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60年代末,我和老赵落户在秦岭的一个山村,房东大娘把我们看成和她自己的孩子一样,邻里关系也处得很好,除了正常的出工,其它时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话也不受什么限制,日子过得比在单位里自在多了。虽然有时候乡里也来干部,大多是在城里夺了权的造反派。他们在村民大会上高声朗读带来的报纸,磕磕巴巴,读不下去的时候,干脆就把报纸扔在一边,发表即兴演说,唾沫星子最远可以喷出去1.3公尺!然后提上村里早已给他们准备好的木耳核桃一类
的山货走人。他们从来不在村里过夜,根本没有功夫来管我们。山里人缺少文化,但是是非却很分明,不管是村里的事还是自家的事,倒常来找我们商量,从来没有人把我们看成是臭老九。
我生在江南,长在江南,对山里的一切都感到非常新鲜。有空就往林子里钻,尤其是松鼠,在树枝上蹿来蹿去,使我想起童话里的精灵。有时候瞪起眼睛看着我,象要和我说话。当我走过去,它却“嗖—”地一声蹿到另外一株树上,然后又停在那儿,还是那样调皮地瞪着我,仿佛在说:“来吧,来吧,我们一起玩?”
“我看你就快变成小松鼠了!”老赵不止一次这样打趣我。
一天中午,邻居王大娘提着一只松鼠送过来,说是她小儿子从林子里套来的,准备剥了吃肉。她不忍,养着几天,又没工夫照顾它,听说我喜欢,就拿来了。原来肥嘟嘟的小松鼠,干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根尾巴。大娘走后,老赵马上将它解开,放进原来给猫头鹰养伤编的大笼里。老赵告诉我,这是一只雌松鼠,出生大概半年多了,毛色红褐,虽然略显呆滞,但是从它闪闪发光的眼睛里,仍然可以看出它机灵和顽皮的本性。
开始的时候,它卷曲在笼子的一角,怯生生地打量着我们,似乎像在对我们说:“你们准备把我怎么样呢?”那神情,和树枝上那些胆大妄为的家伙完全不同。只有那条毛茸茸的象鸡毛掸子一样的尾巴,还是那样骄傲地竖在头顶,不过也不像树枝上的那些尾巴带有挑逗性地晃来晃去,而是警惕地弯向头顶,一动不动,让人觉得可怜兮兮的。老赵给它抓了一把核桃,又端进半碗水,我还想再看一会儿,但是老赵拉起我出工去了。
“王大娘起码有两天忘了给它喂东西了,等它吃饱喝足,下午就会精神起来了。”老赵边走边这样说。
果然,当我们回来的时候,松鼠正在笼子里蹿上跳下,不知道是在玩耍,还是想找机会逃出去。一看见我们,又立即警觉起来,缩回到角落里,坐在一堆干草上,继续用疑问的目光打量我们。
核桃已经一个不见了,只有少量的核桃壳丢在一边。我怕它没有吃饱,又抓了一把松子放进去。我发现,松鼠的眼睛马上放出光来。前爪刚刚着地,但是很快又收了回去。眼珠子迅速转动着,和我对视。有几分钟光景,终于发觉我没有恶意,这才迟疑地跳到松子跟前,又抬起头看了看我,突然伸出两只前爪,象飞轮一样从地上抓起松子,尽往嘴里塞,直到腮帮鼓起来,圆得像个球。然后又跳回去,迅速扒开原来坐在身下的干草,吐出嘴里的松子,放在干草的下面。在它扒干草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原来那些核桃并没有吃完,都在干草里藏着。接着松鼠又回来,而且比刚才更迅速地从地上将松子运回去。直到把所有的松子都藏好,才又大模大样地重又坐到干草上。前爪潇洒地抱着象婴儿足掌般大小的白肚皮,蓬松的长尾巴在头顶不住地摇摆,显出高傲又得意的神色。
这样大约过了一个月,小松鼠已经和我们混得很熟了,老赵给它取名叫来来。不管我们在不在,它是想跑就跑,想跳就跳,甚至敢直接到我们手里来拿走食物,早晨还要发出几声尖叫,声音响得有点剌耳。它的胃口很好,经常可以听到它将核桃咬得嘎嘎响。但是来来很讲卫生,拉屎撒尿都在一个角落里。
有一天,我们决定将笼门打开,让它出来自由自由。谁知这一出去竟不见了踪影。好在门是关着的,跑不到外边去。但是无论我们怎样找,怎样叫唤,一点动静都没有。也许农村房子不严实,来来身体又这么柔软,说不定就从哪里钻出去了。我真的好懊恼,后悔不该把来来放出来。
半夜,我听见房顶上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以为是老鼠,也没有管它。第二天天刚萌萌亮,突然听见来来快乐的尖叫声,紧接着就是“嘎—,嘎—,”咬碎核桃的声音。来来回来了!一阵惊喜,赶紧跳下床,只见来来正坐在笼子里的草垫上,一本正经地在吃核桃。
从此以后,我们干脆就将笼门折掉,来来进出就更加自由了。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屋里腾跳攀援,身体轻灵得就像鸟儿在飞,没有一刻闲着。来来聪敏伶俐,有时候它故意在屋顶什么地方藏起来,任你怎么叫也不出来。这时候老赵就故意将核桃或松子什么的弄得哗哗直响,一面招呼我:“来来来来,来来不吃我们吃。”转眼工夫,来来就会突然冒出来,到我们手里来抢东西,这一招累试不爽。有时候它会突然跳到我们头上,用核桃在脑门上乱磕。
有一次村里杀猪,我们也分得一份。那时候肉很精贵,难得吃到一次,那烧肉的香味飘出去很远,馋得人口水乱涌,吃起来自然是更不用说了。在我们吃肉的时候,我发现来来一直盯着我们,不停地转着它的小眼睛,像是在打什么主意。不想下午放工回来,放在碗柜里的半碗红烧肉竟不翼而飞了。起初以为是房东大娘的小儿子吃了,也就没有再问。谁知一看来来,嘿,它正端坐在干草上,大模大样地象个绅士,抱着一块肉骨头在啃哩!
春节过后不久,向阳的山坡上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门前蜿蜒的小溪又淙淙作响了,小溪对岸落叶松和青冈的混交林,远远看去,象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绿雾里,荡漾起浓重的春色。来来也学会了串门,东邻西舍对于它的到来也不再感到惊奇,象猫象狗一样,任其自由来去。有几天,来来哪儿也不去了,只是憨憨地坐在门槛上,长久地眺望着对岸的葱笼。
终于有一天,天色已经黑尽,还不见来来回来。我和老赵边走边叫,等待着和从前一样,来来会冷不防跳到我们的肩上来,乱挠你的头发,但是这次叫遍了村子,仍然不见它轻灵的身影。一个多礼拜以后的一天中午,当我们不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来来竟突然出现在我们的饭桌上,在我和老赵的肩上头上蹦来跑去,那兴奋的劲儿,简直就象久别的故友。老赵把它抱在眼前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说:“来来怀孕了!”
不久,我们接到了回单位的通知。我坚持着要将来来带回去,但是老赵说,刚出生的小松鼠很难养活,还是把它放回到大自然去吧。于是就在我们返城的路上,把它放归到林子里去了。在山路拐弯的时候,我们发现来来还在后面看着我们,它一定以为,我们还会回来的吧。而我却在想,它今天晚上会在哪里过夜呢?……
进城以后,我们还是经常想起来来。一年多来,它一直都是依靠我们的喂养,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在林子里,它能够自立吗?它会给自己搭一个舒适的窝,将小仔仔安全地生下来吗?人的一生充满着许多的未知数,动物何尝不也是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