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槐高处一蝉吟 返回
作者:丁向东
 

每当听到蝉鸣,我就会想起童年住在乡间的许多事情。夏天,特别是在中午,太阳像火一样在天空燃烧,将热量向大地尽兴地喷发。农民们都在家里小憩,田野里静悄悄的,连狗都不再游荡了,躺在阴凉地方,舌头伸出来老长,不停地喘气。只有蝉仍在声嘶力竭地唱着,沙哑而且单调。也许是听惯了的原故吧,并不觉得吵,也不觉得烦,似乎根本不觉得它的存在。相反,倒觉得世界是那样的安静,那样的空旷,甚至有点寂寞。周围听不到一点声音,一切都在沉睡。

但是蝉的歌唱毕竟是嘹亮的,尤其是在傍晚,夕阳西下,人们陆续从田野里回来,招呼声,吆喝声,不绝于耳。孩子们则像一下子都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到处是他们的笑声、闹声,这时候,蝉的火辣辣的歌声,夹杂在这些声音中间,显得分外刺耳,也分外吵人,连说话都得加大些力气。

于是孩子们就要去捕蝉,我自然也是其中之一,特别是听到老师讲,蝉是一种害虫,所以积极性都很高。这大概也和捕蝉用的工具比较简单有关,只要找一根竹竿,在竹竿头上缠一块面筋就成。但是面筋必须是没有煮熟的,否则就不粘了。工具准备好以后,就可以举着它去找蝉了。

找蝉倒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要将它粘住,却是要有一点技巧的。因为蝉有五只眼,其中三只单眼长在额头上,像玻璃一样光亮,专门照看前面;还有两只是复眼,竖在头顶,可以看得见背后的动静。所以发现蝉以后,一定要将竹竿从它的下方伸过去,在接近它的一刹那,要快而且准,要不它就逃之夭夭了。

蝉虽然一生喜欢歌唱,但在被捉以后,就只有沉默以对了。你即使去触动它腹下的发声簧片(音盖),它也只发出短促的“叽——”,“叽——”声,和它平日宏亮和连续的歌声完全不同。我有时候捉好几只放在屋里,也同样如此,而且不久就死去了。所以母亲对捕蝉这种游戏一直持反对态度,她总是说:“蝉的生命像朝露一样短促,还是让它们自由歌唱,在欢乐中走完自己的一生吧!”

蝉虽然对树木有一定的危害,但人们对它的赞美却远多于贬责,究其原因,完全是得益于它那得天独厚的嗓子。“高蝉正用一枝鸣。”不仅我国有很多这样咏蝉的诗文,外国似乎也不落后,希腊人甚至称它为昆虫中的荷马。古典乐器之王的竖琴,就是以蝉来标志和装饰的。

不过在我看来,蝉绝对算不上歌唱家,甚至其技艺远逊于蟋蟀。它的歌声单调且不说,而且音色也不美,有人说它舒婉悠远,实有夸张之嫌。人们之所以赞美蝉和蝉的歌唱,我以为更多的恐怕还在于它象征的意味。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这是骆宾王的失意之作。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这是李商隐的牢骚之作。

同为咏蝉名篇的“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虞世南极写蝉的品格,实乃自况之作。

及至方干的:“鹤盘远势投孤屿,蝉曳残声过别枝。”愤世嫉俗之情,更是跃然纸上了。

古往今来的文人骚客,为什么都喜欢以蝉来寄托自己落寞的心志呢?我想,这大概是和蝉的薄命分不开的吧。

在昆虫中,蝉有非常奇特的身世。成蝉交配后,雌蝉产卵于嫩枝,随即双双死去,而卵经过一冬的磨难,要等到第二年的初夏才孵化。

幼虫从茧中爬出来,很快就要脱皮,退出来的皮,一端粘在树枝上,另一端则和幼虫连在一起,当幼虫脱离树枝下落时,它就自动形成一根细丝,将幼虫倒挂在空中。这时候的幼虫很嫩很弱,只有半粒芝麻那么大,还要在风的帮助下,慢慢地成熟。待躯体硬朗之后,便弄断细丝落到地面。如果幸运的话,它就会在身下松软的泥土上,打出一个小小的洞穴,然后很快钻入地下隐藏起来。

从此,它就依靠吸食地下嫩根的汁液,开始漫长的黑暗生活。一般要两三年,有些种类的蝉甚至要穴居17年之久,然后才爬出地面。这时候的幼虫,已经长得和成虫差不多大小,忙不迭地寻找合适的地方,一株树或一枝灌木,紧紧地抓住,并以极快的速度变成蛹(实际上就是它硬化的外皮),而且很快就从背部裂开,这一次出来的,才是我们所见到的真正的蝉。对于许多动物来说,这只是它们生命的开始,而对于蝉,已经进入它生命的暮年了。最长寿的也不会超过一个月,和它们漫长的生命周期相比,不过是瞬间的事情!

这就是蝉的一生。它们终于从地老天荒式的漫漫黑夜中,来到了这个充满阳光、雨露、绿叶、红花的世界,怪不得它们要充分利用这短暂而宝贵的生命,以悠长的岁月所积聚起来的潜能,不停息地歌唱光明,歌唱生命哩!

我认为,在动物当中(甚至包括我们人类自己),蝉是最懂得享受生命欢乐的动物。它们不为争偶而拼得你死我活,也不用为寻找食物而到处奔波,它们没有领地之争,也不用为利益而勾心斗角,它们随遇而安,与世无争。同类之间,和睦相处,即使对于弱小的异类,也以忍让为先。它们还有什么不自足的呢?既然生命是这样的短暂,为什么不抓住这宝贵的分分秒秒,尽可能多地享受生命带给我们的欢娱呢?!

有人说,蝉无口而鸣,其实蝉是有口的,它的口是一根长长的吸管,用来刺吸嫩枝的汁液。不过这个口却不会唱歌,它的“嗓子”在腹部。

作为歌唱家的蝉,大自然确实是为它费了很多的心思的。首先是在它的腹部准备了一对钹——有弹性的两个薄片,也就是我们称之为音盖的东西。音盖的下面,则是发音膜和声肌,蝉的最初的歌声,就是由它体内神经输出的生物电,刺激这些发音膜和声肌,再经“钹”的敲打而发出的。这些发音膜和声肌。大约每秒钟可以震动10000次左右,而且可以通过体内神经输出的生物电的强弱,来控制它的震动频率,所以蝉得以随心所欲地对它的歌声进行调节。

然而,这还远不足以使蝉成为男高音歌唱家。为此,大自然竟不可思议地在它的腹腔内,安排了一个超级音箱,从而使“钹”敲打出来的歌声,经过音箱高效率的共振,变得像现在这样的高亢激越而宏亮辽远。所以有些蝉鸣1公里以外都能听到。老赵说,我国台湾有一种蝉,体长只有3厘米,但是2公里以外都可以听得到它的歌声。然而,任何优势的形成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就像成功出于勤奋一样,蝉也同样为它卓越的歌唱才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大自然为了在它的腹腔内安排音箱的原故,不得不将它的内部器官压缩到尾部的一角,使它只能以树的汁液为生,而不能消化其它任何东西。

蝉为什么歌唱呢?许多年来,生物学家们对此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普遍的认为是,雄蝉的歌声是向它们“哑巴的妻子”发出的求爱信息。因为具有歌唱才能的只是雄蝉,雌蝉是完全不能发声的,而且从现象上来看,雌蝉正是接受了雄蝉发出的爱情信息,才飞过来和雄蝉相会的。雌蝉落在雄蝉的附近,并慢慢向雄蝉靠拢,交配,完成传种接代的使命。但是也有一部分生物学家认为,蝉是天生的聋子。他们曾经做过试验,在它们近旁燃放火炮,对于震耳欲聋的巨响,蝉竟然无动于衷,它们又怎么能听得见雄蝉求爱的信息呢?双方各执一词,孰是孰非,一时无法定论。

随着科学的发展,测试手段的进步,最后终于弄明白,任何动物的听觉器官所能听到的声音频率,都是有一定范围的,就像人的耳朵听不见超声波,不能说人就是聋子一样。蝉能够听到的频率范围也是一定的,雄蝉的歌唱频率,正是雌蝉可听频率范围内最灵敏的区域。因此最终证明了,雄蝉的歌声,正是动人的爱情之歌!

常言道:盛夏闻蝉鸣,实际上并不只是夏天才有蝉。春蝉蟪蛄,清明过后就唱在绿荫丛中了;秋蝉蛁蟟,立秋前后才出现;寒露到寒蝉鸣,那“完了、完了”之声,闻之使人凄切。而只是夏季的马蝉和蚱蝉,鸣声最为嘹亮,而且又有合唱的嗜好,所以成为蝉类中最活跃的歌手,因此引起人们的特别注意吧了。

蝉的生命是短暂的,但是它利用生命的每一瞬间歌唱爱情,歌唱生活。每当听到热烈似火的蝉鸣,我的心中就会产生一种自励的感情,鞭策我从懒散中奋发。人生苦短,而在这短暂的一生中,我们该有多少事情要做啊!严格地讲,蝉对树木的生长是有害的,但为害甚微,可它对我们精神上的启示,却有着永恒的意义,怪不得古今中外,人们对蝉都爱得这样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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