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怎样认识王笑的?这个问题对于生性糊涂的我至今也弄不太清楚,可是记忆里有关他的片断却异常顽固地清晰着,挖都挖不掉。
好象是八月里的某一天,我在工作中出了个不小的批漏,挨了领导一顿痛训!我很奇怪倔强如我竟能按捺住摔门而去的冲动,忍气吞声地捱到了下班,连我自己都不得不佩服自己了。所以下班后我迅速地逃离了单位,躲进网吧。变着花样的玩了几个暴力游戏发泄着心中的怨气,正觉得不过瘾时,突然听到临座的一个女孩子对着耳麦恃无忌惮地骂人,我抬眼向她显示屏望去:原来是一语音聊天室。我以最快的速度进入聊天室,并为自己起了个异常恶毒的网名“鹤顶红”。‘哈哈,无药可解、巨毒无比,看谁敢惹我!’我刚想挑战那个网名曰“东北军团团长”的网友(因为我痛恨所有和官衔有关的人或物),就发现有两个捣乱的人被OP踢出了聊天室!OP?OP是什么?是聊天室管理员!天啊!我悲哀地发现在游戏世界里自己竟也是个被管理者!我快要疯掉了!我决心就找那个OP的晦气!挂上变速齿轮,疯狂地把麦抢到手,我蛮不讲理地挑衅道“OP在哪里?OP是什么东西?凭什么乱踢人!”我话未讲完麦就被那个OP断了去“我就是OP,谁在这里骂人捣乱我就踢谁出去!”
“哈哈,‘鹤顶红’你这个名毒了吧?”他显然对我这个网名很感兴趣,发过来几条私聊邀请。
想想也对,人家是聊管,就是管理聊天室的秩序的。我的发泄计划又落了空。不过找个人来聊聊天也是好的,我现在只是需要一种放肆的感觉,于是接受他的邀请进入私聊。
“怎么起这么个网名?”
“今天被领导骂,心情不好想到这里发泄一下,没想到在这里还得让OP管着。”
“哈哈……”听到这话他爽朗地笑了。
“听起来你好象很开心似的?”
“开什么心呀,我现在连跳楼的心都有了。”刚刚还爽朗的声音这会儿却变得落寞中透着懒散,莫名的伤感更是让人捉摸不透。
我总以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传奇,不需要被他人所知。再说在我情绪最极端的时候也没心情打听他的故事,所以我没问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只是调侃道:“又是一个活着没志气,死又没勇气的人。”
“算是吧”
“既然没勇气死还是好好活着吧。”
“我也只是说说,你当我真要跳楼呀。”如此沉重的话题就被他这么一句调侃的话轻轻松松地揽了回去。
“哦,我就说吗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想到去跳楼呢?”
“好了,我要走了,有机会再聊吧。”
我并不是真的想走,只是不愿和他深聊下去,不只是对他,对任何人也是一样,这是我的一贯原则。因为网络这个东西对我来说只能是个游戏,而网友就只能是个游戏对象或对手。在网上我可以玩世不恭、不负责任地和任何人乱侃,可一旦某个人愿意把自己真实的快乐和痛苦告诉你时,你无形中就会被动地背负起沉重的责任。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清理一下QQ,把一些想要深聊或要求见面的网友统统删掉,然后再添进一些新的网友。
第二天,在同一间聊天室又碰到了他。他的网名叫“是否爱过我”仅仅五个字念起来都怪伤感的,没有一定的文学功底是想不出来这个名字的。尽管聊天时他处处透着开朗、乐观,但我却从他的网名中固执地认为他一定是个背负过去的男孩子。这也是我能和他聊上这么长时间并把他加为好友的主要原因。有什么比背负过去的男人更具有吸引力的?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聊到很晚。其实一直都是他在说我在旁听。他突然问我“我现在欠了好多债,急得快要跳楼了。我想知道你对钱的看法?”
这还真难为住了我。我向来对钱财没有什么概念,每次拿到工资的头几天就花光了,剩下的大半个月缩紧皮带过日子。我妈常说我是‘三天大地主,二十七天老贫农。’“说话呀,想好了再说,你的看法对我来说很重要。”他有点着急地催我回答。
“钱吗,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没有它又寸步难行。不过我可不想拿命换钱。钱没了可以再搛,可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是说你不再乎钱?”
“我宁愿再乎人命。”
“你能这么说,我真是太高兴了。”
“还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我奇怪这么爽快的人也会有吞吞吞吐吐的时候。
“你说说看。”
“你可不可以做我女朋友?”
我惊跳!“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都是二十大几的人了,还天真如十七八岁的小孩子似的谈网恋吗?”
“为什么不可以?你还记得我刚才说过你的回答对我很重要吗?那时我就决定让你做我女朋友了。”
“不、不、不可以!”我慌忙敲打键盘。
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一个拒绝他的好办法“我男朋友必须是不会上网的。”
“为什么?”他惊问“因为网上有太多的诱惑”
“那好我可以戒网啊。”
我才知道我的借口在他面前有多失败!简直就是在鲁班门前弄大斧!所以最终还是我妥协了,答应他暂做普通朋友。也不知自己是搭错了哪根神经,竟把自己的电话号给了他。
此后就经常接到他的电话。有时我也会礼节性在回个电话。他很健谈也很幽默往往一个电话要聊上一两个小时都不会让我感觉无聊。在电话里我了解到他在本市一所中学教书,有个很好听也很好记的名字“王笑”。
他常对我说,在他生活最压抑最无奈的时候遇到了我,是我的一句话让他深受感动并重拾了自信。对此我很是受宠惹惊,以至沾沾自喜。没想到自己都活得一踏实糊涂、糟糕至极的我,对另外一个人的生活竟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那段时间与其说是我给了他自信,不如说是他在精神上支撑了我。遇到他时也恰是我工作、生活最失意的时候。我习惯了在自己的世界里独来独往,习惯了独自抵挡压力与寂寞,很怯于把自己的思想展示人前,我完完全全地活在了一种清教徒似的生活里。王笑这个名字就成了我那段阴霾生活里唯一一缕阳光。我和他什么都聊,聊工作,聊生活,开心的不开心的都拿来来聊。电话里我们俨然是一对熟得不能再熟的朋友,只是我从不和他谈感情。每当碰触到这类话题,我都会佯装不知扯出一大堆八杆打不着的废话来搪塞。感情是一张神秘的网,我怕自己不能完整地退出来,我不敢做尝试,我怕自己输不起。
这天我被几个同学拉去聚会,我悲壮的表情如赴鸿门宴。因为在这种场合里多数都是成双成对地来参加,我们这类单身贫族就往往会被拿来当做火锅调料似的涮来涮去,为了不被他人注意,我坚持着觉默是金。四周弥漫着一股浮躁的空气,觥筹交错,看着他们讲着一些荤荤素素的笑话,我心灵的飘荡与孤寂和远远近近嘻闹攀谈着的人们似乎格格不入,就在我神游太虚的时候,话题不知什么时候扯到了我们几个单身赴宴的人身上了。
“你们几个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为自己的终身大事着急、、、、”这是班长开的头。
“有句俗话说的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如你们几个就相互凑合凑合吧。”
“好啊,好啊”
“好提义,好办法!”班长话一出,马上就有一群小人随声附合。我知道不褪一层皮,这一关是难过去了。
“我早就说过我和林红是最合适的了”更有甚者如张某竟然边说话边借着酒劲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向我搂过来。
我迅速拿起筷子,暗自用劲,敲向那只令人作恶的手。很明显它吃了一痛,缩了回去。
“我严重声明,本人已有男朋友了,想做替补的后面排队去。”为了过关我不折手段地撒了个谎。
“是谁呀?”
“怎么没一起来?”
“打个电话把他叫来一块喝酒”事已至此我只好硬着头皮去打电话。我糊乱拨了个号,然后我惊异地发现自己随手拔的竟然是王笑的电话号!熟练的感觉就象是在心里拔了千面遍似的!在电话接通的头几秒钟我心里百转千回:挂断,不挂断的想法此起彼浮。
“喂,林红吗?”
电话通了,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心几乎漏跳半拍。
“是,是我。”
“有事吗?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哦,你下午有课吗?”
“是的,下午还有晚自习。”
“哦,那没事了,去上课吧,不要耽误工作。”我慌忙挂断电话,长舒一口气。
“你们也听到了,他下午还要给学生上课走不开。”
“哦,那算了,不要难为他了。”
“真是太可惜了。”
大家七嘴八舍乱嚷嚷了一通,算是放过我了。我出了一身透汗,庆幸自己的下半辈子差点没断送在这伙土匪手中,是这个电话救了我。
花在风里落尽,风在季节里渐凉,寒冷的日子如期而至。我生性怕冷,每到这个季节我都很少了门,又是一个周六,已是上午八点多了,我还倦在被子里不肯起来。身上虽然裹着棉被,可四肢却冰凉如死尸。这是我从小就落下的毛病。中医西医都看过了,中药西药也没少吃,就是不见好转,索性由它去了。听老人讲小孩子要是手脚总是冰冷,就是没人疼的表现,对此我很不以为然。这么大的人了,可以自己疼自己嘛,所以我常常放纵自己的懒散,就象今天我就放任自己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就在我糊思乱想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喂”只一个字我就听出是他的声音。
“喂,今天不用补课?”我问。
“是的,今天放假,想你了,就想起给你打个电话。”
“哦,”我不冷不热地应道。通常在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我都会用这个字回答。
“我是说我想你了,你就这么回答我?”他显然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
“你今天是怎么了,情绪不对呀。”我习惯性地和他打了个太极。
“本来心情很好,可是听到你说的话心情就好不起来了,”他语气中的失望,惊得我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每次想你都说出来,你却自私得从来不肯说。”
“我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这是实话。我得承认我很自私,不愿为情放弃任何一样东西。
“我想你了,我想见你。”
我不知怎样回答,这话的分量实在太重。进一步要担负什么我们都清楚,担负得起什么我却不知道。然而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我决定吓跑他。
“见我?好啊,不过我怕吓到你。我长得很丑又很胖足足有一百四斤呢。”
“我长得也不好看,而且比你还重十斤。”
我就知道和他说话我永远也占不了上峰!其实我说的也不全是慌话。现在九十多斤的我就在前两个月体重还在一百三十斤以上呢!对此我很是得意。在别人看来比八年抗战还艰难的减肥,在我这里却“容易”得很。我有办法在一个月内让自己身体膨胀如球,也可以在一个月内让自己消瘦似鬼。看着镜子里胖来瘦去的自己,常常有种成就感。我控制不了金钱、权利、生活、工作、甚至自己的感情,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自己的体重象气球一样胀来缩去。生活中我是一个自虐的女人。
“说话呀,我真的很想见到你,可不可以?”他又催到。
‘见就见吧,怕什么,你不早就为自己的心构筑了铜墙铁壁吗’我为自己打气。
“好吧哪里见?”
于是二十分钟后,我打车来到了他家楼下。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和我想象中没什么两样,我从出租车里出来叫他名字时,他显然一愣“你有一百四十斤吗?我差点叫住你前面的那个胖女人。”
我笑了,没想到他竟天真得如此可爱。
我跟在他身后,鬼使神差地来到他家里。至今我也不清楚自己当时是个什么心态,初次见面竟然就敢在他家里单独面对他。可能是他的样子很教人放心吧,只是眼神中透着的疲倦和落寞犹如一整幅阴霾的天空,我心中一凛!在这眼神中我看到了和我一样的孤寂与疲惫,那种感觉犹如照镜子。他点了一支烟,又递给我一支。我没瞒过他我会抽烟的事实,所以接过来自己点上,深吸一口。他看着我惊异地问道“你真的会吸烟?”
“你以为我在骗你吗?”
我知道,我吸烟入心入肺的老道样子还是让他吃了一惊。不少男人就是被我抽烟时的一脸风尘像吓跑的。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我开始环顾四周。我发现他的家里还算整齐干净,至少比我的卧室要整齐得多。我说给他听,他竟不信,弄不好把我想象成一个爱收拾屋子的“淑女”了,算了,我也懒得解释什么。我们的话都不多,想必是几个月来要说的话都有在电话里聊完了。我提议看看他的电脑,他起动电脑,打开音箱。随着音箱里放出的音乐哼着歌,他的声音很好听,唱得竟然很专业的样子。接下来的时间他陪我看他大学时的照片,还有毕业时的同学录。时尔也说一两句玩笑话,气氛轻松许多。一晃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我记得你说过下午还有事要做。”我提醒他。
“没事不着急,好不容易见你一面,你该不是着急要走吧?”
“不,哪能呢。”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好象听到门外有开锁的声音,原来是他父亲回来了。我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里!他要是看到王笑和我单独在家,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我是个随便的女孩子?我可以身穿露脐装、露背装、甚至是真空装,大摇大摆地逛大街;我可以浓装艳抹地在大厅广众下无视众目睽睽地抽烟,却没有办法不再乎这个老人——他的父亲的看法!没人知道外表前卫的我,骨子里有多传统甚至多封建!我这是怎么了?我应该摆出自己一贯的处变不惊的态度才对呀!可是我却做不到!
“你怎么还在家呀,那里都在等你呢、、、、”他父亲对他说。下面他父子的对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拎起背包,向他父亲打了个招呼,然后象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向楼下窜去!门幢里他拦住我“你怎么了,这么慌张?”我的百转千回他浑然不觉。
“说话呀,你怎么了?”他不露痕迹地握住我的手!我感到一种暖暖的关怀与爱怜。这一刻我才知道,我的所谓理性,所谓成熟是多么地可笑!才知道自己做不到真正的安之若素,心如止水!我不愿亦或是不会表达自己的缠绵,一种无奈太沉太重地缠绕着我。一股暖流瞬间从他的手心传遍我全身,涌入眼眶!我们就这样两手相握僵持了几秒钟,两个人心里都有些东西掉下来,悄无声息地满地堆积,象落叶退尽后树的憔悴,心中有种地老天荒的感觉!我拼命控制住将要决堤的泪水!
“我没事,真的没事,我要走了。”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出门,门外亮晃晃的太阳象一把锋利的刀子,刺得我两眼发痛!我拦住一辆出租车,固执地不去看车窗外的他,怕眼眶中的泪水泄露自己心中的秘密。车载着我绝尘而去,车内我早已泪落如花!
两手习惯地交叠而握,我惊异地发现:本该冰冷的双手却是暖暖的。久治不愈的顽症竟在他轻轻一握中瞬间痊愈!从中我分明领悟到一种东西,它不象亲情,不是爱情,而是一种久违了的温情。我不敢奢望这份温情会温暧我一生一世,却知道它已足够温暧我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