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绸 返回
作者:水珑清涟
 

离绸正在屋里修剪她的宝贝指甲,薄薄尖尖的十片,都是琉璃上品,可以贴在真正的指甲上,不着一点痕迹。最让离绸自豪的是,江湖上还从来没有用指甲做武器的,姑娘家都愿意自己与众不同,再说了,将来若是闯出了名号,什么什么仙子,什么什么宫主的,都仙子了,身上还挂一把长剑或是串飞刀什么的,多掉价呀,哪像这琉璃指甲,既隐于无形,又可以当暗器或藏毒粉什么的。

正想到高兴处,却听门上挂的那挂竹帘子一响,忙敛了笑,一手拉过本书来遮住那些个琉璃指甲,定了神向来人看去,进来的人倒是没注意她这些举动,正忙着从背后往外拉人,“你出来呀,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离绸站起身,先欠身叫声“师哥!”这是师傅定下的规矩,长幼有序,虽说全门就只有离绸与钟靖两个人,但不管什么时候,哪怕是晚上去茅厕碰上了,也得先恭恭敬敬地叫声“师哥!”再听对方回声“师妹!”

果然见钟靖忙停了手里的事,客客气气一欠身唤声“师妹!”语刚罢又忙不迭地继续刚才的努力,语气柔和得不像他本人,“你出来吧,这是我师妹,她长得很秀气的,没什么好怕的。”

他身后那人似乎终于被说服了,怯生生地露出双眼睛,向离绸瞧了一瞧,似乎认同了离绸长得并没什么可怕之处,才把整个身子移了出来,声音小得让人怀疑自己忽然得了重听,“姐……姐姐,妹子姓君,闺名一个怜字,姐姐唤我怜儿就好。”

这位怯生生的姑娘个子不高,皮肤却是细嫩白净的少见,柳眉轻描,丹唇淡抹,一身粉衣用得是最贵的“落霞缎”,娇滴滴地站在那里,虽面有怯色,但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的娇贵气质,定是闺阁深处千两黄金养起来的大家闺秀。

离绸本来手里拿了本书在遮掩,此时手竟不像自己的了,只听“啪”一声,那本书落在了地上,钟靖抢过来,把书捡起来塞在她手里,有些忸怩地道:“离绸,我认识怜儿很久了,一直想让她见见你,你知道师傅不在了,只有你是我的亲人,希望你也喜欢她。”

正说到这里,却又听“啪”一声,那本书竟又从离绸手里滑落,离绸咬了唇忙自己捡起来放回桌上,强笑道:“君姑娘是吧,你瞧客人来了,我这个主人也不知道招待。快请客厅里坐,我去泡杯茶来。”

茶是那种几钱银子一斤的,既不浓香,也不清冽,茶叶是没几片的,只有几根茶棍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地打秋千。那位君姑娘看着这样的茶,先是颦了眉头,再是皱了鼻子,苦着脸瞧向钟靖,钟靖忙道:“我真是的,怜儿怎么会喝这种茶呢,我出去买上好的碧螺春,你最爱喝的,好吗?”君怜这才展眉微笑,满意地看着钟靖奔出门去。

离绸端了茶,唇碰着温热的茶水,却未有一丝想喝的念头,见到钟靖跑出去,想想自己也是主人之一,总不能就这样晾着这位君姑娘吧,便勉强笑着开口:“君姑娘的名字真是好听,不像我们这样平门小户人家的女儿。”

君怜羞答答地抬头望她一眼,复低头道:“哪里的话,姐姐的名字才好听,花底离愁三月雨,比我的名字要更美呢!”

离绸有些尴尬地解释,“我的名字可没那么雅,我父亲生前是做布料买卖的,我的绸是布料的那个绸。”见君怜又满脸绯红地低头,离绸忙大声道:“看君姑娘像是大家的千金,不知道怎么和我这个傻师哥遇上的呢?”

君怜脸上的绯红又深了一层,并有向颈子发展的趋向,那声音更是低如蚊鸣,“我和钟大哥,是去年我去上香的时候迷了路,认识的。”

离绸皱了眉头,师哥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向来有事不会瞒她,但这次却瞒了,且一瞒就是一年。心底本来见到这位既美且娇的君小姐就是酸的,现在又添了层苦,正此时又看到钟靖一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提着个纸包,边走边喊:“怜儿,你瞧我给你买回茶叶来了。”就好似又向心上浇了层辣椒似的,不愿看他们卿卿我我,一仰头将那盏劣茶喝了干干净净,想用这茶的苦来盖过心头的苦,却不知这茶苦有限,心苦却是无边!

钟靖重新沏好了茶,看着怜儿一口口品,这才抹去额上的汗,见对面离绸犹自发呆,便想拉拢两个人的关系,微笑着对怜儿道:“我这个师妹是我唯一的亲人,她可不像我,她又精明,又伶俐,师傅生前最宠爱她,教了她一手好易容的功夫,易容你不懂呀?也难怪,你是千金小姐,怎么会懂呢?就是把你的脸变成另一个人。”离绸听到这里,一股怒气莫名而生,将茶盏重重向桌上一放,冷冷道:“君小姐,离绸还有事,先告退一步,咱们穷门小户的,希望没委屈了您。”

说完不顾钟靖的诧异眼神,推门出了屋,跑到后园的秋千上拼了命地往高里荡,却想起这秋千还是师哥给自己十六岁生日的礼物,便轻灵灵一个翻身,从空中落下来,奔回房中,只留下那个秋千仍不甘寂寞地荡来荡去。

此后,君怜便也不来家中,只是师哥常出门去与她相会,想是对这个师妹有所不满,离绸似不在意,只是师哥一提及君怜,便冷冷不语,久而久之,钟靖便也绝口不提,只是总是匆匆出门,满面春风地回家。

又是一日傍晚,钟靖回来却是一脸沮丧,离绸只做不见,只恭恭敬敬叫了声师哥,便一心摘菜,心道准是和那君怜吵了架。最后还是钟靖忍不住,对离绸道:“师妹,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倒底是怎么了?”离绸正洗菜,也不回头,语含讥讽道:“哦,师哥,你倒底是怎么了?”

钟靖舒了口气,“我正有事和你商量,你知道怜儿她不是平常人家的姑娘,她父亲是如今当朝一品,我们的事被她父亲知道了。”

离绸手中的菜一颤,转过头来看着他,淡淡道:“那又如何呢?她要离开你了吗?”说话的时候,一双眸子黑幽幽地盯住钟靖。

钟靖使劲地摇头,道:“当然不是,我们这么相爱,只是,她父亲坚持不准,我想总得有个解决的办法,我想和她私奔。”

“哦。”离绸又恢复平静的语调,“这是个好办法。”

钟靖喜道:“你也认为是好办法吗?”

离绸冷冷道:“当然了,她父亲此大的权势,当然想将女儿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你这样的人他怎么看得上,我若是她父亲,哪天胡乱给你判个罪关个一生一世的,看怜儿会不会等你?”心底却幽幽道:“我却会等你。”

钟靖兴冲冲拍她一下,“还是离绸聪明,分析得真好,我去去就来。”说着换了身黑衣便往外跑。

离绸看着手里滴水的菜,却不知菜上滴的是水还是泪。

钟靖这一去直到了第二天的中午,离绸在自己房中正用寇丹涂着那十片琉璃指,眼瞅着第十片就要好了,却听院门被人“嗵嗵嗵”下了死力地擂着。

离绸不理,定下心将第十片涂好放妥当了,这才去开门,门开处,竟是那娇滴滴的君小姐。

离绸先欠身叫了一声“君姑娘。”君怜也不还礼,一把抓住她的手,脸色苍白,急道:“姐姐不好了,钟大哥被抓起来了。”离绸也无惊色,先将她拉进屋中,自己去泡了盏碧螺春送上来,才慢悠悠地开口:“君姑娘莫急,慢慢讲来。”

原来昨日钟靖夜深翻进君怜的小阁,是想劝她一起私奔,谁知君大人早已安排了人手在小阁周围,一去还未见到君怜就落了人手,再在他身上塞了些金银珠宝,诬他是色财两盗的“采花盗”,还安了两条人命在他身上,当晚就被押去衙门了。君怜却是早上起来才知道,好不容易找了空子,忙跑出来向离绸报信。

离绸劝了她几句,叫她明天上午早些再来,这才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暗自寻思直到夜深。

第二天清晨,离绸将家里一些细软打成包裹,听有人敲门,知是君怜,忙让进来,嘱咐道:“君姑娘,这儿你们是不能待了,如果不出错,钟靖中午就会回来,你们快远走高飞吧。”君怜面有难色,欲言又止,离绸又道:“君姑娘不急,还有一上午的时间让你选择。”语罢就去整菜烧饭,在自己屋中忙碌,直到快中午了,才出来拿了饭菜出门。

离绸到了衙门后,差役们见她清秀纤弱,又自称是钟靖的幼妹,且出手大方送足了银子,就大放善心允许见钟靖,到得地牢,由于是特案,偌大的牢房便只有钟靖一人,左右也就只有一个牢卒,离绸拿出一只元宝,塞在牢卒手里求道:“大哥,求你发发好心,让我再给我哥梳一次头,放他出来吧。”那人见钱眼开,又见她是个瘦弱少女,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便放了钟靖出来,离绸又道:“大哥,我和哥哥有几句梯己话要说,您能不能先回避一下,您放心,您看我这么瘦弱,我哥哥也被镣铐锁着,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而且再说了,外面不有的是人看守嘛。”边说边又塞去一块银子,那牢卒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钟靖素知这个师妹精灵聪颖,便不语,只看她如何。离绸从怀里拿出一根样式奇特的钥匙,插进镣铐的锁孔里,只听“吱”一声打开了。钟靖又喜又惊,刚要说话,离绸用手指“嘘”一声,从包裹里取出与自己衣服相同只是大了不知多少号的衣裙给他穿上,又拿出一套少女的假发假面给他戴上,这才笑嘻嘻地走远几步看着他放低声音道:“你就这样装着哭泣跑出去,他们准以为你是那个伤心哥哥要死的姑娘,只是你身材太高,最好是屈着脚,好在我准备了件披风,这样就看不太清楚了。而我呢就穿了你的衣服,在这里装着是你,你回家后带着你的怜儿快远走高飞,细软我已经准备好了。”

钟靖又一愣,伸手抓住她的袖子,道:“那你呢?”

离绸垂下眼帘,声音微微发着抖道:“我?你放心吧,等你走得差不多远了,我就大喊大叫,说我是你妹妹,被你点了穴道易容成你的样子,我会说我与你非是一母所生,关系恶劣,让他们无法用我来要挟你。”说到这里,只见一滴滴水珠落在袖上。

离绸擦擦眼眶,将他换下的囚衣穿在身上,将头发披散下来遮住脸孔,推他一把道:“快走吧,怜儿在等你呢。”接着自己把镣铐锁上,钻进牢房,缩在一角。

待得离绸大喊救命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了,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竟变成了小女子,不用说牢卒如何目瞪口呆,大惊失措。离绸便按昨日想好的一一说来,一双眸子哭得又红又肿,想想他们都不知道到了何处,心头又是酸又是痛,那泪水倒是货真价实,让人看了也跟着心痛。这一层一层报上去,又一层一层重新叙述,再经验身等等,被放出来时已经是繁星满天了。

离绸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家中,刚要开门,却听到“嘘”一声,被拉到一个角落里,抬头看去,不是师哥钟靖是谁。

“你,你竟然没走?”离绸大惊,除惊外还有一丝的喜,这喜就像是茶盏里向外冒的蒸汽,还未成型就散了,只因钟靖身后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是君家的小姐闺名怜是也。

钟靖显得有些憔悴,一手拉着怜儿道:“我们商量过了,这样逃不是事,而且我没有做过的事,他又如何能强加在我头上。”

怜儿热切地点点头,道:“是呀,我们想只要我们坚持下去,父亲有一天一定会同意我们的。”接着两人深情对望。

离绸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心里又是无奈又是愤怒,“你们两个是不食烟火的神仙吗?不懂得这世上的人情世故?坚持?同意?你,钟靖,就算你的怜儿从小生活在锦衣玉食之中,天真,你可是在这里长大的,你什么时候见过对贫民而言的公正无私?”

钟靖有些踌躇地道:“可是离绸,我觉得怜儿说得有道理,我没有罪,我应该不会有事的。”

离绸冷冷抬起头,“好,那你告诉我,你没有罪怎么会被关进狱里?”钟靖不语,怜儿忍不住插话道:“离姑娘,你想得太复杂了,我父亲并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有什么误会,将来他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离绸咬了牙,一字一句地道:“好,今天不听我劝,也罢,只是以后再别来求我。”说完转身回了屋。

自从那夜,离绸便没有再见过钟靖,直到过了半月,一日门又被狠狠地砸着,开门处,又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君怜儿。

“钟靖他快被处死了是吧?”这次离绸没有客套,一转身向屋里走。

君怜儿追上来挡住她,“是的,离姑娘,求求你再救救他吧,他真的要被处死了。”

离绸冷冷地道:“你们不是要以真情感动吗?你们不是要不复杂地去处理这件事吗?干嘛又来找我,我说过这是你们自己的事。”

君怜儿跪下去,哭得梨花带雨,“求求你了,救救他吧,都是我不好,可是我也不知道单纯会成这样。”

离绸冷冷地看着她,一手扣了她下巴,轻轻吐了句:“单纯不是错误,但一再把单纯所造成的结果来让别人承担就是错误。”接着松了手拉她起来,道:“我救不了他,如果我要救就必须搭上我一条命,你知道现在对他的看管会有多么紧。”

君怜儿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又无法启口,离绸冷笑道:“你是不是想说求求我了,救他一命,你们会永远感激我的?”君怜儿不语,但也不否认。

离绸摇头道:“你们的幸福对你们来说自然重要,可是没有理由让我也同样重视,我的命和你们的幸福,自然是我自己的命重。”君怜无话可答,便行了一礼,缓缓步远。

两个月后,君家的千金出嫁,嫁得是门对户对的高官家,离绸挤在人群里看着金华灿烂的花轿,她身边的人蓬头垢面,正是刚从大狱里放出的钟靖,钟靖喃喃后悔道:“离绸,如果那时我们听你的私奔了该有多好,她也不用嫁给别人。”

离绸冷冷答道:“这是她的选择,她的代价。”

两人复不再言。

一日,钟靖进屋,见离绸正摆弄那几片指甲,不禁失笑道:“以前不是用琉璃的吗?怎么现在改成钢的了,多难看呀?”

离绸正将淡粉色的蔻丹一点点刷上去,闻言也不抬头,悠悠道:“师哥此言差矣,琉璃清透却易碎,精钢丑陋却坚硬,人谁不是从琉璃到精钢呢?”

语毕袖子从桌上轻轻一拂,角落时的那几片琉璃指甲纷纷掉落在地上,“叮叮琮琮”倒是好听,只可惜琉璃易碎,声音过后,地上只是一片清亮的粉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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