骆琳总是回忆她已逝的青春,从不管她喃喃时面对的是一个晚辈,也许正是如此,我才与她结成莫逆。我习惯猜测她的过去,她的爱情,她看起来幸福得有些梦幻的笑容的含义。她的回忆属于自己,那些郁结成疤痕的张牙舞爪的骇人的血迹驻留在生命中,是别人无法参透的,至多换得一阵唏嘘而已。我很好奇,但我没有问她,我无法放任自己去窥视她疤痕下狰狞的过往。
她仍是自语:"那一年,十九岁,那一年……"她原该进入自己的噫想,现在却一反常态地盯着我:"那年我同你一样年轻,我遇到了他。"这是重点吧,原谅我的好奇,毕竟我年轻啊。她没有再回避她的往事,我有种预感,一切的谜底会在今天揭晓。她眼神空洞,愣愣地望着窗外出神,她的世界又只剩一个人。我疑惑,既然相爱又何必分离,忽忆起苏轼的《江城子》,又分外凄凉,"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那一年,我第一次见到他。"她开始了叙述,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投入那片墨染的江南烟雨中,仿佛她仍是那个撑船采莲的江南女子,在那初春的雨雾中漫步,忽然头上多了顶油纸伞,猛回头,视线交会,构成了她一生最难忘的瞬间。她一时晃神。他有好听的声音,他说:"我送你。"震撼、心动、羞涩、莫名、不知所措……这些她似乎都有过又好象全不是,她尽力回想着当时的心情,最后只说:"那样的感觉恐怕是要自己体会的,即便是诗人也未必能描绘得淋漓尽致。"我懵懂地看着她,她的脸上隐隐县出红晕。江南、雨季、伞,唯美的画卷在脑海中铺展开去……
他们走在雨中,默默地。骆琳不时用眼角打量他。他不是顶英俊的,脸削瘦而身材颀长,穿着青色长衫做读书人的打扮。他有些严肃,眉眼间透着刚强倒不是一般读书人会有的。他的嘴角抿得很紧,仿佛是在隐忍什么。他看上去是忧郁的。年轻的她如是想。那日,他送她到家后离去了,她什么也没同他说,包括她喜欢他。她以为还能见着他的,如果有缘分。烟雨中,青衣男子撑着油纸伞渐渐消失。
骆琳于是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她常常倚在自家的门框上,静静回忆,等着他回来。她知道他们间什么也没有,他也没说会来看她,况且他未必像她这样记挂他。但她还是等着,也许就是少女的梦吧,她无法抗拒。
江南多雨,这场缠绵的雨一下就是一个月,直到骆琳已经忘了初春的萌动,他又再度出现。他每天都会路过骆琳家,但他忘了骆琳,他没有回头看过她,而骆琳也不曾叫住他。雨中的浪漫终于埋在了雨中。
一些年过去,骆琳依旧会在傍晚倚在门框上看晚霞。那个青衣男子依旧会每天从门口走过。偶尔,他会停下脚步同她一起看晚霞,其余时候,他们相视一笑或者略微点头而过。他们是生活中的两条直线,相交之后又会沿着各自的方向渐行渐远。
"很可惜,交点只有一个。"她叹口气,微微朝我笑。我想她隐藏了一些东西,她爱过,刻骨铭心,不曾遗忘。
她凝视着窗外,陷入自己的思绪。"那天的霞光很美。"骆琳倚着门,他来了。他停下脚步,站在她的面前。他深深地望着她,他问她:"我们以前见过吧。为什么似曾相识呢?"他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自问。"晚霞很美啊。"他走到她的身边,陪她一起看,她看到他眼角的笑。他不严肃的时候真好。"我见过江南最美的烟雨,惊鸿一瞥,我却不敢再看了。"他若有所思。骆琳疑惑地望着他,他轻笑:"几年前雨中邂逅了一个女子,却是年少,不敢相告,如今……"他又望了望骆琳:"你很像她。"骆琳心跳得很快,她无法克制自己:"你在哪里遇到她的?"他略微思索,便答:"荷塘。"骆琳几乎站不住了,只好将整个身子倚在门框上。泪在眼眶里滚动,这一次她仍是什么都没说,呆呆地望着逐渐消失的男子的背影,掩面而泣。他来得太晚了,她一个月前成了亲,媒妁之言。
她每天在门口看晚霞,他也是天天必到。日子过去,她不再是一个人等,她的身边多了她的孩子。他会对她笑,她的孩子会喊他"叔叔".后来,他也不再是一个人走,他的身边会有妻子陪伴,再后来他也有了孩子。
生活总是自然而然地,他们天天见面,却一笑而过。他们的生活中不曾有过彼此,也许他们的眼光会留连会千回百转,但心动之后也只是陌生人而已。
"你痛吗?"我不自觉地出声,又后悔破坏了她回忆的氛围。她柔柔地笑:"没有开始,又怎么来得及痛。爱和婚姻其实很简单,也不是一定会有关系的。"
"那么,那么……""你想问我是否后悔?后悔倒不至于,只是遗憾罢了,毕竟初恋的美好曾那么真实地落在手里,差点儿就可以握住了。"她沉思,"但生活原该如此啊。"
"后来见过他吗?" "后来,相逢一笑,青春已经流完了。"她的脸浸在晚霞中分外沉静,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风姿,她微笑着回忆,天地间的一切又仿佛与她无关了。
那年,青山如黛,雨落纷然,她穿着荷叶边的旗袍漫步在荷塘边。那场雨很飘渺,雨丝飘到身上竟无半点凉意。忽然身上投下一片阴影,回头,一个青衣男子撑伞立在身后。她凝视他的眼,仿佛已过了一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