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哪一年让一生改变。

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用一场轮回的时间，紫微星流过来不及说再见，已经远离我一光年。

天边那遥远望不到尽头的天地交界处，早已被晚霞覆上了层层的颜色，朱红、橘红、橘黄…… 融会交杂，再慢慢慢慢地流荡开去，接着蕴染了整片天空，安静地……

我躺在湖边的长椅上，眼微微闭着，感受着四周的气息。我喜欢这种静谧的味道。"绝望的美。"我轻叹。

我想我真的老了，即便我还不想承认，但满头的白发、密布的皱纹都透露着这样的信息：属于我的年华一去不返。

有些不甘心，于是试着挖掘印象中的人事，起码证明，我曾经年轻过，曾经爱过，曾经我的灵魂不是空白的，曾经……但无论如何，时间在那上面蒙了层薄纱让一切看起来模糊不清、似真似幻，我无法分辨记忆与幻想的差别，却仍然无可抑制地放任自己沉湎于那些鸟过无痕的岁月。

小的时候，我生活在乡下，父母都是农民，生活不富裕。他们是到中年时才有了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孩子——我。他们很宠我，也让我去念书，那时村里的校舍在寺庙里，教书的先生是村里请的，念书也不必交钱。但去念书的女生还是少数，毕竟女子是要嫁人的，念书念多了就不安分，而农村也少劳动力，要念书也该是儿子去的。

时间过得很快，我渐渐长大，仍然念书，空闲时帮父母做些农活。我始终同村里其他女孩不同，我是那儿最有学问的女孩，我的世界理所当然要广阔得多。于是我是寂寞的，我找不到能谈心的人。村里人埋头于田地，而我沉醉于诗词歌赋、风花雪月。我确实不安分，我任性地想做一切能做的事。青春是美妙的，那样的冲动，那样的憧憬，永远都不会再来一次。

16岁那年，我撞到了命运。是的，是的，我的生命仿佛是到那一刻才真正意义上地开始。我遇到了他——来自外乡的青年。他不同于村里的人，他的眉宇间透着忧郁与神秘，身上没有乡土的气息。他是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最重要的，他懂我，懂得我向往的世界，懂我所热爱的诗歌。我们在灯会相逢，我不自觉陷入他深邃的眼眸。仲夏夜，我们在藤架下看繁星，他说着他的理想，我看到他的眼神比星更为明亮。那些青春浪漫的情怀即便到现在仍无法忘却。

很自然地，我们相爱了，没经历曲折。不多久，在文定后，我以为幸福唾手可得，于是忽略了他眉目间无法抚平的痛。

他走了，为了他的坚持，他北上从军。他只是一芥书生，他可能不了解战场的残酷，不知道身死异乡的凄凉，但他清楚地明白他决不做亡国奴。读书人的气节让他牺牲了我，但我没有哭。

我记得他走那天天气很好，他踏上了芳草萋萋的古道。他没有再回头，只留给我一个英挺而孤寂的背影。或许他回过头，他紧紧的拥住我，很用力，然后才坚定地背对我离开。也许是记忆欺骗我，也许是我欺骗了记忆。我陷入混沌之中。

从此我再没有见过他。他音讯全无。后来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被国民党带去了台湾。而我一直等着他，一年、两年……

生活很多时候是无法选择的，我终究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我无法逃脱自己的命运，即使我不甘如此。

20岁，父母做主把我嫁给了一个比我大4年的庄稼人。他木讷、不善言辞，甚至不识字。但他对我很好，不介意我订过婚，也不让我做重活。他是个勤恳的人，力大如牛，他可以一个人做几个人的活，也照顾我父母帮忙种地。他总说他配不上我，嫁给他是委屈了我。其实我只为他煮饭而已，剩余的很多时间，我用来发呆，用来吟诗，但从没用来想他。

25岁，日本人打到了我们家乡，村里人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而我也能够体会他当年从军的心情，原来我们必须肩负责任，保护那些想要保护的，有些放弃在所难免。6月，日本开始派飞机轰炸村子，我和我的两个孩子躲进了防空洞，我的丈夫却突然反身回去拿干粮。我记得那时他还在笑呢。我突然很害怕，我想抓住他，我怕他也一去不回。但来不及了，他冒着枪林弹雨跑了出去。那刻我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也开始凝固，在孩子的哭泣声中，我赫然发现，原该陪伴我共度此生的男人已血肉模糊地躺在了地上，血染一地。前一刻他还在笑啊，揪心的痛蔓延全身，但我仍旧没哭。

25岁，青春、爱情、婚姻，如此脆弱，一齐被时代的浪潮所吞噬，我一无所有。9年的时间，却已"世事两茫茫" .以后的岁月，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就只是弹指一挥间。我忍受着生活，平淡地生存，将我的孩子抚养长大，了却我的责任。

我想我是活过了，我的命运飘零却也算得丰富，人生的大喜大悲、爱恨痴缠我也无一能够幸免。

故人往事到底成了我心中无法抹平的伤口，但那痛已没有最初的浓烈。脑海中清楚的是年少时的笑，16岁的灯会和仲夏，22岁做母亲时的欣喜和期盼，以及丈夫憨厚而木讷的笑……

人生如梦，转瞬即逝，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幸福是那么短暂易逝，好在我曾经真实地触及它记住它，于是我不会孤独。

月明如镜，在湖边的羊肠古道上，一个老妇拄着拐杖缓缓行着，星光在她身后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有些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