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浦将脚一钩,一个倒卷帘便盘上了横梁,往下看去,黄大善人正在烛下细细地包着他的那堆银钱。李浦偷偷儿笑了笑:这老儿,今日收了租,定是得意非常了。李浦也不急,静等那黄大善人将银钱包好。
有那么一刻,李浦的直觉告诉自己有什么危险在附近,于是他转过头,看了看周围,当他的目光落到横梁对面的柱子上时,险些儿没从梁上落了下去。
一个同穿黑衣的女孩子跷着腿,支着颐,冲他笑了笑。不是什么漂亮女孩,她的模样走到大街上你很快就会分不清她与其他人。
那女孩子用空着的一只手向下指了指,好象是让李浦认真于自己想干的活。李浦心下暗暗吃惊:这女孩儿哪来的路数,自己如此小心,竟然全没发现她的存在。转念一想,既是梁上相见,也不过是同道中人,只要不坏事,不去管她也罢。心念一动,手一抬,烛火扑地灭了。待黄大善人从烛油中重新拔出芯子点燃烛火时,桌上已空空如也,黄大善人立刻呼天抢地地号了起来。
李浦跳过两道房梁,那女子如影般跟了上来。李浦回身拱手道:“这位大姐留步,如是想分财,恕在下不能从。”那女子奇道:“你要这么多钱做甚?”李浦客气地说:“大姐有所不知,此钱乃黄大善人所搜民脂,在下要分了回去。”“原来是个侠士,在下有礼了。”
那女子深施一礼,笑道:“如此甚好,你做你的事,我散我的步,你且不要在意。”李浦抱拳欲退,那女子竟又跟了上来,李浦心下着恼,脚下如风,将那女子甩了开去。待转过几个弯,已将银钱悄无声息地送回了那些破旧的民居。
李浦心下痛快,抬头望去,一轮圆月正悬于头顶,不觉望得痴了,正出神之际,忽觉身后有人,一掌拍去,一道黑影向侧一飘,再转身,那人已轻飘飘荡至面前丈余停住,不是那女子又是何
人。“你这厮好生无礼,我又未碍你,怎么出手伤人?”那女子面有愠色。李浦心中着恼,“你若散步,怎么散到黄大善人梁上去了?”那女子眼光一闪,复又笑道,“见你无伴,同你一起摆个双龙戏珠的阵势呀?”李浦冷笑道:“现在摆完了,怎么还不走。”“完了吗?那多出来的二百文钱还未送出,你我都在梁上,应该没有数错才对。”那女子抱肩笑道。李浦心中吃惊:难道这女子竟一路跟随,自己竟全无察觉,想来这女子的功夫比自己高出许多。转念一想,又觉好
笑,每家的租钱都按数送了回去,怀中的二百文乃是多出来的,想必是黄大善人为凑整数好存放,另掏的自己腰包。于是将钱掏出,“这二百文是无主的,大姐若喜欢,送于你便是。”那女子背手微笑道:“我也不为钱来,你且说说将如何处置这多出来的二百文呢?”
李浦反问:“我若私吞了这钱又怎样?不吞又怎样?”那女子依然好脾气地笑道:“若没拿这钱便是侠,若是拿了便是贼。”李浦手一抬,将二百文胡乱扔了出去,“我便这样处理了,你拿我如何?”那女子眉头微微一皱,“你这家伙,竟然没有想过拿这钱去济贫吗?”
李浦转身便走,“我已济了一晚上,怎么做人还不用你教。”走了几步,觉得身后无身响,回头一看,那女子竟已无了踪影,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李浦在城中走了一圈无事可做,不觉荡到一处有些败落的神庙,神庙内什么人也没有,于是便走了进去,在菩萨面前行了个礼。“今天打扰菩萨了,我和您做个伴如何?”他将香案上的灰尘扫了扫,和衣躺了上去。
“这样睡岂不委屈了自己?”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来,李浦立刻跳起,只见那黑衣女子正打门口走进来。李浦立刻沉下脸去,“你为何总也阴魂不散?”他怒道。“我好意要带你去我朋友处,为你找个落脚的地方。你就如此待我吗?”那女子好奇地问。“你究竟是谁?”李浦已将剑拿到手中。那女子笑道:“我是到这儿来办事的京城捕头,名叫秦海青。”李浦脸一沉,“开玩笑也要看看是对谁!”手中剑已如蛇般向那女子咽喉刺去,“呛!”的一响,秦海青手中已多了一把青锋剑,手一抬,已将李浦的攻势化开,李浦正待回剑,岂料青锋剑一转,竟贴着自己的剑向手上削来,李浦大惊之下,脚下使劲一蹬,向后跃出丈余,哪知那青锋剑如附在自己剑上,随已向前,眨眼功夫已抵住自已喉间。“你当我是开玩笑吗?”秦海青收剑回鞘,“我敬你是侠非盗,不与你计较,你倒不领情。”李浦脸色一变,掷剑于地,“要杀要抓,随你处置。”秦海青笑了起来,“你这人真不知好歹,我已说过要给你找个地方休息,你怎么这么无趣呢?”
在一堵高墙前,秦海青停下了脚步,“这便是我朋友家,只是过这墙有些麻烦。”李浦霍然笑道:“我看不出有何难处。”一拔身子,已到了墙头。秦海青见状,跟了上来,李浦轻轻跳下地,忽觉左脚下一滑,向地上摔去,忙用右脚支地,不想右脚落处也是滑腻非常,一个不小心便重重摔到了地上。“这墙下青苔甚多。”秦海青落到身边,伸出手来。李浦也不用她扶,自己站了起来,“既然如此,为何不早说?”“你刚才让我说了吗?”秦海青不客气地问,李浦无言以答。“这里是哪里?有些眼熟。”李浦奇道。“县衙。”秦海青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地答道。李浦心中一沉,“要抓我至县衙,直说便是,为何用这种法子。”耳边却传来秦海青有些嘲讽的笑声,“捕头和县太爷是朋友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这人,怎么如此胆小呢?”
二
“秦姑娘今日有何打算?”县令陈太炎端起茶,打量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秦海青。“我想去七龄童坟上看看,陈大哥不必操心。”秦海青慢悠悠地啜着茶,望着水面上的菊花发楞。“昨天晚上黄大善人来报官,说是丢了不少银钱。”陈太炎用试探目光扫了秦海青一眼。“哦?”秦海青吃惊地说,“昨日散步去了,没有赶到这个热闹。不过倒是听人说,有人给黄大善人的佃户送回了租钱。”“呵呵,原来是有人替他做了善事,只是此人也太过嚣张了一些,给本老爷添了这么大麻烦。”陈太炎将茶杯放回了桌上,笑道。“反正你的麻烦事成堆,添一个不多。”秦海青道。陈太炎叹了口气,道:“你那位朋友似乎有睡懒觉的习惯。”秦海青摇了摇头说:“此人是否真的有用还不可知,不过本质不错,也还聪明。”陈太炎望了望秦海青,欲言又止秦海青已知他的想法。“陈大哥稍安勿躁,我既然来了,定将尽力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再说那李浦,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只觉得腹中饥饿,便大摇大摆地走出屋去找吃的,却在长长的回廊上遇见踱着方步而来的秦海青。“饿了吗?”秦海青见他东瞧西瞅的样子,心里已明白了大半。“你可有吃的?”李浦楞头楞脑地问。“跟我来吧。”秦海青转身带他向厨房走去,一路笑道,“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李浦冷笑道:“主人待客不周,我又何需客气?”秦海青推开厨房门,招呼伙头:“这位是老爷的贵客,给他弄些早餐。”李浦看了这总是笑眯眯的女捕头一眼,实在弄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她扭身要走,伸手拦住,“你总不会让我白吃白住吧?”秦海青白他一眼,“又不是吃我住我的,我心疼什么?”李浦一楞,秦海青将他的手拨拉到一边,已走出门去。“若真有些过意不去,吃完了到门口去找我得了。”
早饭时间已过,伙头草草将几个馒头热了,加上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便端上桌来,李清饿得过了,也不在乎好歹,痛快地吃喝个光,然后心满意足地踱出门外。平日里与官府打交道不多,反正今日也无计划,索兴就看看那丫头玩的什么花样。出得门口,那秦海青正站在一算命摊子面前听先生为人算命听得有趣,见李浦出来,便迎了上去,显是心情甚好。“陪我去散散步如何?”她问道。“若是还去昨天那样的地方,我劝你还是晚上去好。”李浦不客气地说。秦海青摇摇头,“那种地方我已没兴趣去了,我们去一个大彻大悟的地儿。”李浦笑了起来,秦海青奇道:“你笑什么?”李浦笑道:“你难不成要去烧香还愿吗?没想到秦捕头竟是如此有情致的人。”这回轮到秦海青笑了,“我的情致可能会怪些,去了再说吧。”
出了城门,路上渐渐荒凉起来,李浦心中有些犯疑,不禁问道:“你要去哪里烧香。”
秦海青不慌不忙地走着她的路,不紧不慢地接他的腔:“我几时说过要烧香的?”李浦心中一紧,停下脚步,“我已没有兴趣再往前走,你自已去逛罢。”秦海青回头看他一眼,也停下了脚步,抬眼向前看了看,“不远了,再几步就到,已经到了这儿,难道要走回头路不成?”李浦顺她目光看去,见前面一处乱坟岗,几个人影在里面晃荡,心下一凛,手已搭在剑上。秦海青见他这模样,笑道:“这原是世间轮回必然的去处,怎么就不是大彻大悟的地方呢?”李浦冷冷地道:“大彻大悟的地方是不错,这个时候来逛却是错的。”“不错。”
秦海青迈开步子向那些人影走去,“做捕头不上这种地方才是错的呢,今日有生意上门,不想去瞅个热闹吗?”李浦远远望见坟间走动的人的身形,似非有高深功力在身。秦海青扭头指了指人影道:“那些都是县衙的差人和死者家属,你怕了吗?”李浦迟疑半刻,跟了上去,“他们要挖坟验尸吗?”他问。“他们的确是要挖坟,验尸的却是我们两个。”秦海青答道。李浦听言转头就往来路走,秦海青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令其动弹不得。“我可不想沾得一身的晦气!”李浦大叫道,“你是捕头,自个儿验便得了,为何拖我下水?”秦海青也不放手,将李浦拖了回去,笑道:“这案子有些烦人,死的是男人,牵涉的是县衙,我不能用县衙的人,又不方便看个仔细,只好托你帮个小忙。”
说话间,已将李浦拖到一坟头。见几个衙役和杵柞打扮的人已手持锹镢站在坟头等着。
秦海青放开手,对坟边站着的一群人拱了拱手,“可否开始了?”李浦定睛看去,不觉呆住了,坟边那群人的中间,立着一个妙曼的少妇,一身缟素衬得苗条的身段煞是好看,秦海青正是向这少妇行礼的。只见那少妇微微点了点头,眼中已落下两滴泪来,更是如梨花带雨般动人。李浦看得痴了,忽听秦海青大呼一声“开坟”,不禁惊了一惊。秦海青扯了扯李浦衣袖,“这样瞧人家的遗妇,未免失礼。”李浦回过神来,再看少妇身边之人,个个面有愠色望着自己,方觉失态,低头随秦海青走到一边,静等开坟。
“这官司如何与衙门扯上的关系?”李浦小声问秦海青。“这坟中人原是本地戏班班主七龄童,陈知县母亲大寿,请戏班到家中演戏,不料班主突发疾而亡,朝中有人参本,言县令曾与班主有隙,班主死因不明,故京中派我前来看看。”秦海青回答。“这倒奇了,按理说以陈知县这样的小官,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参本,还把你调来查访。你到此处,怕是还有什么原因吧?”李浦狐疑地问,见秦海青只笑不答,心中已明白八九分。“无趣,我不明不白被卷入岂不冤枉?”他念道。秦海青笑道:“其实我也不是完全非要你干,不过你若不干将来落个不知恩图报的名声可不好。”李浦一楞,“我哪里不知恩图报了?”秦海青反问:“你昨日睡的谁的床?今日吃的又是谁的饭?”李浦一时语塞,过了半晌,问道:“你如此处心积虑为陈知县操劳,难道和他是旧交?”秦海青点点头:“我们小时曾在一起念过学堂”。李浦笑了:拖长了语调念道:“明白了,原来如此,听说陈知县相貌俊美,风度非常,看来是真的了。”秦海青何等聪明之人,怎不知他话中之意,皱了皱眉,望着慢慢露出的棺材,懒得多与他解释。那李浦却似得了暗示,笑得更欢了。“只是听说陈知县已有娇妻爱子,可惜,可惜。”秦海青意味深长的打量了一下李浦,“你似乎对我带你来此处颇有怨言。”“不错。”李浦不客气的回答。“呵呵,你对官场的人了解不少,怎么就看不出一件事呢?”秦海青笑问。李浦奇道:“何事?”秦海青脸上的笑模样突然间不知所踪,她抬起腿一脚将李浦踹向挖开的坟边,怒道:“我象是个做妾的人吗?”李浦已防她发怒,脚尖一用力,平着向旁边掠开丈余,笑骂道:“好泼辣的女人!”
三
李浦正欲多奚落两句,忽闻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因未有准备,已吸了两口,立时恶心不已,急跑到一边,觉得胃中难受,直想呕出来。耳边听见那美妇人嘤嘤哭了起来,原来那几个衙吏已将坟挖开,将棺材板掀起,时值六月,那坟中尸首下葬几天,已经腐化,其味甚是难闻。衙吏们虽说已见多不怪,此时也纷纷闪避,反正此次不由他们插手,乐得在一边作壁上观。却见秦海青不知何时已用一丝帕遮住鼻嘴,向戏班一行人拱了拱手,客气地说道:“夫人再见班主,怕是会过于悲伤,还是请各位扶夫人去边上歇息一会罢。”戏班一行人早已被臭味熏得昏头转向,见秦海青如此说,便借坡下驴,将美妇搀至一边。秦海青从怀中又掏出一方布帕,将右手裹住,约摸那棺内的腐气散得差不多了,走上坟头,斜眼看看李浦,见他如避瘟神般退得远远的,笑问道:“不来帮帮我吗?”李浦道:“你先看看,待我准备好了再来。”棺材深埋地下,衙吏已在边上挖了一道深坑。李浦见秦海青跳了下去,弯腰将用布帕裹住的手伸入棺去,仔细地查看起尸体来,心中一阵反胃。但自己已经说了的话却也不能反愧,遂学秦海青的样子,从怀中将夜行用的蒙面巾掏出,罩住自己的鼻嘴,听见秦海青在坟中只呼“小李子”,极不情愿地走了过去。
“你且与他仔细检查一下身体,看看是否有伤迹。”秦海青头也没抬地说,一边用手拔弄着棺中人已腐掉一半的脸,出神地打量他脸上的某一处。李浦是个爽快人,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再赖也没有什么意思,心中一横,便要去解尸首的衣服。手刚伸出,秦海青忽地伸出未裹布帕的左手将他的手格开,“不可直接触碰,用布将手裹起来。”她用一种极郑重地语气说,递过两块布条,“人若死成了这付模样,没毒也带上几分毒了。”李浦吃了一惊,乖乖儿接过布条裹了手,仔仔细细从上验到下,却没有发现什么伤痕之类的疑处,只闻得死人身上发出一阵阵恶臭,熏得他几乎要昏倒。“你确信?”秦海青淡淡问道。“若是不信你自己来。”李浦抱怨道。“那我何苦请你来?”秦海青听出他的不快,抱歉地笑道。一边扯下手中布帕,“我们上去吧。”李浦早已等她此话,飞身一跃便上了坑边,快步跑到人群边远处,翻江倒海地呕了起来。秦海青从坑中出来,远远望见李浦的模样,心中倒也颇有些过意不去。待交待完等候在一边准备再次封坟的衙吏几句,嘱咐戏班人将已伤心得晕过去的戏班遗孀送回去后,便向李浦那边走过去。
李浦呕完,咬牙切齿地将手上布条剥下来,摔到地上。“抱歉,让外行干这件事,的确是勉为其难,若有什么地方我可报答的,请开口便是了。”秦海青拱手深掬一躬。“做也做了,还说什么抱歉!”李浦怒道,抬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秦海青,问道:“你常做这种折腾死人的事吗?”秦海青未料到他竟会有如此一问,楞了一楞,答道:“一般是不做的,各处都有杵柞。不过干这行,做这种事也是不能免的。”李浦呆了半晌,悻悻地念道:“若是这样的话,与你计较也太没意思了。”秦海青见他如此,心中也释然,便道:“既是如此,中午我请你吃酒,算做陪罪吧。”“啐!闻了那种味道还能吃下饭吗?”李浦无精打采地嘀咕。“的确,有些臭过了头,若是正常的话……”秦海青眼望坟那边,似在回应李浦的话,又似在自言自语,突然,她又兴奋起来,一把扯起李浦,快活地笑了起来:“你不饿我可饿了,我们上酒楼好好聊聊去!”
四
秦海青看来是个快活的姑娘,一路走去步履轻盈,想是看惯了生死的事情,对刚刚令人不快的工作似乎没有放在心上。李浦可没有秦大小姐的好心情,见她如此快乐,无端地心生一股惆怅,不自然便轻轻叹了口气。听得叹气,秦海青很注意地看了看他,李浦摆了摆手,意即无事。从坟地出来,他一直无语,秦海青并非丝毫不明白他的心思,也不去扰他,自顾自玩赏沿途风景。此地虽说偏僻,却自有一番江南水乡的优然恬静之美,秦海青折下一根柳枝,做了个绿叶幽幽的圈子顶在头上遮盖阳光。看她在前面无忧无虑地走着,玩着,李浦不知不觉看着看着慢下脚步。“怎么?”秦海青觉察到他的举动,回头笑问。阳光从柳枝间斑驳撒下,落在秦海青的身上、脸上,一时间,面前的秦大捕头有些不同寻常的甜甜的感觉。
李浦疑是自己看错了什么,不禁呆了一呆。秦海青眉尖一挑,一丝狡黠的笑意浮现在唇边,“在想那个美人?”李浦心头一颤,不知怎的眼前浮现出戏班那个娇弱女子的模样,嘴上却不示弱:“的确是个美人,个子不是那么高,模样不是那么普通,脾气也不是那么刁钻。”
“这不是拐着弯子在骂我吗?”秦海青也不恼,呵呵笑着拍了拍李浦的肩,说道:“再怎样的玉骨冰肌,百年之后也不过是枯骨一堆,化为尘土。”这两句话虽是轻描淡写说出,在李浦心中却是重重一锤,竟使他突然楞住了。“你刚才一直在想的就是这些事罢?”秦海青不再嘻笑,柔声说,“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时也与你一般想法,所以说这是个大彻大悟的地方。
但我们既然为此事心中不安,足见还计较着红尘中的一切,断然不是可看破红尘的人,与其这样,不如趁现在还活着,让自己更舒心一些。“她看了看李浦,见他似认真听着,便正色道:”给你个忠告:不要去想那个女人。“李浦听这突然冒出的一句,心下好生奇怪,见秦海青如此爽快,便直接问道:”为什么?“秦海青摘下柳圈,拿在手上把玩,眼光却游移在外,”她大概……不是那么简单吧?“
说话间,二人已渐渐走入城去,秦海青抬眼看见前面一处酒楼傍水而立,倒也雅致,便示意李浦随她向那边而去。李浦随她走去,心中却直掂记着刚才的话。走上楼来在临街窗口落座,小二沏上两杯碧螺春,殷情招呼,两人随便点了些酒菜,小二去张罗的空档,李浦问道:“你刚才说的不是那么简单是什么意思?”“若再谈这些事,你恐怕当真吃不下了。”
秦海青摇摇头,似是不想多说。李浦正色道:“若让我心有疑问,更是食不甘味。何况我为你做了一回杵柞,总不能让我不明不白的罢?”秦海青道:“按常理来看,虽说是六月天,坟中之人下葬不过三天,本不该如此不成模样,应是暴死而非发疾而终。”李浦闻言奇道:“如此说来,状告陈县令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了?”“若是存心想告,总会找出些依据,七龄童的死只不过提供了一个极好的借口罢了。”“但你又怎么能肯定是诬告呢?”李浦追问。秦海青道:“原本请你帮忙只是准备到此为止的,你若知道太多,恐怕会被卷进去。”
李浦皱皱眉道:“事到如今,我早已被卷进来,再谈什么全身而退岂不是笑话?”秦海青见他决心已定,笑道:“你若是因此丢了性命,可怪不得我。”李浦抱怨道:“人说女子最罗嗦,果然不错,你倒是快些与我讲正事罢!”秦海青收了笑脸,认真问道:“你可听说过‘黄毒罗’这个名号?”“可是江湖上擅用毒物者中被称为‘北黄南庄’的那个黄太基?”
“正是。”秦海青点了点头。“据说此人三年前刺杀朝廷命官未果,被押在京城大牢中。”
李浦答道。“据我所知,此人尚在狱中,但他却有几个弟子仍在江湖中走动。”“依你看来,莫非七龄童的死和他的弟子们有关?”秦海青啜了口茶,淡淡道:“谁知道呢?”
李浦注意地看了看秦海青,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你撒谎,定是有什么猜测才会提起此人。”李浦决定刨根问底。“黄门有一种极厉害的毒物,唤做‘冰露’,你对它知道多少?”秦海青问道。李浦答道:“据说此物药性奇特,若是遇上裸露的伤口便是奇毒无比的毒药,中者无一免死,不过对于完整的肌肤却是没有用的。”“此物还有一奇特之处,中毒者死时都似心病发作,死前和死后七天停灵守灵期间无论用何方法都不会查出中毒状况。”
秦海青补充道,“不过七天下葬后,毒素渗透全身,尸体会以惊人的速度腐烂,若是此时开棺,尸体遇见新鲜空气,便如冰雪化露般,半天之内化为污水。”李浦一惊:“如此说来,此时那棺内……”“已无一物了。”秦海青肯定地回答。李浦狐疑地问:“你又如何肯定是‘冰露’而不是别的毒物?”秦海青听了此话,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你若不信,我们吃完饭再去把坟刨开看看如何?”李浦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紧逼着问到:“你那时不住地验看七龄童脸颊,应该是发现了什么疑点吧?”听李浦如此问,秦海青倒是楞了楞,随即面有赞赏之色:“你注意到了吗?那么倒是个有心人。”她指了指自己左颊颧骨处,“七龄童这里有一处很细小的伤痕,似乎开始时只是表皮的划伤,伤口接触空气后,渐渐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黄色,周围的肌肤则变红,有迅速腐化的迹象。”李浦问:“你可是因此判断毒物是‘冰毒’的?”“正是。”秦海青回答,“很典型的反应。”“为何江湖上没有听说会有此种反应?”“呵呵,江湖人注意的是毒物对活人的效果,而公门中人注意的是对死人的结果。”
说话间,小二已将酒菜摆上桌来,虽是香味可人,李浦却无甚味口,正欲与秦海青多聊几句,却发现秦海青不知何时已闭了嘴,凝神静气地注视着窗外楼下的街道。李浦心中一动,正想顺着秦海青的视线看去,秦海青已查觉他的用意,将目光收了回来,站起来从怀中掏出几钱碎银放到桌上,笑道:“我突然想起件事要办,你且慢些吃,在这里等我片刻。”
李浦还欲回话,秦海青已如大鸟般从窗口直飞了出去。楼上酒客一阵骚动,几乎与此同时,街上一人亦身形一闪,不待众人回过味来,两人已没了影踪。李浦冷笑一声,给自己斟上一杯女儿红,慢慢品味。虽说是须臾之间的事,李浦已看清秦海青追踪一年青男子而去,从二人身形来看,那男子似也非泛泛之辈。“哼,这丫头果然不是专为破案而来。”李浦心想。
不过看也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何苦掺和进他们的事,反正有人出钱,不如好好坐在酒楼上休息一下,顺便填饱肚皮。
秦海青脚下加紧,几个起落跃入小巷中,赶在那青衣男子之前,还未落地,在空中一个转身向男子一掌拍去。那男子略收脚步,提掌接去,“膨!”的一声轻响,男子向前的冲势被硬生生截住,而秦海青被震开,借势向后连翻两翻,落于男子面前丈余外之处。“好功夫!”那男子赞道,“只可惜为公门中人。”秦海青拱手道:“想必是席方南席公子,在下刑部捕头秦海青,敬请公子将玉版奉还。”席方南拱手回礼:“我听过秦姑娘大名,你虽挂职刑部,事实上却是皇上御用的手下,我可说得对?”秦海青点点头:“皇上有口谕,请公子将玉版交于我带回。”席方南问道:“我若不交你欲取我头颅吗?”秦海青正色道:“在下久闻席公子武艺精深,若动手恐会两败俱伤。在下素来只办刑案,不管政事,还望席公子从长远考虑,将玉版交回。”席方南淡淡一笑:“自古只听说有不怕刑案的强盗,未听说有不涉政事的捕头,更何况秦大捕头乃皇上身边的人。”他缓缓拔剑出鞘,“我既携玉版逃出京城,就有拒捕之心,你还是拔剑吧。”秦海青皱皱眉头,拔剑道:“果然你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过刀剑无眼,望手下留情。”
“承让!”席方南怒叱一声,剑如飞虹直刺秦海青面门。秦海青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心中一惊,手一抖,青锋剑飞起,格住来剑,剑身顺势下走,迅速向席方南胁间插去。席方南未料秦海青会如此迅速的回招,心下也是一惊,脚尖一旋,嘀溜溜已转到秦海青身后,左手向秦海青背心拍去。秦海青收剑回身已是不及,听得背后掌风甚紧,背心如有大锤砸来,急向前跨出一步,侧身提掌迎去。只听一声巨响,二人均被震开八九步,立足不稳,几乎跌倒。席方南一口鲜血吐出,摇晃两下,手扶墙壁,惊诧地望着秦海青。秦海青只觉左臂一阵麻木,一时之间竟似没有感觉了。高手全力拆招,胜负只在须臾之间,二人对掌之下,竟是半点便宜也未让对方和自己占到。
五
席方南右脚退后一步,膝盖微曲,右手剑尖指地,那剑身在撒入巷内的阳光照射下,一道紫气缓缓绕剑身向剑尖垂去。秦海青见他摆出如此姿势,心中一凛,知此乃“天虹十八剑”的起势,看今天的阵势,席方南是要与自己拼命来着。“这可不划算。”秦海青低声嘀咕了一句,右腕一翻,剑尖指天,竟也有一道白光顺剑身向剑尖升去。“席公子要与我拼个你死我活吗?”秦海青皱眉问道。席方南注视那白光直指剑尖,也已明白今日的敌手远非常人可比,冷笑一声:“这就要看秦姑娘的意思了。”秦海青沉呤了一下,问道:“无论如何,席公子是不愿交出玉版了?”“是的。”席方南态度十分的肯定。秦海青手一抖,收剑回鞘,坦然道:“既是如此,我便是杀了你又有何用?”席方南收剑道:“你能杀得了吗?”秦海青摇头道:“这个目前我还不想知道,我做捕头多年,所杀俱是无恶不做的罪人,不想为你坏了名头。”席方南不置可否地一笑:“早听说秦捕头不是莽打猛冲之辈,果不其然。但今日见了面,你打算如何处理眼下的情况呢?”秦海青揉了揉隐隐作疼的左臂,笑道:“我不打算怎么办,省省吧,看样子我们各自都吃亏不少,一时半会儿也恢复不了。”席方南听此话,楞了一楞,见秦海青果无追击的意思,转身便走。听得秦海青在身后轻声说道:“现在放过你只因我未见到玉版,但你逃得过今日,逃不过明日,我见到之时,也即是玉版返京之日。”席方南停下脚步,仰天叹道:“若真有这一天,我也无话可说。”
回头对秦海青笑道,“但在这之前,你需杀了我才行。或者,你会被我所杀。”秦海青不再接腔,眼见席方南渐渐走远,看他脚步有些沉重,显然是受伤不轻。秦海青叹了口气,望着席方南渐渐消失于巷中的背影,感慨道:“何苦呢?再怎样坚持,也不过是个儿女英雄罢了。”秦海青缓缓舒了一口气,自觉胸口仍是郁闷非常,便不再提气,放松了身体,慢慢向酒楼的方向走回去。
李浦在酒楼之上已颇有醉意,小二是精明人,已看见摆在桌子上的碎银,知道今日的买卖全看自己的能耐,越发殷情招待,李浦见秦海青久等不回,经不起小二一劝,把几钱银子都化了上好的酒水倒入腹中。在似醉非醉之间,李浦看见秦海青走上楼来,虽是一眼,李浦已看出秦海青的左臂有些不地道。“吃了亏吗?我帮你教训那小子去!”李浦斜眼向楼下望去,哪里有那男子的身影。秦海青见他的憨样,心中已明白大半,也不答理李浦的胡言,压住笑意,叫小二再添两个小菜,提箸便吃。好在李浦醉中还有几分清醒,自觉有些失言,闭了嘴不再说话。秦海青见他已有觉悟,也不点破,只将话题扯开。
“吃过饭,我便要回县衙去,李兄有什么打算呢?”秦海青问在桌子对面望着自己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李浦,听李浦回答道:“自然是随你回去。”秦海青未料他会如此回答,便道:“如此也好,我和陈知县说说,与李兄在公门中谋个位置吧。”李浦笑道:“你少说这种令人头痛的话,我自由惯了,受不了官场的规矩。你自己受罪,别牵扯上我。”秦海青听这话颇为刺耳,白了他一眼,不满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不愿做官我也不强求,何必发酒疯咒我?”李浦听此话一楞,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自觉面子上有些过意不去,举手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拍了一耳光,问道:“这样可以了吧?”秦海青倒被李浦这一巴掌弄得呆住了,知他此时脑袋里一片糊涂,只好笑道:“李兄是个率直之人,我怎会与你计较一些玩笑话?”过了半晌,李浦瞪起眼睛,鼓起勇气,极郑重地问道:“若我说是为了戏班的那个人要管这个案子,你会同意吗?”秦海青一楞,心下叹道:果然喝了酒了人什么也敢说。知道自己此时若一松口,必然无法收场,便也瞪起了眼睛:“不行。”“为什么?”李浦可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一见钟情也要看对谁,那女子叫月月红,可能有命案在身。”秦海青烦燥地回答,从巷中出来后,她的心情就不是那么好,这会儿,秦大捕头当真为留下几钱碎银的举动后悔了,“早知道,就该只留几文钱。”她想。
李浦坐了一阵,头中晕晕的,只觉得秦海青说的极没有道理,越觉得没理,便越想要弄出个理来。“‘冰露’的事未必是她所做,为何偏偏瞅她不顺眼?”李浦辩道。秦海青冷笑一声:“月月红七年内嫁了两个班主,个个暴毙而亡,我能瞅着她顺眼吗?”李浦闻听此言,一机伶,酒已醒了一半,惊问道:“你说的是真的?”“我为什么要骗你?”秦海青眼见自己的一番话起了效用,不禁有些得意,心想不如趁早打掉面前这醉汉的想头,以免后患。却见李浦楞了半晌,问道:“那前任班主是怎么死的?”“染风寒而终,疑点很多。”
秦海青答道,似是十分欣赏碟中小菜的口味。“既有疑点,那仵作怎么说?”李浦仍在扫兴的提着不受欢迎的问题。“仵作未验出什么,但我不信这结果。”秦海青不愿与酒醉之人多说。偏偏李浦决不善罢干休,问道:“你想复查此案。”“正是!”秦海青已有些不耐烦。
李浦闭了口,秦海青道他不会再纠缠了,谁知不过一刻,李浦突然兴奋起来:“好,我们去把那前任班主的坟挖开看看如何。”秦海青听得此话,手一抖,筷子上夹的菜掉了下去。
“怎么啦?”李浦见她脸色不对,好奇地问道。秦海青实在忍无可忍,放下筷子,走到李浦面前,将他一把拉起来,向楼下走去。“你挖坟还挖出瘾来了,还是先回去睡一觉,等会思考了再和我争辩吧!”秦海青哭笑不得地将李浦拖下楼,一边直骂自己没眼力,“只道是找了个好助手,谁知道却沾上个甩不掉的湿面团!”
六
不管怎么说,李浦还算是个懂事的角色,虽说是醉了,倒也醉得本份,既不闹,也不叫,乖乖地任秦海青将他拽回衙内。秦海青将他送回客房歇着了,一转身,复又去找陈太炎说话。李浦在床上躺了片刻,觉没睡着,口倒是渴得紧,于是从床上爬将起来,见桌上壶中已无半点水,便出门去找水喝,记得厨房在县太爷府的后半截,便向后面荡去。不一会儿,找到厨房,向伙头讨了水喝了,又慢慢荡了出来。本想直接回房中去,忽然想到自己难得大白天能在县太爷府中随便走动,何不转个痛快,将来……将来也好来个轻车驾熟,想到此,索性四处荡了起来。
六月的午后,太阳蒸得人热乎乎地,此时府中家眷人等多在午睡,李浦顺着县衙后花园的回廊走着,没遇上什么人,自觉无趣得很,正欲回房去,却在这个时候见到了那个静坐于回廊尽头栏杆上的影子。李浦疑心是自己酒劲未过,眼睛看花了,使劲眨眨眼睛,那人还在,方知自己并未看错。李浦只觉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眼光已无法从月月红俏丽的身影上挪开。说也奇怪,从前也曾见过年轻美貌的女子,但从未有这种感受,莫非真如秦丫头所说,是对这月月红一见钟情了?不可能呀,自己似乎不是这样易动情的人,李浦心想。犹豫一阵,转身便要离开,还是不要放任自己的感情比较好,秦大捕头那番话多少他还是听进去了一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再看,却见月月红仍呆坐在那里,手中捧着一方丝帕,望着栏杆外池塘的水面,眼中滑下泪来。李浦叹了口气,不问也知道,月月红定然是想起了九泉之下的夫君,一想起七龄童棺中的惨状和月月红在坟边悲痛欲绝的模样,李浦也颇伤感。月月红想必还不知道七龄童已尸骨无存了,虽说秦海青认定月月红脱不了嫌疑,但李浦却是个心地极善良之辈,潜意识中却是不愿将她与命案扯在一起的,若非出自心底,月月红又何以悲伤至此?一想到月月红两度丧夫,此刻独自垂泪的样子看了着实让人觉得可怜。
李浦担心月月红如此模样会出事儿,正欲上去劝解几句,却见月月红突然站了起来,向前一翻,越过栏杆,向廊下池塘一头扎去!李浦大惊失色,急呼“大姐小心!”如箭般抢过去,探手一把抓住月月红的后衣襟,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月月红瘫坐在地,神色恍惚,“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怎么会这样?我夫君死得好惨啦!”李浦一时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不住问道:“大姐,我扶你回去休息吧?”月月红只是望着紧攥于手中的丝帕唏嘘不已。李浦定睛看去,见那丝帕中包着一朵凋谢干枯的梨花,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李浦站在月月红身边守着,午间喝的酒早已化做一身冷汗出尽,待月月红哭得好些,小心劝道:“大姐莫要太伤心,以免伤了身子。”月月红将泪眼微抬,见李浦手足无措地站在面前,略略定了些神,撑起身子向李浦盈盈拜去:“奴家一时糊涂,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李浦回礼道:“我送大姐回去休息吧。”月月红微微摇头:“我便住于这园中,不劳公子大驾相送了。”李浦一楞:“大姐不是戏班中人吗?”月月红轻声答道:“戏班已将祖居典卖,我夫又已亡故,本无落脚之处,幸得陈知县相助,收留我等住于后园。”李浦听此话无语,月月红深施一礼,向后园中一处小楼走去。
李浦见月月红脚步踉跄,心中颇放心不下,暗暗尾随于她后面,直送她进了小楼,仍是不放心,手在楼下围栏上轻轻一按,已借力跃上楼去。见月月红抹去眼泪,走上二楼,轻轻推开房门,只听一声稚嫩呼唤“妈妈”,一五六岁模样、头抓小髻的女娃儿跑上来,拦腰抱住月月红,亲热无比。李浦只觉脑袋“嗡”的一下大了许多,生平最不喜欢小孩子,不料在这里遇见了。扫兴之下,纵身从楼上跃了下来,脚未落稳,眼前却有另一人从楼后跳了下来,不是秦海青又是谁?
秦大捕头一不小心和李浦跳了个脸对脸,立时楞住了。“你不在房中睡着,到这里逛什么?”秦海青奇道,转身就走。“我在做好事。”李浦急步跟上,反诘道,“倒是你,怎么又上梁了呢?”秦海青眉峰一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吗?来看看有没有我要的东西。”李浦鼻中哼了一声,不屑道:“卿本佳人,奈何作贼!”秦海青一听这话倒乐了,“这话说得好,我若是贼,那小李子你刚才爬人家闺房,又是什么作为呢?”秦海青边摇着手儿边嘻笑道:“况且我在你眼中也算不上佳人吧?”李浦怒道:“与你无法说得明白。”
几步赶上前,揪住秦海青衣袖,沉脸道:“你给我说清楚,上这里来干什么?”秦海青停下脚步,端详了李浦几眼,忽然问道:“你难道未见月月红的女儿吗?”李浦答道:“见到了。”“这样仍想管她的事?”“是的。”李浦回答。秦海青显露出好生奇怪的表情:“为什么,你不介意吗?”李浦闻听此话一楞,放开秦海青的衣袖,不解地问道:“月月红有女儿于我何干,我为何要在意?”“咦?你不是……”秦海青欲言又止。李浦追问:“我怎么啦?”秦海青望着李浦呆楞半晌,忽然笑了起来,眼光柔和了许多,“原来你不过是个烂好人而已,对月月红,只怕是同情多于感情罢!”李浦这才明白秦海青的意思,又好气又好笑,“亏你还是捕头,眼力未免太过浅显些,莫说我未对月月红一见钟情,就算是的,窈窕淑女君子好俅,你又管得着吗?”秦海青笑到:“我是管不着,李兄这句话很有文采,只可惜我们均只能算得上是梁上君子。”脚下加紧,便要开溜。李浦哪里肯放过,伸臂挡住。
“油彩。”秦海青见无法逃避,开口说道。“什么?”李浦未回过神来。秦海青正色道:“我来找七龄童最后一次演出时画脸谱用的油彩。”
七
“找到了吗?”李浦问。秦海青摇摇头,面有憾色:“各色都在,唯独缺了七龄童颧骨处用的淡红色。”
李浦一楞:“那七龄童扮的是个什么角色?”秦海青答道:“我已问过,那日寿宴上演的是吴戏名段《落英桥》,七龄童扮的是征西将军。为示忠勇,在颧骨处有用淡红色勾画。”
李浦面有迷惑之色,秦海青奇道:“老兄,你竟是从来不看戏的吗?”李浦不满答道:“我又不是你们这等有钱有闲之人,戏我是看过,只是不多。这吴戏不过是地方小戏,我哪里会知道得那么清楚?”秦海青见他如此愤愤然,也不想把气氛弄僵,和气起来:“《落英桥》原是讲征西将军北去平定叛乱之前,与娇妻在落花缤纷的城外桥头话别的折子戏,因唱腔极美,流传甚广。只是吴戏的戏种近年有些败落,我也不过是在京中听人唱过一段。”
李浦不作声,与秦海青并肩走了一段,突然问道:“月月红是演那娇妻的吗?”秦海青点头,缓缓道:“这个我亦问过戏班之人,七龄童的妆乃是月月红帮他化的,脸上的划痕也是月月红在为七龄童带头饰时,不小心用指甲划破的。”李浦神色黯然,低声问道:“如此说来,你已认准是月月红所做?”秦海青看他一眼,叹了一口气,语气甚是温和,大有劝慰之意:“我知你对月月红多有同情。可是,算了吧。只要知道七龄童是因何而死,对于任何稍有经验的捕头而言,这都是件极简单的案子。”李浦反辩道:“你说七龄童是因黄门‘冰露’所毒杀,想那月月红只是民间艺人,如何会有这等毒物?”“这也正是我想弄明白的。”秦海青答道。“给她毒物的人必会想到有人验尸,难道不怕露馅吗?”李浦又提出另一个疑问。秦海青诡笑一声,打趣地说:“对‘冰露’等异毒了如指掌的人并不多,其中一个便在我家中。那人大概未料到来的人是我秦大捕头吧!”“啐!你最讨厌之处就是喜欢自鸣得意!”李浦悻悻地嘀咕。
秦海青“呵呵”笑了一阵,见李浦不答腔,便收了笑,认真说道:“说起来也是开棺时机正巧,早一日,尸身没有变化,晚一日,尸身虽存,也将腐烂得无法辨识,即使我等有疑问也无从查起。来一个认识‘冰露’的捕头,刚好在下葬三天后开棺,天下本没有如此凑巧之事,那人的算计若成,陈知县是绝对逃不了干系的,只可惜对他而言,人算不如天算,天不绝陈太炎也。”李浦心中郁闷,脸上不免有些烦躁的样子。秦海青见他这模样,也不打扰他,径直往大门处走,李浦自然跟了上去。秦海青停下脚步道:“你执意要管这案子,我也不拦你,只是要做好心理准备,世事原本就不是那么简单的。”李浦苦笑一声:“我已准备接受一切结果,在江湖这许多年,你当我还是三岁的单纯小儿吗?”秦海青淡淡一笑:“成人虽无小儿之稚,却易为情惑。”李浦轻嗤道:“就算有情,被你如此一说,也不敢不收。”秦海青转身走出大门,一边叹了一声:“我却认为李兄不是那样薄情之人。”李浦听此话一楞,心中忽有一丝淡淡的酸意,也不愿多去品味,急步跟上了秦海青。
“你这时要去何处?”李浦问。秦海青抬头看看天,日头稍偏,已是午后,耳边传来有气无力的蝉鸣。秦海青在刺眼的午间日光中眯起眼睛,向路的尽头望了望,指了指那边远远的一个开门处,有些倦怠地说:“赌庄。”李浦一惊,“去哪里作甚?”秦海青已迈开脚步朝那边走去,一边回头看李浦是否跟上,一边答道:“七龄童与月月红感情素来很深,只是最近为七龄童赌输戏班祖居一事有些口角,我有一种感觉,似应查查。”“你就凭感觉做事?”“有时,感觉是必要的。”
李浦走了几步,忍不住问道:“你既已知案底,为何不直接去审月月红?”秦海青苦笑摇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公门有公门的法则。若我是江湖人,大可将月月红抓来一问了之,只是公门中讲的是个理字,没有证据,我是谁也动不得。”李浦听了,颇有些不屑的样子:“这世道,没证据乱抓人的捕头衙役还少吗?你又何苦装清高!”秦海青正色道:“我做人自有做人的准则,他人如何我不管,自己却是要管好的。”李浦别过脸,低声道:“假正经!”却听见耳边秦海青自顾自地念道:“我认为那个暗中之人不是能从月月红嘴里问得出来的。”
八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赌庄门口,里面热闹非常,有人大声在开盘,有人因赢钱而狂叫,亦有人因赌输或嚎啕大哭或高声叱骂。秦海青抬腿就要朝里迈,李浦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你还有什么话要问的?”秦海青皱眉问。李浦笑眯眯地问:“这地方你熟吗?”“不熟。”秦海青的回答干脆之极。李浦便直摇头。秦海青颇为奇怪,说道:“这种地方,我只到过区区几次,俱是为公务和别人一起进去,不知道还有什么规矩。你倒说说看。”李浦道:“这种地方原本就不欢迎女人,也不欢迎公门的人,你两样都占全了,还指望查得什么?”秦海青好生不解:“为何此处不欢迎女人和公门中人?”“到此地来的女人多半是来揪回参赌的自家人,明摆着是断赌庄的财路,而公门中人到此处,若不是来赌的,便是来找茬的,你说怎会受欢迎。”“依你的意思要怎么办?”“入乡随俗吧。”“你是说也去赌?”“边赌边查,不是很好吗?”
秦海青沉呤半晌,李浦笑嘻嘻地望着她,看她如何决定。“啐!”秦海青叱道,“我平生最恨赌徒,看来你也不是很清白之辈。”不理李浦,自顾自便往里闯。李浦小声嘀咕道:“我偶尔也会有手头紧的时候,到此处挣钱总比上人家家中去取强些吧?”忽觉走在前面的秦海青停了脚步,赌场之中声音突变,定睛看去,见秦海青脸上红扑扑的,神情间有说不出的尴尬,再环视周围,立刻明白了,不禁笑了起来。原来天气本就闷热,加上赌场地方狭小,一些赌徒便将上衣脱去,热火朝天地狂赌起来,秦海青乍一闯入,双方俱是措手不及,一些脸皮薄的,慌忙扯上衣物,但更多的赌徒却是赌性和痞气双俱,“嗬嗬”地起哄起来。
一个赌场的伙计模样的家伙走了上来,斜着眼直瞪秦大捕头,秦海青又不是没见过这阵势的人,此刻也定下神来,便也不慌不忙地回瞪着他。那伙计瞪了半天,见面前这小女子并没有被吓出去的样子,反而满不在乎这一室的异样目光,便极不耐烦地大声叱道:“揪出你家男人,快些滚罢!”秦海青道:“我不找人,我有话要问。”“这里不是你问路的地方,快些与我出去!”那伙计说话间便伸手去拽秦海青的胳臂,要把她往外推。秦海青好生着恼,只等伙计伸手过来,便要将他甩到对面墙上去。还未等伙计手碰到秦海青的胳臂,李浦突然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去。“不可对我妹子无礼!”李浦气呼呼地吼道,“我带她来开开眼界,怎么,不行吗?”秦海青眨巴了两下眼睛,没作声。那伙计亦是提高了声调吼道:“要赌便赌,吼什么吼?叫丧吗?”一边悻悻地退到一边去。“借我些本钱如何?”李浦低声问秦海青。秦海青只是不理睬,眼睛四下里张望,找寻赌庄老板。李浦复又低声劝道:“大小姐,你还指望直接去找那赌庄的人问事不成?这里不比京里,谁不欠地方赌场一点债,除了衙门,就数这儿大,你若不逼他们到绝境,他们是决不买你的帐的。”秦海青从怀中掏出几文钱抛给李浦,瞪他一眼,“你昨夜扔那二百文时不是挺潇洒的吗?”李浦含笑向赌桌那边走去,一边说道:“那时我也没说要管这档子事呀!”
秦海青也懒得去理他,在赌场内打了个转,却未发现老板模样的人,便问那在一边虎视耽耽的伙计一句:“你们东家在何处?”那伙计斜睨一眼,哼哼道:“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了。”秦海青自知在人家地头上,也不好来横的,便和气问道:“请问十日前吴戏戏班班主七龄童是否到此处来过?”那伙计上下打量秦海青一眼,狐疑地问道:“你问那个死人的事做什么?”秦海青道:“我是京里来查案的,有些事情要弄清。”伙计“哦”了一声,复又上下打量秦海青一番,鼻子里哼哼道:“他是常客。”“十日前,他可是将戏班祖居输于你们东家了?”秦海青追问道。伙计眼光四处游移,显出不太情愿回答的样子,“愿赌服输,我们是正当买卖。”伙计回答。秦海青见他这模样,知道这样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便将话题挑开:“你们东家在哪里?”伙计把头摇得似拔浪鼓一般:“他此刻不在,出门走亲戚去了。”秦海青还欲问些什么,忽听背后一阵喧哗,原来一赌徒将身上银钱输个精光,颇不服气,大闹起来。伙计怒吼一声,骂骂咧咧地冲了过去,把个秦大捕头晾在一旁。秦海青轻叹一声,果然这地方上的赌局不买京官的帐,回头正要去找李浦,却见他已转回到面前,“再借一点。”他笑眯眯地说。秦海青鼻子没给气歪了。“没有!”“那几个钱是探路数用的,再来准赢。你放心借我就是,我又不是不还。”“不给!”“当真不给?”“当真不给!”
“那好。”李浦突然一把抓住秦海青,将她拖到赌桌边,对庄家喊道:“我押她!”秦海青一惊,只听李浦嚷道:“我押五十两,若输了,妹子就留在这里做婢子!”秦海青只觉头“嗡”的一下,下意识地就要揍人,却觉得胳臂上被捏了两下,李浦在耳边悄声道:“放心,我已看穿了庄家的手法,为了案子,你且忍一忍吧。”心下一动,强压怒火不做声,脸色极为难看。那庄家想是见惯这种场面,眼睛都没眨一下便允了,四周围赌众兴致高涨,纷纷下注。
见庄家骰子出手,李浦神色自如。两个骰子转了几圈停了下来,俱是六点,最后一个眼见也将六点向上停下来,赌徒们已尖声高叫起来。秦海青心中一紧,却见李浦有意无意地,将右手轻轻按在桌面上,秦海青眉尖一挑,见那桌面不为常人所能感觉地微微颤抖一下,第三个骰子如被人踢了一脚般,忽地翻过身来,却是一个三点。一时间,赌徒们安静下来,庄家脸色突地煞白,李浦认真数了数点数,“十五点。”他将三个骰子抓到手中,“菩萨保佑!”他煞有介事的念叨着,右手转了两下,一把将骰子撒了出去。秦海青斜眼看去,见李浦左手支在桌上,心中便已有了数,果然第一个五点,第二个六点,第三个在众人的狂叫中亦以五点停下。此时赌场中似开了锅般热闹,李浦得意叫道:“我再押一百两!”秦海青心中实在不愿见他如此胡闹下去,拉拉李浦的衣襟,低声问道:“你这么有把握?”李浦笑道:“没有。”秦海青一楞,李浦笑道:“输了也不打紧,反正你秦大捕头有的是本事,从这里打出去还不是小菜一碟,他们奈何不了你的。”只从刚才骰子翻身一事,庄家虽不清楚李浦做了什么手脚,却已明白今日撞上个难缠的角色,沉下脸对旁边一伙计耳语了几句。伙计挤出人群去,秦海青眼光随他身影而去,见他进了赌场边的一个小门,微微一笑。果然,不多时,那小伙计从门里出来,径直走到得意洋洋的李浦面前客气说道:“这位爷借一步说话。”李浦瞟了秦海青一眼,随伙计挤出人群,“何事?”那伙计抱拳客气地说:“请这位爷在柜上支上五十两开路罢,本店小本经营,还望爷手下留情。”李浦一付横横的模样:“我若不走又怎样?”伙计冷笑道:“这位爷,这是给您留面子呢。您赢得光不光彩,咱们心中都有数。”李浦亦是冷笑回道:“我如何不光彩,你们又如何光彩了?难道只许庄家赢钱,不许赌客赢吗?”伙计闻此言好生着恼,正欲发火,忽听得身后轻咳一声,一人慢悠悠说道:“依你要怎样?”李浦回头一看,一个矮小的老头儿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伙计见状,悄没声地退到一边去。此人獐头鼠目,一付精明的生意人模样。李浦问道:“你是东家?”“我是。”那老头儿点头道。李浦咧开嘴对他一笑,转头得意地对秦海青说:“交给你了。”秦海青对老头儿拱了拱手:“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东家。”老头儿打量了秦海青几眼,极不满意地道:“我刚才听伙计说,你是来查七龄童案子的京官?”秦海青点头。老头儿道:“这位小哥赌技不错,我与你们再赌一盘,你们若赢了,我便回答。”秦海青眉头一皱:“东家,回答就回答,不回答便不回答,何必绕开话题?”老头儿冷冷说道:“赌场有规矩,不做无利之事。”秦海青看看李浦,李浦笑道:“好哇,再来几次都可以。”
三人就着旁边一张赌台站下,一些赌徒要上来凑热闹,东家一抬手,伙计们立刻上来将他们赶开。“还未请教东家贵姓。”李浦问道。“免贵姓何。”东家家面无表情地拿起骰子,“这里有四个骰子,你我同时撒出,点多者为胜。”李浦与秦海青听得此话均是楞了一楞,这何东家好生厉害,八成已看出李浦用内力控骰之事。“你行吗?”秦海青低声问。李浦微微一笑:“我能控三个,就能控四个。”提高了声调道:“同意。”二人各拿两个骰子,正要掷了出去。秦海青突然道:“我这边押的是东家的答话,东家那边也押上一物吧?”何东家一楞,“此话不妥,我若输了,不是要给双份吗?”秦海青道:“您若赢了,也不还是双份吗?”何东家眼光一闪:“你要我押何物?”秦海青淡淡一笑:“吴戏戏班的祖居。”何东家一楞,随即爽快答应道:“行!”一抬手,将骰子掷了出去,李浦见状,也将手中骰子掷出。李浦见骰子旋转不定,如法炮制地将右手向桌上放去,这一放不打紧,只觉一股雄厚的力道从桌子那头传来,身躯摇了两摇,险些跌倒。秦海青一惊,见何东家脸色自若地将手也放于桌上,眼中流露出嘲讽的笑意,煞是得意地对李浦诡笑着,李浦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下,显见被对方的内力逼得十分难受。秦海青一掌击在赌桌上,喝道:“小李子退下!”李浦只觉身上一轻,立刻呼吸也似轻松了许多,急抽掌退出,满脸俱是惊愕之色。万没想到在这江湖之外的小小赌庄中,一个如此不起眼的赌庄东家,竟是身怀绝技之人。“我陪东家赌,可好?”秦海青微微笑着问道,右手轻抚桌面。何东家无表情地点点头:“悉听尊便。”两人便不作声,眼只望着桌上如陀螺般不断旋转的骰子。只见那四个骰子越旋越快,不一会儿,何东家头顶有白烟袅袅冒出,脸色也越涨越红。李浦见他如此模样,舒了一口气,知道秦海青已占了上风,心中不免嘀咕起来,看这秦丫头普普通通的模样,身上的功夫却是高深莫测。只觉得从昨夜以来,自己长了不少见识,这江湖上实在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正作如此之想,忽听“啪啪”几声脆响,原来那骰子经不起两股深厚内力的相斗,相继爆个粉碎。何东家手中力道突然失去依附之物,未及收回,只觉一股力道被对方如海绵般吸了过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秦海青手离桌面,神色自若地笑道:“东家的骰子不结实,换过再来吧。”何东家深吸几口气,待胸中内气平稳之后,抱拳道:“不必了,在下认输。”秦海青微微一笑,语气中已多了几分尊重:“东家可愿将实情相告?”
何东家点点头:“老身还有一事请教?”“东家请说。”“您为什么查此案?”何东家直盯秦海青的眼睛问,眼光似能看透人心。“为人雪冤,为鬼伸冤。”秦海青不慌不忙地迎着他的目光回答。何东家脸上泛起难得的笑意。“外面不方便,里面请!”老头儿抬手相让,秦海青与李浦对视一眼,也不客气,径直走进了赌场后的小屋。
九
赌场后的小屋倒也没什么不同寻常之处,秦海青与李浦在桌边坐下,赌场的伙计提了一个茶壶走进来,模样恭敬了许多,想是见到东家对二人的态度不错,便立时转了舵。伙计将秦海青与李浦面前的茶杯斟满,也不用招呼,放下茶壶,悄没声地退了出去,这屋中便只剩下三人对坐。何东家进屋后从角落一柜中拿出一张纸来,此时便双手递到秦海青的面前。
“这就是七龄童戏班的祖居房契。”秦海青也不客气,接过看看,顺手放入怀中,“何东家真是个豪爽之人。”何东家怪怪地笑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把紫砂壶,对着茶壶嘴儿吞了几口茶水,慢悠悠地说道:“还未请教二位的大名。”秦海青拱手道:“我叫秦海青,我这位朋友名叫李浦。”李浦听见提起自己,便也拱了拱手。何东家摆了摆手,“罢了,我不是跑江湖的人,就免了这些礼吧。”秦海青楞了一楞,李浦鼻中轻轻哼了一声:这老头儿架子倒是很大。何东家又喝了几口茶,一双小眼直瞪着秦海青,狐疑地问:“我这地方虽不大,南来北往的客人倒也见过不少,怎么没听说京城中有个女捕头的?秦姑娘可否给我个明证?”
秦海青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物放于桌上。李浦定睛看去,原来是一面公门的腰牌,何东家将腰牌拿到手中仔细观看,脸上露出惊奇之色,“既然是刑部的捕头,怎么又会有宫里的标识呢?”李浦听此话一楞,接过何东家手中的腰牌一看,果然这牌上除了标明秦海青乃隶属刑部的捕头外,另有官居四品的封号,内宫出入的许可。
秦海青将腰牌收了回来,重又放入怀中。“我原是不管民间刑案的,众人不知我也不奇怪。”李浦听此话恍然大悟:“莫非你是从宫里来的?”秦海青笑了起来:“难得你好涵养,憋到现在才问我。”李浦不以为然地说道:“我有那么迟钝吗?只不过是因为我心好,人家不想说的事,必有他的理由,我虽有些奇怪,也不会强人所难要人回答。”秦海青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皇宫内院,妃嫔宫娥成群,人多的地方必生事,本来大部分事情在宫内便可处理,但近一二十年来竟也有些涉及到宫外,有些妃嫔的亲眷在外犯了事牵扯到宫里,已不是宫内的规矩可管得了的,但又不能不管。宫里宫外俱得有人走动,男子又不方便,便找了我去帮着查些与宫中有关系的刑案,也是图个方便之意。”李浦听了,嗤笑起来:“我说呢,原来是替皇帝管后宫的捕头。”秦海青听了这话,也不置可否。何东家冷笑一声,插入话来:“听上去不错,但秦姑娘这么好的功夫,只请你去管个后宫,不是大材小用了吗?也用不着顶个捕头的名。况且宫里的事,公公们便管不得了吗?”秦海青淡淡一笑,道:“东家过奖了,后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可不管,只管有关的刑案,其实更多是为了宫里的事在民间跑,若没个名头,做事怎么方便呢?至于公公们嘛,太后似乎没想过找他们。”李浦又是一个恍然大悟:“你是太后的人?”秦海青道:“你这话说远了,太后、皇上是一家子,分什么谁是谁的人呢?”李浦心中一惊,这话实在是不该问的,便不作声了。
何东家用骨节突兀的手指敲着桌面,不紧不慢地问:“却不知这七龄童的案子怎么与宫中扯上关系了呢?”秦海青摇了摇头,“这案子与宫中无关,我与陈知县是旧友,只是来探友,碰上了管桩闲事而已。”李浦听得此话,突然想起酒楼上看见的那个年轻男子的背影,心中升起一团疑云,正欲开口,忽觉此时不是提起这事的时候,便闭了口。
秦海青对何东家甚是客气:“东家内家功夫甚为了得,想必也不是普通人。”何东家小眼睛眨巴两下,一付听得好笑的模样:“我家开这赌场也有些年头,这些小本事是家传护场子用的,你若不信,大可去街坊中问问。”秦海青也不接他的茬,话锋一转问道:“七龄童那日为何将祖居押上的?”何东家不屑道:“这还用问?他没有别的可押了。”“这么说,他已将戏班的家底全输光了?”“若他隔天晚上再来,怕是连戏班也保不住。”何东家慢条斯理的说道。秦海青听出此话弦外有音,忙追问道:“此话怎讲?”何东家将紫砂壶放到桌上,叹了口气,“秦姑娘到我这儿来想问些什么,我大概能猜出来。不劳你费神,我输也输了,自然会将知道的全告诉于你。七龄童那日赌输离去时,曾说过第二日将要用戏班做押把祖居赢回来的。”李浦插话道:“他这样胡来,戏班中没人反对吗?”何东家又是叹一口气,李浦觉得颇为好笑,若是一个慈祥老者如此叹气,必会让人有沧桑之感,只是何东家形象欠佳,一口气叹下来,倒是颇为滑稽。何东家看见李浦忍俊不止的模样,狠狠瞪了他一眼,李浦呲了呲牙,原来是秦海青在桌下狠踹了他一脚。
何东家不理李浦,将脸只对着秦海青说话:“七龄童怎么死的小老儿不知道,他要卖戏班自然会有人反对,不过不至于下手害他。”秦海青问:“您为何如此肯定?”何东家道:“那月月红在戏班中威信甚高,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好日子,戏班中人不会去毁掉,她自己更不会做这种事。”秦海青思忖一阵,问道:“您指的可是月月红前夫旬月生的事?”何东家点点头,忽地高叫一声:“添茶!”一小伙计从外面慌忙跑进来,何东家将桌上的紫砂壶交给他去添水,一边叨唠道:“那陈知县一上任来查的就是旬月生的案子,其实有什么好查的?旬月生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就死了,不也没查出个什么来吗?”李浦想开口问问旬月生是个什么事,见何东家那模样,也不好开口,倒是何东家自己将脸转了过来。“这位小哥看来是个外地人,与秦姑娘也不是一路的,好象对旬月生的事不是很清楚,想知道是不是?”李浦只是点头。伙计从外面加了水进来,把壶放到桌上,复又退出门去,何东家习惯性地用指头又敲起了桌子。“也罢,秦姑娘不见外,我就不客气了,反正平时也没个人聊聊,就和你们说个痛快吧。”对着李浦便说了起来,“我们这地方虽然没什么好吃好喝的,却有一个名产,那便是吴戏。十几年前,吴戏很是风光了一阵,好象还演到皇上那儿去了。
不过好景不长,看的人渐渐儿少了,一些戏班子支撑不住,要么倒闭,要么被些大户人家收成家养的戏班子,这吴戏虽说上过大台面,倒底还是咱老百姓在小戏园子里看的东西,一收到大户人家的家里,便少了那股子生气,最后,正宗的吴戏班子就只剩下月月红她爹带的这个了,他爹特倔,穷死也不愿卖戏班,说是要保住吴戏的味儿。老爷子认准了戏班传子传婿不传女的祖规,说什么也不肯把戏班子传给唯一的闰女月月红,倒是看中了戏班子的当家小生旬月生,硬是把月月红和七龄童折开,把个月月红许给旬月生,说是旬月生能把戏班发扬光大,哪知道他是个败家子。“何东家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看,见李浦听得入神,秦海青虽知道这件事的始末,倒也很想听听何东家的说法,所以也听得很认真。何东家很满意他们关注的模样,拿起茶来喝了一口,绘声绘色地接着讲了起来。
“那旬月生在老班主在世的时候表面上还好好的,老爷子一死,便什么坏模样都出来了,吃喝嫖赌样样来。对,也是我这儿最大的主顾,我特欢迎他来,一来准是大把把地送财来,不过呢,看着月月红长大,也怪可怜她的,三天两头挨打。旬月生自打当上班主后,就不用心唱戏了,戏班子全靠月月红和七龄童他们顶着,反正戏班不是自己创下来的,也不心疼。后来月月红生了个女儿,旬月生一见,就没有把戏唱下去的打算,听说旬月生有卖戏班的意思,有一天喝醉了酒回家打月月红,把个月月红打得都背过气去了,他倒好,掉过头又去找酒喝,结果遭了报应,喝过了头,醉死了。陈太炎那阵子刚好回老家当个父母官,认为旬月生死得突然,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什么,不过听说七龄童认为陈太炎是冲着他来的,还老大不高兴的呢。”何东家一边说一边摇脑袋,意思倒好象是为了失去个大主顾惋惜。
“月月红那之后便嫁了七龄童吗?”李浦问。“那倒没那么快,旬月生死了两年后,这镇上有几个老婆子见月月红一个人拉扯个孩子带个戏班不容易,反正她和七龄童本就是一对儿,就多事地撮合他们成了婚。”何东家说完了,美美地喝起茶来。李浦奇道:“那月月红应该很忌讳赌钱的事,怎么会又放七龄童出来赌呢?”何东家道:“这就要说月月红她爹有眼力了,那七龄童虽然也够用心,倒底没有旬月生的天赋,顶不了当家小生的缺,看着手上的戏班子一天不如一天,七龄童定是很不好过的。好象借了一些钱想重整戏班子,结果没赚回来反而亏了,有一次在我这里他尝到了赚钱滋味,便动了歪心思想赚我的钱养戏班子。
哼,这小子赌技不精胆子倒不小,吃了亏一样来,他一个大男人做了决定,月月红一个女流之辈能反对得了吗?“
李浦心道:“原来是你这老儿将七龄童一家子逼上绝路的。”脸上不免露出些不满来。
何东家瞥他一眼,教训小娃儿似地说道:“我说小哥,你心里头想些什么我知道。是我把戏班子刮穷的又怎样,我若不刮,祖上传下来的赌场就没得吃喝。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七龄童不来我这赌场,我也不会找上门去。我们都是谋生活,无非我比他做得好而已。”李浦欲反驳,听见秦海青咳嗽一声,将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秦海青笑道:“没想到东家不但赌场管得好,对地方上的事也是了如指掌,这吴戏班的事闹得跟自己家里的一样清楚。”何东家一翻眼皮道:“你少拿话来套我,我在这块地方也算是块老牌子,自然知道这里的事。”秦海青道:“算起来,何东家应该与陈知县的父亲是一辈的,不知道熟不熟呢?”
何东家打量了秦海青一眼,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提这个问题,见秦海青神色自然,似信口说出,便答道:“熟倒是不熟,认识是认识的,做过一阵邻居。他志在做官,早年便考了出去。本来以为他飞黄腾达了,谁知道他会想不开一头撞死,儿孙也被打发回来,转了一个圈又回到原地,还不如学我这样在家呆着。”秦海青说道:“听起来,何东家对陈太炎并无什么意见。”何东家笑道:“算起来他是侄儿辈的,我安份守已,和他也没打什么交道,谈不上什么意见。倒是陈知县架子大得很咧,从不拿正眼瞧我们这等人。”秦海青道:“东家多心了,陈知县只是不太认识故人,您是前辈,还是要多照顾他才是。”何东家听这话楞了一楞,狐疑道:“秦姑娘这话似有所指。”秦海青笑道:“我先前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吴县一直较安定,原来是白道上有陈太炎,黑道上有何东家。不过并非人人都满意这样的,何东家有祖传护场的本事,陈太炎却只是区区一文人……”“不必说了,我明白秦姑娘的意思。”何东家打断了秦海青的话,自顾自地喝他的茶,沉呤了好大一阵子,缓缓道:“这个我也明白,陈太炎在这里,我的日子也好过些。”忽又有些不耐烦地嚼道:“你们想知道的也知道了,我就知道这么多,还有别的事吗?”秦海青道:“暂时没有了,我刚才说的话,还请东家放在心上。”何东家点点头。
秦海青与李浦站起来告辞,何东家忽然插语道:“秦姑娘功夫虽好,却不知赌技怎样,下次到这里,可愿与我凭真本事斗上一局?”李浦笑道:“我看不必了,她的赌技稀松得很。”秦海青狠瞪他一眼,拱手向何东家告辞:“一定,下次我便押我这位朋友,我若输了,就留他在你这儿做个小厮吧。”何东家呵呵笑了起来,“可以。”李浦与秦海青出得赌场,李浦问道:“你怎么随便就将我押赌?我若被输掉,可打不出那老头儿的手心。”秦海青道:“反正我们昨天认识才认识,又不是深交,我大可不必对你负什么责任。”李浦一听好生气,怒道:“你既说这么绝情的话,我们就此别过罢。”秦海青也不急,“原本就是你自己要跟着我的。”李浦觉得挺没意思,“好男不跟女斗。”秦海青不知在想些什么,把这话吞了下去。“为何你要请赌场老板照顾县太爷?这不是有些黑白颠倒了吗?”李浦不解地问。“如果结案顺利地话,我很快会离开这里。陈知县的麻烦事恐怕不会就此结束,我首先考虑的是保住他的性命。”秦海青回答,“何东家虽然看上去形象可憎,从他言谈看来却是个好人。当真心术不正的人,经营赌场这么多年,哪里还说得出带人情味的话来?何东家能说出来,他心狠但不绝情,还是可以托付的,也是目前我唯一可托付的人。”
两人走了一程,李浦突然笑了起来,秦海青觉得奇怪,便问:“好端端地你笑个什么?”李浦笑道:“刚才你在赌场里也够狼狈了,看你折腾死人满在行的,怎么处理这种事情却象个初出道的雏儿?既然是公门中的人,这种地方应该稔熟才对。”秦海青听了这话,忽然间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李浦看出了点门道,追问下去:“你当真来过这种地方吗?”
秦海青嘀咕道:“来过两次。”李浦大声否定:“骗人!”秦海青见瞒不过了,只好承认到:“在门口站过两次,通常我家的大管家帮我跑这种地方。”“大管家?”李浦直摇头,“这怎么行,这种经验是做捕头不可缺少的,你家大管家怎么连这种事也管呢?”“他听父亲指派助我办案,说我若去多了这种地方,传出去有损名声,会……”秦海青突然说漏了嘴,脸一红,不出声了。李浦已笑了起来:“会嫁不出去吗?”秦海青怒道:“你是捕头还是我是?本大小姐这不是自己进赌场了吗?不用你教!”李浦仍“吃吃”笑个不停,“果然是个当大小姐的,我说呢,怎么脾气这么刁钻!”秦海青沉下脸来,“我怎么刁钻了,你倒说给我听听?”李浦见秦海青真的动了怒,不敢再嘻笑,试着将话题绕开:“你那个大管家,可是精通毒物的那个人?”秦海青见他不再胡闹,也就不深究,点了点头,“这家伙难缠得很,这次好不容易丢掉他出来,你不要再提。”李浦听了这话只想笑,心说总算抓住了这丫头的一点尾巴。
走着走着,李浦发现秦海青又向城外走去,“上哪里?”李浦问。“你不是要挖坟吗?
这就去呀。“秦海青回答。”挖旬月生的坟吗?“李浦问。秦海青十分不快地回答:”到现在,仍然没有证据可以说明什么,你说得对,不如去那里看看,也许会有收获。“
十
李浦皱了皱眉,有些不太快乐的样子。秦海青见了,便说:“你实在不愿去,就回衙里等着吧。”李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那怎么行,是我说的话,当然我得去。”秦海青见他如此说,也不再劝,两人都觉得有些疲乏,闭了嘴巴不想说话。一声不吭地走了一程,李浦禁不住叹了口气。
那女孩儿的嘴巴原本就是最不知疲倦的,一听李浦的叹气声,好奇心一上,秦海青自然就接上话来。“你还是有些与心不甘吧?”秦海青瞪大了眼睛问,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是对李浦心绪极差的兴灾乐祸。这秦姑娘想必是做大小姐做惯了的,有些捉弄人的小脾气。原本与李浦不熟,言谈举止都十分注意,处处显出一种端庄稳重来,如今李浦一番赌场的问话将她的老底儿揭了出来,大小姐也就索性撕下面皮,不免就露出了些小性子,李浦万没想到秦大捕头骨子里竟是如此难缠的角色,也懒得与她计较,悻悻念叨:“平时一个比一个普通,怎么交起手来一个个俱是高人呢?”秦海青作出一付明白的模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没用呢?”李浦横瞪她一眼,提声道:“本大爷从来都是很自信的!”秦海青听了他的话,见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咯咯”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模样倒还挺顺眼的。“其实也没什么奇怪,我成天与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打交道,周围的厉害人物多的是,要是不把本事学好了,没准哪天就把小命丢了。”秦海青伸伸臂,舒活了一下胳膊,午间与席方南交手后的不适已经没有了,她的语气里倒很有几份羡慕的味儿,“你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李浦听此话颇不顺耳,撇了撇嘴,“你这话的意思,是说反正我不过是个混江湖的,用不着学什么好功夫了?”秦海青嘴角含笑:“别乱解我的话,我只是说你不需要象我这样,逼着学一身武艺。不过呢……”秦海青转了转眼珠子,“呵呵,象你这样无师自通的江湖人,通常有两个结局。”“什么?”李浦已作好打嘴皮仗的准备。“一个嘛,是成为江湖的小混混,再一个嘛,”秦海青做出一付不甘心的模样,“就是成为一派武学宗师。”李浦听了这话,心中突然觉得很受用,“那我定会成为李门功夫的宗师。”他得意地哈哈大笑着向前走去。秦海青也笑了起来,“这小子也算单纯得可以了!”
被秦海青一阵调侃,李浦心情好了许多,反正今日又不是第一次验尸,再到坟地也就少了许多不适的感觉。两人说笑着重又来到郊外坟场,已是日暮时分,“这个时候惊动死者,怕是要遭报应的。”李浦惴惴道。秦海青顽皮一笑,“不碍事,干快点,在鬼跑出来之前开溜便是。”说罢在坟前叩个头,念道:“惊了鬼爷好觉,还请您包涵才是。”李浦本来就有些不安,见她这模样,忙学她的样子也叩了个头。秦海青围着坟转了一圈,道:“开始挖吧。”李浦打量了一下众坟中的旬月生的墓地,撇了撇嘴:“说得容易,这坟经了七年的风吹雨打,坟上的土板实着呢!”他用向农家借来的镢头在坟边挖了一下,不禁叹道:“好家伙,还咚咚作响呢。”“有个方便的法子。”秦海青似有意无意地嘀咕了一句。李浦抬头一看,秦海青眼珠子又开始转起来了,便一把扔掉镢头,“你又打什么鬼主意了?”秦海青笑道:“各行都有行家,在我们公门中,挖坟的事也是常干的,倒也出了一两个开坟的行家。”“怎么个行家法?”李浦好奇地问。秦海青已转悠到坟后,用手测那坟的硬度,一边答道:“最出名的一招叫‘大劈棺’,原是用内家功法将板结了的坟土劈开的招式。”李浦听得一楞一楞的,“你又在拿我开心啦,这玩意儿也有人琢磨?”“怎么没有?”秦海青突然抬头笑眯眯地问李浦,“你可愿意试一试?”李浦吃了一惊,问道:“我也可以吗?”秦海青是一付很正经的样子:“当然,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李浦依秦海青所说在坟后站定了,沉气于丹田,慢慢将内力聚于右臂,静等秦海青的指令。秦海青绕到他身后去,运气提掌,将右手放于李浦肩上,“可准备好了?”她问。“好了。”李浦回答,心想大人不记小人过,就算秦丫头是闹着玩的,也不和她计较了。正如此想时,只觉一股绵绵的内力从秦海青掌中传来,在体内四下游走,李浦忙集中精神,将体内真气控住,全力向右臂上引,那内力甚是雄厚,李浦觉得右臂愈来愈有涨疼之感,忽听耳后秦海青喝了一声“劈吧!”想也未想,一掌向坟堆劈去。只听“霍啦啦”一阵响,泥屑四溅,那坟头在李浦一掌之下硬生生从中间劈开两半,露出埋于地下的棺盖来。李浦这下兴奋起来,“我果然是可做宗师的人。”秦海青也不说话,笑眯眯地拾起一边的铁锹,跳上土堆去扒棺盖上的剩土。李浦也拾起镢头帮忙,问道:“看来你是知道怎么做的,为何不自己劈呢?”秦海青翻了翻眼皮,“啊?我们做女人的,总是要讲点干净的吧?”李浦听此话一楞,低头一看,自己衣上满是泥土,活脱脱一个泥猴一般,再看秦海青,因为站在李浦之后,身上却没怎么弄脏,一时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你这丫头,倒是很会利用人!”秦海青笑呵呵的,一付和气生财的模样:“你不也很有成就感吗?咱们这叫各有所得。说说看,你若杀人又不想让人发现,会用个什么法子?或许能给我个提示。”李浦怒吼道:“我可是从来不杀人的!”二人说话间已将棺盖上的土扒开,秦海青一抬手,将锹头插入棺盖与棺材之间,手上贯力,“啪”的一声,已将棺盖连铁钉撬了起来。
李浦下意识地向后避了避,想起午间那股恶臭就恶心。棺盖一开,一股霉湿之气扑鼻而来,倒是没有了那股恶臭,定睛看去,原来旬月生在地下埋了多年,早已化为枯骨一堆。秦海青蹲下身去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李浦问:“你在找醉蚂蚁吗?”秦海青一楞,抬起头来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李浦打趣道:“那旬月生若是醉死的,血肉成泥,那泥中必有酒气,还怕蚂蚁不醉?”秦海青也不禁笑了起来,“此话不错,在这地下埋了七年,怕早成陈年老窖了。”她指了指白骨,“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现在只能看看这骨头有没有异常了。”“怎么说呢?”李浦今日已对验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尸骨是可以说话的。”秦海青答道,“比如说数数骨头是否不缺,骨架是否正常可看出此人生前是否全尸而终,看骨表是否变色可知此人之死是否与药物有关,看骨头上有无创伤、裂痕可知是否遭受过外伤。”秦海青示意李浦看棺中腿骨的某一处,“此处有一陈旧伤痕,痊愈得甚好,大概旬月生艺人出身,幼时练功时折断过腿,但因孩童骨骼成长,后期恢复得较好,所以只留下一点小的痕迹,对身体并没有大碍。若是成人后所受的伤,是不会有这么好的痊愈效果的。”
李浦已听得痴了。见秦海青看了一阵,开始用手去扒拉骨堆,嘴上念道:“就这样看,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许又是空手而归。”话未说完,脸色突然一变。李浦已捕捉到她表情的变化,低头看去,见秦海青正将头骨翻转过来。“怎么啦?”李浦隐约感到空气的紧张,秦海青叹了口气,将头骨从棺中拿出,递给李浦,“你看这是什么?”李浦见那头骨两个黑洞洞的眼睛直望着自己,已有些发碜。鼓起勇气将头骨接过来,觉得手触之处有一处凹进,忙将头骨翻过来,一看之下惊得说不出话,那白森森的头骨上,后脑有一处极小的菱状缺口!
“这缺口外小内大,想是从前面刺入的。”秦海青解释道,脸色沉重,再没有半点嘻笑的样子。李浦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脑中已是一片空白。秦海青将头骨又接了回来,仔细地查看,一边慢慢分析道:“前面骨骼没有任何伤口,那钝物想必是从口中刺入。陈太炎生疑令仵作验尸时,戏班之人已为旬月生净体守灵,即使头发上有血迹,也早已被洗净,若非将发根扒开,也是找不到这处小伤口的。”秦海青将头骨举高,对着如血的夕阳看了看,接着说,“从缺口的角度来看,口腔中的伤在上方,钝物抽出后,肌肉相挤,若非对着光线细看,也是找不到的,难怪逃过仵作的眼睛。”李浦对秦海青的每一句话都听得认真,此时已不仅仅是出于初学者的好奇了。他脸色十分难看,许久,口中喃喃念出一句:“这么残忍,真的是她干的吗?”“旬月生遭此一击,颅骨破碎,杀人者定是有相当的腕力,若非身有武功,定是个男人做的。”秦海青站了起来,“从当时查访的卷宗来看,旬月生死时月月红始终在他身旁,不管是不是她亲手做的,她都脱不了干系。”她轻轻拉起李浦,“我们回去吧,这个案子,该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