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1月23日
1
我在镜子里凝视自己大病初愈后没有了血色的脸,颓败地刷着无可救药的苍白。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所以我很镇定。
在12月即将来到的天气里,我穿一件棉布T恤,宽大的袖管晃荡晃荡地透进一股冷风。是谁说过吃一堑长一智来着?我就这样子好了伤疤忘了痛死不悔改地继承着我要随意不要温度的传统。
落叶在空中旋转着飞舞,我独自生活在这座庞大的石头森林包裹的城市。我时常避开人群,像一只习惯于呆在阴暗角落的昆虫,收藏起感知光亮的触角,蜷缩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正准备悄悄然度过一季不为人知的寒冷冬天。
2
晚上在网上遇见木木。40分钟之后,他像一个奇迹,出现在我面前。奇迹是对于他的速度而言。
在我给出的15分钟宽限时间里的最后一秒,他叫我,小樊。
木木的工作单位离我等他的这个地点距离无比遥远,即使是在地图上,也是会让人对于是否要赴这样一次约而信心有所动摇的。
黯淡的光线里,我对他微微笑——你还可以晚一些来的。
他疑惑——为什么?
呵呵,再晚一些我就可以去打报警电话了。
木木还保持着从前的好奇本性。我猜测如果事先我没有告诉给他说我今天的穿着,说不定他已经认不出我来了。
他坚持要看到我衣服上那只北极熊。近两年的等待换来这样一种坚持,我哑然失笑。
我们在网上相识。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大三的学生,那仅有的一次见面使得他对我留下很不错的印象,一度曾让他觉得爱情似乎就要降临在他的头上开花。
可惜,我只把他当大哥哥一样的看待与记忆,以至于之后的日子里,对于他含蓄的表白,我总装糊涂,跟他打哈哈耗着,蒙混过一关又一关。
不过,没有什么事物总是一成不变的。
秋天可能就要过去,天气开始变的一天比一天寒冷,却使得身边的人在这个充满伤感的季节里忽然对爱情产生前所未有的迫切渴望。
梧桐树叶渐渐都枯黄了,我要好的朋友们开始陆续出双入对。当最后一个坚守阵地的朋友也宣布阵亡的消息时,仿佛他的算不上英雄壮举的行为忽然之间充满萧瑟感。
朋友居然跑来我家——那个爱蹭饭的家伙。
他语重心长地来劝我告别单身时,我望见窗外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树叶(叶子)在风中凋零,优雅得像是去赴一场不为人知的盛宴。 莫名地,我心底对爱情的渴望忽然被那片落叶的优雅从容点燃——而不是被朋友的一席口中含着饭粒的言辞所打动的。
我决定答应木木的见面要求——在相隔第一次见面两年之后。
3
如果一定要说出木木有什么变化,大概就是他已经从一个读理科的学生“转型”成为了一个坐办公室的人了吧。而我呢?头发又长了点,人又颓废了点,当然,后面那点除了我,似乎没有人察觉。
我这个不折不扣的路盲在属于我的地盘上跟随在他随便找了一个方向往前走的身后。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继续漫无目的走,怀着一点点莫名的类似与许久不见的亲人重逢的喜悦心情。我偷偷打量他。他高出我半个头,鼻梁挺直,侧脸轮廓清晰,虽然指间夹着一支烟,但浑身不可阻止散发出一股干净的气息。
那个晚上,我照他的提议,以我家为中心,两个人走着绕了很大一个圈子。自始至终,木木一直贯彻着他独特的天蝎式的幽默。
直到该送他去车站。我站在他身旁,他坚持立在商店门口的女模特身边。
漫长的间隙里,我给他看我还带在身边的图形创意设计作品,他对那副画稿似乎有着浓厚的兴趣。末了归还时,他一边慢条斯理卷着画稿,一边悠悠地问绑画稿的绳子是不是我用来扎头发的,我凑近看到绳子上缠绕着一根我的长头发。感情他的兴趣原来在此。
车来时,并没有想象中的依依不舍,我说拜拜,算做道别。
我回去吃饭。已经近九点半了,名副其实的晚餐。
可我一直恍恍惚惚,吃的好不安宁。吃到一半,我拿着筷子的手忽然停顿在半空之中,凝固成一个僵硬的姿势——上帝!我居然把他送上了相反方向的车!
那一刻,不得不承认的是,我的幽默终于以另一种具体的形式体现了出来。而之前,我一直都遗忘了一件巧合的事。木木是天蝎座的男人,而我则是一个同为天蝎座的女子。并且,撇开出生年份不看,我的生日距离木木生日,之间也只相隔了一天而已。
之后的几天里,我一直沉浸在那个晚上悲喜剧的收场中。不知道木木是不是会哭笑不得或者对我开始恨之入骨之类,赔礼道歉已经在所难免。
当然了,那样一个结尾也是多少让人感觉郁闷的。在我好容易刚刚萌生出想要恋爱的念头时,却给别人残留下一个那么做事不美好的印象。
ft!——每当木木觉得心理不爽时,他就会在网络那端丢出这么两个字母缩写来宣泄不满情绪来着。但现在那个说ft的人换成了我。
4
我空闲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多,并不因为我偶尔做了一件或者几件微小不足道的事情而显得有所充实起来。其实没有什么理由,我觉得我生来具有依赖慢节奏的习惯,并且根深蒂固,已无法更改。
寂寞像空气,以谣言的速度撒播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相信也渗透到许多同样过活着的人的心里。我常常一个人独自看某一处的阴影,一点一点,被游移过来的阳光扫去。充满意味深长的荒凉。我开始渐渐陷入更深的寂寞里。
无所事事时,我站在风里抬头看天。数月前一个黄昏里,我也是这般站着,在朋友11楼的阳台看远处南北高架上车流来来往往,循规蹈矩地穿行。我在高处叹息,像一个时常会莫名其妙开始庸人自扰的家伙。
不远处有成片瓦房,两层高,有些屋顶开了老虎窗或者搭了鸽棚。夕阳不遗余力将暖金色光芒涂抹在这片矮房顶每一片红色瓦砾上,油画般厚重而沉稳的色调充满了浓厚的昔日感。
有一队庞大的鸽群绕着房顶盘旋。也许是第七圈了。我听到鸽群从头顶一掠而过时,振动的双翼下挟着风的声音,满载速度感,那是让人精神振奋的美妙声音。只可惜我的感情细胞似乎不知道何时已麻痹太深,我的想象力与从前的诗意就快要消失殆尽。
于是我当时唯一的举动,只是让视线无限伸展地追随着那群飞翔着的理想,直到它们终于失去踪影,消失不见,天色暗下来——就像现在一样。
外面的天气真的好冷好冷,我想我该冬眠了吧。
5
自从我在那个黄昏里领悟出“现在我们大把大把挥霍着我们的青春,将来势必万分万分地追悔”的道理之后,仿佛一夜间,我的精神思想猛地跃上了一个从未到达过的新境界,在成为了“思想上的巨人”的同时,我又很不幸到踩在了它后半句的位置上。正如据说是爱因斯坦所言,人在某一方面较为发达时,势必在其余方面相对减弱一样。
计算机房里空调温暖,设置完第四台电脑的屏幕保护之后,我冬眠了片刻。睁开眼睛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伫立在某台电脑前的身影,黑色的屏幕上,我写的那段话正缓慢地滑过。他的脸上带着孩子一样的天真与好奇。
他就站在那里,隔了四个人的距离。我甚至都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薄荷一样的(烟草)气息。他专注地看屏幕上那段话,像个孩子一样的天真好奇透过他的眼底一览无余。而孩子认真起来的神情,是异常能吸引人的。回想起我注意到他,也许是因为他高大挺拔的明朗姿态吧,偶尔,他慵懒地伸一个懒腰,没睡醒的样子很迷蒙。我常常会在想起他的时候想,如果他睡着的时候我在床边守着他,会不会抚摩他的头发,还有他脸部俊朗的轮廓,屏息凝神感觉他的呼吸轻缓地起伏。一切想象都很美妙,并且异常真实,我知道我的不可能,但是,却无法阻止我对他的想入非非。
听人说,20岁之后,相由心生,女人从此之后要对自己的相貌负责。20岁那天夜晚,我跟母亲闹了一场矛盾,然后我独自乘公车千里迢迢从杨浦区奔赴徐家汇,回到宿舍把东西往床铺上一扔就出去买蛋糕。我要在不用对自己相貌负责的最后一天里善待自己。或许明天一过,我就将不认识自己。
第二天,天还没亮时我醒来,在渐渐透亮起来的晨曦中等待,直到终于看见镜子里一张素白的脸,呈现出一种风平浪静过后的神情。并不陌生,但是安静。闭上眼睛,看见六年前一场不知算不算是恋爱的恋爱。模糊了那个男孩的脸,只记得他每一寸温暖清晰的眼神,和我不施脂粉仰脸的微笑。记忆在相隔六年后的黎明来临之际水一样温柔地漫过心间,眼泪温暖地滑落下来。
6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依然喜欢躲避人群,独自躲在寝室睡觉看书画画或者吃东西。一整个冬季就在这样不断重复着平淡如呼吸般的状态里渐渐走向尾声。然后忽然有一天,阳光是那样温暖起来,微寒的空气里开始弥漫植物苏醒的气息。我伸一伸懒腰,嗅到春天的气息。
我已在黄山脚下。是三月里学校组织的外出写生。出发前不是思想没有做过斗争,我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是我每日恍惚的生活状态使我就快要霉掉,所以我需要一些现实中的顺从来约束自己的天马行空漫无边际的放纵。临行前,我在不堪重负的背包里又塞进两盒七星,我知道我会在某一刻需要它带来的情绪上的安抚。
在西递,天空是像被水洗过一样清澈的湛蓝,明晃晃阳光扎入眼里的晕旋微醺地让人就要躺倒在一望无际的田埂上。风那么暖,一群人开始还围坐在稻草垛边,懒洋洋地用画板和速写本遮挡明亮得赤裸裸的阳光,后来就都不知不觉躺了下来,横七竖八一起看着天空发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或者开玩笑。写生或许在来时就只被当成了一个借口。有人睡着了,用帽子遮住了脸,偌大的天空底下,不远处是连绵的山,四周散布着村落和满地金黄灿烂的油菜花田埂,一边有小溪和表情温顺的牛。
都是出来画画的,却都躺下了,围着稻草垛那么惬意,那一刻什么都没有想,身边是最好的朋友。半途收到一个在上海的朋友的短信,他是暗恋了我九年的一个保守理性的男生,却用不相称的语调问我,同一片蓝天下我在干什么。我看了那条短信两遍,笑笑摁了删除。是的,天很蓝,我的眼睛和世界里满满的只有那时那刻梦一样恍惚的美丽与宽广,要我如何专著着低头看手机暗淡的屏幕,然后耐着性子小心翼翼按动键盘找到合适的词语去对他形容那一刻的心情?
那天我穿一身白衣过去,可是看见那个稻草垛的时候就什么也不顾及了,躺着,坐着,蹭来蹭去,头发上和身上到处都挂上了细碎的稻草。朋友在身边离的那么近,他是个男生,他帮我拍去挂在头发上的稻草,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像是在恋爱中的人才有的感觉。
那段日子真是值得开心与回忆的一段时光。我们住在宏村,那是我们的写生基地。一天的时间里,画画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时间,剩余的都被我们用来聊天睡觉或者发呆。有时候,我们只静静坐着,在一起,坐在河边,总有鸭子游过来游过去,我们在地上拣了石子往河里扔。周围很安静,石子落在水里,发出好听的声音,静谧而又充满幻觉,像是落入心里。黄昏时候,我们常常去一座桥底下扔石子。那里很破落,却成为难得清净的乐土。这成为我们到最后离去时的生活习惯。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早已习惯那里的日出日落。偶尔,脑海中也会掠过木木的身影,他还好么?隔了千里之外,他是否曾感应的到我的远离都市的心情呢?但是,那样的想法念头也只是一掠而过而已,我的心情沉沦在为数不多的可以呆在当地的惋惜中。直到某一天我才惊觉,原来我对木木那看似颇具期望的情感原来竟只是如不堪一击。他一度在我最空洞的时刻以一种光亮的姿态悬浮在前端诱惑着我的视线,然而觉察过来才发现,他那些真实的为数不多的存在,原来不过只是一个幻象而已。
在宏村的最后一晚,我们走在那座熟悉的大桥上,四周一片漆黑。透过交错的树叉但见漫天明亮的星星,仿佛挂上去的一般,一切都很唯美。我们走白天走过的路,然后在直延伸到河对岸的小桥上坐下,一起在安静的夜空下轻轻唱歌,看黑暗中,河对面的灯火伴随着倒影,映出一种很遥远的心情。我不想离去。有人独自走到小桥的当中,躺下看满天的星星。后来,一帮人也陪着他,酒醉般横七竖八地在桥当中躺了一圈。
我想起前一天,四个人晚上跑到半月湖,白天那么多人写生喧哗的地方,晚上那么安静。昏黄的灯火在风里摇曳,我们轻轻扔进湖水里的石子发出寂静清晰的回响,心里一片空明。走回去的时候,一行人晃晃悠悠的影子被昏黄的路灯拉得无比慵懒。
我知道再美的事物总要有一个结局。我们终于还是必须要回去了。巴士开的很快,宏村离得越来越远。似乎从此被抽离了一种感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确定去相信已经离开。我知道总有一天,这短短十几天的记忆终会被时光渐渐冲淡,但我坚信自己依然能够记得一些情心情,还有一些眼神传递过来的了然于心的通透。
车驶在回去的路上,我居然这么清晰地想念西递那个大家围坐的稻草垛,还有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天空。我转过脸问坐在身边的一个男生,想念那段日子吗?他若有所思地看我,他说,也许有些事情一辈子都忘记不掉了。
而我,已遗忘了木木。我终于不再要靠想念一个人,想要和他恋爱来过每一天。遗忘也是一种长大。
7
终于还是回来。回到喧嚣的城市,过着时而忙乱时而空虚的日子。
我又站在风里仰望天空。黄昏依然那么安详,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片浓重的暮色里。
是六月心平气和的黄昏,两个月前,我的爱情花朵悄然绽放。至今想起,依然觉得恍惚,有些事物总是来的让人措手不及。
他有好听的名字叫林桦。
我依然清楚记得那天傍晚他坐在我身旁乖乖的样子,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的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在我面前流下眼泪的样子。他一定不知道那一刻他的眼睛有多么漂亮,长长的睫毛上面沾了透明的泪水,一眨一眨看得我莫名地就心动了。我不会轻易相信甜言蜜语,但是相信眼泪。答应他只在一瞬间。
我已不记得与他第一次牵手时候的情景,只是后来他就常常牵着我的手,一起走过一段又一段长长的路。有时过马路或者乘车,他走在前面时我就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我的话不多,也从不去问他这个那个,我只是跟在他身后,看到他从背后伸过来摊开的召唤的手,然后我跟上去,把我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于是我们又并排走在一起。黄昏比从前更美好了。我们漫无目的地走,夕阳的余辉把影子拉长一点,再长一点。我喜欢高处。看见路边有花坛就踩上去,脚底晃晃悠悠。我看见林桦抬起头还有他第一时间伸过来的手,于是我再一次把我的手交给他,他牢牢握住。我知道如果我不当心摔下来,他一定能牵紧我的手,把我稳稳接在怀里。
林桦是喜欢我的,他无比珍惜地疼爱我。每天早上为我带来热热的早饭,给我背大瓶新鲜的果汁。我常常逃头两节课甚至一整个上午的课呆在寝室里,有时我不睡觉看书画画或者找东西吃,我只是长久地保持着一种姿势坐在床上靠在桌子前望着窗户外发呆。头脑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思想但是偶尔会有林桦的影子。我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要故意不去上课,把林桦独自一人留在嘈杂的教室里任他写短信一遍又一遍催促我快点上去,他说他很想我。有时我反复地看他发来的短信,但是我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快下课时我开始从一楼往七楼一格一格爬,过程是艰辛的,但是开始充斥一种涌动的情绪,不强烈但是始终萦绕着。然后总能遇见下楼的人熟人,笑笑地说一句“来啦”,这样已经很久了,一句话说完相互已心照不宣。别人笑我过得自在,我清楚我只是不想面对沸腾的人群。看到林桦时他会摸摸我的头,然后我们在转眼间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坐一会,我把他买给我的早饭当午饭解决一空。我有赖在一个地方不喜欢动弹的懒惰习惯,林桦总拿这个来嘲笑我,是不是赖上一个人也就从此不再换了呢?我看进他离得很近的好看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于是挥挥手,我陪你吃饭去吧。话题成功被我岔开。
我们坐在固定的饭馆甚至是固定的位置上等。每每等饭上来他替我拿了筷子时,他会带些怜惜的眼神看我,然后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不止一次,他对我说委屈你了,让你跟着我在一起受苦。我抬头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却看见他低垂着眼帘更加用力地吃饭。
我在对我最要好的朋友叙述这样一个情景时,心理满满的都是同甘共苦的念头。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是那么疼爱我,始终把我放在比你自己还重要的位置上来认真地对我,所以即使这每天五六元钱一客的便当我依然能够吃出卖当劳和必胜客的美好滋味来。林桦你是对我好的,你一点都没有委屈了我,因为你填饱的是我的肚子而不再是如许多个从前有人用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甜蜜了我的嘴。我想,也许接受林桦更重要的一个理由就是他的真诚吧。
跟林桦在一起,渐渐取代了我所有下午和晚上一个人无所事事的习惯,一个人的无所事事开始被两个人悠来悠去。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逃课去公园,许多次,我们等到黄昏的时候一起去河边,那里有两张椅子,我们不坐,只静静立在河边看着落日的余辉把水面染成金黄,波光粼粼,那时候他就受到美好气氛的感染很动情地走过来,从背后抱着我,我们什么话也不说一起看日落。那时我无意间抬头看天,尽是天堂的颜色。他还时常在有细碎阳光和茶花香气的长椅上睡着,夹竹桃粉色白色的花朵挤挤挨挨开满舒展的枝条,阴影疏离间疑是身在梦里。那样的时候我就一个人看着水面,或者抬起头,看一看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8
天气开始变的炎热起来。放假已有快两个星期,林桦开始疯狂地想念起我来。他在夜里零点的时候发短信过来说很想我,很想很想,他知道我习惯熬夜过深夜时分万籁俱静的生活,我曾说过那样的时候我的头脑才最最清醒,他居然也开始熬夜只为在我状态最好的时刻告诉我他很想念我。他也写信过来,满纸满纸的我想你。他的想念那样强烈,甚至有些让我窒息的感觉。
我是个不容易付出感情的人,因为一直对身边的人和事缺乏足够的安全感与信心,所以我对于林桦那样深挚的情感感觉有些束手无策,但更多的是受宠若惊与怕失去的茫然。之前我遇见过许多段感情,但是无一例外的都无疾而终。林桦在我就快要放弃对于爱情的希望的那最重要的一刻出现并给予我从未有过的关怀与付出,所以被他当时从心里流落的眼泪彻底摧毁。我想着就这样吧,好好去接受并且付出一次,关于许多事物我已经不再有兴趣了。
这个高高瘦瘦的林桦,我用心在爱着的林桦,虽然距离我最初的理想距离遥远,但是我依赖他身上温暖的气息。因为感激他给予我的许多,我的身上开始出现许多另我自己也吃惊的变化。包括我开始坐在人头济济的花坛边看林桦在篮球场上活跃的身影,而之前谁都知道我是一个特别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走动的性格冷漠的人,抛头露面的事情从来都像是与我绝缘。但是跟林桦在一起后,我引人注目的程度陡然上升,最大的原因是因为林桦是校篮球队里算的上是风流人物那么一个大男生,并且人缘好的出奇。偏偏学校里热衷于篮球事业的人特别多,所以无论我哪个时刻逃课出校门时总能遇见他的队友也逃课在球场上晃荡。时常会有人在我经过的时候对我吹口哨,,上上下下一路打量着我,弄的我很不自在。只有在林桦从人堆里像离弦的箭般一路冲刺到我面前站定,那样的不自在才彻底消失。
林桦有时候特别像一个孩子,队友对我吹口哨的时候他居然板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严肃地告戒他们不准再有第二次,虽然时候他对我说,他对于我无意中给足他面子感到很骄傲。
我忍不住又笑,真是个孩子,那么不懂得掩饰一下男子汉的自尊心,那么珍贵和隐私的东西他居然就那样赤裸裸地放到我眼前让我过目。所以我更加细节地关照他,免得到时候被别人利用了还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那天夜里林桦写短信过来,说他已决意过来看我,第二天上午就会乘车过来等我。字里行间满是坚决的意味。
第二天上午,因为车速关系,我比约定的时间稍稍晚到了一些时候,穿过马路的时候林桦打我的手机说他很着急。我站在斑马线上等待红灯过去,那一刻我听见林桦说他很想我。
穿过马路,远远地看到林桦正朝着我的方向奔跑过来,终于到我面前什么也没来及说一把将我拥进怀里,我被他紧紧抱住,我的身体感觉的到他深刻的想念与想见之后充斥着的难以自制的激动的情绪。彼时,我被这个真诚的拥抱所感染,第一次我轻轻对林桦说,我想你。七月早上的阳光明亮灼热,我的手触到林桦的后背,那里已经湿漉漉一片。他拿出写给我的信。自从放假离别以来,他就常以这样的方式来告诉我他的心情,当然更多的是对与我的想念。总觉得无论是电话、短信亦或是其他联络方式,总觉得文字还是最能倾诉心声的表达方式,这个之前从来懒得动笔的男生如今居然心甘情愿地隔三差五就写三两张的信纸给我。我觉得自己何其幸运,遇见一个这样珍贵地对我的男生。
那天夜里送林桦回去之后,夏天突如其来的雷雨从天而降。我不得不躲到街旁尚未关门的快餐店门口。大雨纷纷扬扬下了很久都不停歇,雨势丝毫不见减弱,我于是在灯火通明的空荡荡的店堂里读林桦的信。又是满纸的想念,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用不完的想念。有时候我也会感觉麻木,太多的想念似乎信守拈来不费力气,当然更多的是心里的温暖,全部都来自于他所说过的每一句我想你和每一句情感热烈的话。信里他居然许下诺言并且告诉我他爱我,看着手里的信,我觉得他似乎说了所有他从未说过的肉麻的话。
雨渐渐终于小下来,我把信纸小心折好放进衣服的口袋,因为我不想它被雨水打湿。撑了伞走出去,一路上雷和闪电依然时不时地交替,但是我不再害怕这样的时候,觉得林桦的信就像是护身符一般,给我从未有过的镇定的力量。
9
之后的第二天,返校领成绩通知单。约好早上十点一刻与林桦在学校碰面,结果路上堵车我比约定时间整整迟到半个小时。急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眼看见林桦站在最口处,天很热,我看见他手里拿了一罐可乐在喝。似乎是在同时的,他也看见了我,我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为何一下忍住了,是啊,不必再找什么理由或者借口了,他已这样等姗姗来迟的我许多次了。他对我的包容与宽容有时候让我觉得很不忍,我很感激他。
在卖当劳,林桦要了两个汗堡,一杯可乐。他从不因为面子问题而在我面前掩饰什么,一人吃两个汗堡他未觉得有丝毫不妥的地方,即使是在这样一个四周都是人的地方。对于周围投过来的异样的眼光他向来不怎么在乎。我喜欢他这样,欲望像一个孩子一样坦诚。虽然有时候他的坦诚让我觉得有些幼稚或者不可接受。吃饭的时候,我们商量着下午去哪,毕竟一旦放假之后,见面的机会就微乎其微了,不单单是因为路途相距遥远的问题,还因为我的种种行动都要遭受到家里人限制的缘故。所以我们尽量的都去珍惜着彼此在一起的时刻。但是没有商量出好的结果,于是下午的时候,林桦跟着我又回到我家的附近。
我们找到一家有卖炸鸡翅和各色冰冻饮料的小店铺坐进去,爬上小店窄窄的楼梯上了二楼。靠窗的地方有一排整齐的位置,我们一边看窗外,一边搅动手里刚刚点好的漂亮的刨冰。一整个下午,因为闷热,楼上除了我和林桦没有其他人上来过。我喜欢这样的感觉,整个房间就像是专门为了我们两个人而存在一般。林桦有时把我的长头发拢到一起,往我的后颈扇风,他知道我一定很热。中途他下楼一次,又买了两份冰上来。体贴入微让我在心理很是感激。但是傍晚的时候,我始料未及地伤害了他。大概是我无意中的一番关于不甚确定我们之间情感的话被他听进心里去了,出去的路上他始终紧锁着眉头,对于我的解释与问话他始终都很恼火。我明白这一次是我犯了错。第一次,我看见林桦露出恼火的神色。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在一起的人都会有这样或那样的矛盾发生,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解决,只好谁也不多什么一路沉默地走。
不知过了多久,林桦的脸色终于好一些,声音开始缓和过来,时候不早了,我送他去车站。一路上,林桦对我点点滴滴的好忽然汇聚到一起,仿佛电影一般一个片段连着一个片段开始在我的脑海中不断盘旋。在车站等最后一班车的时候,林桦轻轻把我拥进怀里,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样熟悉而安全,我的眼泪开始热热地泛上来,林桦把我抱的更贴近一些轻轻抚摩着我的头发,他说他舍不得我的——即使我把他伤害地那么深,他依然割舍不掉对于我的那份疼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