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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蜀江水碧

瞿塘峡,赤甲山。

张齐穿过栈道,登上峰顶。但见大江东去,澄如天带。北岸赤甲山壁立如削,高耸入云;南岸白盐山断崖侧立,孤高挺拔。两山对峙,状若天门。

“夔门天下雄,果然不同凡响!”

张齐寻到一块大石坐下,擦着颈中的汗水。

三峡自古多云雨,此时虽未落雨,天际却缭绕着浓重的青云。

张齐已经询问了两位樵夫,却没有任何消息。

“鹤龄真人性喜淡泊。这夔门雄冠天下,真人恐怕不会择居于此。倒是巫峡连绵十二峰,云幽雨翠,去那里找可能更有希望。”

“他妈的,尽看见猴子了。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张齐拄着长剑,站在不知名的峰顶上,望着渐浓的云气,恨恨地喘息着。

“山塞疑无路,云开别有天。”对面忽然传过了一个清朗的声音。

张齐定睛瞧去,对面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青年。他身高八尺,四肢修长,一袭黑衣,左肩上扛着一柄四尺长剑,紫色的剑鞘,剑柄上裹着紫绸。

“这位大哥,”那个青年笑道,“你要找人,该去江边才对啊。这里峰高林密,当然找不到人家了。”

“你不知道,我要找的陈仙人是世外高隐,他怎么会同俗人在一起呢?”

张齐随即扬起了下巴,“小伙子,那你又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叫罗尘。”那青年右掌立于胸前,略微躬身,“你要找的可是鹤龄真人么?”

“正是正是!”

“那是我师父啊。前辈找家师何事呢?”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张齐大喜,把包袱掷于地上,将长剑交于左手,右手拍胸到,“罗尘世兄,在下姓张名齐,山西汾城人氏,在秦岭也算小有名气,人称‘披云剑’的便是。”

“原来是‘披云剑客’啊,久仰久仰。”罗尘将长剑背于腰后,却没有按江湖规矩行礼,“家师久不见客了。您此次来,莫非是——?”

“别误会,别误会。凭我这点功夫,怎么敢找陈仙人的麻烦?只是近年来于剑道颇有疑问,故此决心跋山涉水,来求真人指点一二。”

“是这样啊,”罗尘展颜笑道,“不过家师云游荆州去了,大抵四五日便回。兄台如若不弃,便在这里住几日如何?”

“太好了,太好了!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可就讨扰了。”

转过山坳,一片灰瓦露于青山绿树之间。

“那里便是‘望霞书院’了。”罗尘伸手指去,“我大师兄,二师兄常年在外云游济世,只剩家师和我住在那里。此时家师也出游去了。张兄就请随便住吧。”

“多谢多谢。这‘望霞书院’,想必收集了许多武学仙笈吧?”

“家师虽通剑术,却于医学,占卜所悟更深。所以书院所藏大多是医书,卜辞。虽有剑道书籍,却所占甚少。”

“真人博大精深,我辈粗人如何能比?”

张齐摇头感叹着,忽然指向山顶。

“咦?那山峰侧旁怎么有个粗大石柱?是做什么用的?”

罗尘再次微笑道,“那是神女峰啊。相传上古神女荐席于楚王,二人云雨巫山,种情于此。楚王走后,神女日日痴立,盼楚王归来。因她朝迎晨曦,暮送晚霞,所以此地又名望霞峰。”

“原来如此!只是这神女站得这么远,也不知她长得到底怎样?”

“望霞峰危崖凌兀,猿猱难攀,也只有我师父年轻时上去过。”

“陈仙人神足通天,自能一见。咱们凡人哪有这个福份?”张齐继续大拍马屁,“那神女什么样子?”

“哈哈!神女身高十余丈,凡人可是高攀不上呢!”

张齐从偏厅里走出来,站在湿漉的庭院中,伸着懒腰。

接连下了三日雨,清早忽然放晴,但见青山如黛,花叶垂珠,阵阵馨香直透心脾。

“‘青领咒’!阿姬这小娘们好厉害!已经可以呼风唤雨了。他们既在左近,我也高枕无忧了。”

罗尘盘膝叠掌,坐在树下的石几上,闭目清修。

“我说罗尘老弟,”许是早餐的兔肉烩面吃得太饱,张齐轻揉着肚腹,“你从小跟着真人学艺,武功决计是不会错的。既然真人还未回来,不如咱们先切磋切磋,点到为止,你看如何?”

罗尘侧头想了片刻,说道,“好啊。”

张齐握住霜枫剑的剑柄,缓缓拔出了长剑。

剑身雪亮如银。张齐挥剑划出一道短虹,剑尖斜斜指地。

“张兄莫怪。家师所传的‘蜀山青’剑法只制敌不伤人,剑是不须出鞘的。”罗尘右手倒持紫电长剑剑鞘,剑柄也是斜斜指地。

“好说好说。”张齐还剑入鞘,“既然是切磋,当然不该见血才对。”

张齐忽觉眼前一黑,紫电的剑柄已点向面门。

好快的身手!

张齐大骇,急忙沉肩仰首,长剑自下而上翻将过来,“啪——”,双剑侧面相交,一声轻响,罗尘长剑一沉,已顺势削向张齐的手指。

张齐挥剑外撩,将紫电荡了开去。

“老弟,好快的剑啊!”

罗尘一笑,右手三指微动,长剑在手中滴溜溜连转三圈。无尘手一抖,紫电轰隆一震,宛若雷鸣。

“回合云藏日!”

张齐只觉罗尘的长剑化作了一团云气,亦浓亦淡,亦清亦幻,正转念间,一道剑光已点向他的右腹。

剑未出鞘,哪儿来的剑光?

张齐腾身而起,如鸢雏振翅,霜枫剑已交左手,挥向罗尘右肩。

罗尘长剑再抖,划出一道圆弧,便如疏风骤雨,且飘且落,洒向张齐上身。

“菲微雨带风!”

张齐以攻代守,踏足直上,长剑化如杆棒,向罗尘腰中疾扫!

罗尘借势后飞,如风行草上,滑出三丈开外。

“且慢!”无尘温和的脸忽然沉了下来,“你不是张齐!”

“何以见得?”

“你使的根本不是剑法,而是杖法。”

“哈哈,”‘张齐’大笑道,“好犀利的眼光!”

他拔剑出鞘,左手二指慢慢划过霜枫剑的剑身。

“这确实是张齐的剑,而且非常锋利。它在斩下张齐的脑袋时甚至没有染上一滴血。”他继续狞笑着,“现在张齐已经永远不会多话了。”

“你是谁?”

‘张齐’的眼中隐去了狂性,脸上再次露出了阳光般的笑容,“在下淳于岛。”

“‘一杖乾坤’淳于岛!欧阳兄妹也来了!”

欧阳兄妹不是亲兄妹,却师出同门。男的姓欧名野,手使雷电杵,是中原黑道第一高手。据传其人性情刚烈,足智多谋,但因其杀人如麻,而为武林同道所深忌。女的姓阳名姬,娇美异常,因其精通各类咒法,而被人疑为妖孽。二人世称“欧凶阳媚”,取其谐音,便渐渐传作“欧阳兄妹”。他二人也坦然受之。近十年来,中原黑道群雄,逐步臣服于二人。“一杖乾坤”淳于岛,本是朝中武将,文武双全,后因其贪赃枉法之举,泄于吏部,而畏罪潜逃,落草为寇。后为欧野收为羽翼。

“凭你的功夫,确实不敢找家师的麻烦。”罗尘依旧微笑而不失体度,“但就算是欧阳兄妹,也未免自不量力了吧?”

“是么?”淳于岛横剑于胸,以冷笑相答。

“蜀山青”剑法虽有雷电之疾,云雨之幻,却毕竟不是杀人的剑法。

而罗尘适才几番出手,竟无一点向要穴。这等剑法,怎么能胜人呢?

“不可轻敌了!”淳于岛双臂一振,忽地一声大吼,连劈六剑!

剑刃生光,光分七彩,罩向罗尘周身。

罗尘猿臂轻舒,如棒分荆棘,紫电已从六道剑光穿过,剑尖轻点,已击向他的鼻端,咽喉和前胸。

“猿声寒度水!”

淳于岛扭腰转腹,剑走杖风,已借势划出一道圆盘。

“秦王杖”之“中原逐鹿”!

然而鹿却消失了。淳于岛一呆,已觉前胸,右腹,右腿分别一痛,继而摔倒在地。

罗尘担剑于肩,坐在淳于岛身前。

“你点的是什么穴道?”淳于岛只觉全身血液凝滞,酸软难当,却不知是被点于何处。

“人体之内的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如江河荡荡,日夜不息。只要阻住经络,便如筑堤于江道,遏制水流,而并非要在江流转折处不可。我并未点住你的穴道,只是阻住了你经络中的冲脉的运行,自然令你无法行动。中医有谚,‘宁失其穴,勿失其经’,亦同此理。”

“这样说来,我从前苦记周身三百余处穴道,其实根本没用了?”

“当然不是。所谓‘鸡寒上树,鸭寒入水。’”罗尘俨然是个小小学究,“学武之路何止千百,绝非死钻一路不可。”

“好了,武学咱且不谈。”罗尘及时地转过话端,“欧阳兄妹是不是就在附近?”

巫山,集仙峰,峰峦锐利如剪。

满山青翠,欧阳兄妹走在崎岖的山道上。远处的草坡上开满了蒲公英,道旁不知名的低矮灌木上绽放着紫红色的花。

一只大蝴蝶摇摇摆摆地飞过。

阳姬抬起幽黑的眼睛,赞道,“好美啊!”欧野侧过头,左腕忽然探出,七尺之外的蝴蝶,便莫名其妙地到了他的手中。

“给你。”欧野把蝴蝶伸到了阳姬的眼前。

“哎呀,抓着它干嘛?我不要。”阳姬摇着头。

“真的不要?那算了。”欧野手指轻捻,蝴蝶立时碎为齑粉。

“你真是粗鲁。”阳姬怨道。又一只蝴蝶飘飘飞了过来。它通体湛蓝,黑色的斑纹如凤眼,镶在双翅的中央。

“千万别出手啊。”阳姬喊道。随即她双手合拳,握于前胸,口中喃喃有词。

蝴蝶飞向阳姬,停在她的长发上,如一枚精致的发簪。

“怎么样?”阳姬得意地笑着,眯起了双眼,长长的睫毛映照着阳光。

“没办法,我又没有你这么香。”

“你知道我从不擦脂抹粉的!”阳姬微嗔的脸上掩不住娇色。

“我知道,我知道!”欧野凑过身,狠狠地在她的左颊上亲了一下,“算你厉害。”

蝴蝶惊飞了。

二,玉列八极

“你们到这儿不会是来偷书的吧?”罗尘问道。

“怎么会呢?”淳于岛以被罗尘安置在石凳上坐下,却依然双腿酸软,两臂低垂,“鹤龄真人以医仙名世,我一不想学医,二不想求仙,又怎么敢打宝地的主意?”

“哼!那么欧阳兄妹呢?他们派你做先锋,又有什么图谋?”

“老哥啊,你也应该知道,他们二人根本不使剑,要学剑的书有什么用?”

“难道你们是来游山玩水的不成?”

“说来求仙人解惑,那是假的。但欲睹仙人风采,却是千真万确。虽说我们两手血债,但真人慈悲心肠,谅来总不至将我门宰了吧?”

“你不肯说,也由得你。”罗尘站起身来,仰望青天如翠,朵朵纱云,“等家师回来,自会发落于你。”

“朝辞白帝彩云间哩,千里江陵一日还。”一曲乐府悠扬,远远传来。

适时峡江两岸颇多渔樵之辈,山歌渔调甚盛,雅俗皆俱。加之三峡一带历来名诗佳句甚多,诗仙太白这首《下江陵》脍炙人口,更是被人广为传唱。

“两岸猿声啼不住——”

罗尘大惊,扭项回头,这歌声方才明明发于数里之外,唱到第三句时,竟已近若身侧,此等轻身功夫,闻所未闻,绝非砍樵之人所能及。

罗尘望向淳于岛,却见他咧嘴一笑,连连挑动着眉毛。

“轻舟已过万重山。”

一个锦衣书士已站在了庭院的门前,他身材削瘦,面带病容。

“这儿好难找啊。”他打量着罗尘,“仙人子弟,果然与众不同。”

“野哥,”淳于岛在一旁大喊,“他叫罗尘,是鹤龄真人的亲传弟子。

小弟无能,被他擒了。“

欧野缓缓地衣中抽出雷电杵,杵身长约二尺,作闪电之状,闪闪生光,似由黄金打就。据传此兵刃削铜断铁,如割豆腐,却不知是何物打造。

“在下绝非佳客,来此也绝无善意。”欧野笑得很坦率,“亮兵器罢,打败了你,我就要开始搜了。”

罗尘左手握住紫电剑中段,剑柄慢慢抬起,“你的时辰拿捏得很准啊,知道家师不在,便可肆无忌惮了。”

“这里好清静啊。”阳姬忽如彩蝶穿花,闪进院中。她的双耳各戴着两只翠环,丁铛作响,“师哥,咱们何时也造个书院。”

她向罗尘望去,忽然展颜一笑,艳若晨霞。

罗尘只觉眼中一眩,但随即恢复了清醒,“阳姑娘千娇百媚,果然名下无虚。”

欧野更不多话,已纵身跃起,势如猛虎跳涧,手中的雷电杵划出一道金光,斜劈而下。

“破邪斩!”

罗尘不避反迎,挺身而上,形如逆瀑而上,长糨斜挑欧野眉端。

“轻舟雾里来!”

欧野挥杵横掠,斩向剑身。

罗尘不待兵刃相交,已挥剑直刺。

电光滚滚,地上被雨打落的青叶再次随风而起。

欧野一声轻叱,雷电杵斜掠,已将长剑剑鞘削下了一片。

“霹雳斩!”

阳姬倚门而笑,发如青瀑,唇若朱丹。

淳于岛则大睁双眼,头颈随着二人的身形不停转动。

罗尘指按绷簧,长剑出鞘。但见紫光大盛,剑刃若雪,剑出如苍松迎客,孤鹜流霞。

“树色暮连空!”

欧野不惊反笑,身形复起,迎剑光而上。

“裂空斩!”

一声脆响,如撕绢缟,紫电长剑一分为二,上半截远远飞出,斜插于地,兀自振颤不绝。

“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一声清吟,如凤鸣幽谷,一道淡淡的紫气远远飘来。

“师父!”罗尘大喜过望,嗓音不禁发颤。

欧野,阳姬,淳于岛三人同时望去,院中已多了一位童颜老者,手执藜杖,身披鹤氅,五绺银髯,容貌象极了画中的太上老君。

“鹤龄真人!”阳姬一声惊叫,跳在一旁。

欧野眉头一拧,竟不稍惧,雷电杵兜头劈下。

鹤龄真人藜杖轻挥,欧野只觉眼前星光点点,或高飞,或低徊,或盘旋而起,或斜刺冲霄。

“百鹤翔天!”

一声轻响,雷电杵脱手飞出,在半空划过一道金弧,越过山坡,远远地向江中落去。

欧野一呆,闪身后退。阳姬双手合拳,低声诵念,忽见地上一道裂纹,哧哧作响,讯捷无伦地向鹤龄真人划去。

“遁甲咒!”

鹤龄真人藜杖指地,裂纹立止,随即如飞倒退,向阳姬冲来。

阳姬惊呼,如风吹霜叶,斜斜飞开。

“我们不是你的对手,”欧野依然一脸强横,“要杀要剐随便。”

“你多行不义,终尝恶果,我又何必杀你?”鹤龄真人轻挥袍袖,“去罢,好自为之。”

欧野长揖到地,“谢仙人不杀之恩。”阳姬亦相拜作礼。

鹤龄真人走至淳于岛身前,“你也去罢。”

淳于岛只觉甘风拂体,四肢百骸,无不舒通,忙伏身拜倒,“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罗尘目送三人出门而去。阳姬忽然回眸一笑,百媚俱生。

“师父,幸亏您老人家及时回来,不然我可性命难保了。”罗尘依然喜不自胜,扶着鹤龄真人在石几上坐下。

“我夜观星相,见青虹射斗牛之墟,情知有变,就提早回来了。”

“师父,那欧阳兄妹作恶多端,其实——”

鹤龄真人略一摆手,“他二人作茧自缚,自得天谴。此时却还未到时候。尘儿,你年已弱冠,有一件事,现在可以对你说了。”

真人站起身,“随我来。”

传经阁。

清幽的石室内,端放着太上老君的汉白玉坐像,罗尘不知已拜过多少次了。

“你天资过人,性情质朴,将来于剑道必有大成。为师于参道虽略有心得,却不擅传授,教与你的心法还不到三成。”鹤龄真人走至老君像前,“你大师兄跟从我学医,二师兄从我学卜,都已自成气候。近年来出外云游济世,扶危解困,更是受益良多。如今该轮到你啦。”

“师父,我——”

“那欧阳兄妹甘于冒险来此,所图的乃是八极神玉。”

“八极神玉?”

鹤龄真人伸出右手,于老君像左袖处轻轻一扣,老君的左手竟缓缓缩回了袖中!

罗尘瞪大了双眼,他几乎日日与老君神像相对,却不知此中竟别有机关。

鹤龄真人袍袖微拂,手中已多了一块玉璧。这玉璧形为正方,温润柔和,从中更隐隐透出青气。罗尘尚未触摸,已感到一阵清凉。

鹤龄真人再次轻按,老君的左手恢复了原状。

“八极神玉共有八枚,为天,云,日,月,地,水,火,风。这枚乃是地璧。此八方之玉虽价值连城,但欧阳兄妹雄资百万,却也不会将它放在眼里。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天行宝典》。”

“《天行宝典》?”罗尘如堕五里雾中,更加摸不着头脑。

“当年剑仙管雏佛道双修,自号大荒居士。其武功独步天下,中原无人能与争锋,更兼之妙手回春,救人无数,被当世尊为‘管神仙’。他晚年自辟天行洞,修身养气。据说他留有一部《天行宝典》,能化腐朽为神奇,无论何种兵刃拳脚,皆可发挥无限威力。欧阳兄妹所求的便是此书啊。”

“您说的管神仙是不是您常提起的管世伯?”

“正是。为师昔日与大荒居士以医会友,结为知己。其后虽云海相隔,亦时常挂念于心。其实我很了解他的为人,以他的性情,根本不会去著书。不过这《天行宝典》想来必非捏造,当是其他前辈所著,而他亦从中受益甚深。他晚年开得此洞,将宝典珍藏于内,之后更以重重机关封锁洞门。而打开此门的钥匙,便是八极神玉。”

“原来如此!”

“这八枚玉璧,当年已被管雏散入几位挚友手中,我因与之相交莫逆,故此他将这枚‘地璧’交与我托管,并说以后我的传人若能提起我的名号,便可从其余几人手中集得神玉,再敞天行洞门。”

“师父,您是说让我去收集这八枚神玉,然后去天行洞,得到《天行宝典》?”

“是否求得宝典,并无大碍。不过你若能亲涉江湖,体尝风雨,于今后自是大有好处。便如你的两位师兄一般。至于欧阳兄妹嘛,以他们的性情,既图宝典,绝计不会于半途与你抢夺玉璧,相反或许会相助于你,而在最终恐怕会一举夺书。到那个时候,你给他也好,不给也罢,就全由你自己决定了。”

“此书若落入奸徒手中,岂不是人间大害?”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其余七处嘛——”

三日之后。

远天阴晴无定,江水青碧,浩荡东流。

鹤龄真人将罗尘送上栈道,“尘儿,以你的人品智慧,我大可放心。

只是你年方少艾,于定力之修,还应多下功夫。“

“师父教诲,徒儿谨记。”罗尘俯身拜别,声音已哽咽,“师父,孩儿去了,您老多保重!”

“且慢,”鹤龄真人望向罗尘背后的紫电长剑,“你相貌出众,本已惹人注目,紫电既断,带之有碍无益,就交与为师罢。”

“是。”罗尘解下长剑,躬身奉上。

鹤龄真人接过长剑,随手递过藜杖,“这个你带上。”

“师父,这怎么行。您已随身携带多年——”

“拿着。”

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罗尘信步江边,向西行进。

时值正午,远山层峦叠嶂,重无际涯;长江湛阔,一个个旋涡自江底涌出。江滩乱石嶙峋,青棘遍野;两岸猿声清亮,白鸟不时划过江心。

一声鹰叱,罗尘仰头望去,见一雄鹰盘旋碧空,两翅伸张,豪情百丈。

罗尘见此,只觉热血上涌,自忖男儿生于天地之间,自当大干一番事业,方不辜负此大好岁月,锦绣河山。

雄鹰盘旋片刻,忽地两翼斜缩,向滩坡俯冲而去。

猛听得哨音破空,一只长箭向鹰颈疾疾飞至。

罗尘不及细想,藜杖早出,斜搭箭杆,只觉右臂巨震,长箭已失了准头,斜插入山岩之中,没了大半。

鹰叱声中,雄鹰爪中已擒着一只羊崽,腾空飞去。

“糟!”罗尘暗地吐了吐舌头。一青年已持弓而至,只见他一身灰色箭衣,两臂肌峰累累,一根乌筋发带束住黑发,神情甚为剽悍。

“你好会帮忙啊,既然助这扁毛畜牲捉了羊去,你看该怎么办吧。”

“我赔我赔!”罗尘解下了背上包袱。

“算了,反正又不是我的羊。”那青年手中硬弓黑沉似铁,两端雕成鸟翼之状,弓弦更亮若银丝,闪闪发光。“你的功夫很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罗尘,便是巫山人氏。现有私事欲赴峨眉一游,不知兄台尊姓?”

“我叫石魍,魑魅魍魉的魍。”石魍背起朱雀神弓,“你说话好酸哪!”

“是么?可能是平时糟粕读得多了,出口便喷酸气吧。”

“哈哈,你这个人倒坦率得很。”

三,星垂平野

四川成都,稻香酒楼。

四川旧称“天府之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为历来繁华之郡。成都更是古来商贾云集之地。郡中的武侯祠,杜甫草堂皆为文人墨客必至之所。川菜更名列四大菜系之一,麻辣香浓,自明代辣椒从海外传入以来,更是如虎添翼。其中的“辣子鸡丁”,“回锅肉”,“水煮肉片”

无不闻名遐尔。川中名酒“五粮液”,由麦,粱,黍,稗,谷五粮酿制,风味绝佳,更是名垂于世。

“小二,端一壶凉茶来。”罗尘满头是汗,一边除着外衫,一边扇着舌头,神情甚是狼狈。

石魍则一边饮着五粮陈酒,一边笑看着罗尘,眼中藏不住幸灾乐祸的神情,“有这么严重么?”

“他妈的!”罗尘用筷子拨着“辣子鸡丁”,硕大的盘中铺盖着厚厚一层干红辣椒,只有少许鸡丁和着芝麻埋于其间,香气扑鼻。“这菜怎么吃嘛?”

罗尘巧遇石魍之后,二人倾盖如故,加上石魍闲来无事,亦有游历川中之念,于是二人便结伴同行。真是近墨者黑,罗尘与石魍相结数日以来,学到了不少市井俚俗之语,口中也渐渐自由了起来。

“这可是四川名菜,而且也不算太辣。”石魍挟了块鸡肉,“你家在巫山,怎么会一点辣子都不吃?”

“我师父静练真元,平时很少食肉,五辛尚且禁忌,辣椒这种西洋辣菜,怎么肯吃?”

“可是你酒量很好啊,怎么你又喝酒?”

“酒饮大醉当然伤身了,可是你没听说过‘花看半开,酒饮微醺’吗?

适量饮酒,疏通经络,对身体是大有好处的,所以我师父并不禁酒。“

“自相矛盾。实在是难以自圆其说!”

“你一不学医,二不练道,当然不懂其中奥妙了。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楼梯轻响,一个白衫汉子背负一口长剑,慢慢走上楼来,在厅角清静处缓缓坐下,要了一壶白酒,两个荤菜,随即拣了双竹筷,轻轻地擦拭着。

罗尘向石魍递了个眼神,“这家伙在城里跟了咱们很久了。不知是什么来头。”

石魍扭项回头,黑发一扬,惊道,“熊涛!他跟咱们素不相识,打的是什么主意?”

熊涛出身川南药材世家,家势雄厚,他从小更得名师指点,一手三十六路“羌笛剑”,人称川南第一快剑。近年来他似乎与黑道诸雄交往甚密,只是其家大业大,广结官府,却是无人敢奈何于他。

罗尘一笑,“管他呢。待会儿卖个破绽,让他钻好了。”

城郊一片矮树林中,熊涛东转西转,却已失去了两人的踪影。

“妈了巴子,这两个猴崽子死到哪儿去了?”

一声疾哨,一支长箭如电飞来,自熊涛肩侧斜斜飞过,钉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之上,箭尖上挂着熊涛长剑的剑穗,犹自金黄一片。

熊涛猛地回头,一声轻响,已持剑在手,却见石魍手握长弓,懒洋洋地坐在一块大石上。

“熊公子,有什么事找我们?卖药么?”罗尘双手背于腰后,慢悠悠地踱步而出。

熊涛更不多话,一声清啸,一记“天工剪絮”,再接“春风杨柳”。

剑风到处,好似满天瑞雪,点点飘飞,又如柳叶随风,轻摆不定。

长剑似虚而实,似柔而迅,瞬间已罩住了罗尘头胸数十处要穴。

罗尘却消失了。

熊涛一愣,待欲回剑护身,藜杖的杖端已点上了他的喉头。

熊涛长剑指地,全身僵直。罗尘的杖端虽无锋无刃,但只须劲力轻轻一吐,熊涛的喉节立时粉碎,又哪敢妄动?

“听说你近来恶名昭著,肆无忌惮,伤了人还逼人家买你的药。”石魍缓缓上前,“结识了什么靠山?”

“想必是我这个靠山。”罗尘但觉脑中一热,已见到欧野踱入了林中。

阳姬跟在他身后,衣裙飘飘,直如梨花仙子一般。

“原来如此!”罗尘藜杖微斜,熊涛只觉左肩,左臂的“手少阴心经”

一滞,已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石魍朱雀神弓轻摆,弓背斜指向天。

“你师父没跟你同来么?怎么,把拐杖给你了?”欧野欢愉地笑着,抽出了雷电杵。

“哈哈,”罗尘毫不畏惧,“你的雷电杵不是被打入江中了么?怎么,又捞上来了?”

“我原有八枚金杵,现在还剩七枚。”欧野垂下了脸,“败兵之将,还不早降。”

罗尘飞身而起,杖作剑形,剑路一改轻灵之态,拙涩凝重,如危崖巨岩,高山峻岭。

“蜀道难”剑法!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欧野亦猱身而上,雷电杵自下而上连划两个圆弧,斜撩而出。

“旋蓬斩!”

阳姬双手垂于身侧,笑对石魍,“听说你人称‘猎神’,能一弓十箭,不知你对付我要用几箭呢?”

石魍头一摆,三支长箭已搭于弦上,弓弦响处,三箭首尾相衔,如长桥卧波,疾飞而至。

龙牙箭,箭长三尺七。

“噗,噗,噗”三箭连穿三棵桔树,皆对穿而过,余势不衰,又钉入了另外三棵桔树。

石魍脸色微变。

“好箭法!”阳姬已回至原处,抚掌笑道,“果然是百步穿杨!你既然好打猎,我就多送些猎物给你吧。”

罗尘与欧野已战了十余个回合,且战且走。林中只听得枝摇叶晃之声不绝,桔实纷纷落地。

“他的杵风怎么如此霸道?再退片刻,我连抬臂也没有力气了!”

林间草丛中忽而响起了“簌簌”之声,似有物快速游移了过来。

阳姬双腕相扣,右掌指地,左掌向天,口中念念有词。

“梵天咒!”

石魍耳听八方,猛觉一物自身后疾扑而来,向他的右腿狂啮。

石魍挥弓横扫,弓弦如刃,已将一蛇头斩了下来!

“草上飞”蛇!

不等石魍定神,数条毒蛇又从各处扑到。

石魍挥弓如刀,连斩三蛇,左手探出,已捏住了一条毒蛇的七寸。

“啊!”石魍一声低呼,一条“花鸡脖”蛇已咬上了他的左臂!

石魍左手三指一合,已将手中蛇头捏扁,随即硬弓到处,将“花鸡脖”

蛇打得稀烂。他右手食指点出,连闭肩头,上臂数处穴道,接着一声长啸,飞身跃上树顶,疾奔而去。

阳姬袍袖微拂,咒词立止,余蛇相继游窜而去。她双手背于身后,轻声笑道,“这‘花鸡脖’蛇毒性不大,七日之内,倘若他施救得法,应无性命之忧。如果他连这也应付不了,那真是愧对‘猎神’二字了。”

罗尘已逐渐退到一片断崖之前,“再退就没路了!”罗尘心中大急,杖带劲风,疾挥而至。

“山从人面起!”

欧野杵影飘飘,地上的残枝桔实忽然随风滚动,落叶飞起,将二人裹于其中。

“秋叶斩!”

一声大响,罗尘只觉满眼金光,藜杖已被搅为数截!

“不好!”罗尘脚下一沉,一个趔跄,从崖边直摔而下,几个翻滚,向谷底直沉而去!

“哎呀!”阳姬几步赶上,向崖下了望,“这小弟弟要是摔死了,宝典可难有着落了!”

欧野不动声色,缓缓回身,“他要是如此脓包,可愧为仙人子弟了。”

晚风习习,星光如豆,潮湿的草地上响着蟋蟀的鸣声。

罗尘坐起身,抚着额角的乌青,脸上,肩头和腿上血迹斑斑。

他深深吐纳了三次,发现筋骨并无损伤,便站起了身。

包袱还在身上,只是外皮已破,银子有小半失落了。

他举步四望,近处一条小溪潺潺流淌,他赶过去,畅饮了一番。

“这是哪儿呢?”

转过山坳,忽见一株古松拔地而起,枝干参天,魁伟虬劲,状如持戈的武士一般。罗尘不禁暗暗喝彩,“当年师父游历黄山,言道黄山迎客松夭矫苍翠,卓然不群,甚有风骨,这株古松想来也差不多罢。”

想到此处,忽觉凉风透体,罗尘借星光定睛一看,却原来是山前有一深洞,洞口甚小,若非凉风吹出,绝难发现。罗尘走至洞前,探身观望。

“有人吗?”

罗尘喊到此处,不禁哑然失笑。只见洞外杂草丛生,显是年深日久,绝非常人住所。罗尘下意识地自腰间一摸,才发现两手空空,已没了兵刃。“师父用藜杖打飞了欧野的雷电杵,等到了我手里,却被欧野打为数截。唉,我真没用。”罗尘长叹一声,却终于诱不过好奇,拾了一根粗枝,握在手里,向洞中缓缓探去。

此洞甚深,罗尘打着火折,且探且走,不觉行了一里有余。他只觉鼻中并无腥骚之气,当非野兽巢穴。再向前走,忽见远处黄光闪动,罗尘一惊,手中树枝横胸。待走得近前,发现原来迎面是一堵石壁,壁上镌刻着一幅对联,内嵌金箔,火光照处,熠熠生采。

罗尘定睛观瞧,那对联原来是两句古诗: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这是杜甫《旅夜书怀》中的两句啊。”罗尘暗道,“短短十字,喻尽大江夜景。情在言外,意境幽长,不愧是传世名作。此间主人必是一位高人雅士。”

转过石壁,再行得片刻,忽然来到了一处宽敞所在。只见正中摆放着一座石案,案上放着一盏油灯。罗尘走到灯前,发现灯油早已凝结,因年深日久,油上积了厚厚一层尘垢。罗尘转身四顾,忽见不远处有一张石床,床上一具枯骨,仍作盘膝之状,头戴方巾,身披布褐,应是此间洞主,显然已坐化多年。

“古来圣贤皆寂寞,”罗尘心有所感,“这位隐士独居于此,青灯古壁,不知参悟了没有?”正出神间,忽听耳畔一阵轻响,自屋角传来。

走近一看,却见一方石台,上有一座小小石盘,上刻太极图,正缓缓转动。罗尘左看右看,却不知这力道发于何处。再仔细看时,却见图上阴阳两鱼的鱼眼,乃是两枚锡丸,一黑一白,大如龙眼,闪闪发光。罗尘伸手欲触,手到半途,又缓缓缩回。

“这太极盘不知转了多少年,真是巧夺天工,却不知如何而成?”

罗尘仰头观望,忽然发现对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无数小字,忙举起火折,只见壁上所书:“束缚酬知己,蹉跎效小忠。吾毕生仕途潦倒,虽欲致君尧舜,无奈悖于权贵,难抒长策,空返旧林。乃自辟幽洞,将吾平生于易道所学,融于星流剑法,特录于其下——”

“星流剑法?这名字倒好听。想必与易经六十四卦有关。”罗尘细忖片刻,又继续观瞧。却见其下录着杜甫的那首五律。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诗圣一生忧国忧民,为吾首敬。此首《旅夜书怀》,寄愤于闲,更吐我心。特将此八句诗词,融于剑法,分应乾,坤,坎,离,巽,震,艮,兑八卦。两两相成,而得八八六十四卦。”

罗尘见其下刻有许多卦名,纷繁复杂,一时也不易认清。看了一会儿,却也渐渐悟出头绪来。原来这石壁上所刻的星流剑法,总共只有八招,出剑之时,却两两相连,共有六十四般组合,变化多端,却又不离阴阳根本。“这八招剑法,本来只需照用八卦原名即可,这位隐士却偏用杜甫唐诗,却是一腔痴气了。”

看到最后,只见壁上署名“方巾侠”。罗尘想了半晌,也不曾记得江湖上有这般人物,想来必非真号。师父博大精深,却也未曾提过。

罗尘看罢,丢掉树枝,按壁上所指,轻抬右掌,将太极盘中的两枚锡丸摘了下来。罗尘右掌一握,将两丸攥于手中,白色锡丸靠近拳眼,随即缓提丹田之气,令真气沿着“手少阳三焦经”,自肩至肘,自肘至腕,自腕于指,徐徐而下。只听一声微响,寒芒闪处,一道剑光自拳眼疾探而出,长逾二尺,色作暗红,吞吐不定。

“这便是‘星流剑’了!”罗尘骤得宝物,心动不已,信手一挥,已将石壁斩出了一道深痕。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剑光指处,罗尘只觉周身真气鼓荡,直欲飞腾一般。

“如此神物,不知这方巾侠从何而得。当真是位异士。”

罗尘盯着壁中文字,“真是天赐奇缘,待我学成了这路剑法,定叫那欧野不得善终。”

四,岳峙云栖

一月之后,罗尘来到了峨眉脚下。

“峨眉高出西极天。”

峨眉山,旧称“灵虚洞天”,为川西第一名山。峰峦挺秀,山势雄伟,素有“高出五岳,秀甲九州”之美誉。其“金顶佛光”更是蜚声海内。

离开古洞之前,罗尘已将星流剑法抄录了副本,带在身旁,每日勤练不辍。罗尘但觉这星流剑法,似简实繁,似浅实精,便如掘到一眼古井,愈掘愈感其深,愈掘愈感其神,便穷得此生,亦难臻上品。至于能否以此胜了欧野,却位居其次了。

“师父说这八极之玉中的‘云璧’,是在峨眉云崖山庄之中。可找了七日,问了无数农家,却根本无人识得此处。难道是我记错了?”

几声清响,枝摇叶晃,却是一队猴群穿林而过。峨眉山位列四大佛教名山之一,为普贤菩萨道场。当地民朴僧慈,令山中猴子大大沾光。终日占山为王,绝不惧人。见罗尘路过,更不稍止,一个个跃上窜下,便如在罗尘面前显露轻功一般。

忽听“哗啦”一声大响,似有物自高处疾坠而下。“嚓嚓”数声,已压断了数枚枝杈。罗尘抬头一看,猛然见到一个青年失足落崖。罗尘更不多想,拧腰健步,飞身而起,左足在一株树干上一点,已行至半空,一记“春流绕蜀城”,已将那青年抱在臂弯。只是那下坠之势太过猛烈,罗尘右腿踢出,凌空两记横翻,随即左手在另一株树干上一撑,借势飘落而下。

猴群惊叫连声,越山而走。

“我叫阿成。”那青年清醒之后,立即拜谢罗尘的救命之恩。原来阿成一家几代居于峨眉,以采药为生。而此处名叫舍身崖,为峨眉首险。

近日阿成见崖上药草丰盛,竟甘违祖训,铤而走险。若不是罗尘恰好经过,这大好一条性命,便交代于此了。

“不知石魍现在何处?他若是见到这群猴子,是猎杀呢?还是相护?”

“猎神”石魍自桔林一战之后,负伤而走,至今音信杳然,不知生死,令罗尘甚是挂念。

“阿成,你从小长在峨眉山,不知有没有听说过‘云崖山庄’?”

“当然啦。”

罗尘心中大喜,忙问,“在哪里?”

“从舍身崖向西,大约半天的路程,便可到达华严顶。不过那里陡得很,只有山间土路,非常难走。快到山顶时,你会看到一大片竹林,穿过竹林,有一条青石板路,曲曲弯弯,转折极多,一共有七里长,名叫七美路。路的终点便是了。不过那里已经不叫‘云崖山砖’了,六年前就改了名,叫作‘涂炭山庄’。”

“怪不得找不到!”罗尘心中大慰,“不知云骰云庄主近来可好么?”

“云老庄主故去多年了。”

“哎呀!”罗尘惊道,“这——”

“如今的少庄主名叫云中季。他性情很怪,六年前就是他把山庄改了名,而且一直拒不见客,旁人想见他很难呢。”

“谢谢你,阿成。”

华严顶,七美路。

罗尘穿过竹林,走在青石路上。此地山势峻峭,颇为偏僻。若不是阿成指路,罗尘绝计想不到这曲径之外会别有洞天。

“真是善有善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一阵嘻笑声吸引了罗尘,只见路边一对男童,约摸七八岁光景,正自嬉戏耍闹,搂作一团。罗尘走上前去,问道,“小弟弟,你们知道‘涂炭山庄’在哪里么?”

那年幼的男童忽闪着大眼睛,怕羞地缩着身子;年长的男童则搂着弟弟的肩,稚气地反问道,“你是谁呀?我爹爹从不见外人的。”

罗尘笑了,他矮下身,左膝跪地,双手搂住两个孩童的腰,“我是你爹爹的朋友。你爹爹在家么?”

“云某早就没有朋友了,‘涂炭山庄’更已隔绝于世,阁下远来何事?”

罗尘抬起头,见此人三十几岁年纪,面冠如玉,三绺长髯,容貌极是俊雅。只是鬓角已添白发,眉宇之间颇多憔悴之色。不过他的两侧太阳穴高高努起,显然内力极是充沛。

罗尘一望便知,此人必是云少庄主。只听云中季低声唤道,“松儿,柏儿,快回庄去。”

罗尘上前躬身行礼,“在下蜀山鹤龄真人弟子罗尘,拜见云庄主。”

“原来是陈仙人弟子,”云中季赶忙还礼,神情已大见温和,“此处不是讲话之所,请进庄中一叙。”

庄中庭园雅致,房屋甚多,足见云氏家业之厚。只是院内空旷已极,除了先前见到的一对幼子,便只有两位老家人洒扫庭除,端茶送水。偌大一个庄院,竟无一名妇女。不知云中季如何带大这两个孩子。

云中季落座后,敬上名品香片,“贤弟不远千里来此,若愚兄没有猜错,可是为了‘云璧’而来?”

罗尘道,“云兄洞烛机先,果然非常人所能及。”

云中季叹道,“受人点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当年家父受管神仙之恩,粉身难报大德。管神仙所托,岂敢有违?贤弟此番重开天行洞,光大武学,愚兄自当一尽微劳。”

罗尘心头一热,但觉云中季豁达之至,却又哪里怪僻了?正欲相谢,不想云中季又道,“愚兄当年有一个心愿,尚未得偿。我希望来日取此‘云璧’之人,武功能远胜于我。贤弟师从仙人,剑法超群,不知能否赐教一二?”

罗尘一愣,只觉此事甚为不妥,正待劝之从长计议,云中季已起身离座,右袖微抬,道了一声,“请!”

“愚兄所精,只有家传‘凌霄掌法’,并无兵刃器械。贤弟既师从鹤龄真人,必长于剑道。贤弟不须客气,便请亮剑罢。若未携带,愚兄的东厢房中倒藏有几把,贤弟可随意取用。”

罗尘暗道,“我于掌法所知甚少,若真和他对掌,万万不是对手。至于剑法嘛,近来日之所思,夜之所梦,无时无刻不是星流剑法。且冒险一试,倘若不成,便自认倒霉罢了。”心念动处,袍袖微振,两枚锡丸已落入手中。真气到处,“嗤”的一声轻响,一道剑气自拳眼掠出。

云中季惊赞,“好剑气!”

“云兄取笑了。这其实并非剑气,只是小弟奇遇,得了一柄宝剑而已。”

罗尘料知云中季自持年长,绝不会先行出手,当下亦不多礼,右臂轻舒,剑作暗红,向云中季当胸刺来。

云中季赞了一声,“好!”双足微动,已向右滑开两步,左掌横掠,右臂斜插向天,掌心向上,随即翻拳成爪,五指微曲,如苍庐笼盖,罩向罗尘头肩,正是一记“中州万古”。

罗尘不等他掌风击实,剑光一变,接连两记“细草微风岸”,乾下乾上,合为乾卦,只一瞬间,已点向云中季鼻,唇,颚,颈,咽,胸六处要害。

云中季一声短喝,凌空后翻,躲开这如雷的一击,胸前的衣襟却已被划裂!

罗尘自习得星流剑法以来,首次与人交战,只一招便将高手逼落下风,不由得信心大振,手腕挥处,两记“危樯独夜舟”,坤下坤上,合为坤卦,向云中季腰腹袭来。

云中季拧身错步,双掌带风,一招“四海决雄”,分击罗尘右胁左颈。

罗尘更不多想,“细草微风岸”接“月涌大江流”,乾下离上,合为大有卦,如日耀中天,直冲云中季面门。

数招过后,云中季已手忙脚乱,他疾退三步,猛然一声大吼,袍袖吃风,一记“天马行空”,真气排山倒海般涌来。

罗尘以攻对攻,以剑对掌,两记“官应老病休”,震下震上,合为震卦,如春雷乍动,直抵云中季双掌。

“砰”的一声大响,罗尘右臂巨震,险些脱手,却看云中季双臂自袖至肩,划出两条大缝,罗尘之剑再进得两寸,云中季一双臂膀已然不在了。

云中季双目盈盈含泪,又是欢喜,又是悲伤。不由得仰天而泣,喃喃自语道,“苍天有眼啦。”随即向罗尘俯身拜倒,罗尘大吃一惊,赶忙跪倒还礼,“大哥快起,折杀小弟了。”

云中季哽道,“贤弟,我一家血海深仇,自忖无能以报,贤弟武功胜我十倍,若肯助我一臂,愚兄自当粉身相报。”

罗尘忙道,“大哥哪里话来,小弟不过侥幸抢得半式,大哥但有差遣,小弟自效犬马之劳。”

云中季心中大是感慰,双手颤抖,拉住罗尘,走入西厢房的卧室之中,于床头一按,墙上“扎扎”声响,已浮出一格暗屉,流光闪动。云中季伸手于内,掌中已握出一枚玉璧,状若流云,温润剔透。不用说,便是八极之玉中的‘云璧’了。

罗尘心中感动,道,“大哥——”

云中季将‘云璧’放入罗尘手中,说道,“这本来便是你的,我等待这时刻,等了很久了。”

“大哥,不知那仇家是谁?”

云中季的脸上闪过了一层羞愧,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

“此间庄院原名‘云崖山庄,贤弟你想必是知道的。这山庄传到我的手中,已是云家第五代了。当年家父接管这山庄时,礼贤下士,广交天下,庄院年年都集萃了无数英雄豪杰,也算是名播四海。尊师陈仙人和大荒居士都曾亲临此地。家父更因仰慕晋朝竹林七贤风范,将山庄前的青石路取名’七贤路‘。

俗话说树大招风。家父虽友遍天下,却也难免有嫉贤妒能之辈,穷凶极恶之徒,横生事端。二十年前,‘三湘鲟王’步虹只身来到庄内,口口声声要向家父借银二百万两。家父自然拿不出,步虹竟以武相胁。当时家父的‘凌霄掌’未臻圆熟,被步虹的穿江龙索击成重伤。幸好大荒居士途经鄙庄,将鲟王打得呕血而去,终身未敢踏足西蜀。事后大荒居士留得‘云璧’在此,言道他日若有居士挚友鹤龄真人的弟子前来,便将此与交付来人。

家父不久仙去,山庄传至愚兄手中。数年之内,倒也颇为兴旺。随后娶得贤妻婉儿,更觉意气风发,只觉天下实无不可为之事。唉,说来惭愧,许是前生孽债过多,或是愚兄本性风流无度,此后几年,又连娶六室,凑得三妻四妾,终日风光旖旎。索性更将庄前的七贤路,改名为七美路。“

罗尘听得此处,暗中大是摇头,只是碍于情面,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

云中季继续道,“娶得七美不久,我的正妻婉儿又生下了一对娇儿,取名云松,云柏。便是你方才见到的那一对。远近亲戚纷纷道喜,待得亲朋渐散之后,我的妻舅欧野,也来到了山庄。”

“欧野!”罗尘心中一惊,脱口而出。

“怎么?贤弟也识得此人?”

罗尘不由得脸上一红,“欧阳兄妹近来纵横黑道,嚣张拔扈,又有谁人不知?”

“唉,我娘子婉儿的娘家姓欧,欧野是她的亲生弟弟。六年之前他尚未成名,却已武功绝世。他前来探望两个外甥,本是一桩美事。哪知他进得山庄不久,竟面沉似水,言谈之中颇为不逊。一日竟然指着愚兄鼻子,出言相衅,说我若不爱婉儿,当年便不该娶她。既然爱她,就该敬她重她,为何又接二连三地迎亲续妾,好色无厌,实是猪狗不如。当时只因婉儿从中竭力劝阻,我才没有发作。其实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所在皆是,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哪知欧野毫不退让,竟要我写休书,休了其余六室,要她们寻夫另嫁,而要我忠心实意地善待婉儿。我忍耐不住,挥袖逐客。他长声冷笑而去。临行之前,竟说限我半月之内,休得妻妾,否则莫怪无情。我大怒之余,怨气难消,六日未睬婉儿,随后外出游猎,十日方归。谁曾想归得庄来,已祸从天降。我那六位妻妾竟一个个死于非命,尸骨已寒,只余下婉儿抖作一团。欧野脸声冷笑,言道做人首重情义,不论男女,既然相爱,便该从一而终。他自幼敬爱其姊,绝不容任何人薄待于她。我既然负心薄幸,他下手便不再容情了。

我当时双眼喷血,目眦尽裂,猛挥‘凌霄掌’与他性命相搏。不想他那时年纪虽轻,武功却已臻上乘。不出三十回合,便一掌按在我胸前,将我击出数丈,呕血不止。婉儿扑上前来护我,被我一掌打在脸上,贱人恶妇的骂个不休。可怜我那贤妻,端庄贤惠,德淑貌美,见我不肯原谅她,竟回身触柱而亡,血溅五步。欧野疾呼抢上,抱住其姊,猛输真气,却已回天乏术。我勉强站起,赶至近前,却被欧野拔出雷电杵,一记“醉觞斩”,斩在我左腹之上,划了一道尺余长的口子。倘若再深一寸,我便是开膛破肚了。他说念在两个外甥尚在年幼,既已丧母,不能无父,便留我一条性命。说罢抱起婉儿,扬长而去。可怜我那两个孩儿,今年已然七岁,却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此后我万念俱灰,心残意冷,只觉女色之误,更胜洪水。从此再不续弦,孤身抚育幼子。因我日日只觉身陷泥沼,心焙炭火,便将此庄改名为‘涂炭山庄’。

这六年之中,我苦练掌法,虽愈练愈加纯熟,却也深知有生之年,绝计赶不上欧野。这杀妻之仇,是自身难报了。贤弟来此,真是天降救星了。“

“大哥千万不要如此。其实小弟与欧野见过数面,更两番交手,均败在他的手下。新近虽意外学得星流剑法,却也绝无胜他的把握。”

“贤弟又何必谦光,你武功既精,资质更胜我百倍。他日若能进得天行洞,必如潜龙腾渊,前途不可限量。贤弟若能答允,愚兄便先行拜谢了!”

罗尘再次扶住云中季,“千万不可如此!不过大哥放心,那欧野多行不义,必无善果。小弟纵然武功不济,也誓与之周旋到底。”

五,白鹭拳足

罗尘双璧在手,求索之心更加坚定了一层。三日之后,云中季亲自将他送下华严顶,二人洒泪而别。

“师父说那‘水璧’在川南白鹭湾,却未说明具体在何处。不过既在川南,想必离峨眉不会太远罢。”

谁知走了半月有余,竟浑无半分头绪。眼看已近湖南管界,罗尘询问当地山民,说道此地名叫大凉山,彝汉混杂而居。近年来传言山中颇多仙女,能随波而舞,却也未能证实。罗尘举头望去,见山峰白雪皑皑,几欲触到天边云朵,霞蒸雾绕,直欲凌升天界一般,不由得心旷神怡。

他走得半晌,忽听得不远处有斧头“铮铮”作响。行至近前,见是两间木屋,由松木搭造,框架雄浑,屋顶松板未曾削去树皮,更添粗旷。

屋前坐一中年汉子,颚下虬髯,正在打造一只木椅。斧音清脆,铿锵有节,直如鸣钟击磬一般。地上数枚落花,犹自未扫。

罗尘一见,便知此人必是名工巧匠,忙上前拱手行礼,道,“大叔,请问这山中可有处白鹭湾么?”那中年汉子放下斧头,随手提起一只铜壶,起身倒了两碗清茶,笑道,“这位小哥,你是远道来的吧。长途跋涉,一定渴了,来,喝碗水吧。”罗尘称谢接过,尚未沾唇,已觉一股山野清香之气,扑鼻而来。罗尘一饮而尽,但觉舌底生津,神清气爽。

此茶比之龙井毛尖,自是差得远了,然而却别有一番风韵,非市井香茗所能及。

那汉子一边提巾擦汗,一边笑道,“小哥,你到白鹭湾,可是去寻找仙女么?”

罗尘一听大喜,“怎么,白鹭湾果真在此?太好了!仙女什么的我倒不知,难道世间真有仙女么?”

那汉子回身指向背后雪山,说道,“那雪山之上,有一条雍错河,水质极清。河曲处有一片大湖,便是白鹭湾了。只是那里人迹罕至,只有少数猎人去过,说那里住着一位舞仙,能令人痴狂欲死。小哥啊,你正值年少,不想去碰碰运气么?”

罗尘答道,“大叔取笑了。在下去白鹭湾,乃是另有要事,倒不是为了寻仙。多谢大叔相告,晚辈这就告辞了。”

“多多保重。”那汉子目送罗尘远去,随即向屋中喊道,“少主,他走了。”

环佩轻振,罗袜生香,一个少女盈盈而出,竟是阳姬!

阳姬缓缓上前,问道,“斤叔,您看这小子怎样?”那汉子姓崔名斤,人称‘斧王’,乃是天生巧匠,土木工程,机关重锁,做来皆是得心应手。只听崔斤言道,“他此时尚含稚气,内里却深不可测。浑金璞玉,一经雕琢,必然前途无量。”阳姬抿嘴一笑,正欲答话,忽听鸽哨声声,一只白鸽远飞而至。阳姬素手轻抬,让白鸽栖于腕上,随后从鸽腿上解下了一支细管,从中取出一卷薄笺,展开观瞧。

“这个混帐小子,当初放他逃脱,真是大错!”阳姬手握细笺,转向崔斤道,“石魍这个混蛋,昨日大闹江陵,把‘太平清祀坛’毁得不成样子。三湘四鳄这几个没用的家伙,亏他们还是鲟王门下,居然让他跑了。野哥现在正在关中拔寨,抽不出身来。我得赶去江陵。斤叔,罗尘就劳您费心看管了。”

“放心罢,少主。”

罗尘行得半日,已到了雍错河,果然见此地水清如玉,潺潺而下。罗尘溯流而上,转过山腰,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湾平湖,状如新月,幽蓝之至,望去深不见底。远处山势高峻,峰峦挂雪,由山脊而至山脚,长满层层秀树,树种繁多,黄碧相间,衬得此处如瑶池相仿。罗尘沿径走去,只见松荫如翠,碧针清亮,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行不多远,忽听水声阵阵,罗尘伸长了脖子,猛然见到七八个少女在水中嬉闹。长发如丝,肌肤如玉,贴身的衣裙浸在水中,更添身段玲珑。

罗尘自幼随师父长大,所见多为尊长,很少遇到年龄相仿之人。此时忽然见到如许妙龄少女,心中一荡,竟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来。

却说这少女们久住深山,罕见男子。此时忽然见到一个青年走过,身形俊伟,有的少女忙惊呼伏身,有的则捂唇轻笑。为首一个少女轻甩秀发,走上几步,指着罗尘的鼻子,喝道,“喂,小子,你好不知羞啊!

没看见姑奶奶们在这儿洗澡,还敢冒冒失失地闯过来。你不知道‘非礼勿视’么?“

罗尘平日客套话说得多了,今日得历山川,心怀正畅,听那少女抢白,怯意渐退,童心大起,答道,“你们在这儿洗澡,就该封山拦路才对啊。

现在叫我闭着眼睛走路,万一掉下河去,岂不更糟?“

那少女“噗哧”一声,随即佯装正色道,“小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啊,我来找人,请问这里是白鹭湾么?”

那少女左手扶腰,胸脯一挺,傲道,“那还用说,没看见这里有一群白鹭么?”众少女格格娇笑。罗尘也笑了,“没有啊,我只看到一群白鹅。”

话音刚落,罗尘只觉头脸一凉,头上,胸上已被那少女泼了一大片水。

那少女得势不饶人,双臂接连泼水而至。其余少女见有便宜可讨,也纷纷泼水而来。罗尘见她酥胸微颤,玉腿轻扬,脸上一热,背心已撞到一株松树。罗尘心下慌张,一记空翻,已攀上一根横枝,随即三窜两纵,已跃上了树顶。

众少女纷纷披上外衫,聚于树下,呈合围之势。为首少女戟指喝道,“你下来!”“我不下来。”“你乖乖地爬下来,跪在这儿给我们磕一百个响头,我就饶了你这条性命;否则,哼哼,把你投到锅里煮来吃!”

众女团团大笑,如凤鸣翠谷,直笑得罗尘耳根发烫,“众位姊姊息怒,我叫罗尘,是蜀山鹤龄真人门下弟子,特来拜见白鹭拳掌门。”为首少女犹自不饶,“你说你是真人弟子,有什么证明?”一个少女伏在她耳边道,“玉姊,他若真是陈仙人的弟子,咱们可不能怠慢了。不然鹭姊会生气的。”为首少女略一点头,“好罢,这次就饶过你。我们都是白鹭派的,你下来,我们带你去见掌门。我叫玉阶,你就叫我玉姊好了。”

罗尘苦着脸,缓缓爬下,行到半途,忽得横掠数尺,已攀上另一株松树。

几个起落,已站在远处。

“你来这儿找我么?”

罗尘大惊,猛地回身,面前已多了一位少女。黑发如云,白衣胜雪,一双美目静静地望过来。罗尘只觉眼中一花,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可抓到你了!”罗尘头皮一紧,头发已被玉阶从后拽住,随即膝弯大痛,左膝不由自主地跪下了。

“非礼勿动,你快放开我!”

“少废话!”

罗尘正自尴尬万状,面前的少女发话了,“玉阶,快放开他。”

“阿鹭,这家伙好生无礼,明知我们在洗澡,还敢闯过来。”

阿鹭脸略沉,玉阶嘻嘻一笑,松开了手。

“罗公子,你既然能找到这里,足见苦心。家师生前与管仙人是中表之亲。仙人所托,家师已尽数转告于我。公子所求,小妹自当尽力。”

阿鹭望着罗尘,“天色已晚,公子如不嫌弃,就住在这里吧。”

月白风清,罗尘辗转在床,耳听得不远处房中的少女笑声不绝,只觉心猿意马。只得翻身坐起,盘膝入定,直修了一个时辰有余,方又重新睡下。

次日清晨,罗尘方一出屋,迎面便遇上了玉阶,“罗尘公子,睡得好么?”

“不好。”

“哦!我知道了!”玉阶点动着食指,满脸娇笑,“夜里想谁来着?”

“想了很多人,不过唯独没有你。”

“呸呸!”

这时,一个少女走至近前,“罗公子,掌门人传话来,说请公子用过早餐后,到后山一叙。”

后山松下,一半清流,一半草地。

罗尘立在阿鹭身后,只觉她就象一只白鹭鸶,风神高洁,卓然不群,当真人如其名。

“罗公子,我自幼长在深山,坐井观天得久了。虽研习白鹭拳十四年——”

罗尘忍不住插口道,“那你是几岁开始学的?”

阿鹭含笑不答,“——但平时只能和姊妹们切磋研练。今日有幸得遇公子,希望公子能不吝赐教,为小妹指点一二。”

罗尘微微一窘,“我平时练剑的时候多了些,拳脚功夫是很差的。”

阿鹭转身一笑,如春风拂面,“公子不必多虑,就请拔剑吧。”

罗尘见四野无人,心道输便输了,又有何妨,便道,“我还是用拳掌陪姑娘一练吧。”

阿鹭躬身行礼,“公子请。”

罗尘忙抱拳还礼,“阿鹭姑娘请。”

罗尘身子尚未站直,已见阿鹭衣袖飘飘,左拳右掌,已身化一只白鹭,飞攻上来。

罗尘挥掌抵挡,虽两手空空,使得仍是剑招。乃是一路“蜀山青”剑法,点向阿鹭周身脉络。

罗尘见阿鹭衣带凌空,身姿飘逸,一时浑忘了是在演武喂招,不由得浮想连翩,“当年曹仲达擅画肌肤,吴道子尤长风骨,世称‘曹衣出水,吴带当风’。这两日山中奇遇,昨见玉阶出水,今见阿鹭当风。”罗尘一个疏神,被阿鹭指风拂过颧骨,一阵热辣,忙凝神应战。过不多时,罗尘不禁暗地喝彩,只见阿鹭一收一放,一拳一腿,无不合宫应羽,便如因节起舞一般。以‘凌波仙子’赞之,绝无过誉。这路白鹭拳迅捷灵动,变化多端,犹在其次,而其中所蕴涵的山川钟秀,风云隽永,却绝非其他拳法所能及。也只有女子使来,才能将之发挥到极致。

若在两月之前,罗尘仅以一路“蜀山青”剑法,绝计难敌阿鹭十四载精纯。但他自从习得星流剑法以来,触类旁通,其余武功亦得大进。一路“蜀山青”剑法使开来,便如高山仰止,不论白鹭如何高飞低徊,总是飞不过山去。

阿鹭久战无功,略显焦躁,忽地一拳挥出,击向罗尘右肋。招数稍老,已被罗尘戳中腰间带脉,不由得“嘤咛”一声,向后软倒。罗尘忙赶步上前,伸臂揽住。

一时间罗尘只觉软玉在抱,温香扑鼻,情难自已。罗尘暗叫不妙,猛咬舌尖,借痛凝心定气,左掌轻按,内力到处,已打通了阿鹭的带脉。

哪知阿鹭经络得通,却依然痴醉。既与罗尘肌肤相亲,只觉阵阵男子之气袭来,一时意乱情迷,竟伸臂搂住罗尘后颈,吹气如兰,向罗尘嘴上吻去。

桃花带露,梨枝挂雨,罗尘只觉双唇一热,心头立时狂跳。只觉全身仿佛浸在沸水之中,浑然不知所处。

过了良久,阿鹭忽地一声惊叫,两人同时向后跃开。罗尘只感额角发烫,一时不知所措,只喃喃道,“阿鹭姑娘,在下一时得罪——”

阿鹭脱口而出,“公子——”,刚说了两个字,忽然面红过耳,猛然回身,飞也似地跑了。

“糟糕糟糕!”罗尘但觉羞惭无地,“我这是怎么了?昨日冒观诸女洗浴,今日更轻薄掌门。若是师父的英名因此受损,我可百死莫赎了!”

一时只觉浑身发烧,只想就此逃走。但这样一来大事未成,二来太缺礼数,实是丢脸之至。

罗尘就这样茫茫转了半日,午饭也没吃,眼看日渐西斜,始终理不出个头绪。挨至傍晚,终于耐不住饥饿,硬着头皮潜进饭堂,只求见不到阿鹭。用过晚饭,天已全黑,忙一头扎进自己房中。

屋里漆黑一片,罗尘也不点灯,摸至床前,拨开蚊帐,倒头便卧。猛然间触手柔软,竟是一条裸露的臂膀。罗尘大骇,飞身出帐,后腰撞在桌角之上,一时也忘了疼痛。忽听得耳边一真轻笑,却是玉阶的声音。

房中忽得一亮,灯火已燃。灯光下只见玉阶外衫早除,胸前着一淡红兜肚,肌肤滑润,丰腴动人。只听玉阶柔声道,“罗尘哥哥,小妹昨日一见,已芳心暗许。今日自荐枕席,共结同心,只望哥哥不要嫌弃。”

罗尘未及开口,腰间一紧,一个娇软的身子已贴入怀中。罗尘伸

六,云生清角

“我也没有想好。反正要去的地方还有安徽池州的秋浦河,鄂北的楚宁宫,湘中的刑天祠,和云南的碧秋涧。”

“哎呀!”阿鹭欢叫着,“碧秋涧不在云南呀!它就在此地,从大凉山向东一百三十里便是。”

阿鹭转动着眼珠,神秘地笑了,“看来你是去找我的堂姊呀。她名叫师慧,弹得一手古琴。你到碧秋涧一定是去找她。哼,好啊,原来慧姊也有一块宝玉,竟然不告诉我!”

罗尘大喜道,“阿鹭,你能带我去吗?”

“好呵,我也正想去探望她哩。我回去收拾一下,咱们明日就动身!”

寒山带色,石径横斜。罗尘得与阿鹭结伴而行,只觉迎面清风含香,花枝凝彩,脚步轻得象踏在云里。比之往日孤身独旅,实是大不相同。

“尘哥你看,”阿鹭右手指向前方的一片山水,左手已不自觉地揽住了罗尘的手臂。阿鹭既得与罗尘独处,远离了众姊妹,已一放平素掌门人的庄严风度,恢复了小儿女的清纯之态,言语也愈加亲近起来。

“前面就是碧秋涧了。”

罗尘抬头望去,只见两山峨峨,中分一谷,一道碧溪,缓缓而出。对岸山壁陡峻如削,直插水面;而路旁山势平缓舒放,山前一排高树,枝杈凌空。适时正值清秋,黄叶已落,一半铺于山路,一半落入涧中,随流而去。水中更卧一古树,如龙潜渊,想来树龄甚高,后枯倒于此。因浸得久了,树身树枝上已集了一层银苔。涧水徐过,蓝白相间,煞是好看。

罗尘得睹此景,不由得大是感叹,“‘自古逢秋多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潮’。这碧秋涧虽不及白鹭湾秀美,却别有一番寥阔之气。想不到我华夏之大,竟多如此绝色!”

阿鹭轻轻一笑,“你想见绝色吗?我堂姊就是人间绝色啊。”

罗尘也相视一笑,“会比你更美么?”

“哼,待会儿你见到了,可得托住了下巴。”

屏山竹舍。

未进院门,已有琴音徐徐传过。乐声中和质朴,阴阳叠复,既有流水清泠,又合山风晚唱,沉稳之中颇具灵动。罗尘问道,“这是什么曲子,这般清雅?好象里面又有山歌,又有流水。”

“亏你还是名门弟子呢,连《渔樵问答》这等名作都没有听过。你平时一定好吃懒做。”阿鹭“格”的一笑,又道,“算你悟性高,居然听出里面有山有水。我听慧姊弹了多遍,也没有感觉出来。”

“这曲子是师慧奏的?”

“那还用说!”

踏得门中,只见竹林满院,苍翠喜人,一条石径曲曲弯弯通向内堂。

二人再行得数步,忽听琴声息止,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如烟,如月,快去前院,有客来访。”

罗尘一听,钦佩不已,“我自认轻功绝妙,不想刚一近来便被察觉,想不到师慧姑娘的内力如此精深!”

阿鹭笑道,“我堂姊才不练武呢。只不过她所弹的都是清幽之曲,遇有俗客来扰,自然会察觉。”

罗尘歪过头,“那么是我俗,还是你俗?”

“阿鹭姊姊!”一声欢叫,两个清秀的女孩已奔将过来。罗尘见她俩瓜子脸庞,眉修目润,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却已出落得如清水芙蓉一般,更难得两人不论身材相貌都一模一样,一看便知是孪生姊妹,两人的衣着也无甚分别,只是发簪稍异,一佩牙簪,一佩玉簪。

只听姊姊如烟道,“你可好久没来了!”妹妹如月接口道,“是呀,我们都想死你了!”如烟又道,“什么时候再教我们跳舞呀?”如月接道,“哎呀,这位哥哥是谁呀?”

二女叽叽喳喳,犹如一对喜鹊一般,听得罗尘好感大生,“我叫罗尘,是蜀山鹤龄真人弟子,前来讨扰师慧姑娘。”

不想这二女天真烂漫,浑然不拘礼法,“蜀山在哪儿啊,离这里远吗?”

“鹤岭真人?这名字真好听?你的家里有仙鹤么?”

阿鹭搂住二女肩头,笑道,“咱们进去说吧。我堂姊近来好么?你们两个可越来越漂亮了!”

转过内院,只见一个老翁正蹲在地上,给几株菊花培土。阿鹭上前道,“和叔,您老人家身子好吗?”和叔是个胖胖的老头,颌下一部白胡子,相貌甚是和善。只见他站起身子,拍拍手上的泥土,呵呵笑道,“好!

有什么不好?阿鹭,你可越长越出众了!“

阿鹭听他当着罗尘的面称赞自己美貌,不由得大羞,心中却甜甜地甚是受用。却听和叔又问道,“哦,这位公子是谁呀?”

不等罗尘答话,阿鹭已抢先说道,“他是鹤龄仙人的关门弟子,名叫罗尘。”

“噢!原来是陈仙人的高徒啊!当年阿慧的爷爷同陈仙人谈论《道德经》,谈了两天两夜,大醉了三次。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啊!仙人风范,至今记忆犹新哪。小姐就在里面,快请里边坐罢。”

罗尘正欲举步,忽地眼前一亮,师慧已出现在门前。

清风徐过,师慧的长发和衣袖微微飘动,玉额如月,双眸似水,脸庞便如笼在一团淡淡的烟雾之中。罗尘不知道真的是不是该托住下巴,他只觉自己象凡夫俗子见到神仙一般,怔怔失态,以至阿鹭在一旁惊异地望着他,他也没有觉察。

师慧动人的不是美貌,而是风华。

“公子好强的罡气啊。”师慧微笑道,“公子一进门,我的商弦便断了。我自然知道有高人来啦。”

“惭愧!一来便毁了小姐的琴弦,真是该死!”

“公子哪里话。调音换弦,乃是琴家常事,公子请进吧。”

次日亥时,罗尘坐在琴室的琴前。

窗外星稀月朗,蟋鸣嘘嘘,余人都已睡去。师慧调拨着琴弦,话音象秋溪的流水,“公子千里寻璧,小妹本当双手以奉。但管仙人当年留话于家父,只有听得《清角》之人,方能取走‘月璧’。公子风神出众,却也不能例外。”

“不知这《清角》是何方神曲?愿闻其详。”

“《清角》是天下至悲之曲,春秋时晋平公曾求我家远祖师旷演奏此曲,远祖不得已而鼓之。结果因晋平公德薄,而致祸患加身。故此管仙人说,学剑之人当以修德悟性为首,欲求‘月璧’之人,须得过了《清角》这一关。”

罗尘起身行礼,“如此在下便自不量力,求闻小姐一奏。”

师慧忙道,“公子不必多礼。恕小妹直言,公子天生异赋,品性高直,必为福寿之人。但这《清角》昔日创时曾大合鬼神,绝非祥曲。公子倘若修为稍浅,必受其害,轻则损身,重则引祸,不可不谨慎待之。”

罗尘正色道,“在下来此,绝非贪图宝物。只是家师所托,不敢稍违。

便因此送了性命,也是天运使然。岂可因惜身畏祸,而半途而废呢?“

“这——”师慧凝神半晌,继而坚定道,“公子如此豪迈,百折不挠,令小妹深佩。小妹自当竭尽全力。倘真引来祸患,小妹与公子一道承担便是。”

“多谢小姐!”罗尘初来碧秋涧,竟能与绝代佳人倾盖如故,情结知己,不由得心中大暖,情之所至,衣袖颤个不停。

“叮——”师慧指叩宫弦,玉甲生香,满室飘闻古乐。罗尘见师慧长发如风,披于颊畔;罗衣如素,静裹婀娜,不由得热血如沸,泪水几欲夺眶而出。罗尘耳听仙音远至,幽诉低徊,渐感气血翻涌,丹田中真气滚滚而上,直欲决堤一般。

窗外星月遁影,一股玄云自西北悄然而起,威风骤猛,院中落叶盘旋飞舞,叩得长窗沙沙作响。突然间屋顶如万箭攒射,密密麻麻,豆大的雨点砸将下来。一道厉闪,夜空雪亮,随即天霆震怒,大地回声。惊得隔壁如烟,如月纷纷醒来。

师慧正欲罢琴,猛听得一声大响,两扇长窗已被劲风吹开,雨水直落了进来。罗尘忙起身上前,双臂微振,欲合上窗扇。谁知又是一声大响,窗上长帘直顶至底,直裂下来,便如剑劈的一般。罗尘只觉眼前一黑,喉头略甜,“哇”得一声,一股鲜血直喷而出。身子一仰,便摔倒在地。

冥冥之中,罗尘只觉身经混沌,时而千军万马,冲杀进退;时而野火燎原,气浪灼天。此后似有片时清醒,仿佛阿鹭温凉的小手按上额头,又有一滴珠泪,落上腮颊,莹莹滚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似有流水潺潺,叮咚作响;又仿佛空山鸟语,竹畔回风。

“师父!”罗尘大喜,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床之上,身盖薄被。透帐望去,只见屋中陈设甚是简单,一桌二椅,墙角一方书架,桌上一只香兽,袅袅生烟,罗尘再揉揉眼睛,才发现此处虽与蜀山相似,却又完全陌生。罗尘抚着头,猛然想起自己是在屏山竹舍中,受伤昏迷。

那么这抚琴之人,必是师慧了。其实鹤龄真人博古通今,琴棋俱佳。只是罗尘少时贪玩,未加用心罢了。这支曲子清平中正,罗尘倒是常听师父弹奏,心知乃是一曲《山居吟》。听得半晌,不禁随声和诵,“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公子你醒了!”只听笑声阵阵,如烟,如月已跑进屋来,支起卧帐。

罗尘翻身坐起,只听她二人道,“公子,那天你呕血昏倒,可把我家小姐吓死了!”“岂止是小姐,我们见了也是心惊肉跳的!”“我家小姐说,你脏腑受了内伤,只怕两月之内不能痊愈呢。”“公子,你睡了四天四夜,现下好些了吗?”

罗尘暗提真气,果觉虚弱了许多。他展颜笑道,“好多了,多谢你们俩——还有你家小姐照料。对了,阿鹭呢?”

“唉!怨公子兮怅忘归。”

“君思我兮不得闲。”

“风飒飒兮木萧萧。”

“思公子兮徒离忧。”

罗尘平日只重唐诗宋词,于先秦楚辞是一窍不通。自不知二女自幼从师慧研习楚辞,引用的乃是屈原的楚辞《山鬼》中的诗句。只听二女又道,“公子在睡梦中老是念着我家小姐的名字,阿鹭姊哭了好几次呢。”

“阿鹭姊这几天一直求小姐把‘月璧’交给你。”“但小姐说此时时机未到,交给你只会有害无益。”“阿鹭姊看公子今早好转了,不等你醒来,就回白鹭湾去了。”

“什么?”罗尘只觉脸颊发烧,太阳穴上青筋突突跳动,忙披衣下床,赶出屋去。

屋外旭日初升,露珠未退;院内修竹如浴,娇娆挺拔。罗尘立在院中,痴呆半晌,忽听得有人问道,“公子爷,你身子好些了?”

罗尘忙转头望去,见是和叔坐在院中石桌旁,正自站起。罗尘忙赶步上前,陪和叔坐下。寒喧几句之后,罗尘见桌上放着一只大大的沙盘,形作正方,内衬细沙,上面横五条,纵五条,共画了十条细线,将沙盘分为六六三十六格,便如棋盘相仿。和叔手持一管细竹枝,正将许多数字,填于其内。时而又擦拭重填,纷繁复杂,甚是奇特。

罗尘见状,问道,“和叔,您老是在算卦么?我师父正是此中高手,可惜我一心学剑,于此一无所知。”

和叔捋着白胡子,呵呵笑道,“不是不是。我是在算六六幻方。此乃是由洛书演化而来,是将一至三十六这诸般数字,填入宫格之内,使之每行六枚数字,不论横,竖,斜,相加皆为一百一十一。将刻有此幻方的石盘埋于屋下,可避妖邪。我家老爷当年早已算出,可惜我年老糊涂,竟不知丢于何处,只好自己勉为其难。这边角的几枚数字,我倒还记得,其余的就只好听凭运气了。”

罗尘一听,好奇心大起,不顾自己于数术毫无所长,竟凑于和叔身侧,助他演算。这一老一少,忙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凭着一番韧劲,终将这三十六枚数字,工工整整地填于格内。二人相视,不由得拍掌大笑。

和叔言道,“公子这几日昏迷不醒,小姐一直大为焦虑。如今公子醒来,可否抽空去看看小姐,也好令她放心呢?”罗尘一怔,猛然想起适才算数之时,琴声一直未歇,似是为他助阵一般。心中大感,忙起身拔步,却被和叔拉住,“公子,你方才陪老朽演算,早饭也没吃,实是老夫的不是。来来来,等吃过早饭,公子再去不迟。”

“公子元气损伤,还当多多休养才是。”师慧立于窗前,宽袍窄带,微风轻拂,师慧抬起右手两指,将发丝徐徐拂于耳后。罗尘一见,只觉心房作跳,丹田一热,胸腹间又隐隐作痛起来。

“不碍事,我躺了这么多天,本该走动走动才是。”想起功浅德薄,竟听不得《清角》,罗尘心中一阵黯然。

师慧象是看出了罗尘的心事,浅浅一笑,道,“公子年纪正轻,前路还长,便是有所大成,也不必忙在一时。”

罗尘忍不住走上两步,惭道,“我此番惨败,不知会不会引来祸端。”

师慧双眸如星,柔光熠熠,洒在罗尘脸上,“祸福无门,正邪无非一念,公子一往无前,他日必成大器。至于这里嘛,此地山灵水秀,和叔又精通风水,便有妖邪,也不敢久居。”

七日之后,罗尘不顾众人婉阻,拜别师慧与和叔,远赴湘中而去。

临出门时,罗尘但闻竹涛阵阵,山鸟清鸣,回头望处,但见如烟,如月依旧挥动着手臂,喊道,“公子一路平安!我们等着你回来!”

罗尘踏着石上黄叶,走得半途,猛听得一曲悠扬,远远传至。琴音婉约浩渺,似碧水东流,正是一曲《潇湘水云》,仿佛祈祝罗尘前途吉顺。

罗尘仰天长眺,悲喜交集,泪水直流了下来。

七,猛志常在

如此行了多日,已进入湖南管界。

潇湘多雨,秋风已一天凉比一天。罗尘这几日未晚先投店,鸡鸣早看天,倒也无风餐露宿之苦。是日已近雪峰山中,罗尘行在路上,见满山霜林尽染,红彤彤便若天边赤霞铺于天际一般。正自心怡,猛听得一声呼哨,几个起落,四角已多了四条大汉,将罗尘围在当中。

罗尘见四人衣着光鲜,一使九节鞭,一使流星锤,一使断魂枪,一使方天戟,所使兵刃金光闪闪,显是阔绰之辈,不似寻常劫匪。只听为首之人喝道,“小子,我们等你多时了。得了几块玉璧,赶快交出来罢。”

罗尘一惊,随即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欧阳兄妹的走狗。是他们叫你们来的么?”

为首之人正欲答话,使戟的汉子已大声喊道,“大哥,跟他客气什么?

打倒了他,自然搜得出。“

罗尘更不多言,左臂一带一甩,已将背上包袱掷于路畔。那几枚玉璧原在怀中,背囊只有徒添累赘。随即他右臂微振,星流剑已握于掌中,一声轻响,剑光飞出拳眼,竟只有一尺来长。罗尘暗叫不妙,情知自己内伤未愈,便匆忙赶路。今日乍遇强敌,却不知能否全身而退。

耳听一声大吼,断魂枪一记“殊途同归”,斜戳向罗尘左肋。枪头金光一片,竟似黄金打造。罗尘闪身避让,剑光两记“名岂文章著”,合为巽卦,如清风扑面,直扫而上。只因剑光短了,只好贴身抢攻。当真是一寸短,一寸险。而那黑髯汉子舞动方天戟,呼呼生风,竟是失传已久的“温侯戟法”。罗尘东窜西跃,忽地反身一劈,那使九节鞭之人甚是肥胖,身形略缓,右肩下已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却无鲜血迸出。罗尘余光一扫,见他袍下黑漆漆的,乃是一副鳄甲,猛得心头灵光闪动,脱口道,“三湘四鳄!”

这四个人,正是“三湘四鳄”。

当年三湘鲟王步虹乃是一代武学奇才,水陆俱佳。只因云崖山庄一战,大败于剑仙管雏,恨恨而返,收了图霸之心。晚年收了四位富豪之子为徒,便是这“三湘四鳄”。这四人仰仗师名,平日里骄横拔扈,横行乡里,乃是名副其实的“四恶”。鲟王故去后,四人更是肆无忌惮,其后欧野谋其资产,将四人收为羽翼,负责荆江一带。月前“猎神”石魍大闹江陵,毁了阳姬苦心经营的“太平清祀坛”。四鳄遭阳姬痛骂,灰溜溜南下。无意中劫得崔斤的飞鸽传书,知道罗尘将至,他四人贪功心切,也未禀明欧阳兄妹,便擅自于山下伏击。

罗尘战过数招,已微感头昏,情知再不速战速决,今日便将性命交代了。眼看二鳄流星锤一闪,锤头作金瓜之状,一记“白龙过江”,疾飞而至,罗尘避过锤头,星流剑斜撩,已削断锤索,随即左手一探,抓住上截索链,借势反打。金瓜飞去,“噗哧”一声,将二鳄打得脑浆迸裂。

余下三鳄齐声怒喝,飞扑上来。罗尘顺手抓住断魂枪枪杆,斜斜带过,挡开了四鳄的一记得“凤鸣歧山”,接着剑光闪烁,“月涌大江流”,“星垂平野阔”,离下坎上,合为“未济”,已刺入大鳄咽喉。三鳄四鳄挥枪舞戟,“沧海横流”,“凤友鸾交”,左右双扑而至。罗尘亦疾冲上前,避过枪尖,星流剑沿戟杆疾溯而上,剑光已自四鳄颈中横划而过。三鳄一枪刺空,已被罗尘抢至身侧。他竟不惊慌,左手握住枪尖下三寸处,以枪代匕,一记“藏锋敛锷”,插入了罗尘右胸。

“啊!”罗尘一声短喝,剑光回荡,削去了三鳄半个脑袋,自己也仰天跌到。

又是一阵浑浑噩噩,罗尘只觉时而滚烫,时而冰冷,时而如热铁炙身,时而如百针攒腑,时而有阵阵刮骨之声,时而又有清汤灌喉。

终于耳畔又传来了鸡鸣之声,罗尘睁开眼,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

“石魍!”罗尘喜极大叫,一坐而起,不觉牵动了痛处。石魍忙扶他躺好。罗尘这才见到自己上衫已除,胸前包扎着白布。

原来石魍那日于桔林之中伤于阳姬之后,卧薪尝胆,终于寻机挑了阳姬的祈雨法坛,毁了她一处生财之所。今日见三湘四鳄图谋不轨,便尾随而至,虽未能及时加入战团,却也因此抢得了罗尘性命。

“算你命大!”石魍笑道,“要不是许神医近日在这里云游治病,我可是救不了你!”

“什么?”罗尘正惊异间,帘笼一挑,神医许平已走进房来。

“大师兄!”罗尘再欲起身,许平已坐上床沿,握住了他的手,“三弟,可生受你了!我本以为师父会让你常留身侧,想不到你也要出来受这风尘之苦。不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想必师父便是此意。”

许平不愧有神医之称,年方而立,已尽得鹤龄真传。罗尘在醒来的第二日,已经可以行走如常。此时在庭院之中,许平听完了罗尘所讲的有关八极神玉的事情后,微微一笑,道,“三弟,你独涉江湖,任重道远。

为兄且送你一份礼物,祝你早日成功。“说罢葛袍略动,从腰间摘下了一块玉璧来。

罗尘见此玉璧呈圆环之状,晶莹剔透,从中更隐隐透出一缕红光,便如一轮旭日一般。罗尘又惊又喜,呼道,“这是‘日璧’呀!大师兄,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许平轻捋黑髯,“当然是从楚宁宫得来的。”

罗尘转念一想,“难道是他宫中有人患病,被师兄医好了?”

许平哈哈一笑,“贤弟果然聪明,不过那病人却是楚宁侯自己。当年曹雯官拜镇远将军,位列楚宁侯。自是威风八面,精力过人。可是他家中世代都有头痛的病根。当年他父亲便有此病,险些不治,幸遇仙人管雏。管神仙以清风指连施三日,为其去根,方拔除了此难。两月前我在鄂北行医,被宫中侍卫请了去。却见那楚宁侯辗转在床,痛楚难当。我一搭脉络,发现他风湿入脑,血脉全阻,却是已到了鬼门关。当时我也无十全的把握,便告之须以针石疗治,共分九次。他自是连连答允。谁知头一次下来,疼得他哭爹喊娘,便如赴刑场一般。第二次疗时,帐幄之内,竟伏下了刀斧手。看来若再无好转,为兄自当人头落地了。所幸八针齐下,病势立减,楚宁侯大为满意。哥哥这条性命,也算是保住了。

此后也不用多说,楚宁侯病根一除,大喜过望,酬金之余,更要将这块玉璧赠送于我。为兄自是推辞不受,无奈他甚为固执。我想此人伴之如虎,多耽一时,便多一刻麻烦。便称谢收了。想不到因此却助了三弟一臂之力。“

罗尘一听,不禁连连感叹,“想不到此中竟有这般巧遇。不过这楚宁侯太也不负责任,管仙人所托之物,也不问个清楚,便赠了出去,倘若不是此时幸好遇到了大哥,却叫我到哪里去找呢?”

许平一听,又是一笑,“三弟,师父常说‘天道无亲,恒与善人’。

许多事天自安排,却也不必太过计较。人生在世,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为人只要无愧于心,便不枉此生了。“

罗尘听罢,起身而拜,“多谢大哥教诲。唉,小弟但有大哥这等品德,也不会徒劳无功了。”当下便将在碧秋涧的种种奇遇说了。

许平恍然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贤弟身上除了枪伤之外,又有内伤。

不过‘厚德之人,比于赤子’。贤弟天性真淳,不愁他日难结善果。便如山高岭峻,风雨自来。这内伤嘛,只是心神震荡,真气出偏,而令经脉紊乱。有哥哥在,贤弟不必担心。“

随后的十余天里,罗尘一面养伤,一面便与石魍谈论武学,切磋心得。

而许平也一面为罗尘疗伤,一面治病救人。终于罗尘内伤痊愈,胸伤亦无大碍,便向师兄辞行。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贤弟此去,路途遥遥,还要多多注意身体。这些银两你拿去用吧。”

“多谢大哥。还望大哥保重。”罗尘拜谢起身,却又不禁叹道,“转眼便到冬天了,也不知这刑天祠到底是在哪里?”

“刑天祠?你要去刑天祠?”石魍上前惊问。

“是啊。”

“刑天祠是我家的祖祠啊。外人从来不知,你是从哪里听说的呢?”

“我师父说,八极之玉中的‘风璧’在湘中刑天祠,却也没有多讲。”

“刑天祠是纪念我太祖的地方,我从小便去那里祭拜,但也只是远远地行礼。却从未听说里面有玉璧啊。不过你既然要去,我就陪你同去好了。”

湖南衡山。

“《山海经》上说,刑天是上古英雄,因与天帝争位,被天帝所斩,埋首常羊山。但他猛志常在,竟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挥斧血战不休。

不过因他与天帝作对,古来从没听说过有人为他修祠建庙。怎么你家要建刑天祠呢?“

石魍道,“这个祠是我祖父在世时传下的,却不是我祖父所建。我太祖石劲鹏当年是元末红巾军义士,手使一柄开山斧,曾杀了不少元军。

只是他投奔了陈友谅,所以后来与朱元璋在鄱阳湖一场血战。以后朱元璋势大,我太祖失手为他所擒,宁死不降,被朱元璋斩了。我太祖的兄弟拼死将他的尸身抢了出来,葬在衡山老家,却已没有了头。据说我祖父当年打猎时,有幸结识了剑仙。剑仙听说了我太祖的故事,大为感动。

说他宁死不屈,便如刑天一般,于是出资修建了这座刑天祠。不过此事我石家保守甚密,外人绝计不得入内。你要找‘风璧’,还得说动了我母亲才行。“

次日,二人来到了衡山紫盖峰下,只见烟云缭绕,紫气氤氲,一条山路直通向虚无缥缈之中。二人穿过一片密林,见迎面一处断崖,宽约数丈。对面几排瓦舍,崖畔悬有吊桥,便如绿林山寨一般。石魍摘下朱雀神弓,搭上一支无头长箭,弓弦响处,长箭飞过断崖,击中了对面一口小小铜钟,发出一声脆响。

“哥哥,你回来了!”对面瓦舍中奔出一个青衣少女,约摸十六七岁年纪,秀发如云,容貌甚是可人。石魍低声道,“这是我妹妹石泠。”

随即高声喊道,“娘在家吗?”

“在!”石泠放下吊桥,不等石魍走来,便以小跑着迎上,“咦,这位大哥是谁呀?”

石魍道,“这是我的好友罗尘,去跟娘说,罗尘要在咱家住几天。”

“罗尘公子既是陈仙人的弟子,却不知祖上在何处?”石魍之母徐氏年已四十,风姿依然不减。

“回禀伯母,晚生祖籍中州,父母早亡。据家师说,当年他云游四海,途经我家,见我年幼无依,由邻人抚养,心生怜悯,便带我到了蜀山。”

“如此就对了。当年管仙人建祠之时,确有嘱托。这刑天祠拦得旁人,却不拦公子。只是先夫亡时,并未提及那宝玉所在何处,贫妇也是不知。

不过想来必在太祖神像左近。公子生具慧根,必能找到。“

刑天祠乃是一座巨大石堂,依山而建。罗尘随石魍一家走入祠中,见祠中青砖铺地,甚是空旷。当中有一盏香炉,炉后一座影壁。壁前一尊彩塑,塑得乃是一位中年将军。罗尘见此人浓眉大眼,三绺长髯,右手倒提一柄战斧,相貌甚是刚毅。罗尘心知此人必是石劲鹏将军了。塑旁垂有两支黄绸幡幢,幢上各有一行诗句,乃是晋时陶渊明的诗:“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虽未对仗,却别有一番豪情。

徐氏于炉前上香,并带石魍,石泠在炉前蒲团上拜了数拜。罗尘见罢,亦于前跪倒行礼。徐氏起身后,对罗尘道,“公子,转过影壁,便是祠堂后洞了。那里乃是太祖安眠的地方,便是魍儿,泠儿也不曾去过。”

却听石泠“噗哧”一笑,道,“娘,当初哥哥曾带我偷偷去过。若不是我怕黑,一定会常去玩的。”石魍右手暴伸,拧得石泠一声痛叫。徐氏脸一沉,回身瞪了石魍一眼,低声道,“回头再收拾你。”随即正色对罗尘道,“公子,如此你便去找吧。我们在此静侯好音。”

罗尘称谢,接过了灯笼。转过影壁,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罗尘抬步走进,见两旁都是花岗岩壁,情知乃是走入了山体之中。也不知是本来便有山洞呢,还是后来人为凿出的隧道。转折两次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前方一片极大的空场,约有六丈来高,顶部有七八处洞孔与山外相连,天光由此倾泻而下,照着场地中央的一座大池。池呈浑圆之形,径达十丈,池水幽深。池旁山壁上有一眼清泉,潺潺流入池中。而池水并不溢满,想来另有引流之处。池中有一圆台,台上一尊石像,高达三丈。乃是一位无头将军,足蹬战靴,身披重铠,右手挥斧,左手持盾,威风凛凛。罗尘心道,“此像神似刑天,却并未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想来是依据石将军的风采而雕的。”

罗尘思索片刻,断定‘风璧’必是在台上石像之中。可如何上去,却又难了。这圆池甚是宽阔,绝非能一跃而就。池水冰凉刺骨,罗尘可不想凫水而过。

罗尘沿着池子走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何特异之处。他又低头望了一遍,忽然发现池中有一小小石台,距池边约有一尺,四寸见方,刚好可容一足,其上刻有一个“昴”字。罗尘俯下身,知是一根石桩,打在水中,仅桩头露出水面。

罗尘仰起头,借天光查看方位,见此地位处东南,属巽位。“巽者为风,难道与‘风璧’有关么?”心中一喜,转年又想,“这个昴字,难道是周天二十八宿中的‘昴日鸡’么?可昴星位属白虎七宿,该在西方才对。怎么又在东南?难道是天,地方位不同么?”想了一会儿,只觉头晕脑胀,不禁慨叹,“师父精通星相占卜,这等雕虫小技,于他自是不值一提。唉,二师兄左袭云游四方,也不知现在何处?倘有他在,亦可迎刃而解。”想到此不禁悔恨连连,“守着师父这个宝山,竟不知勤奋。如今书到用时方恨少,却该如何是好?”

罗尘悔恨了片刻,猛地把心一横,纵身一跃,上了“昴”字石台。心道,“这水池之中,必埋有许多石桩,按周天星宿排列。只是未露出水面,我看不到而已。若是师父师兄,必能依其所列,踏上相应的石桩。

我既然不知,说不得,只好摸索了。“念及至此,左腿一个金鸡独立,右腿贴着水面,一记”秋风扫落叶“,在周身一尺处横扫了一圈。猛地右足一顿,擦到了另一个石桩。”找到了!“罗尘大喜,一跃纵上。此桩却在水下一寸处,弄得罗尘双脚尽湿。罗尘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左脚独立,右腿又是一圈扫出,触到了下一处石桩。以此笨法,罗尘竟渐渐在池上兜了一个大圈,接近石台了。

“唉,师父若是看到了,纵然不说什么,心中也必定难过。”

快及石台时,罗尘本可一跃而上,但想到管仙人建此一片苦心,必有深意,于是耐着性子一圈圈扫去。行不多时,已头晕目眩,双足泡在冷水中,亦是麻木不堪。

铁杵成针,罗尘终于踏上了最后一个石桩。猛听得“扎扎”声响,台上石像左手中的盾牌竟缓缓裂开一缝,当中莹光闪闪。罗尘纵身而起,右足在石像左膝一点,右手已揽住了石像左臂。罗尘凑眼瞧去,见石缝中嵌有一玉,状作长方,当中宝光流动,却不是‘风璧’又是什么?

八,曲动寒川

“公子天纵奇才,可喜可贺。”

徐氏对罗尘甚是怜爱,便如同亲生骨肉一般。罗尘盛情难却,便又盘垣了数日。只是罗尘外出已久,念及师父,只恨不能插翅飞回蜀山。但罗尘大事未成,无颜中道而废。想起师慧和阿鹭,心头一热,便向徐氏辞行。

“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罗尘辞别石魍,一路桥霜店月,向池州秋浦而去。

高树多风,江水扬波。罗尘一路北行,饱览山川壮秀,民风淳朴。时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也未留姓名。一行无话,这日已到了秋浦河旁。

“千千石楠树,万万女贞林。山山白鹭满,涧涧白猿吟。”

时已暮秋,百花多落。而这秋浦两岸依旧山川如画,风月如春。罗尘沿河而上,偶见一两只白鹭,或在水中嬉戏,或振翅低飞。不由得念起阿鹭,想起她飘飘的舞姿,含笑的眼神,不禁心中一痛。

罗尘信步而行,且停且走,不觉天色已晚,竟也忘了投店。忽然耳畔传来渔歌阵阵。罗尘抬头望去,只见水面上漂来了一只乌篷小船。船身与夜色浑然一体,若非船头亮着一盏渔灯,一时也不易辨出。

罗尘听得那渔歌乃是一首《“矣欠”乃曲》,悠扬自在,舒缓如意,与川中船夫号子的激扬之调大是不同。又见船头立一老翁,头戴竹笠,手握轻蒿,气宇颇是不凡。

罗尘站在岸边,提声问道,“老伯,小可叩扰了。请问这附近可有炼丹之人么?”

那老翁停下竹蒿,抚髯呵呵笑道,“这位小哥,想求仙么?”

罗尘忙道,“老伯不要误会,小可只是听说此地夜晚有炉火映天,甚为壮观。既然到此,望能有幸一睹。”

老翁道,“小哥啊,你说的炉火是有的。不过却不是炼丹,乃是炼铁呀。”

“炼铁?”

“是呀。离此不远的逻人矶,有个打铁的老头,姓纪,我们都叫他纪叟。他打造的铁器远近闻名,我这船上的渔叉,还是他打的呢。”

老翁望着罗尘,又道,“老朽姓田,别人都叫我田翁。小哥是外地来的吧。今日已晚,你若不嫌弃,便在我这船上将就一夜,明日我带你去找他。”

“多谢田翁!”罗尘听到这老翁的名字,心中不禁一笑,想起了李白的诗句,“秋浦田舍翁,采鱼水中宿。”心道人如其诗,果然不差。随即略整衣衫,身形一晃,已到了船上。

田翁一惊,捋髯笑道,“小哥好功夫啊。”罗尘忙抱拳施礼,“小可罗尘,是蜀山弟子。”田翁指向后舱一煮酒的老妇,道,“这是拙荆张氏。”罗尘亦行礼问安。

当夜,罗尘便住在船上,与田翁闲论山川风物。当罗尘听说此地山中有一种吐绶鸡,锦色斑斓,远胜山雉,不由得大是心动。随后田翁捕鱼撒网,罗尘亦在一旁相助。可惜他虽然武艺出众,毕竟于捕鱼一道从未涉猎。初掷几次,皆是谬态百出,狼狈不堪,惹得翁夫妇莞尔而笑。不过他年少聪明,很快便手法纯熟,掷得如行家一般。

此日一近逻人矶,罗尘便已听到“叮铛”之声不绝。罗尘心下一动,情知便是此处,于是随田翁离船上岸。走得近前,见青山脚下有一块巨岩,高达数十丈,仿佛一威猛武士守于山口。岩旁几间小屋,皆为青石搭造,甚是坚固。屋前是一间铁匠棚。棚旁有一尊铁炉,甚为高大。一位老者年逾六旬,满面红光,正带着几名学徒打铁。那几个青年汉子肌峰累叠,虬筋奋起,四散的火花溅在身上,也浑然不觉其烫。铁锤叮铛起落,自别有一番韵律。不用问,这位红脸老汉,便是纪叟了。

“公子是陈仙人的弟子?那还分什么彼此?”纪叟为人甚是豪爽,当晚学徒散去,纪叟便留罗尘与田翁用饭。

纪叟家妻早亡,儿女远在他处,孤身一人,却依然逍遥自在,且烧得一手好菜,直令罗尘大快朵颐。

“小老儿世代以冶铁为生,祖上更是铸剑高手。只是日风渐衰,使剑之人多不识剑,识剑之人又买不起剑。与其费尽心血铸得宝剑,又落入庸徒手中,倒不如多打犁锄,广济乡里。”纪叟酒量甚豪,一杯接着一杯,脸上却毫无醉意。

“公子风神俊朗,倒叫小老儿想起了一位故人。公子,你既是剑道高手,怎得身上又不带剑?也罢,小老儿久不开炉,心中早痒。公子若有意,便多留几日,待小老儿为你铸上一柄如何?”

罗尘本欲说明来意,见纪叟酒兴正高,不忍拂他一片好意,自然连连称谢。

田翁也在一旁喜道,“你这老儿久不铸剑,我还当你真的罢手了,却原来是贼心不死啊。”

第二夜,寒风习习,河水如黛。纪叟旧技再展,抖擞精神,铁炉重开,炉火彤彤映彻了水面。几名学徒轮流拉动风箱,火苗熊熊而起,纪叟双目精光四射,盯着炉中火势。

行到后半夜,几个学徒精疲力竭,困顿不堪,火势也渐臻无力。而纪叟依然矍烁如常,浑无半分疲态。罗尘在旁见罢,抢步上前,替过学徒,双手鼓动风箱。他内力充沛,炉火骤然大亮,一道火光猛然腾起数丈,直映得夜空星斗暗淡,河水闪闪生光。

纪叟干得酣处,猛地敞开外襟,白发当风,昂首高唱。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罗尘听得耳中,知是诗仙李白《秋浦歌》中的名句。心想太白一代诗仙,名垂万世,竟肯写诗为冶炼工人鼓劲助威。罗尘听到此处,只觉血脉贲张,双手加力,风箱鼓荡,照得屋前如白昼一般。

数日之后,炉开火驻。当夜纪叟亲自开炉。“呛啷”一声,声若龙吟。

罗尘捧过长剑,见剑身古朴,自尖至柄,浑然一体。兴之所至,右手翻处,已连舞两个剑花。随即身随剑走,一记“清秋见楚宫”,已展开了“蜀山青”剑法,月下剑影憧憧,人如飞鹤,剑若惊龙。练得兴处,反手一挥,“铛”的一声大响,火花到处,耸立的逻人石已被斩去一截,剑痕深陷。

“公子且歇!”纪叟呵呵笑道,“公子若是把这巨石砍倒,小老儿的房子可就要被压扁了。”

纪叟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此剑虽利,却也算不上是什么真正的宝剑。以公子之才,原该佩更好的剑才是。公子且稍等片刻。”

罗尘正惊异间,纪叟已转身进屋,过不多时,已手捧一物而出。罗尘放下手中长剑,走得近前,见纪叟手中托着一只剑鞘,鞘身擦拭得很干净,却依然是铜绿斑斓。想来年深日久,已掩不住岁月之痕。

“这——”罗尘看着这只空鞘,正不明所以,纪叟已道,“公子跟我来。”

罗尘跟随纪叟,绕过屋后,七转八转,已走至河边。只见岸上怪石嶙峋,高低不等,却皆质地坚硬。纪叟走到一块圆石之前,罗尘见这圆石高约四尺,状如蹲兽,最奇的是,石外竟露出了一支剑柄,作青铜之色。

不知这长剑是何人所插,竟全没至柄,因时间久了,剑柄已与圆石浑然一体。若非纪叟所指,罗尘是绝计看不出来的。

纪叟笑道,“这宝剑的名字,公子想必听说过。它名叫干将,是上古铸剑神匠干将,莫邪所造。原献于楚王,楚晚死后,此剑流落江湖。后因我曾祖奇缘巧遇,得到了这柄宝剑。”

“啊!”罗尘一声惊呼,心中狂跳不已。

纪叟继续道,“只是我家世代为工,本无剑客。宝剑在此,也是明珠投暗了。传到我手中时,却又有一番奇遇。四十年前,一位剑仙游经秋浦,与小老儿连膝夜醉,谈得甚是投机。”

“管仙人!”罗尘又是一惊。

“正是!我见管仙人仙风道骨,正是此剑最好的主人,便将它呈出来,赠与管仙人。管仙人一见大喜,受宠若惊,接得此剑,不禁舞将起来。”

罗尘听得此处,遥想剑仙月夜舞剑,不由得悠然神往。

“唉,管仙人月夜当风,真如一只白鹤相仿。此后是再也见不到了。

管仙人醉后起舞,原有八分酒意,舞到酣处,酒意上涌,一声大喝,一记“跨海斩长鲸”,将干将剑插入此圆石之内,直没至柄。

干将剑虽是削铁如泥,但这顽石坚厉异常,原是极难插进。管仙人趁酒兴一没而入。酒醒以后却未能拔将出来。仙人怅然若失,告罪离去。

数年之后却又重游秋浦,留与小老儿一物,并嘱小老儿道,他年若遇高明剑手,便可引之于此,谁拔得此剑,自当佩之。“

罗尘听后,心头如小鹿狂跳。他走上前去,双手握住剑柄,暗喝一声,两臂一振。哪知这干将剑便如生在石上一般,纹丝不动。罗尘脸上一红,提气丹田,连运数次内力,皆如蜻蜓撼柱,徒劳无功。

罗尘心中大羞,退后两步,双手抱于丹田,沉肩闭目,真气涌处,双袖立时鼓荡了起来。罗尘一声大喝,如虎啸深谷,双目圆睁,劲风到处,双掌同时使出星流剑法之“月涌大江流”。两招相叠,合为离卦,直若天火焚空。耳听得一声巨响,如天崩一般,干将剑两侧的石身已被劈开两道大缝。罗尘一步跨上,双手平推,圆石已裂为数截,崩倒于地。

罗尘双手握住剑柄,高擎而起,剑身上犹自带着一段长长的石条,便如一支巨杵。罗尘拧身错步,双臂带风,接连两记“细草微风岸”,合为乾卦,已是星流剑法的起手式。

月光下,只见罗尘衣襟飘飘,飞于长滩之上,当真攉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只听得“簌簌”

声响,大小石屑,纷纷脱于剑身,落入河滩。

舞到酣处,罗尘又是一声大喝,长剑自下而上划了个圆弧,剑尖直挑上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坎下离上,合为未济,正是星流剑法的收手式。

“哗啦”一声,石屑如雨,随即精光大盛,干将剑如奇花出胎,重现江湖!

“恭喜公子!”纪叟手捧剑鞘,赶上前来,脸上喜不自胜,“这干将剑沉睡了四十年,终于重见天日了!”随即他伸手挡在前面,道,“公子千万别说什么推辞之话,当今天下,这宝剑除了公子,谁也不能使。”

却见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布包,笑吟吟道,“公子今日既偿了管仙人宿愿,小老儿也可以完成他的嘱托了。”说罢打开了布包。

赤光一闪,罗尘见包中莹莹一璧,状如火焰,便如时刻要舞动一般,正是八极神玉中的“火璧”。

罗尘双喜临门,心中激荡,“噗嗵”一声,便向纪叟跪倒。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纪叟扶起罗尘,“这是公子应得的,小老儿何功之有?”

猛听得风声骤起,二人扭头望去,见秋浦河水忽如疯马脱缰一般,波涛漫卷,大浪一个接着一个翻腾而起。

“纪叟!公子!”碎步声声,只见田翁之妻张氏惊惶跑来,气喘不已。

“不好了!不好了!”张氏满脸无措,道,“方才我二人正在河边歇息,对岸忽然有位小姐想要渡河。田翁见是小事,便独自撑船去渡他。

哪知船到河心,突然刮起大风,一个大浪涌来,船就翻了!“

“共工咒!”罗尘暗叫不好,负起干将宝剑,飞奔而去。

对岸果然是阳姬!

“罗尘公子,好久不见了!”阳姬的娇笑远远传来,“旅途还畅顺么?”

“无耻!”

罗尘抬眼望去,只见河心数个巨大的旋涡翻卷,渔船依然支离破碎。

田翁犹自抱住一块船板,载沉载浮。突然一个大浪扑来,田翁失去了踪影。

罗尘更不多想,纵身跃起,凌空迈出一大步,随即一个翻身,斜刺入水。

水底翻江倒海,早已如沸汤一般。水性再好之人也难于自保。罗尘目不能视,口不能呼,仗着内力悠长,在河中游来弋去,终于猛地触到了一只手臂。罗尘心中一喜,右臂疾揽,已将田翁搂在怀中。左手从肩后抽出干将宝剑,挥臂直劈!

“轰”得一声巨响,如地震一般,水底一道剑光涌过,河水豁然中分,已然被劈出了一条水路!

虽然河水又于顷刻间合拢,但罗尘已借着这电光火石的一瞬,看清了岸边。他左手再挥,干将剑直插入河床,没入一尺有余。此时水底暗流再猛,也冲不倒他了。他随即闭气疾奔,在水下飞驰而过。干将剑呼呼作响,已在河床上划出了一道一尺深的裂痕。

一声水响,罗尘抱着田翁,抢上岸来。他不顾浑身冰冷,疾伸右手探触田翁的鼻息。所幸田翁打渔多年,水性甚佳,此次虽于水下多时,呼吸仍在。张氏适才一直守在岸边,这时也赶将上来,揉搓田翁的胸口,助他醒来。

此时河水也已渐渐平了。罗尘举头望去,见对岸早已失了阳姬身影,心念一动,倒提长剑,奔向纪叟的屋前。

纪叟的尸身已凉。

罗尘俯下身,抱起纪叟软软的身子。只见纪叟双目轻合,面容甚是平静,显然死时并无痛苦。胸前的鲜血已凝,正是中雷电杵而死。

罗尘只觉心里空荡荡的,神情恍惚,想要哭,却又哭不出来。他转过身,抱着纪叟,一步步向外走去。

对岸忽然传来了一阵笑声。

罗尘猛然冲到河边,双目直欲喷出火来,“欧野,你这个王八蛋!有种的来杀我!为什么连老人也不放过?”

欧野握着阳姬的手掌,远远地笑着,“你一介有为之身,我怎么会杀你呢?只是你辣手杀我部属,此时我杀你的朋友,只是叫你知些好歹。”

不等罗尘再答,欧阳兄妹已消失在黑暗中。

九,碧秋晚奏

“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

唐时的纪叟也真幸运,死后竟能得诗仙痴咏,他便是身居九泉,也该开怀大笑了。

罗尘踱于纪叟坟前,心中羞愧无地,“纪叟赠我两件珍宝,我却害他失了性命。倘若不能为他报仇,我还有何面目行于天地之间?”

西风瑟瑟,罗尘拜别田翁夫妇,离了秋浦,大步西行而去。

“渌水净素月,月名白鹭飞。”

时已初冬,月幽水寒,白鹭湾却依然未变。镜子似的湖面微微荡漾着天上星斗,岸边的松树依旧挂满了碧针。

罗尘早时伤神《情角》,失交月璧,此番厚积薄发,存了重温故里之心,欲再访碧秋涧。谁知不知不觉,却先到了白鹭湾。

罗尘沿着山路而上,望着远山的憧憧暗影,不觉痴想连翩。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衣袂之声。罗尘微微一惊,腿一抬,已上了一株松树。他拨开松枝,却见前方空场中,有七八个少女正在研练白鹭拳。身姿秀雅,裙袂连风,当中一人冰肌雪肤,正是玉阶。

罗尘此次星夜而至白鹭湾,本不想惊扰诸女。他自觉对不住阿鹭,想要解释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只想悄然静立片刻,便连夜赶往碧秋涧。哪知刚一走近,便撞上了白鹭诸女夜习。

罗尘望着玉阶飘逸的风采,想起那晚肌肤相亲,险些铸错,不觉心头一热。他放开松枝,不觉呆呆出神,“不知阿鹭现在怎样?她是掌门,怎么没见她的身影?”

猛听“哧”的一声轻响,一物疾飞而至,穿过松针,打向罗尘面门。

罗尘右手二指微晃,已将此物衔了下来,却是一枚银簪。只听“呼”的一声,诸女围住了松树。玉阶戟指喝道,“哪来的野贼,敢来偷看姑奶奶们练拳?赶快乖乖地下来受死!”

罗尘不觉一笑,“怎么每次来此,都陷入尴尬境地?玉阶她做姑奶奶,倒是做得轻车熟路。”当下飞身下树,双手奉上银簪,“玉姊在上,小贼有礼了。”

诸女一见罗尘,齐声哄笑。玉阶一把抢回银簪,嘴角一翘,似笑非笑地说,“臭小子,你还有脸回来。说,你把我家掌门怎么了?”

罗尘大骇,“我——,我没有啊。”

“哼,掌门人从碧秋涧回来之后,郁郁寡欢,茶饭不香,憔悴了很多。

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定是你小子得罪了她,说,是不是?好啊,这次还背着剑来,怎么,想打架么?“

“怎么会呢?别误会,我这次真的只是路过。”

“少废话!‘水璧’你也得到了,这次又打的什么主意?”

“就当我来赔罪好不好?阿鹭她在么?”

一个少女插口道,“掌门人在青华宫内修——”

玉阶捂住了她的嘴,说道,“掌门人她可说了,绝计不想见你。”

“铛”,一声低沉的钟声传来,“该回去歇息了。”众少女向罗尘微施一礼,相继离去。

“没有掌门人的话,我们可没法留你了。”姊妹们不在,玉阶的话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玉阶转身欲去,罗尘忽然握住了她的右手。

“你——”玉阶心中一颤,手臂不由得微微发抖。

“烦你把这个交给阿鹭。”

玉阶一低头,发现手中已多了两枚锡丸,一黑一白,闪闪发光。

“这是什么?”玉阶大是诧异。

“这是星流宝剑。我从前一直做防身之用的。烦劳你转告她,我的确得罪了她,希望她能原谅。”

“星流剑。”玉阶斜睨着罗尘背后的干将剑,“怎么?有了新剑,就不要旧剑了?”

“绝对不是!”罗尘大窘。

玉阶见他满脸惶急,甚是真诚,便道,“好吧,饶过你这次。不过你怎么谢我?”

“随便你好了?”

“随便我?好罢,这次权且记下, 以后再整治你好了。”

“多谢你了!”罗尘长揖而拜,随后闪身而去。

夜风阵阵,阿鹭站在山头青华宫前,望着罗尘远去的身影,不由得心潮起伏。

* * *

前面便是屏山竹舍了,罗尘一步一步走去,只觉心跳逐渐加剧。

冬日的阳光格外的温暖,他整了整身后的宝剑,上前叩响了院门。

没有人应,院内也没有琴声。

“难道她们出去了?”罗尘伸臂轻推门扇,门竟应手而开。

“怎么连门没有关?”罗尘提高了嗓音,“罗尘叩见小姐。”

还是没有人应。

罗尘立时警觉,他闪身潜入门中,象猫儿一样穿过石径,浑没带起半分声响。

转过竹林,前面便是内堂门了。罗尘单掌护胸,跨过门槛。

如烟,如月赫然昏倒在地!

罗尘大惊失色,“难道真的引来祸端了?”他疾步上前,抱起了如月。

如月脸庞红润,呼吸悠长,只是昏睡未醒。

罗尘再看如烟,也是这般。

“却是谁点了她们的昏睡穴?”

他长出了一口气,掌尖轻点,已疏通了二女被封阻的脉络。

“罗尘大哥!”如烟,如月醒来,惊喜地地呼道,“你可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罗尘扶她二人站起,急急问道,“是谁点倒你们的?

小姐呢?“

“今天一早来了个大胡子,说有事要见小姐。我们说小姐不见外人的,他却说他是和叔的亲戚。我们带他去见和叔,哪知和叔一见他大惊,挥掌便向他打去。结果他两人就打了起来。我们刚想去禀报小姐,谁知那人一步跳上来,左手右手同时一伸,就将我们戳倒了。”三人脚步不停地向内室赶去,如烟简略地述说着经过,“也不知和叔和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和叔会武艺?”罗尘甚是诧异。他实在想不到这个体态肥胖的温和的老头会是武学中人。

“当然会啦。”如月道,“和叔是九章门的高手。虽然他平时总在研习奇门遁甲,但他的玄黄掌可是非常厉害呢!”

“不知院中有没有机关?”

“当然有啦。”

三人口中未停,脚步却也未停,转眼已到了师慧的琴室门前。罗尘干将在手,因恐误伤了师慧,宝剑却没有出鞘。他将如烟,如月护在身后,足踏八卦,缓缓踱进了屋中。

屋内空无一人。

房中陈设甚是简单,浑然不似小姐的闺阁。罗尘触景生情,想起旧事,不禁又是羞愧,又是甜蜜。

“咦?”罗尘奇道,“屋中的琴怎么不见了?”

如月轻手轻脚地走到屋角,在墙上一按,房中的地板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一道阶梯。如烟手一指,罗尘在前,二女在后,三人拾级而下。

又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两侧的壁上燃点着灯烛。

“不知这甬道通向哪里?”

“这是应急密道,通向后山紫雾林。”

“师叔,得罪了。”紫雾林中,崔斤抱拳拱手,言语之中却掩不住得意。

“呸呸!谁是你的师叔?”和叔抚着右肩,白胡子直翘起来,“你投靠中州败类,掌门师兄早就不认你这个徒弟了。亏你还有脸使九章门的武功。”

“师叔,小侄此番前来,实是一片好心,绝无歹意。师姑娘,那罗尘公子天才美质,文武俱佳。你又何必拘泥于祖训,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岂不误他大好前程?“

师慧扶和叔寻一块大石坐下,将瑶琴放于地上,随后缓缓起身,道,“崔前辈,我不知您与罗公子是何等交情,但公子光明磊落,以他之才,来日必成大器。又怎会求您来强抢‘月璧’呢?其实前次他因我而受内伤,倘他亲自开口相求,我又怎忍心拒绝?前辈这番言语,却也将公子看得忒也小了。”

“姑娘如此执迷不悟,可休怪在下无礼了。”

“师姑娘!”罗尘心中感动,飞步上前,拦在了师慧身前,“多谢你如此信任!”

“公子!”师慧心中大喜,眼中闪动着熠熠的光芒。

罗尘转向“斧王”崔斤,“崔前辈,你既是欧野一党,又怎会真心相助于我?此番所做也太过虚假了吧?”

崔斤哈哈一笑,“公子不搜齐神玉,又怎能打开天行洞?我家少主又怎能得到《天行宝典》?公子是明白人,怎会想不到其中关键?”

“多行不义必自毙。欧野他逆道违天,纵得宝典,又怎能得善果?崔前辈,多谢你当初指路之德,但你以下犯上,欺凌尊长,却也难逃公道吧?”

“公子既然如此自信,不才就讨教了!”崔斤双掌一分,左掌上,右掌下,形若峰峦,随即双臂一晃,左臂自腋下穿出,右掌斜撩,双击而至。劲风鼓荡,正是玄黄掌中的“玉出昆冈”。

“来得好!”罗尘但求护住师慧,不退反迎,“哧”的一声,剑鞘带风,划向崔斤右腋。

数招过后,罗尘便知崔斤乃是一大劲敌。若是在前日,罗尘绝计讨不了好去,但他近日迭逢奇遇,武功已非昔比。二人只打得地下沙石滚动,风尘四起,两旁高树的枝杈不停晃动。如烟,如月早扶着和叔闪至远处,以躲避这罡气,只有师慧依然站在原处,衣袖飘飘,为罗尘助阵。

崔斤久战无功,忽生毒念,斜飞而起,右手一伸,已抽出腰间钢斧。

呼声响处,钢斧脱手而出,却非击向罗尘,乃是突袭向师慧。

罗尘一惊,“呛啷”一声,如龙吟大泽,干将已脱鞘而出,如云飞电闪,寒光到处,已将钢斧劈为两截。

崔斤原盼罗尘出得此招,当下右臂急探,一记得“星宿列张”,拍向罗尘后心。

罗尘干将发硎,更无滞怠,长剑如风行水上,已借势划出一道长弧,向后斜劈。

“啊!”崔斤一声惨叫,后退数丈,右肩的琵琶骨已被一剑斩断。

“崔前辈,”罗尘收剑入鞘,“你虽助纣为虐,毕竟于我有恩,我无权杀你。你且好自为之吧。”

崔斤略一低首,谢过罗尘不杀之恩,随即手捂右肩,疾疾而去。

“好孩子!”和叔大是感叹。这崔斤虽然可恶,总是九章门下,罗尘饶了他性命,实是看着和叔的颜面。

“公子别来无恙?”回到庄院之后,师慧虽言语平和,却掩不住眷念之情。

“阿慧!”罗尘心中积得久了,忍不住直舒胸臆,“自别之后,我无日不在想念着你。”

“公子!”师慧猝不及防,登时面红过耳,心中却甚是欢畅。一时声细如蚊,几不可辨,“我也是。”

西风夜啸,琴室中暖炉红艳,香兽升烟,屋内依然温馨如故。

师慧琴弦微叩,清音绕梁,“公子准备好了么?”

罗尘双腿盘迭,坐于榻上,“姑娘请奏吧。”

弦指相击,琴音再起,室外啸风立减。罗尘重闻《清角》,只感天地苍苍,泰岳峨峨,天欲雨泪,鬼似啼伤。索性闭上双眼,禁淫物外。

远山雷雷似有鼓鸣,罗尘只感身离躯壳,坐上一辇龙舆,六蛟前驾,四象后随,风伯进扫,雨师洒路,不觉间穿过重山峻岭。忽而龙象全失,罗尘落于草莽,一时虎狼在前,鬼神在后,长啸扑击而至。罗尘拔剑挥去,却劈了个空。忽地大地分裂,一条长蛇腾空而起,吐信而舞。又有凤鸣啾啾,彩翎大展,飞覆而下。

“师父!”罗尘大呼,茫茫然不知何处。

“罗尘,”罗尘的耳边响起了鹤龄真人的教诲,“‘致虚极,守静笃。

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罗尘,回复到自身的根源,就叫清静。清静就能恢复本性,恢复本性就叫自然。认识自然就叫通明。认识了自然,就能包容一切;包容一切,才能大公无私;大公无私,才能圆通周遍;圆通周遍,才能合于自然。合于自然才符合道,才能持久,一生才不会有危险。罗尘,修道之人,首先便要回到自身的本源。“

“回复自然,恢复本性,合于自然!”一瞬间,鬼神消失了。种种异兽散为云烟。罗尘只觉全身化作一股清泉,浩浩荡荡,归于大海,溶于浩瀚之中。

“恭喜公子!”

乐音消失了,罗尘只觉神清气爽,四肢百骸,无不舒畅通泰,内力修为却因此又进了一层。

师慧嫣然一笑,素手轻拨,瑶琴的一角忽地打开,转眼间,她的手中已托起一弯新月,温润生华,皎皎生辉。

“月璧”!

罗尘握住师慧的双手,只觉苦尽甘来,百感丛生,不能自已。

十,万物兴歇

“此地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这一次师慧一直将罗尘送出涧谷,难舍之情,溢于言表。

“我大事一成,自当再来相会。”罗尘忽然近身,在师慧颊旁一吻,“不会太久的,你多保重。”

“罗尘,那欧野出手狠辣,你要小心!”

“我理会得。”

八极神玉已得其七,罗尘精神抖擞,向河南商丘而去。

“师父说那八极神玉中的‘天璧’是由管仙人自己保管。想来必在天行洞左近。”

管仙人祖籍河南商丘,相传其晚年曾于城郊建天行洞,珍藏那部《天行宝典》,但这天行洞具体在何处,罗尘却一无所知了。

风雪漫漫,满地银白,罗尘在商丘县外寻找了半月,却无半分头绪。

“此处并无高山,管仙人把洞建在哪儿了呢?”

这日午后,罗尘循路而行,穿过了几株田地。前方却显出了一所庄院。

房屋呈银白之色,错落有致。罗尘抬步走去,穿过了几株高大的槐树。

“大哥哥,帮我把风筝取下来好吗?”罗尘一扭头,见到槐树下站着一个小女孩,约摸七八岁年纪,面若朝霞,肤若冰雪,极是俊秀可爱。

“好漂亮的女娃!长大了只怕不输于阿鹭呢。”罗尘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笑道,“叫我哥哥可不行,你叫我叔叔,我便帮你。”

“哼,我不叫,你讨我便宜。”

“那拉倒哦。”罗尘起身欲走。

“叔叔!叔叔!”那女孩赶忙拉住了罗尘。

罗尘一笑,纵身而起,左手在树干上一按,右手已将槐枝上的沙燕风筝轻轻巧巧地摘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罗尘看着女孩儿明媚的笑脸,问道。

“我叫姜常。”

“你住在哪儿呢?”

姜常一指前方的庄院,“就在棠园。”

“棠园?哎,姜常,我可以见你爹爹吗?”

“爹爹不在了。只有爷爷在。”

“那我们去见你爷爷,好吗?”

“好啊!”

罗尘抱起姜常,向庄院走去。

一道亮光忽然映入了罗尘的眼睛,罗尘只感一阵刺痛。

他甩了甩头,才看清那亮光来自姜常颈中的一枚玉佩。

“天璧!”罗尘惊叫道。

姜常颈中的玉佩形状浑圆,晶莹温润,竟赫然是他苦苦找寻的天璧!

“这不是天璧。”一位老者出现在罗尘眼前。

“爷爷!”姜常从罗尘的臂弯里跳下来,跑至老者的身边。

“我姓姜,别人都叫我姜伯。”老者向罗尘笑道。

“蜀山罗尘,拜见姜伯。”

“蜀山?太好了!我等你很久了。”姜伯从将常的颈中摘下了玉佩,递到罗尘的眼前,“真正的天璧,其内有紫气透出。此玉虽与天璧形似,却只是寻常之玉。”

随即他指向棠园,“公子,这庄园便是管仙人昔年所造。他仙去之前,把棠园交付于我,并要我等你前来。公子请随我来。”

罗尘已在棠园中住了数日,却全没半分进展。姜伯于天行洞的所在绝口不提。罗尘几次旁敲侧击,都被姜伯支吾开去,终日里倒成了姜常的玩伴。

又是一日清晨,姜伯于书房内晨读,姜常犹自酣眠未醒。罗尘用过早饭,于庄中闲踱不已。

“姜伯的意思是要我自己找到天行洞,可庄园附近并无山岭,难道这天行洞是在地下不成?”

罗尘且思且走,不觉到了后院的一处石亭。这石亭中有一井,乃是一座井亭。罗尘前日已见过此井,井内深达五丈,井口呈八角之形。罗尘坐于井口,向下望去,见井底黑黝黝的,透出一股寒气。

罗尘触手之处忽觉一陷,忙抬起掌来,却见井口边沿刻着一圈篆字。

罗尘仔细辨认,见是易经中的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天行健!天哪!”罗尘失声而呼,“这里便是天行洞!”

洞内冰凉刺骨,罗尘怀藏七璧,背负干将,手足微撑,沿洞壁攀掾而下。所幸洞壁甚糙,倒也并不难下。转眼间罗尘距水面已不足一丈,正错谔间,罗尘左脚忽地一空,险些摔下。

“是这里了!”罗尘大喜,扭膝侧胯,容身其内,果然是一处通道。

通道甚是低矮,罗尘打着火折,探身而前。不多时,前面出现了一段向上的石阶,走上石阶后是一段平路,继而又是一段石阶斜斜而下。这石阶极长,约有三百余级,此后再是一段平路。罗尘不知不觉,已行出半里。

眼前出现了一扇硕大的石门,形作浑圆。罗尘环顾身侧,见两旁石壁上各有一处烛台,烛柄甚粗,罗尘晃火折点着了,门前立时一片通明。

罗尘抬头望去,见门上刻有一首古诗。罗尘于唐诗甚熟,一见便知是唐代诗仙李白的乐府诗《日出入行》。

“日出东方隈,似从地底来。历天又入海,六龙所舍安在哉。其始与终古不息,人非元气,安得与之久徘徊?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

谁挥鞭策驱四运,万物兴歇皆自然。

————“

“此诗盖叹学仙之谬,叫人委顺造化,舒心自然,而得与溟悻同科。

却是甚含道意了。“罗尘伸手抚摸门上文字,忽然发现其中竟有数个凹槽。罗尘仔细观瞧,见凹槽共有七个,宽窄略有不一,分别位于”日,地,海,龙,气,风,秋“七处。而诗中的”天“字之下,似亦有一处凹槽,且槽中有物,莹莹发亮。罗尘伸出三指,指力轻带,已将物取了下来。

“天璧!”

罗尘手中的圆璧晶润非常,隐隐而带紫气,却不是‘天璧’又是什么?

“想不到剑仙所设,虚而实之,实而虚之。竟将这宝玉镶嵌于门上,倘若八璧齐嵌,岂不是好?”

罗尘自觉无此理,却也喜不自胜,情知将这七璧插于七处槽中,便可重开洞府。当下也不多话,取出了“日璧”,嵌入诗中“日”字下的凹槽中。只觉大小长短,无不合适。随后耳中“咔”的传来一声轻响,想是解开了一处机关。

罗尘双手不停,将“地璧”,“水璧”,“云璧”,“风璧”分别嵌入“地”,“海”,“气”,“风”四字之下的凹槽中。他眼珠一转,又将“火璧”嵌入了“龙”字之下,“月璧”嵌入“秋”字之下,只听“咔咔”数声,八璧相继就位。

罗尘退后数步,耳听得“扎扎”声响,石门缓缓移动,正欣喜间,猛听得“轰”的一声大响,石门转处,八极神玉已被同时碾碎!

罗尘大惊,抢上前来,无奈八璧已碎为齑粉,细末四溅。罗尘捶胸顿足,懊悔不已。却见石门中间分出一道曲隙,斜斜外张,却原来这石门呈太极之形,此时分为两仪,徐徐潜入石壁之中。

“为开洞门,竟要以八璧作祭礼,剑仙此举也太铺张了吧?”

洞门来处,里面竟透出光亮。罗尘衣袖略振,迈步而入。

洞内甚是宽敞,只是潮湿得紧,不时有滴水之声传来。所喜此洞封闭已久,却无陈腐之气。洞内数条通气孔道直达洞外,此时正值辰时,天光直泻而下,映达洞内甚是明亮。

洞中地上铁丘坟起,前有一座石碑,高约六尺,显然是座墓碑。

“这便是管仙人的长眠之处了。”

宝典倒不难找,碑前石板上嵌着一个石匣。罗尘俯下身子,手指轻扳,“啪”的一声,石匣应手而开。

匣中果有一书!

罗尘拿起书册,拍打着尘灰,却见书皮上印着三枚大篆:《南华经》。

“什么?《南华经》?”罗尘翻动着书页,书中果然是庄子名著《南华经》!

“这便是《天行宝典》么?难道剑仙辛辛苦苦建得此洞,只是为了陪葬一本《南华经》?”

罗尘仰头呆望,忽见石碑上刻得有字,细辨之下,乃是一副七绝。

“微躯又岂畏红尘,夜雨萧萧醉此身。

先生何必求名姓,吾是南华故里人。“

“剑仙与庄子同乡,因敬佩其才学,身后竟愿弃了名姓,只要能作庄子故里之人,便心满意足了。”

罗尘心中一亮,想起了庄子《逍遥游》中的章句:“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顺乎天地,合于自然,弃了功名人我,便是神仙也有所不及,又何须计较武功高低?”

“谁挥鞭策驱四运,万物兴歇皆自然。”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先生何必求名姓,吾是南华故里人。”

“哈哈!”罗尘仰天大笑,泪水却不觉而下。

“傻小子,笑什么呢?快把宝典交过来罢。”欧野,阳姬不知何时已潜入洞府,站在罗尘身后。

罗尘想也没想,一抬手,《南华经》向欧野平平飞去。

“算你知趣!”欧野大笑接过,翻了几页,却不觉一愣。

“臭小子,你搞什么鬼?”欧野一声怒骂,又将书掷了回来。

“这便是《天行宝典》,你悟不出天行之意,得了宝典,又有何用?”

“剑仙这个老混蛋!”欧野一怒拔杵,“小子,你陪他去死吧!”

“野哥!”阳姬伸臂欲拦,欧野已飞至空中。

“雷霆斩!”

罗尘拔剑出鞘,随手一挥,如苍穹覆野,长剑自上而下划了个半圆。

“噗通”一声,欧野单足跪倒,左膝已然碎裂。

“啊!”阳姬大惊失色,扑将上来。

哪知欧野强悍已极,竟不稍停,左掌猛地下击,已借势重又飞起,雷电杵闪出了一道金弧。

“裂空斩!”

罗尘身形未变,长剑又是自上而下划了个半圆。

“轰隆!”巨响过后,洞顶裂出了一道大缝,雷电杵断为数截。欧野身一仰,背心猛然撞在石壁上,一道鲜血顺着发间淌落。

“野哥!你不能死!”阳姬泪流满面,扑上去抱住欧野。

洞中忽然传过数声震动,洞顶的裂隙继而扩大,碎石纷纷砸落。

“洞要塌了。”欧野望着阳姬的泪脸,血从齿缝间涌出,“你快走吧!”

“我不走!”阳姬愈发搂紧了欧野,“我要和你死在一块!”

欧野微笑着,他突然聚起最后的气力,一拳打在了阳姬的耳后。

阳姬昏迷了过去。

“帮我个忙,”欧野将阳姬推向罗尘,“你带她走!”

碎石接连砸落,罗尘望着垂死的欧野,猛然抱起阳姬,疾冲而去。

墓洞坍塌了。

“我早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是没想到你会撇下我独自走了。”阳姬转过身,娇弱的身姿依旧楚楚动人。

“不用怕,我不会去寻死的。”她望着罗尘转动的眼神,“野哥待我如此情重,我会珍惜他的深情的。”

“这不是你的错,我不会怨你。”阳姬面对井亭,跪下身,低声念诵着《往生咒》。

“公子,我们恐怕无缘再见了。你多保重。”

* * *

初春,白鹭湾。

水中又响起了嬉闹之声,七八个少女娇笑着泼弄着水。

“出来吧,色鬼!”玉阶喊道,“又不是第一次了!”

罗尘艾艾地走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带剑。

“天气未暖,你们不冷吗?”罗尘笑道。

“哼,你要不要下来试试?”

“不用了,在下十天前刚洗的澡,现在身上还很干净。”

“这次又来打什么主意?”玉阶的脸险些碰上了罗尘的鼻子。

“我怎么敢打主意?”

“如果来找我们掌门,我就告诉你,她不在白鹭湾!”

“她去哪里了?”

玉阶狡猾地笑了,眨动着眼睛,“你自己去找吧!”

碧秋涧。

树叶新绿,山花还未全开。罗尘站在涧旁,俯下身,摸着水中老树银白的虬干。想起往事,不由得痴了。

夕阳西下。

院中又传过了琴声。罗尘静静地穿过回廊,立于琴室的窗下。

琴曲乃是一首《醉渔唱晚》,但闻乐声叮咚,醉唱悠扬,小舟随波荡涌。清逸之气,幽幽不绝。

琴声忽然停止了,屋内传来了师慧熟悉的话音,“罗尘,是你么?”

罗尘不禁叹道,“怎么,弦又断了?”

“不是不是。”师慧羞笑道,“我弹错音了。这十年中,还从未有过呢。”

罗尘一笑,挑帘而入。

(全书完)

后 记

此篇颇落俗套,又是山洞,又是寻宝,倒象是一款电脑游戏。

剑仙是管雏,不是罗尘。

许多哲人讲道,过程的价值远胜于结果。探索本身的意义,原本胜于最后的成功。从猿到人的转变,也许并未使人类脱离动物的本质。但其间劳动和创造所带来的一切,却使我们永远保持了前进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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