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回重到会稽百官官迎即位分命都蒲坂
当下二人渡过大江,又逾过震泽,到了东江下流的南岸,就是当年洛陶等寻着舜的地方。访求那些同甘共苦的居民,一个也找不到。原来水土一平,他们都搬回去了。舜与晏龙就沿着江岸直到苗山之下。那些土人看得两人来历古怪,都来聚观。
舜正在访问的时候,有一个老者向舜问道:“尊容莫非就是虞仲华先生吗?”舜向那老翁一看,原来就是从前一个相识的同伴,不禁大喜,便说道:“哦,原来是你!长久不见。从前你没有须,现在你须竟如此之长,怪道我一时不认识,你好吗?”那老者知道真个是舜,欣喜之至,也不及再和舜问答,就和在旁观看的那些人说道:“这位就是我从前常常和你们说起的虞仲华先生,他说将来一定再来,今朝果然再来,真是个信人。
你们赶快去通知东邻伯伯和西溪边的叔叔,叫他们快些来欢迎,他们亦盼望死了!“那些人飞驰而去。
那老者才问舜道:“仲华先生,你一向好吗?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一别三十年之久到今朝才来?今朝想来有便事过此吗?我们真要盼望死了!”又指指晏龙问道:“这位是令亲吗?”舜道:“不是,是朋友。”那老者道:“好好,现在先请到我家里去坐坐。”当下舜和晏龙就一直跟到他家里。
大家坐定,正要开谈,只见一大堆人拥着一个拄杖的龙钟老翁慢慢而来。那老者一见,就说道:“西溪边的老叔叔来了。
老叔叔,虞仲华先生在这里呢!“舜等忙站起来。只听见老叔叔巍巍颠颠的喘着,说道:”仲、仲华兄,你、你难得竟来看、看我们。“说到这里,似乎气喘接不上气。舜看见,忙扶他坐下。接着,东邻伯伯又来了,一见面,就过来握着舜的手,说道:”你一去不来,真想煞我们了。前几天,我们还在这里提出你呢,西溪老叔叔还说,只怕今生没有见你的日子了。我道难说的,仲华先生是个有信义的人,如果可以来,一定来的。“说时向大众看了一转,续说道:”怎样?是不是给我说着,果然来了嘛。“
这时那老叔叔气喘已止,便问道:“仲华兄,你今尊大人。
令堂大人都好吗?令尊大人的目疾怎样了?“舜见问,忙改容恭敬的答道:”仗你老先生的福,都好都好,家父目疾亦全愈了。“那老叔叔道:”恭喜恭喜。我记得你上次说起,尊大人比我小几岁,今年大概已有九十外了,耳目牙齿和步履一切都还好吗?不瞒你说,老夫痴长了几岁,今年一百零三岁,但是种种都不中用了。仲华见,你今年几岁?“
舜道:“某今年六十二岁。”那老叔叔向大家说道:“怪不得,当初仲华兄到此地的时候,只有二十几岁,正是年富力强,而今鬓毛都已斑白,难怪我这老夫不中用了。”东邻伯伯问道:“仲华兄,你一向究竟在何处?”舜一想,不好实说,只能用权词答他道:“一向亦不常在家中,随便在各处做做事。
你们从什么时候迁回此地的?“
那老者道:“自从那年天子叫崇伯前来治水,水逐渐退去,我们记念着祖宗的坟墓,所以大家商议仍旧搬回来,有一部分更迁到海滨旧处去。不过我们两处相离甚近,时常来往。仲华兄,你既然来了,且在此间多住几日,将来再到那边去看看。
那边的人亦非常记念你呢。“
舜想起从前相聚之人及共患难之人,一一问及,谁知有好些都下世了,不胜叹息。现在看见的四十岁左右之人,在那时都是孩提。三十岁左右之人,在当时均未出世。回头一想,三十余年的光阴迅若激矢,人事变迁,新旧代谢,不禁感慨系之。
这日晚餐,大家公备了酒肴,请舜等宴饮。席间谈起国事,帝尧逝世,大家无不叹息,说道:“真正是圣天子,我们大家都替他服三年之丧,刚才除去的呢。”老叔叔道:“听说那位圣天子晚年精力不足,将天下之事交给他一个女婿,叫做什么太尉舜。这位太尉舜的行政亦是至仁至德,我们老百姓亦着实感激他。听说圣天子崩逝之后,已将这个君位让给他,不知道是不是?二位从北方来,知道太尉舜已经即位了没有?”
晏龙听到这句,忍不住说道:“他哪里肯即位?已经改装逃走了。”大家一听,直跳起来,齐声说道:“为什么要逃走?
为什么要逃走?“晏龙刚要开口,舜忙抢着说道:”我想他不能不逃。天子大位应该传给儿子的。他姓的人,哪里可以继续上去?而且这个大尉出身很微,受了圣天子莫大的恩典,照良心上说起来,亦不应该夺圣天子儿子的君位。再加之以太尉和圣天子的儿子又是甥舅至亲,夺他的君位,于人情上怎样说得去?所以他不能不逃了。“
那东邻伯伯听了,揎袖露膊的说道:“照你这样说来,这位太尉的确是个好人。不是好人,这几十年来亦行不出这许多仁政。他这回子的逃是应该的。但是我们小百姓只盼望得到一个圣君,不管他应该逃不应该逃,我们总要他出来做天子。假使换一个别人,我们誓不承认。”那老者道:“照仲华先生这样说来,太尉亦不必逃,仍旧请圣天子的太子即位。这位太尉仍旧在那里做官辅佐他亦甚好,何必逃呢?”
舜道:“这位大尉恐怕不逃之后,大家都要像东邻伯伯的一定要他做天子,那么怎样?岂不是始终推让不脱吗?所以不能不逃。”东邻伯伯道:“他会逃,我们会寻,寻着之后,一定要叫他做天子。他怎样呢?”西溪老叔叔道:“你们放心,不怕他飞到天外去,一定寻得着的,不要管他。来来,我们再干一杯。”说着,举起大杯,一饮而荆晏龙忍不住,屡次要想实说,舜用眼睛止住他,他才不说了。酒罢之后,各人散去。
舜和晏龙就住在那老者家里。
次日,又到舜从前躬耕的地方看看,只见那口井依然尚在,旧地重游,不胜感慨。过了两日,舜记念从前落海遇救的那个地方,就和晏龙同着几个旧友到那边去。那边的旧友亦有好几个还在,看见舜到,又是一番热列的欢迎,不必细说。舜等住宿几日,到前时上岸的地方看看,只见那些峭峻的岩石,不过水势既平,离海边已很远了。从前所耕的田与所凿的井依然尚在,晏龙好事,取过钻凿来,在那井旁石上凿了“舜井”两个字。
众人不认字,忙问道:“这个是什么意思?”舜防恐晏龙实说,便道:“这个表明记念我的意思。”幸喜众人亦不深究。
又过了一日,舜要动身,众人苦苦相留。正在相持之际,忽然有人飞奔前来,报告道:“西村来了几个贵官,口口声声说道:”来寻大尉的‘。我们问他太尉是什么人,他们说:“就是这几天新到你们这边来的那个人,太上圆首,龙颜,日衡,方庭,大口,眼睛有重瞳子的。’我们回复他说:”只有一个虞仲华先生初到此地,状貌是如此的,并没有什么太尉。‘那贵官道:“虞仲华先生就是大尉了。’立刻叫我们领了他来,此刻已在外面。
舜没有听完,就暗暗顿足,说道:“糟了,给他们寻着了!”刚要设法,只见外面已闯进几个人,原来是伯虎、季狸、仲容、叔达四个。一见舜,便说道:“太尉何以自苦如此?竟避到这里来?现在请回去吧!”舜道:“元子朱即位了没有?”
叔达道:“他怎样能够即位呢?”说着,就将四方诸侯来朝的情形说了一遍。伯虎道:“后来还有两路诸侯有讼狱之事,来求朝廷评判的。听见说太尉不肯即位,亦就转身而去,宁可不要辨别曲直。我们看起来,非大尉即刻归去践位,无以厌天下之望,太尉千万不要推让了!”这时许多土人已经知道仲华先生就是太尉舜了,连那东邻伯伯、西溪老叔叔等一齐都来,大家高兴得了不得,力劝舜去践天子位。季狸亦劝道:“天下属望,都在太尉一身,如果不肯答应,则天下无主,何以对天下之人?假使硬要立丹朱为天子,恐怕将来倒反使他受辱,爱之适以害之,又何以对得住先帝呢?”舜听了,非常感动,就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去。”
大家听见舜已答应,都非常欢喜,东邻伯伯这时知道舜就是将来的天子,不觉为名分所拘,不敢如此前心直口响的乱说,但是背地里仍旧悄悄的和那些村人说道:“你们看,如何?我说一定要他做天子的嘛。”西溪老叔叔亦说道:“我说一定会寻得着,不怕他飞上天去,现在岂不是寻着了。”
不提众人纷纷窃议,当下仲容说道:“太尉既然答应我们,就去吧,诸侯百官都在前面伺候迎接呢。”舜听了,慌忙起身就走,又和晏龙说道:“你肯和我同去辅佐我吗?”晏龙答应,于是一同前行。那些村人无论男女悉数来送。
到了一处,远远见前面车马旌旗,人聚如蚁,伯虎遥指道:“那边就是百官恭迎太尉了。”那些百官遥见舜来,都慌忙上前迎接,舜一一与之答礼。百官请舜升车,舜回转身与众村人话别。众村人见舜要去了,一齐跪在尘埃。东邻伯伯、西溪老叔叔有的竟哭起来。
舜慌忙还礼,并叫他们起来,说道:“你们记念我,我亦非常之记念你们。不过现在答应去做天子,做了天子之后,决不能再如从前之自由,要再来望望你们,如此千山万水,恐怕有点难了。但是我总纪念你们,假使遇到巡守之时,或有便,或者可以再来。否则我寻到一个贤者,将天下让给他,亦可以来。再不然,我的几个儿子之中叫他们一个到这里来,和你们一起居住,亦表明我不忘患难贫贱之交的意思。你们亦须好好的做百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和,妻柔,勤俭谋生,和气度日,这是我所希望的。”大家听了,一齐说道:“太尉的话是金玉之言,我们没有不听从的。太尉做了天子,四海之内都受到太尉的恩泽,岂但是我们呢!
能够再来看看我们,固然是我们的幸福,就使不来,我们亦感激不朽了。“
当下舜就升车,由百官簇拥径北上。路中问怕虎道:“汝等何以知我在此地?”伯虎道:“大司马料定太尉所到的地方不过是从前耕稼陶渔的几处,就派了大章、坚亥二人去寻访。
他们回来报告说,太尉和一个人渡江而南,知道一定是到此地来了。“舜听了,方始恍然。
走了多日,到了平阳,大司畴等率百姓郊迎,大家都是欢天喜地。后来择了一个即位的吉日,是十一月初一日。这日适值是甲子日,于是就以这个月为正月,这一日为元日。到了这日,舜穿了天子的法服,乘了天子的法驾,到文祖庙里来祭祀。
从此以后,太尉舜就变成帝舜了。自古以来的天子,总是贵族或诸侯做的,以一个耕田的匹夫而做到天子,舜要算是第一个。
且说舜即位之后,第一项政令就是改国号。舜本是虞幕之后,从前受封于虞,后来又变了虞姓,现在就改国号叫作虞。
第二项政令,是安顿丹朱,使他得所,所以改封他一个大国,地名亦叫丹渊,叫他敬奉尧的祭祀,一切礼乐,使他齐备,待之以宾客之礼,以示不臣。丹朱此时尚在房地,帝舜派人前往,加以册封。丹朱听了亦大喜,就带了他的家属到丹渊去就国。
第三项政令是任命百官。帝舜意中虽是有人,却不先发布。
一日视朝之际,问四岳道:“汝等试想想看,有哪个能够使先帝之事办得好的人,叫他居总揽百官之职。”大家都说道:“只有伯禹,正在作司空,是他最好。”帝舜道:“不错。”
就向禹道:“先帝之事,无过于治水。汝有平水土之大功,汝可以总百官之职,汝其勉之。”禹听了,再拜稽首,让于稷、巢、皋陶三人。帝舜道:“汝最相宜,不必让了。”禹只能稽首受命。弃的大司畴仍旧原官不动,不过将司畴改稷,原来稷是秋种、夏熟、历四时、备阴阳的谷类,所以最贵,而为五谷之长。司稷与司畴、司农、司田,名异而实则同。司畴、司田,以地而言;司农,以人而言;司稷,以物而言。《书经舜典》:“汝司稷,播时百谷”,与上文司空,下文司徒同一体例。不过“司”字与“后”字,一正一反,形状相似。后人因为周朝追尊弃为后稷,把后稷二字看惯了,因此钞写《舜典》之时,将“司稷”二字误为“后稷”,以致于文理弄得不通,而生出后人多多少少的疑问。其不知《舜典》命官,每个官职之上多加一个动词,除司空、司徒外,如士曰作,虞亦曰作,工曰共,秩宗曰作,乐曰典之类皆是。断无有对于弃独称后者,非官名,亦非人名,万万讲不过去,在下想当然耳。以为是写错,或许有点道路。闲话不提。
且说帝舜改司畴为司稷之后,又将巢仍旧改任大司徒。司马一官暂且不设。又将皋陶的士师之官改称一个士字,三人总算都是原官,并无更动。帝舜又问道:“如今大司空既然总揽百揆之事,公务甚繁,那个司空本职的事情恐怕不能完全顾到,朕打算画出一部分,来恢复从前共工之官,汝等想想看,何人可以胜此任务?”
大家不约而同的说道:“只有倕可以,他是个五朝元老,经验学识都极丰富的。”帝舜道:“不错。倕,汝作共工。”倕听了,亦再拜稽首,辞让道:“老臣精力已衰,未能肩此重职。老臣部下殳、牂、伯舆三人随老臣多年,才于均优,请帝择一而用之。”帝舜道:“不必,汝做吧。他们未必肯僭你。”倕亦只好再拜受命。帝舜又问道:“哪个能够使我的上下草木鸟兽安顺?本来隤□是上等人物,但是他久病了,一时未能痊愈。此外何人适宜呢?”大家齐声道:“伯益随大司空周历海内外,于草木鸟兽研究甚精,是他最宜。”
帝舜道:“不错。汝作朕虞。”伯益亦再拜固辞,说道:“朱、虎、熊、罴四位,随随聵□宣力有年,勤劳卓著,请帝选择用之。臣年幼望浅,实不敢当。”帝舜道:“不必让了,还是汝相宜。”伯益亦只能稽首受命。帝舜又问道:“哪个能掌管朕的天地人三种典礼?”大家齐推道:“止有伯夷,于礼最有研究。”帝舜道:“不错。伯夷,朕命汝作秩宗。”伯夷听了,亦再拜稽首,让于夔和晏龙。帝舜道:“不必,汝去做吧。”
伯夷亦再拜受命。帝舜叫道:“夔,朕命汝为典乐之官,并命汝去教导胄子,汝好好去做!”夔亦谨敬受命。
帝舜又叫晏龙道:“龙,朕命汝作纳言之官,早早晚晚,将朕之言传出去,传进来。汝是朕之喉舌,汝须谨慎,不可弄错!”龙亦再拜稽首受命。
帝舜又说道:“从前黄帝之时,苍颉为左史,诅育为右史,记载国家大事和君主的言行。这个官职非常重要,万不可缺。
现在朕命秩宗伯夷兼任史官之职,汝其钦哉!“伯夷听了,又慌忙稽首受命。帝舜又道:”朕在先帝时,摄政二十八载,承诸位同僚竭诚匡佐,朕深感激。诸位之忠,诸位之功,非对于朕一人之忠之功,乃对于先帝之忠之功,对于天下百姓之忠之功也。所有诸忠臣、诸功臣、姓名事迹,朕已制有银册,一一书于其上。现在伯夷既作史官,这亦是史官之事,朕就将这银册交给汝,汝作史之时,亦可作为根据。“伯夷听了,又再拜稽首。当下任官已毕,其余小官,由各大臣自行荐举委任,帝舜亦不去管它。
第四项政令是建都。照例换一个朝代,是一定要另建新都的。帝舜择定了一个地方,名叫蒲坂。此地在大河东岸,从前帝舜曾在那里作陶器,后来娶帝尧之二女亦在此地。君子不忘其初,所以择定在此。而且近着大河,交通很便,离老家又近,便叫大司空、秩宗、共工三人率领属官工匠等前往营造,一切规模,大致与平阳相仿。四项大政发布之后,帝舜暂时休息。
一日,忽报隤□死了。帝舜听了,着实伤感,回想从前在野时,八元八恺之中第一个认识的就是他。如今我新得即位,正想深加倚畀,不想就此溘逝,实属可叹!当即亲临其家,哭奠一番,又从优叙恤。这都是照例之事,不必细说。
后来各地的百姓因为他随禹治水之时驱除猛兽、鸷鸟及毒蛇、害虫等,功绩甚大,立起庙宇来祭把他,给他取一个号,叫做百虫将军,亦可谓流芳千古了。但是他姓伊,名益,号又叫柏翳,与皋陶的儿子伯益声音相同,并且掌管草木鸟兽,其职司同,后人往往误为一人,不可不知。
第一百四十二回封第象于有庳立学校以施救
一日,帝舜退朝后在宫中,他的妹子敤首忽然跑来说道:“二哥,前日你用天子之礼去朝见父亲,父亲乐不可支,说道:”有二哥的这样大孝,自然应该享有这样的尊荣,这真是吾家之福呢。‘哪知母亲听了这话,心中有点不自在,便说道:“阿哥固然好了,兄弟没有出息,做阿哥的亦没有体面。我想舜儿做了天子,大权都在他手里,今朝封那个人的官,明朝拜这个人的爵,弄得来烈烈轰轰,但是自己的嫡亲兄弟,何不封他一个官爵呢?’母亲在那里如此说,便是三哥也有点气忿忿的样子,我看如此情形,总有些不好。二哥你再想想看。”
舜问道:“后来父亲怎样说呢?”敤首道:“父亲说,舜儿对于兄弟是极友爱的。他不封兄弟,必定有一个不可封的道理,或者还要迟几日,亦未可知。母亲听了这话,才不言语。”舜听了,默然良久,方说道:“我岂不想使三哥富贵?但是有两层为难:一层是三哥对于国家百姓并无一点功劳。土地爵禄,是崇德报功之物,是天下的公器,并非天子一人之私物,可以随便滥用。第二层,三哥对于治民经国之道,素来一点没有研究,就使封他一个诸侯,他明朝竟暴虐起来,或者刑政废弛起来,必定受百姓之反对,或者受朝廷之贬黜,岂不是倒反身败名裂吗?所以我正在这里想,想不出方法。”敤首听了,亦连连点头,说道:“不错,那么只好且看吧。”
哪知过了一日,帝舜去朝瞽叟,他的后母亦在旁边。帝舜问安已毕,瞽叟忽然说道:“儿啊,自古说得好,兄弟如手足,同气连枝,是一样的。现在你做了天子,可谓富贵之至,但是兄弟象依然是个匹夫,似乎相形之下,太觉难堪,你有法可以给他想吗?”帝舜未及答言,他后母就接着说道:“兄弟从前待你是不好的,但是你是个有名的仁人,我虽不曾读过书,然而亦听见有两句道:”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兄弟从前纵有万分的不好,望你总看我们父母面上,不要记他的恨,好歹给他想一个方法吧!“
帝舜听了,惶恐之至,便将前日和敤首所说的两层意思,更加委婉的向父母说了一遍。瞽叟听了,叹口气道:“是啊,我知道你是个极友爱的人,不封兄弟,必定有一个原故。既然如此,象儿亦不必再妄想了。”那后母道:“且慢,舜儿!我知道你是向称大智的人,什么事情你办不了?如今虽则有这两层困难,但是我想你必定有方法可以斡旋。你是亲爱兄弟的,再想想着吧。”
帝舜至此,只得说道:“方法是有一个,不知道兄弟的意思愿不愿?待儿去问了他再说。”那后母道:“不必问他,同我说就是,你且说来。”帝舜道:“第一项,路的远近,计较不计较?”那后母道:“你这个问题的意思就是说,近地不可封,远地可以封了。是不是?”帝舜应道:“是。”那后母道:“近地与远地有什么分别?难道近地天子不得而私之,远地可以私用吗?”帝舜忙陪笑道:“不是不是。近地人人所贪,必以待有功。封兄弟于近地,为众人所注目,易启物议。远地人之所弃,容易使人忽略些。还有一层,近地难于见功,远地逼近蛮夷,易于树绩。现在三弟一无功劳,儿封他一个地方,虽则近于私情,但是几年之后,成效卓著,那么就有可以解释,不受人之指摘了。”
那后母道:“你刚才不是说,象儿不知道政治吗?边地远方,逼近蛮夷,人地生疏,哪里会得有成效呢?”帝舜道:“儿所以还有第二层要问三弟:不知道三弟但是要富贵尊荣呢?
还是兼要那刑赏政治的权柄呢?兼要刑赏政治的大权,儿有点不放心,恐怕吃不住,弄糟了,倒反为难。
如其只要富贵尊荣,那么儿有办法,三弟尽管去做那边的诸侯,居这个爵,享这个名。由儿另外派遣精明强干的人去代治那个国家,一切赋税等等统归三弟,岂不是富贵尊荣都齐全了吗?“
那后母听到这话,正在忖度,尚未发言。那象本在后面静听消息,等到这个时候,觉得万万忍不住,直跳的跳出来,叫道:“二哥,好的好的!就是这样吧!我横竖不知道什么治民理国之道,我只要富贵尊荣便罢了。”帝舜听了大喜。过了几日,就发布命令,封弟象于有庳,但是象不必一定在那个国里,仍旧可在家伺候父母,来往极为自由,亦算是幸运之至了。
一日,帝舜视朝,问群臣道:“从前洪水为灾,百姓流离荡析,艰食鲜食,生命尚且不保,当然谈不到”教育‘二字。
如今水土平治已经二十余年,大司稷播时百谷成效卓著,天下百姓大约都可以算小康了。但是人心容易为恶,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古人说的话一点都不错。大司徒历年播教以来,教他们亲睦,教他们谦让,效验亦已大显。不过朕的意思:于成人而施教化,收效较难,因为习惯已成,成见已深,一时不容易改转,不如先就重蒙教起,古人说:“蒙以养正,圣功也。‘所以朕拟大规模的设起几个场所来,无论什么人家的子弟都叫他来学。这个场所的名字,就叫作学。学有二种:一种是学些技能及普通的知识;一种是学做人。有了技能和知识,将来长大之后就不至变为游民,可以得到一个相当的职业,以维持其生计。知道了做人的道理,将来长大之后,到社会上去,就是一个善人。人人都能如此,国家岂不是就大治,刑罚就可以不用吗?
古人说:“移风易俗,莫大于教。‘肤的意思如此,汝等以为何如?”
大司徒道:“帝之言甚是。臣的意思:教固然要紧,育尤其要紧。人之初生没有不善的,所以不善的原故,就是为习俗所染。譬之一根丝,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近朱则赤,近墨则黑。所以能够另辟一个场所,订定一种教法,造成一个环境,使他左右前后,所见所闻,无非是个正人,无非是个善事,那么就是他天性本恶,亦可以化而为善,何况本来是善的呢?
所以帝的主意甚是,臣以为可行。“
帝舜道:“那么有两项要先决定。第一项,是教育的宗旨究竟如何?朕的意思:最好定一个极简极赅的字,做一个标准,然后依了这个标准做去,自然容易达到目的。”
于是大家一齐思索,有的主张用“让”字,有的主张用“仁”字,有的主张用“孝”字,纷纷不一。帝舜道:“朕看起来用‘孝’字最妥当。‘孝’为百行之原。先帝当日就最重‘孝’字,但是百姓识浅,以为‘孝’字是专对父母而言,对于常人应该如何,他就不知道了。所以朕拟于‘孝’字下再加一个”弟‘宇,使百姓知道,对于父母固然要孝,就使对于常人中年纪比我长的,亦要恭敬。那么不但家庭安宁,就是社会上亦不会纷扰。“
大家听了,都以为然。于是就通过教育宗旨:是“孝”、“弟”二字。帝舜又道:“第二项,是教育的科目。这种科目,包括知识、技能和做人之道三种,均在其内。怎样定法呢?”
秩宗伯夷道:“依臣意见,礼是立身之本,当然是一科,不可不学的。”大司稷道:“我国以农立国,农不可不学,当然亦是一科。”伯益道:“依臣看来,草木鸟兽与人的关系很切,用处亦最大。博物的人,古称为君子,当然要算一科。”共工倕道:“古之圣人,制器用以便民,利浦万世。就使是自己不能够发明,寻常日用的物件自己能做,亦很便利。臣想起来,当然亦要列一科。”乐正夔道:“声音之道与政治相通,而且可以变化人的气质,功效甚大。臣的意思,音乐亦应该列作一科。”
帝舜道:“汝等之言,皆甚有理,可按照童蒙的年龄和程度之浅深编制教科书等,以便诵读、学习。但朕还有一种见解,书本上的教育是形式,不是精神。形式上的效用浅,精神上的效用深。怎样叫精神上的效用呢?师长做一个榜样,弟于从而效之,才叫作学。那么教育之精神全在乎师长了。师长的学问才识、尤其是道德人品的确项项可以做弟子的模范,那么弟子观之而感化,无形之中,收效自然甚大。否则学问才识不足,甚至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那么书本上的教育尚且弄不明白,何以使弟子率教呢?所以朕的意思:兴学之后,择师是第一要事。择到良师之后,一切接待师长的典礼要非常降重,然后师尊,师尊然后道重。即使一时选择未精,误延不良之师,但对于他亦只可婉言微讽,使他自去,万万不可加之以处分,或撤换等字样。因为学中之师是国家或官吏所延请的。国家和官吏既然延请到不良师,误人子弟,那么国家和官吏先应该自己引咎,处分自己,岂可将所延不良之师处分撤换,显示自己的威风,就此了事?要知道世界上的事都是一种偶像,大家说要尊敬,就尊敬;大家说不要尊敬,就立刻可以不尊敬。师长是教弟子的,要使弟子尊敬的。弟子能够尊敬师长,才肯听他的训诲,学他的榜样。假使师长可以处分,可以撤换,那么弟子对师长就有轻视之心了。
虽则那不良之师长的确可以处分,的确应该撤换,但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师’字。此也是师,彼也是师。师之尊严既然动摇,教育之根本就有大半失败。尤有一种弊习万不可犯,有些知识浅薄的人,看见桀骜不驯的子弟在那里攻击师长,他不责子弟之桀骜,而反责师长之无能,甚且助子弟去驱逐师长,这个真是怪现状。果然如此,以后这个学中除非不再延师;假使延师,有气节的哪个肯来?来的一定是为衣食问题而来的师长,其中并非没有学问才识兼全的人,亦并非没有热心教授的人。但是他既以自己的衣食为前提,那么有些地方就不能不圆通,不能不敷衍,不能不迁就,决不敢再抗颜而为师了。既然有一个被驱逐的覆辙在前,深恐怕再惹起弟子之反抗,兜头一想,何苦来?彻底一想,何苦来?几个何苦来一想,立刻变成好好先生。那种教育,还有价值吗?所以朕的意思:要讲教育,必须要讲精神上之教育,要尊师,要严师,才可以显得出教育之精神而收效大。汝等以为何如?“
大家听了,都极以为然。退朝之后,就分头前去预备办理,不提。
且说帝舜自从娶了娥皇、女英之后,忽忽三十余年。娥皇无所出,女英生一男一女。男名叫均,女名叫玉,这时年龄都在二十以外。帝舜因看得怕益少年英俊,且治水功绩甚大,有心相攸。一日,叫伯奋、季仲去执柯。皋陶父子自然一口答应。
于是六礼齐备之后,玉女就嫁了过去。当那嫁的这一天,帝舜封伯益一块土地,其名叫费。又赐他一道册命,上面写着:帝舜曰:咨,尔费,赞禹功,其赐尔皂游,尔后嗣大出。
这次婚礼,虽则一切简朴,不尚奢华,但是却亦忙碌得很。
等到婚事完毕,恰好大司徒等奏称:“建学已成,一切教科章程统统拟定,请帝察核,择日开学。”帝舜将章程看了一遍,大致均甚完美,就定了一个吉日行开学礼。
帝舜先行斋戒沐裕到了这一日,帝舜率同群臣亲自视学,先向西郊而来。原来当时设立的学校有两个,一个是小学,在国都之中,专收重蒙程度低浅的人。因为他们年龄幼稚,寄宿不便,所以设在国中,以便出入。
一个是太学,设在西郊,专收年龄长而已有小学根底之人。这种人都系研究专门学问,设在城市之中容易分心,所以设在郊外,使他们能够屏弃一切,专心向学。
这日,帝舜等到了太学,那些聘请的教师和招收的学生都在门外迎接。帝舜看见,连忙下车,与各教师行礼,又向诸学生答礼,然后揖让入门。只见那门内是一片广场,广场的居中一所极大的房屋,房屋四周,都环以水,作一个大圆形。东西南北各设一桥,正对房屋的东西南北四门。帝舜等从正南桥上过去,见那房屋轩然洞开,四面明敞,里面宽广,约可容数百人。外面阶下陈列的钟鼓乐器不少,房屋正中供奉的是历代先圣先师的遗像,下面陈列着许多俎豆,并各种祭品。
帝舜至此,就请各教师对先圣先师行释奠礼。各教师哪里敢占先,一定谦让。帝舜道:“不然。今朝假使在朝廷宗庙之中,诸位是臣子,当然事事以朕为先。如今在国学之中,诸位均系师长,当然是诸位为先了。朕是治百姓的,诸位是教百姓的,职任相同。而诸位又系朕所以礼聘请而来的人,名分是师,亦是宾,朕哪里敢僭宾师呢?”各教师听了,不得已,只得序齿的分班向先圣先师像前行礼释奠,室外乐声大作。然后帝舜率领群臣再向像前行礼释奠,乐声又大作。奠完之后,乃叫各学生亦向像前行礼,然后帝舜亲自延请各教师至上首西向立,众多学生在下首北面行谒师礼,各以束修为赀。礼毕之后,众学生退向下方,各教师一一都有训勉之语。语毕,帝舜又与各教师稽首行礼,口中说道:“一切费心。”然后退出,视学之礼总算完了。
纳言晏龙乘间问帝舜道:“刚才帝在学中对各教师未免太客气了。”帝舜道:“朕想就该如此。如此隆重师长,在各师长知道他自己身分之高,自然不敢稍有苟且溺职。在众弟子见之,自然更觉尊敬师长了。朕闻古时帝王命将出师,必亲自跪而替他推毂,曰:”阃以内我做主,阃以外你做主。‘文武虽然两途,理由不过一个。学校之中,当然以师长为主,这是朕所以客气的意思。“晏龙听了,方才明白。
过了几日,帝舜视朝,又和群臣说道:“联从前说学校教育以精神为主。精神的发生,以躬行表率为先。
现在教育方针既然定了‘孝’、‘弟’‘二字,那么怎样孝?怎样弟?不可不立一个模范,给众弟子看看。所以朕拟定了一个养老的典礼。
凡年老的人,在学宫里奉养他起来,使众弟子见了,知道天子之尊对于老者尚且如此,那么他们自有所观感,而兴于孝兴于弟了。所以大学亦可称为上庠,小学亦可称为下庠。庠就是养的意思。汝等以为何如?“
大司徒道:“帝言极是。臣从前早已计划过,大概一国百姓的风俗第一要使他厚,而不可使他保因为厚则相亲相爱,各安其分,自然无悖乱之事发生。风俗一薄,则相诈相争,纠纷日多,流弊不可究诘。臣闻古时有一个外国,他们的政策专以尊少为主。他们的意思:以为时代是有变迁的,世界是日日进化的。年老的人,他的思想已不合于现在的潮流,所以应该付之淘汰,才不会阻滞进化,甚至有年过四十即可杀去之说。
按照到“四时之运,功成者退‘的话,似乎亦有点理由,然而未免太刻薄了。年老的人经验既多,学识自懋,岂是那种后生小子所可及?就使说他的思想已与时代不合,但他在年富力强的时候亦曾经为国宣劳,为民尽力,应该仍旧加以隆礼,优与报酬。假使因为他年老而轻弃之,鄙贱之,甚至于杀之,试问与杀功臣何以异?天下最不平的事情无过于此!此风一开,倾轧排挤,何所不至?民风民德,不可问矣!所以臣已与大司稷商酌,请他于羡余的米谷储蓄项下,每年划出若干另行存储,专为养老之用。尚未就绪,不意帝已先行想到,真是极美之事。”帝舜道:“那么这种米谷就在每个学宫之旁另筑一廩,储藏起来吧。”大家都以为然,这事总算通过了。
后来又讨论老人之年龄和他的资格。讨论结果,年龄当然以七十岁为最低标准。资格分作四种:一种是有德行的人,一种是他的子孙死于国事之人,一种是已致仕之大夫,一种是寻常之老者。四种之中,前三种都请他到太学里来养,后一种在小学中养。
后来将第一种细细讨论,又分为三老及五更两种。三老推年纪最高之三人充之;五更亦叫作五叟,推年高而更事最多之五人为之。假使凑不足这个数目,就以一人为三老,一人为五更亦可。决定之后,群臣就依了这四个标准到处去访求,居然十有余人。
于是帝舜就择了一个日期到太学中来。那时这班老者个个是庞眉皓首,鲐背鲵齿,一齐排班的太学桥边迎接。帝舜步行过桥,与诸老行礼,遣从人扶掖彼等升堂。三老南向坐,每人一席。五更西向坐,其余诸老东向坐,皆按年岁之长幼为上下,亦每人一席。年在九十以上者,菜用六豆;八十以上者,五豆;七十以上者,四豆。稍待一刻,庖人奉牲而至,帝舜解去上衣,露出臂膊,自取了刀一块一块的割在碗中,又一个一个亲自献上去。献毕之后,庖人又送上酱来,帝舜又一碟一碟亲自送过去。然后又拿了酒壶,每位老者面前都去斟过一杯,方才退到下面自己席上,坐着相陪。
原来帝舜养老用的是宴礼,所以一献之后,就坐而饮酒了。
这时学中各弟子以及国中众百姓听说有这样一个盛典,大家都跑来,在桥的外面围住了观看,何止数万人!看到帝舜亲自献馔斟酒,大家都非常感动,那种孝弟之心自不禁油然而生。回家之后,都要想去效法了。古人说得好:“以言教者重,以身教者从”,这话一点不错的。宴礼既完,休息一时,然后召集在学的弟子一齐来参见诸老。诸老个个都有训词。礼成之后,帝舜辞别诸老归去。从此以后,每到秋天,必定举行养老之礼,岁以为常。
一日,帝舜正在视朝,忽报西王母有使者前来。帝舜听了,忙叫秩宗伯夷、纳吉晏龙前去招待。过了一会,二人领西王母使者已到阙下。那使者虎头人身,乘的是白鹿之车,手中捧着一包不知何物。二人直领到朝上,那使者向帝三鞠躬,帝舜答礼。使者道:“敝主人闻圣天子践位,非常喜悦,想亲自前来道贺,适因有事,未能如愿,特遣某来代达。另有益地图一册,系敝主人从大荒之国得来,谨以奉献,伏乞哂纳。”说着,双手将包件送上。帝舜也双手接着,不便立刻打开来看,只能先说道:“敝国承贵主人大发慈悲,援助救治洪水,敝国人民同深感激。某以薄德,蒙先帝付托,勉缵大业,罪戾是俱,何敢当贵主人之贺!更何敢当贵主人之赐!但是却之不恭,只能谨领。请贵使者归去代我重重致谢,费心费心。”说着,向使者深深行礼,又向使者慰劳一番。又问他现在所任之职司,那使者道:“是西方白虎之神。”帝舜方才恍然。使者告辞,帝舜叫伯夷等授馆授餐,那使者都道“不要”。出了殿门,上了白鹿车,腾空而去。
第一百四十三回大司稷逝世渠搜国献裘
且说帝舜之世号称无为而治。但是帝舜可以端拱无为,帝舜的臣子却不能袖手不作事。自从西王母献益地图之后,有一年,大司稷弃又为了农田水利之事要亲往西北考察。帝舜见他精力大差,再三阻止,但是大司稷以为职守所在,不肯偷安,决计上道。
先到了他的封国有邰地方一转,带了他的次子不窋同行。
那条路,正是从前帝喾同了简狄到有俄娀去的路。过了有娀国遗址,便是不周山。父子两个恁吊古迹,谈谈讲讲,倒也并不寂寞。那西面的稷泽从前是汪洋无际的,此刻已经干涸,变成一个都广之野。
哪知大司稷到了此地忽然病了,年纪已经一百四十多岁的人,跋涉山川,蒙犯霜露,当然支不祝病不多日,渐趋沉重,医药无效,竟呜呼了。不窋哀悼毁伤,自不消说。一面饬人星夜驰奏朝廷,一面遵从大司稷遗命,就葬在此地,表明他以死勤事之意。这个地方本叫稷泽,现在大司稷恰恰葬在此地,亦可谓凑巧了。自从大司稷葬在此地之后,所有黍稷百谷都天然会得自生自长,更有鸾鸟飞来自歌,凤凰飞来自舞,而且灵寿宝华及各种草木群生业聚,将一个都广之野变成名胜之区,真所谓人杰则地灵了。闲话不提。
且说帝舜得到不窋的奏报,知道大司稷病逝,大为震悼,辍朝七日,一切饰终典礼备极优隆,自不消说。
到得这年冬天,忽报渠搜国又遣人来进页了,所贡的是一袭裘衣,价值颇昂。
帝舜虽不尚珍奇,但是他万里而来,而且所贡又只此一物,不便推却,只得受了。那使者传述其国王之意,感谢中国从前援助他的大德,又称颂平治水土之功,帝舜慰劳他一番,又优予供给,重加赏赐,叫他回去道谢。
过了多日,那渠搜国使者去了,忽报南浔国又有使臣来进贡。那南浔国素来未与中国相通,上次伯禹周游海外,亦未至其国土,但是他们却亦怀德慕义而来。帝舜命秩宗伯夷优加款待,定日朝见。哪知南浔国这次所贡的却是条毛龙,只好安放在郊外,不能携以入朝。到那朝觐之时,使臣先将他君主向风慕义的话说了一遍,然后又说:“敝国僻处海中,无物可以贡献,只有雌雄二龙很具神化,所以捉来奉贡,想圣天子德及禽兽,四灵为畜,必能俯赐赏收。”
帝舜听了,无法可施,只能收受。一面道谢,一面就问他南浔国情形,并问他龙的出产。那使者道:“敝国四面皆海,国中有洞穴阴源,其下直通地脉。中有毛龙,时常蜕首于广泽之中,鱼龙同穴而处。龙类不少,以这种毛龙为最难得。得到之后,豢养教导,令知人意;尤为难得。这两条龙都是久经训练,上能飞腾,下能潜伏,惟人指挥,无不如意。所以敝国君主不敢自私,特来贡献。”帝舜听了,又称谢一番,然后令伯夷引就外舍,重加赏赐。那南河国使者去了。
帝舜以为南行国既献两龙,不可不有豢养之处,更不可不有豢养之人。因而想起董父,便教他携了所养之龙,舍了雷夏泽,仍旧到董泽来。并且在董泽之旁筑了几间房屋,就取名叫豢龙之宫,连这两条毛龙亦一并叫他豢养。
一日,帝舜无事,跑到董泽来看毛龙。董父忙来迎接,接着怕虎亦出来迎接。帝舜就问怕虎道:“汝也在此吗?”伯虎道:“臣对于豢龙之道很喜研究,时常向董父求教,所以在此。”帝舜道:“汝大略已能了解吗?”怕虎未及开言,董父代答道:“他的学力颇能精进,此刻已不下于臣。臣历来在此豢养,深得其助呢。”帝舜大喜道:“那么好极了。”说罢,即向豢龙之宫而行,董父、伯虎在后随着。
进了豢龙宫,到得一间向南的室中。推窗一望,但见董泽之水浩浩万顷,极目无际。泽的东岸隐隐见一个怪物,昂头不知在那里做什么。董父撮口一嘘,只见那怪物顿时跃水而出,腾空而起。盘舞中夭矫婉蜒,长约数十丈,鳞甲耀着太阳闪闪夺目,向帝舜点首者三。这时董父又连连撮口,那潜伏泽底的龙一齐飞向空中,排列整齐,齐向帝舜点头,约有十几条。两条毛龙亦在其中,特别长大。还有一条紫龙,亦复特别。那群龙向帝舜点头之后,齐向空中盘舞为戏,或上下升降,或互相纠结,或作相斗之状,或口喷云雾而隐藏其中。东云出鳞,西云露爪,极离奇变幻之致。
忽而见空中有数根长丝飘飘而下,董父忙叫人过去取来。
帝舜问是何物,董父道:“是龙之须,非常可宝。”帝舜道:“有何用处?”董父道:“臣将数年来所积蓄的龙须已做成几个拂子,其用甚大。”说着,就叫人去取了两个来,献与帝舜。
帝舜一看,其色紫黑如烂的桑椹,长可三尺。董父道:“夏天将他放在堂中,一切蚊蚋都不敢入;垂到池中去,一切鳞介之属无不俯首而至,这是最有用的。”帝舜道:“以外还有什么用处?”董父道:“此外都是游戏之事。在那风雨晦瞑的时候,将它放在水里沾湿了,能够发生光彩,上下动摇,奋然如怒。
假使将这拂子引水于空中,可以成为爆布,三五尺之长不会中断。倘使拂起来,作一种声音,则附近的鸡犬牛马听了,无不惊骇而逃去。假使拿燕子肉烧了熏它,它就能勃勃然如生云雾。
这几种都是臣试验过的。虽说游戏,但是其理甚奇,所以臣说他是个至宝。“
帝舜是不宝异物之人,对于这两个拂子本待不收。后来一想:父母年高,夏日的蚊蚋殊属可畏,此拂子既有辟蚊蚋之功,就收了献与父母吧。“
这时群龙在天空已游戏多时。帝舜又问董父道:“南行国毛龙一雄一雌,哪条是雄?哪条是雌?龙的雌雄如何辨别?”
董父听了,又撮口向空连响几声,只见那群龙纷纷潜入大泽之中,独有那两毛龙昂着头浮在水面。董父就指给帝舜看道:“这条是雄,那条是雌。大凡雄龙,它的角浪凹而峭,目深,鼻豁,须尖,鳞密,上壮下杀,朱火炯炯,这是雄龙。雌龙的角往往垂靡,浪平,目肆,鼻直,鬣圆,鳞薄,尾壮于腹,就是雌龙。”
帝舜细细一看,果然不错。又问道:“既然有雌雄,必能生子,汝豢龙多年,见过它生子吗?”董父道:“龙之子未必成龙,龙不必定由龙而生。大凡龙之来源有四种:一种是胎生,一种是卵生,一种是湿生,一种是化生。但是以化生为最多,如现在龙门山的鲤鱼化龙,就是化生之一处。又南方交趾之地有堤防龙门,水深七八百尺,大鱼登此门则化成龙,不得登者则曝腮点额,这又是化生之一处。此外人所不知不见者正不知道有多少。至于龙所胎生或卵生的,往往不能成龙,而别为一类。以臣所知道者大概有九种,而各有各所好。一种名叫蒲牢,最喜欢叫,所以臣的意思应该将它的形状刻在钟纽上。一种名叫回牛,最喜欢音乐,所以臣的意思应该将它的形状刻在琴上。
一种名叫,蚩吻,最喜欢水,臣的意思应该将它的形状刻在桥梁上。一种名叫嘲风,最喜欢冒险;臣的意思应该将它的形状刻在殿角上。一种名叫赑,一种名叫霸下,最喜欢负重,臣的意思应该将它的形状刻在碑座之下。还有一种名叫狴犴,最喜欢争讼,臣的意思应该将它的形状刻在狱门上。还有一种名叫狻猊,最喜欢坐,臣的意思应该将它的形状刻在庙中神座上。
还有一种名叫睚眦,最喜欢杀戮,臣的意思亦应该将它的形状刻在刀柄上。这九种龙子的形状性格都经臣细细考察过,所以臣有一句话,叫作龙生九种,种种各别。但是能够像龙那样神灵变化的真是少见。所以圣贤的儿子不见得都是圣贤,可见人与物竟是一理的。“董父这句话本来指着帝尧、丹朱而言,哪知帝舜听了,不禁非常感叹。
原来舜的长子义钧亦是个不肖之人才,虽则没有和丹朱的那样朋淫傲慢,但是也丝毫说不出一点好处。帝舜为了此事正在忧心,如今给董父拿龙来一比,自然感触起来了。但是董父信口而谈,哪知帝舜的心事?又兴头头的叫人去拿了他所画的龙生九子图来给帝舜看。帝舜细看那九个形状果然个个不同,但其中亦个个有些微像龙之处,或有鳞,或有角,或有爪,或有须,或深目,或阔鼻,可见它本来是个龙种。
后来再细看,觉得董父绘画的颜色很好,赤色尤佳,便问道:“汝这种颜色是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董父听说,指指伯虎道:“这是怕虎所造的,果然甚好,尚未给它取名字,臣等普通就叫它做龙涎罢了。”帝舜道:“是龙涎做的吗?汝怎样能发明这种颜色?”怕虎道:“臣从前听见人说,先帝朝堂中生了绘实仙草一株,当初赤将子舆曾说过,如用龙涎磨起来是很好的。臣出入先帝朝堂二十年,见那绘实仙草尚在,就将它所结的实随时收起来,现在用龙涎来试试,果然甚好。所以这种颜色并不是臣发明的。”
帝舜道:“那么龙涎怎样取来?”怕虎道:“是那条紫龙的涎做的。龙性最喜吃烧燕肉,臣拿了燕炙去引它,又故意不给它吃。紫龙闻到这股香气,俯首来就,馋涎下垂,臣用器皿去盛,每日可得一盒。这是臣偶然想出来的。”帝舜道:“此刻汝处此种颜色尚有吗?”伯虎道:“有有有,很多很多。”
帝舜道:“朕妹敤首颇喜绘画,尝恨没有好的颜料,所以朕拟向汝乞取少许,以贻朕妹。”怕虎道:“臣处很多,明日谨当奉献。”于是君臣又谈了一会,帝舜就回宫,将龙须拂献与父母。这时正当夏令,果然蚊蝇远避,瞽叟夫妇非常欢喜。次日,怕虎献上龙涎颜色,帝舜即送与敤首。敤首得到了,亦非常欢喜,她那个画法自然格外精妙了。
一日,帝舜朝见父母,退下来和敤首谈谈,只见敤首拿着一柄扇正在那里画。帝舜一看,所画的正是应时的朱果,用的就是龙涎的颜料,非常鲜艳,不禁大为称赏。敤首道:“二哥,你看这画还过得去吗?”帝尧道:“岂但过得去,竟是神品呢!”敤首道:“二哥不要胡乱奖饰。妹子这柄扇画了是要献给父亲的,还要画一柄献给母亲。就是诸位兄嫂处我亦想各画一柄送送。如果画得不好,我想再画过。二哥,你总要老实批评,不可胡乱奖饰。”帝舜笑道:“的确好极,我何必同你客气!”看官,要知道敤首是千古画的祖宗,她有创造的天才,无师自通,一切规矩法门都是它发明出来,后世称她为画嫘。所以舜的称赞她真个不是客气的。闲话不提。
且说帝舜又和敤首谈了一会,便回到自己官中。暗想:“我现在虽然尊为天子,富有四海,可算得能以天下养父母了。
但是所有养父母的物件都不是自己亲手劳力做的,表面虽然好看,实则不过浮文,反不及我妹子,自己画了去娱悦亲心,真是惭愧。“后来一想:”现在正是夏天,需用扇子的时候。妹子能画扇,我何妨做几柄扇子去献给父母呢。“主意打定,即刻叫人去预备材料,就动手来做。
原来舜是个微贱出身,一切工作都有经验,有研究。前作什器于寿丘,靠此谋生,他的技艺之精可想而知。现在又有娥皇。女英帮忙,不到两日,已造成数柄,忙来与敤首商量,叫她画上画儿,变成兄妹合制的物件,以便献与父母。敤首见了大喜,即刻画好,便去献上瞽叟夫妇。瞽叟夫妇果然大喜,因为是儿子、女儿亲手做的,觉得比寻常的珍奇,尤为可宝,因此常常携在手中。这亦可见舜能悦亲之一端。
且说舜自从作扇献父母之后,那材料还有很多,于是又运用心思,创造一种扇,名叫“五明扇”,分赐群臣。这五明扇的式样,早已失传,无从悬揣。“五明”二字的取义,大概是为政之道取其明白如日月星辰,不可壅蔽。如后世所说广开视听,求贤人以自辅,就是这个意思了。一日,退朝之后,在宫中穿了一件单衣,娥皇、女英在旁边侍立。闲着无事,就取过一面五弦琴来弹弹,以消此永昼。
原来舜本有五弦之琴,后来帝尧给加了两条,以合君臣之恩,就变为七弦琴。如今尧即殂落,而舜自己又做了天子,所以于七弦琴之外又造了一面五弦琴,以复其旧。这日,天气酷暑,南风习习吹来,虽稍解炎热,而终有点暑意。舜弹了一会,忽然想起早间上朝时大司徒所奏的话来了。
那大司徒所奏的话,就是京城蒲坂之东有一个大泽,方五六百里。本来是山海极东面的一个最洼之处,山海宣泄之后,这个洼地之水无从宣泄,因此变成一个盐湖,四围居民就拿这湖水来晒盐。每到夏天,南风大起,则出盐甚多。唐虞之世,盐利并没有收归官有,任百姓晒取买卖。大司徒因见连日南风大盛,盐出甚多,所以报告帝舜。帝舜非常欣悦,这时正在弹琴,吹着南风,不禁想到,遂作成一歌,谱人琴弦之中弹起来。
其词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令。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弹完之后,汗流竟体,那件裤衣已渗湿。女英就忙去拿了一件来替舜更换。娥皇看见那件衣衫将有破象,就说道:“这衣快要破了,再换一件吧。”帝舜道:“不妨。今日已不出外,且待明日再换。”女英笑道:“帝的俭德可谓和先帝一样。先帝当日在宫中,夏日布衣掩形,冬日鹿裘御寒,敝了不轻改作,亦是如此的。不过到祭祀的时候,朝觐大典的时候,那衣冠却是非常华美。现在帝连祭祀、朝觐的衣冠仍是朴素,未免太俭了。”
帝舜道:“汝言甚是。我亦正在此计划。不过究竟如何一种式样,现在尚未确定,因此迟迟,将来一定要做的。”娥皇道:“先帝那件冰蚕茧衣服实在华丽珍贵,此刻由丹朱拿去了。
听说这种冰蚕出在什么东海员峤山上,路则虽远,但是大司空和董父等都有骑龙御风之术,何妨叫他们去求呢?为宗庙朝廷礼制所系,并非为一己的嗜好奢华,想来亦无妨于君德。“帝舜忙道:”这个不行。一则,此种琐事怎可以烦劳大臣?二则,员峤山是仙山,无缘之人岂能辄到?三则,衣服以行礼为主,但求华美,不必贵重,更不必与前朝一律,只要合礼就是了。“二女听说,亦不言语。
过了几日,舜果然将一种衣裳的式样想好,叫二女剪裁成功之后,就去寻敤首,叫她作画。敤首一看,帐上开列要画的共总有十二项:一项是日,一项是月,一项是星辰,一项是山,一项是龙,一项是华虫,一项是宗彝,一项是藻,一项是火,一项是粉米,一项是黼,一项是黻。不禁笑道:“二哥这件衣裳做成之后,穿起来真可谓华丽极了。想来这许多拉拉杂杂的东西凑在一起,二哥必定有所取义的,请先和我讲明白了,我好画。”
帝舜道:“这个不难明白:愚兄忝为天子,天子上法乎天,日月星辰三项就是取他高高在上,照临无私的意思。天子一举一动关系天下非浅,所以最好多静而少动,庶几能镇压得祝静而能镇,莫过于山,所以用山。
天子喜怒一切不可给臣下能够窥测,以致有揣摩迎合的弊玻龙是飞腾神灵、变化不测的动物,所以要用这个龙。华虫的羽毛五彩俱备,非常美观,用华虫就是取它的文彩。这六项在衣上都是画的。“
敤首道:“龙我没有看见过,画不来。”帝舜道:“不打紧,董泽地方的龙我改日和你去看吧。”敤首指着宗彝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我更没有看见过呢。”帝舜道:“宗彝就是蜼,形似弥猴而尾甚长,鼻孔向上。天将下雨,它恐怕雨入鼻中,就用尾将两鼻孔塞祝出在鬼方地方。”
敤首笑道:“那么何所取义呢?”帝舜道:“它是个孝兽。
他们种类多巢于树林,老者居上,子孙以次居下。老者不常出,子孙居下者出,得果,即传递至上。上者食毕,传递至下,下者乃敢食。我用宗彝,就是取它的孝。“敤首道:”原来如此。
但是没有实物看见,我怎样画呢?“帝舜道:”大司空《山海经》上或者有图,我去借来看罢。否则想像画亦好,何必一定确有肖呢?“
敤首道:“粉米甚难画,画在那里不像个东西,像一撮什么似的。”帝舜道:“亦不打紧,只要像而已矣。好在画了之后还要绣,绣起来或许好看些。”颗首道:“还要绣吗?”帝舜道:“这六项在裳上都是绣的。”敤首道:“什么取义呢?”帝舜道:“藻是水草,取其清洁;火取其明而利用:粉米取其养人。黼只要画一柄斧头,取其有决断。
黻是写两个大‘己’字,一正一反,东西相背,取其有辨别。这十二项的用意,是如此了。“敤首听了无语。
后来帝舜同敤首去看了一回龙,又向大司空处借了宗彝的稿本来,那极华丽的衣裳居然画好、绣好。帝舜穿了郊天祭地,以后遂成为定制。
第一百四十四回孝养国来朝夔作乐改封
有一年,正是帝舜在位的第三年,忽报孝养国之君执玉帛而来朝了。帝舜忙问群臣:“孝养之国在何处?
从前曾否与中国相通?“大司空禹奏道:”孝养国在冀州之西约有二万里。
臣从前治水西方,曾听人说过,当时因为路途太远,所以没有去。“大司徒契奏道:”臣稽查历史,从前蚩尤做乱之时,孝养国人曾经与蚩尤抗战。后来黄帝诛灭蚩尤,将那助蚩尤为凶暴之国一概灭去,独表此国为孝养之乡,天下莫不钦仰。从这一点看起来,当然与中国早有交通。而且他的人民风俗一定是孝亲养老,很善良的,所以黄帝加以封号,难说这“孝养‘二字之国名还是黄帝取的呢。”帝舜道:“既然如此,且又二万里而来,应该特别优待,一切典礼,秩宗去筹备吧。”伯夷受命,自去招待不提。
隔了两日,帝舜延见孝养国君礼成之后,设宴款待,百官都在下面相陪。孝养国君与帝舜在上面分宾主坐下。大家初意孝养国君,必定是个温文尔雅的态度,或者是个和平慈祥的面貌,哪知偏偏不然:高颡,大面,虬髯,虎须,长身,修臂,拳大如钵,仿佛孔武有力的样子。大家都觉诧异。又看他的衣服亦很怪,不知是什么资料做的。
酒过数巡,帝舜先开言道:“承贵国君不远万里而来,敝国不胜荣幸,敢问从前敝国先帝轩辕氏的时候贵国曾有人到过敝国吗?”孝养国君道:“从前先父受蚩尤的逼迫,幸得圣天子黄帝破灭蚩尤,给敝国解围,又承加恩赐以孝养之名。当时圣天子黄帝巡守西方,先父曾经朝见。至于中原之地,却未曾来过。”帝舜听了这话诧异之至,就问道:“令先君去世多少年了?”孝养国君转起大指一算,说道:“二百二十四年了。”帝舜道:“那么贵国君今年几岁?”孝养国君道:“小臣今年二百七十五岁。”帝舜道:“如此高寿,可羡之至。”孝养国君道:“在敞国人并无有寿不寿之分,大概普通总是活三百岁。”帝舜听了,觉得他这个国与寻常不同,就再问道:“那么贵国君生时离蚩尤作乱还不远,对于蚩尤氏情形,父老传说大概总有点知道。朕闻蚩尤氏兄弟八十一人,个个铜头铁额,飞空走险,以沙石为粮,如此凶猛,贵国人能抵抗,不知用何方法?”孝养国君道:“敝国当时所怕他的,就是呼风唤雨,作雾迷人,引魑魅以惑人,这几项实在敌他不过。
至于论到武勇,敝国人民可以说个个不在他之下,所以是不怕的。“帝舜道:”贵国人民如此骁勇!“孝养国君道:”不必敝国人民,就是某小臣年纪虽差长,还有些微之力。天子如不信,请拿一块金或一块石来,当面试试看。“
帝舜听了,要验他的能力,果然叫人去拿一块大金、一块大石来。孝养国君拿来,放在口中一嚼,顿时碎如粉屑。大家看了,无不骇然。但是在他那张口闭口之时,又发现一桩怪事:原来他的舌头与常人不同。舌尖方而大,里面的舌根倒反细而小,殊属可怪。后来他又说道:“敝国人的气力,大概八九千斤重的东西总可以移得动。所以敝国那边从地中取水不必用器械掘,只须以手爪画地,则洪波自然涌流。蚩尤氏虽勇,实非敝国人之敌也。”帝舜道:“原来如此,殊可佩服。”
后来又问他国内的风俗,孝养国君道:“敝国风俗最重要的有两项:一项是善养禽兽。凡是飞禽走兽,一经敝国人养过,就能深知人意,都能替人服役。所以敝国人死后葬之中野,百鸟衔土,百兽掘石,都来相助造坟。这是特别的。还有一项是孝养父母。人非父母,无以生长。父母的配合,原不必一定为生儿育女起见。但是既生儿女之后,那种慈爱之心真不可以言语形容。莫说在幼小时代,随处爱护,就使已经成人和大了,但是他那一片慈爱之心仍旧是丝毫不减。归来迟了,已是倚闾而望;出门在外,更是刻刻挂念;偶有疾病,那忧虑更不必说。
父母爱子,既然如此之深,那么人子的对父母应该怎样?所以敝国人民不但父母生前竭力孝养;就使父母死了,亦必用木头刻一个肖像供在家中,朝夕供养,和生前一般。秋霜春露,祭祀必诚必敬,水产,陆产,山珍海味,凡力量能够办得到的,总要取它来,以供奉养祭享之用。即如小臣,忝为一国之君,亦有一个圜室。
平常时候,叫百姓入海取了那虬龙来养在里面,到得奉养祭礼之时,屠以供用。其余禽兽草木更不必说。这就是敞国特异之点了。“
大众听了他这番议论,无不佩服。帝舜道:“贵国能如此,真是难得之至。但是贵国四邻见了贵国这种情形,当然能够感化了。”孝养国君听到这句,不住的摇头,说道:“不能不能!
敝国西方有一个国家,他们正与敝国相反。“帝舜忙问道:”莫非不孝吗?“孝养国君道:”他们亦不是不孝,是不养。他们的风俗却亦奇怪。他们的意思以为人亦是万物之一,万物都有独立性,譬如老马,决不靠小马的奉养,老鸡决不靠小鸡的奉养,为什么人为万物之灵,到反要靠儿女的奉养呢?所以他们的人民深以受儿女的奉养为大耻,说是失去人格了。因此之故,他们对于儿女亦不甚爱惜。幼小时没有方法,只能管他,养他。一到六七岁,做父母的就拿出多少资本来借给儿女;或划出一块地来租给他,教他种植,或养鸡,养兔。
将他所收人的几分之几作为利息或租金,其余替他储蓄,就作为子女之衣食费及求学费等。他们说,这样才可以养成子女的独立性及企业心。一到二十岁左右,有成人的资格了,就叫他子女搬出去,自立门户,一切婚嫁等等概不再去预闻,仿佛是两姓之人了。
就是他所有的财产亦不分给子女;为子女的亦深以受父母之财产为可耻。因此之故,子女更无赡养父母之义务,偶然父母向他子女商借财物,亦必计较利息,丝毫不能短少,岂不是奇怪的风俗吗?“
帝舜听了,诧异道:“世界上竟有此等事!那么贵国和他邻近,不可不防这种风俗之传染。”孝养国君道:“说也奇怪,他们亦防敝国风俗传染到那边去呢。因为弊国的风俗宜于老者,所以他们那边的老者无不羡慕敝国之风俗而想学样。他们的风俗宜于青年,所以敝国的青年亦无不羡慕他们的风俗而想学他,将来正不知如何呢。”帝舜道:“这是什么原故?”孝养国君道:“父子居共产,固然是极好的。但是既然同居,既然有父子的名分,为父母的对于子女之言动一切不免有时要去责备他,要去干涉他。就使不如此,而无形之中这么一重拘束,青年人的心理总以为不畅意。所以不如早点与父母分居,高飞远走,既可免拘束,又可无奉养之烦,且可以博一个能独立不倚赖父母之名,岂不是面面俱好吗?所以近今敝国青年往往有醉心于他们,以为他们的风俗是最好的,不过现在还不敢实行罢了。至于老年人的心理与青年不同,精力差了,倦于辛勤,一切游戏的意兴亦渐减少:而又易生疾病,所盼望的就是至亲骨肉常在面前,融泄团聚,热热闹闹,享点家庭之乐便是了。
但是照他们那种风俗是绝对不能,在那年富力强的时候有事可做,尚不觉寂寞。到了晚年息影家中,虽则没有饥寒之忧,但是两个老夫妻爬起一对,跌倒一双,清清冷冷,无事可做,一无趣味,仿佛在那里等死一般,岂不可怜呢?万一两个之中再死去一个,剩了一个,孤家寡人,岂不尤其孤凄吗?起初他们习惯成自然,虽则孤凄寂寞,倒也说不出那个苦之所在。后来敝国有人到那边去,寄宿在一户两老夫妻的人家,那夫妻有儿子三个,女儿两个。儿子一个做官,两个做富商,女婿亦都得意。但是每年不过轮流来省视父母一二次,总算是孝子了。要是几年不来,亦不能说他不孝。敝国人住在那里,看得两老夫妇太苦,遇有暇时,常邀他们到各处游玩,又和他们说笑解闷。
那两老夫妻快乐之至,感激之至,后来他们问到敝国情形,敝国人告诉了他敞国人家庭的乐趣。那两老始而羡慕,继而感叹,后来竟掉下泪来,说道:“可惜不能生在敝国!‘从这一点看来,可见他们的老者醉心于敝国,以为敝国的制度是最好了。”
帝舜听了,不禁太息道:“照贵国君这样说,将来贵国的风俗一定为他们所改变的。”孝养国君问道:“为什么原故?”帝舜道:“老者是将要过去的人,没有能力的了。青年是将来的人物,能力正强。青年的主张既然如此,老者如何支持得住呢?”孝养国君道:“弊国也防到这层,所以常将他们老年人所受的苦楚向敝国青年演讲,叫他们不要轻易胡为,免得将来作法自毙。”帝舜叹道:“这个恐防不中用呢。大凡人的眼光短浅者多,但顾目前之畅快,哪里肯虑到将来?如果人人肯虑到将来,那么天下就平治一半了,恐怕无此事呢。”孝养国君道:“依他们的风俗最可恶的就是他们亦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所以能荧惑一班青年。”帝舜道:“是啊,这个就所谓似是而非。要去指驳他们,却亦并不烦难。譬如他们说:”人为万物之灵,何以不能独立如禽兽?
‘要知道人为万物之灵,必定要高出于禽兽,才不愧为万物之灵,并非事事专学禽兽,和禽兽一样而后已。老年人的要子孙养,做子孙的应该养父母,这个正是人与禽兽不同之处。正是人灵于万物之处,因为人的异于禽兽,不仅仅是言语、智彗等等,而尤在那颗良心,良心就是恩情,就是仁爱。天下人民以亿万计,俨然是一盘散沙,全靠思、情、仁、爱四个字来粘联他起来,才可以相安而无争夺。父母养子女,子女还养父母,就是恩、情、仁、爱的起点,良心在其中,天理亦在其中。子女尚且不肯养,父母尚且不肯养,那么肯养哪个?势必至人人各顾自己了。人有合群之性质,只有禽兽是各顾自己的。照他们这种说法,是否人要学禽兽吗?人不如禽兽的地方多得很呢。兽有毛,禽有羽,都可以温其体,人为什么要靠衣服来保护体温?兽有爪,禽有角,都能够攫啄食物,人为什么要靠器械来做使用?禽兽生不几时,就能自由行动,寻取食物,为什么人要三年才能免于父母之怀?
可见得有些地方人不如禽兽之处,正是胜过于禽兽之处,哪里可以拿禽兽来做比例呢?大凡世界上不过天理、人欲两条路,我们要孝养父母,是讲恩情,讲仁爱,可谓纯是天理。他们不知孝养,是专以个人的便利快意为主,可谓纯是人欲。天人交战,事势之常,将来必有大分胜负之一日,究竟孰胜孰负,不得而知。但是我们不忍抹煞这颗良心,不忍自同于禽兽,当然是要维持推重这个孝养的,贵国君以为何如?“
孝养国君听了这番议论,倾倒之至,连说:“不错,不错!”当下又闲谈了一会,帝舜看见他的服饰与中华不同,又细问他,才知道他们人民都是织茅为衣的。过了几日,孝养国君告辞归去,帝舜重加赠赐。又因为他执礼甚恭,处处谦让,又特别封他为孝让之国。那国君拜谢而去,按下不提。
且说一日,帝舜视朝,大司徒奏道:“臣闻古之王者,功成作乐,所以历代以来都有乐的。现在帝应该饬令乐正作乐,以符旧例。”帝舜道:“作乐所以告成功于天,现在朕即位未几,何功可告?以先帝之圣,直到七十七岁方作《大章》之乐,朕此刻就作乐,未免太早呢。”大司徒道:“帝的功德不从即位以后起,从前摄位三十载,治平水土,功绩早已著明了。况且现在南浔之国、孝养之国都不远万里而来,可见帝德广被,是前代所少见的,如此还不算功成,怎样才算成功呢?先帝因洪水未平,所以作乐迟迟,似乎不能拿来做比例。”
帝舜听了,还未答应,禁不得大司空、秩宗等一齐进劝。
帝舜不得不答应了,就叫夔去筹备。大家商量道:“帝德荡荡,帝功巍巍,非多选几个精于音乐之人互相研究恐不足以胜任。”帝舜道:“可以不必,一个夔已足够了。”大家再三申请,夔亦这样说,帝舜不得已,遂叫伯禹总司其事。但是禹是个闻乐不听之人,怎样能知音乐呢?不过挂名而已。后世有“禹与《九招》之乐以致异物凤凰来翔”的话,正是为禹曾经挂过这个名义之故,闲话不提。
且说当下帝舜既然派定了禹,禹亦不能推辞,只得与乐正夔一同稽首受命,自去筹备。一日,帝舜视朝,有使臣从东方来,帝舜问起丹朱在国的状况。那使者道:“丹朱自从到国之后,旧性复发,专喜漫游,又和一班小人在宫中昼夜作乐,不理民事。”帝舜听了,非常纳闷。大司徒在旁奏道:“先帝早知道丹朱之不肖,又教导他不好,所以只好放逐他到外边去,不给他封地,就是防他要贻误民事,如今果然不对了。从前先帝和他是父子,父子之间不责善,所以有些也只能听他。如今他是诸侯,对于帝有君臣之义,务请帝严加教导劝戒,不使他养成大恶,庶几上可以慰先帝之灵,不知帝意如何?”帝舜道:“朕意亦如此,不过还想不到一个善法。”皋陶道:“依臣的意见先办他的臣下。臣听见古时候有一种官刑:哪个敢有恒舞于官、酣歌于室的叫作巫风。哪个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的叫作淫风。哪个敢有侮圣人之言,逆忠直之谏,疏远香德,暱比顽童的名叫乱风。这三种风、十项愆,假使做卿士的犯着一项,其家必丧;假使做邦君的犯着一项,其国必亡。但是做臣下的不能去匡正其君,这个刑罚叫作墨。如今丹朱有了这种失德之事,他国中之臣下何以不动匡谏?这个就可以加之刑罚了。一面再叫了丹朱来京,恳切劝导他一番,然后再慎选贤才为之辅佐,或者可以补救,未知帝意以为如何?”帝舜听了,连声道是。
于是就叫人去宣召丹朱和他的大臣入都。丹朱听了,以为没有什么大事,或者娥皇、女英记念手足,要想见见他而已。
所以毫不在意,带了他的一班匪类及大臣等向西方缓缓而行,一路仍是游玩。一日,到了一处,正是上弦的时候,也觉得这个地方风景一切好极了、日里游得不尽兴,又想夜游。禁不得那班匪类小人又献殷勤,想计策,怂恿丹朱在此地造一个台,以便观赏。丹未听了,非常欢喜,立刻雇起人夫,兴工建筑。
那个台高约十余丈,周围二百步。造成之后,恰恰是望日。一轮明月皎洁澄清,四望山川,俨似琉璃世界,那个景色的确不坏。于是丹朱君臣得意之至,置酒酣歌,载号载呼,直到月落参横,方才归寝。如此一连三夜,还是帝舜使臣催促不过,没奈何只得上道。
到了蒲阪之后,使者复命,将沿路情形一一报告。帝舜听了,闷闷不乐。次日视朝,先召了那些大臣来,切切实实的责备了他们一番,竟用皋陶之言,将他们定了一个墨刑。原来那墨刑本应该在脸上刺字,涅之以墨的,所以叫作墨刑。现在帝舜用的是象刑,并不刺字涅墨;不过叫他戴一顶皂色的巾,表明墨字的意思而已。
但是那些大臣都愧耻之至,大家从此都不敢出门了。帝舜一面又将那班匪类小人流窜的流窜,放逐的放逐,驱除净荆然后再叫了丹朱到宫中来,恳恳挚挚的加以申警;又叫娥皇、女英痛哭流涕的向他规劝;又选了好些端人正士做他的辅佐。又想到他本来的封国民誉大坏,不可再去了,还不如那个房地。从前丹朱逃避时,百姓因为他有让国之德,声誉尚好,就改封他在房,亦可改换他的环境。那丹朱自从经过这番的挫折,到国之后,亦渐渐自知改过,这是后话不提。
第一百四十五回奏韶乐舞百兽郊天祈以丹朱
一日,帝舜视朝,大乐正夔奏道:“臣奉命作乐,已告成功,请帝临幸试演。”帝舜答应,就率领群臣前往观察。原来乐正夔作乐之地是在郊外,取其空气清新,风景秀丽,无尘谷烦嚣之扰。东南面连接雷首山,却是帝舜辟出一个园囿,其中禽兽充斥,百种俱有,非常蕃孳。有时麋鹿□兔等到园囿之外随地游行,也是常有之事。
这日,帝舜和群臣到了,看过了各种乐器,极称赞琴、磬二种之佳,问乐正夔道:“这二种的材料是从何处取来的?”
原来帝舜精于音乐,所以他于材料的美恶一望而知。乐正夔道:“琴的材料是峄山南面的一株孤桐所制成。磬的材料是泗水旁边的浮石所制成。”帝舜将琴轻轻地抚了一回,又将磬轻轻地敲了几下,点首赏叹道:“琴的材料固然好,磬的材料尤其好,真是难得。”
各种乐器看完,乐正夔一声号令,那些乐工一齐动手,吹的吹,弹的弹,鼓的鼓,摇的遥乐正夔亲自击磬。那回乐的节奏共总有九成,帝舜从第一成听起,直听到第五成,专心静气,目不旁瞬。正在觉得八音谐和尽善尽美之际,忽见两旁群臣的视线一齐移到外边去,不觉自己的视线亦向外面一望,但觉无数野兽飞禽之类亦在那里应弦合拍的腾舞,不禁心中大大纳罕。但是究竟听乐要紧,急忙收心,依旧听乐,正到九成终了,玉声一振,乐止声歇。
再向外面一望,只见那些禽兽依然尚在,不时昂首向里面窥探,仿佛还盼望里面奏乐似的。帝舜一面极口称赞乐正夔制作之精,一面又问道:“刚才那些禽兽能够如此,是否平日教导过的?”乐正夔道:“并未有心去教导它们。当初臣等在此演奏,这些禽兽都跑来听,以为不过偶尔之事,禽兽知道什么音乐?哪知后来它们竟有点知音了。每逢臣击石拊石之时,那些禽兽都能相率而舞,真是怪事。”说着,又将磬石连击几下,外边的禽兽果然又都腾舞起来。
大家看得稀奇之至,都称赞夔这个乐制作得精妙。当下帝舜就将这乐取一个名称,叫作《韶》。乐正夔又问帝舜正式奏乐的日期,帝舜道:“现在离冬至不远了,朕即位数载,尚未郊天,且待冬至之日举行郊天之礼,再正式奏这个乐吧。”乐正夔听了唯唯。
帝舜刚要转身,忽然想起一事,重复问乐正夔麦道:“汝这个乐可谓制造得精美,但是朕打算在各种乐器之外再加入一种乐器,不知可使得吗?”
乐正夔道:“乐以和为主,只要其声和谐,能协于六律,总可以加入的。请问帝打算加入什么乐器?”帝舜道:“朕从前在历山躬耕的时候,看见许多大竹,偶然想起从前黄帝叫伶伦取竹于嶰溪之谷,制十二筩以象凤凰之鸣,雄鸣六,雌鸣六,遂为千古律吕之祖。朕因仿照他的方法,而加之变通,用竹管十个,其长三尺,密密排之,参差如凤凰之翼,吹起来音调尚觉不差,朕给它取一个名字叫作萧,未知可用否?朕尚有几个留在宫中,过一会取来,请汝斟酌。如其可用,就参用进去。
朕之《韶》乐中有朕亲制之乐器,亦可以开千古国乐之特色,传之后世,亦是佳话。“乐正夔听了,又连声唯唯。帝舜回到宫中,取了几个箫,又附一张说明书,饬人送给乐正夔。夔自去研究制造,加入《韶》乐之中,不提。
且说帝舜定制:诸侯分班每年来朝天子一次。这时适值南方诸侯来朝,丹朱亦在其中。帝舜大喜,就留住各诸侯,赞助郊天大典。又因为丹朱是先朝嫡胤,以天下相让的人,所以待遇他的礼节特别隆重,称他作虞宾,而不当他做臣子,并且打算在郊天的时候请他做一个尸。
看官,要知道尸是什么东西呢?原来古时候各种祭祀必定有一个尸,来代表所祭祀的鬼神。譬如子孙祭祖父,就叫一个人服着他祖父生前穿过的衣冠,充作他祖父的样子。然后由主祭者用极恭敬的礼节迎接他到庙中,请他坐在上位,向着他进馔,献爵,拜跪。那个尸不言不语,端坐不动如木偶,生生地享受,仿佛如演戏一般。所以尸就是后世的神像,不过一个是画的,一个是活人罢了。通常儿子祭父亲,做尸的总是所祭者的孙子,就是主祭者的儿子。《礼记》上说:“君子抱孙不抱子。”因为孙可以为王父之尸,子不可以为父尸的原故。但是子做父尸亦是有的。《孟子》上说:“弟为尸,则谁敬。”照这句话看来,祭父的时候,如自己还没有儿子,或才有儿子而年纪尚小,不能做尸,那么兄弟亦可以做了。这种礼节,在后世人眼光中看来非常可诧,或则非常可笑。因为自己亲生的儿子忽然叫他扮作自己的老子,叫他上坐,向他拜跪供养,等到礼节一完,出了庙门,又依旧是自己的儿子,颠倒错乱,岂不是可笑之极!但是古人所以造出这种礼节,亦是有他的理由。
画像供起来,虽则确肖,然究竟是假的。古人祭祀,最重以神相格,神的所以能够感格,实因为一气之能相通,子孙的血流传自祖宗,用他来做尸,一气相生,精神自然容易感通,这是一个原故。还有一层,在他儿子面前做出一个恭敬孝养父母的式样来给他儿子看,使他儿子知道人子的事奉父母要这样的,所谓示范感化,就是这个道理。但是这种方法终究未免近于儿戏,而且就实际上说起来,做儿子的高高上坐,看他的父母在下面仆仆亟拜,受父母的供养,问心亦总觉不安。所以后来二千年之后,这种礼节亦不知不觉的改去了,变为栗主,变为画像,这亦是文明进化之一端,闲话不提。
且说帝舜郊把叫丹朱为尸,可见唐虞之世不但祭祀父有尸,连祭天亦有尸了。那丹朱原是个专好漫游的人,对于各种典礼向未经意,而且尤怕他的拘束。现在忽然听见帝舜叫他做尸,不禁惶恐之至,连忙稽首固辞。
帝舜以为他是谦让,哪里肯准?丹朱没法,只得来和娥皇、女英商量。娥皇道:“天子叫你做尸,因为你是先帝的后裔,隆重你的意思,你何以如此不知好歹?”丹朱道:“我岂是不知好歹?实在我于各种礼节丝毫不懂,答应了之后,万一有失仪之处,惹人笑话,岂不是求荣而反辱吗?”女英道:“不懂可以学,不妨赶快学起来。”丹朱道:“现在向何处学呢?且为期已迫,临阵磨刀,恐亦来不及了。”娥皇道:“既然如此,我们替你向天子说说看吧。”
丹朱去后,这日晚间,娥皇、女英就将丹朱的苦衷告诉帝舜。帝舜道:“原来如此。这件事情极容易,决不怕失仪的。
并且到那时自有引替的人在旁边指导,引替的人怎样说,怎样依了做就是了。好在做尸的人完全是个傀儡,除坐坐之外,没有别的事情,更无所用其学。“女英道:”可否先准丹朱到那边去观览一回,使他熟一熟那边的道路门户?“帝舜道:”可以可以,只要叫他去问秩宗伯夷就是了。“二女大喜,就饬人通知丹朱,丹朱就去访伯夷。
伯夷问明来意,就领他到郊祀之所去参观。原来那郊祀之所在南门之外,前面尽是山岗,连接东面的苑囿,树木参天,禽兽充物。那郊祀之庙建筑在大广场上,四面并无墙垣。丹朱随着伯夷进入庙中,这时离郊祀之期不足七日,执事人员已都在那里布置,一切乐器亦都陈列整齐。有好些乐工和舞生正在那里演习,丁丁冬冬,翩翩跹跹,非常好听好看。丹朱对于乐律亦从未研究过的,除出钟鼓琴等知道外,其余竟有许多不知其名。
适值乐正夔矜踔而来,见了丹朱,慌忙行礼,说道:“难得大驾光降。”丹朱还礼之后,不知措词,信手指着一个木所雕成、形如伏虎、背上有二十七个鉏铻的乐器问道:“正要请教,这是什么东西?”乐正夔道:“这个名叫作敔,背上的或鉏铻起来能够发声。奏乐之时,敔声一起,乐就止了。”丹朱拿来试了一试,觉得杀辣杀辣的声音非常难听,便不再问。
忽然看见一面小鼓,鼓下有柄,两旁有两根细线,线上各坠着一颗珠子,他就问这是什么,乐正夔道:“这个是鼗鼓,拿起柄来一搓,两旁的珠子飞起来,打在鼓上,不绝的必剥有声。”丹朱看了大喜,取过来,搓了好一回才放手。
‘又指着一个漆筩问道:“这是什么?”乐正夔道:“这个叫柷,所以起乐的,柷声一起,乐声就合起来了。”说着,将筩一摇,筩中有椎,震动起来,祝祝有声。丹朱觉得无甚好听,亦不取来看,随即信步登堂,伯夷和夔后面跟着。但见堂上乐器亦不少,丹朱忽然指着一张瑟问道:“这张琴的弦线何以如此之多?”乐正夔麦道:“这是瑟,不是琴。琴只有五弦、七弦两种,瑟最多的有五十弦,最少的五弦。”丹朱听了,也无话可问,瞥眼看见旁边悬着许多玉磬,觉得有趣,便拿了椎丁丁冬冬个个敲了一回。又向上走,就是神座了。
当下伯夷就指引他道:“将来郊祀的时候,君侯为尸,从那边进来,就坐在此地。”丹朱指着前面问道:“此地摆什么东西?”伯夷道:“下面陈列牲牢、醴斝、笾豆、铏羹之类,再下面就是天子和群臣行礼之地。”丹朱道:“天子向我行礼吗?”怕夷道:“是。”丹朱道:“我在何处答礼呢?”伯夷道:“不必答礼,只须坐受。”丹朱一想,舜是天子,他拜我,我不必答礼,真是难得之事,我可以吐这口气了。想到这里,不禁欢喜起来,便不再问。又到各处参观一转,但见这庙共有五殿,当中是祀天之所,左右、旁边、上下各有两人神座,供奉的是什么神,丹朱亦不去细看,就匆匆地辞了伯夷和夔而归去。怕夷夔等见丹秒如此纨袴傻气,都佩服帝尧不传子而传贤的意思实在不错,相与嗟叹,按下不提。
且说帝舜郊祀之所当中祀天,旁边左右四个神座究竟供的是什么神抵呢?丹朱虽不去细看,编书的人却不能不叙明。原来是古帝王祀天,旁边必定有几个配享的神,大抵取前代帝王功德巍巍的人来做。但是自帝尧以前,帝王往往出于一家,所以他那个配享的就是他的祖宗。至于帝舜,崛起草茅,他的祖宗蟜牛、敬康、穷蝉等等并没有什么功德著名,就是他的始祖虞幕功德亦很有限。照后世帝王的心理看起来,我既然做了皇帝,我的祖宗当然已经尊不可言,就使一无功德,亦要说他功德如何如何的伟大,叫他来配天似乎是极应该的。但是帝舜是个大圣人,他的心理以为天下是公器,不是一家一姓私物。况且郊祀之礼又是一个国家的大典,为民祈福,为岁求丰,为国家求治安,都是在此时举行,与寻常追远尽孝的祭祀迎乎不同。
所以他不敢存一点私心拿自己的祖宗来充数,另外选择了四个人:一个是黄帝,一个是颛顼,一个是帝喾,一个是帝尧。《礼记祭法篇上》有一句说“有虞氏禘统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就是说这件事情。闲话不提。
且说郊祀之期既已渐近,帝舜即率领群臣斋戒。到了郊祀前一日夜半,帝舜穿了敤首所绘画刺绣的那件班驳陆离的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画羽为饰的冕旒,名字叫作皇。手中执着玉圭,坐了一乘华美而有铃的车子,名字叫鸾车,亦是帝舜特别制造的。到得郊外,已是五更,随即与群臣人庙,恪恭将事。
省牲之后,继以迎尸。那时丹朱冕服整齐,由替礼者引导从庙门外的别室中直至庙中神座上坐下。
这时乐声大作,堂上之玉磬声、琴瑟声与堂下之管声、鼗鼓声、柷声、歌声遥遥相答,中间更杂以悠扬的笙声与洪大的镛声,正所谓‘八音克谐,六律不愆’了。一成即毕,帝舜向尸献爵,陪祭的群臣相揖相让,以次的各执其事。
奏乐二成,数十个乐工抗声而歌,所歌的诗词无非是颂扬赞美。堂下的舞生执着羽翟,亦舞蹈起来,舞节与乐声高低抑扬,元不合拍。在这个肃雍庄穆之中,凡是与祭有职司的人,随着帝舜固然竭恭尽敬,丝毫不敢懈怠失仪。就是那百姓来观的盈千盈万,亦都屏息敛气,一声不敢喧哗。听到乐声极盛的时候,仿佛庙堂之上灵旗飒飒,阴风往还,的确有鬼神祖考来格来享似的。
再看坐在上位的虞宾丹朱,平日虽以傲慢著名,但到得此际,在这种庄严大典之下,亦只能恪恭衹敬,一动也不敢动。
所以可见古圣制礼以教百姓改变气质,范围群伦,的确有一种极神妙极伟大的作用在里面。就是后世宗教家要宣扬他的大法,亦必有一种极庄严的仪式,才能够使人信仰,大约这个理是一样的。闲话不提。
且说这时初献之后,继以亚献,乐已奏到六成了。将到三献的时候,下面忽然抬上一只大镬来供在当中。
随即有人又扛了一盂沸水来倾在镬中。然后帝舜过来,恭恭敬敬将那俎上阵列的牺牲浸在汤中,这个名叫□。
原来有虞氏的祭礼以气为尚,鬼神所以能够来享的不过气而已矣。沸汤血腥,蒸腾四溢,庶几神明可以享到,是这个意思。
三献既终,天已大明。礼事将毕,《韶》乐已奏到第九成,大家只听得乐器之中凭空似又添了一种声音,悠悠扬扬,缭曲清越如鸾吟,如凤鸣,刚而不激,柔而不随,庙内庙外,人人听得快乐之至。忽然天空之中一阵鸟翼之声,原来来了无数凤凰,栖在庙外树上,对着庙门一齐引吭长鸣。那声与乐声高低应节,一样悦耳。
过了片时,燔柴送尸,祀事送毕,声即止,凤亦不鸣。
这时庙内外观看的百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个个乐不可支,手舞足蹈,极口称赞帝舜的盛德。有一个老百姓道:“我小的时候,听见父老说帝喾高辛氏祭祀作乐,亦有凤凰、天翟飞来歌舞。不过凤凰只有一对,没有现在的多,而现在却没有天翟。想来盛德的君主,他所感召的休祥亦不必尽同的。”有一个百姓说道:“刚才最后的那个乐器非常好听,难说这凤凰还是它引出来的呢。”有一个道:“我仿佛听见说这个乐器名字叫箫,是圣天子亲自创造的。”一个问道:“你看见过吗?”一个道:“我没有看见过。我和乐正夔中一个乐工相熟。知道有这一件乐器。假使不是圣天子亲手所制,哪里有如此好听?哪里能够引出这许多凤凰来呢?”
众人正在一路归去,一路问难之时,忽见前面有一个衣服华丽的白须老者,由许多人扶掖着下车而去。百姓之中有认识他的,一齐嚷道:“这个不是天于的父亲瞽叟吗?”大家一看,正是瞽叟。原来瞽叟因为听见今日举行郊祀大典,又奏《韶》乐,非常歆羡,不给帝舜知道,乘夜私自坐车出城,杂在众多百姓之中入庙观看。如今归去,却被众百姓看出了。
一个老百姓说道:“圣天子的行事我项项都佩服,便是他的大孝我亦很佩服。不过他既然做了天子之后,对于他的父母应该加上一个尊号,才是尊重父母之意。譬如今朝这样的大典,如果他父亲已有一个尊号,那么在祭祀之中就可以派到一个职司,堂而皇之在里面观看。不会像我们百姓在堂下庙外挤挤望望了。况且他对于兄弟,尚且封他一个诸侯做做,独有他的父亲仍旧是个庶人,未免太卑视他的父母了。我所不佩服的就是这一点。”
内中有一个老者道:“我想圣天子素来大孝,他的不加父母以尊号必有一个理由,我们不知道吧。”那人道:“我想有什么理由、无论如何,身为天子,父为匹夫,总是说不过去。”
不提众多百姓一路议论纷纷。且说帝舜祀事既毕之后,在别室休息,大家以凤凰来仪之祯样都归功于帝舜所作之箫,于是那个《韶》乐以后就叫作《箫韶》,亦叫《韶箾》。帝舜因为乐正夔制作有功,亦封他一个地方,就是现在四川省奉节县。
从前叫夔州府,因乐正夔的封地而得名。后来帝舜又叫夔制造各种之乐,以赏赐有功的诸侯,叫他做主宾客之官,以招待远人。这都是后话不提。
第一百四十六回巡审乐三到会稽修大道彭祖说法
且说帝舜定制五载一巡守。郊祀礼毕,转瞬新年,帝舜就预备出行。朝中之事,自有大司空伯禹和百官主持,秩宗怕夷、乐正夔均随帝同行。到了动身的那一天,帝舜先到父母处去拜辞。计算路程,足有大半年的离别。帝舜看见父母的年纪大了,不胜依恋,然而既做了天子,为国为民,极为重要,岂能以私情而废公事。当下亦只能含忍着辞了父母,一面嘱咐娥皇、女英及弟象、妹敤首等小心奉养伺候。娥皇等都答应了。帝舜行出南门,早有大司空率百姓在那里恭送,一切自不消说。
且说帝舜巡守照例是先到东岳的,所以径向东行。经过话冯山、王屋山、濩泽、姚墟等地,都是从前桑梓钓游之所。缅想当年,匆匆已数十载;从前如此之艰苦,今日已如此之安乐,不禁感慨系之。到了泰山之后,东方诸侯毕集,帝舜率领了举行柴望大典。在柴望的时候,奏起《箫韶》之乐给诸侯观看,使他们知道帝德之盛。
朝觐礼毕,帝舜吩咐东方两伯各贡献东方之地所有的乐。
那时第一个伯是八伯之长,号称阳伯,就将乐贡上来。乐正夔细细审定,知道他的舞是“侏离”,他的歌声比余谣,名叫皙阳。第二个是仪伯,又将乐贡上来。乐正夔细加审定,知道他的舞是“鼚哉”,他的歌声可比大谣,名叫南阳。看官要知道帝舜为什么要两伯贡乐、叫乐正夔去审定呢?原来古时候看得乐是很重要,审声可以知乐,审乐可以知政,一切民风民俗的美恶厚薄从乐上都可以看得出,这就是贡乐的理由。
且说两伯之乐贡过之后,诸侯无事,逐渐散去。帝舜偶然记起他的老友石户之农,遂屏去与从,独与伯夷步行往访。路径一切帝舜是熟悉的,不用寻访。到得石洞口,只见风景依然,不过旁边另添了两间茅屋,屋中有些妇女在那里操作,想来是他的邻人。
那石户农的妻子正在洞外向着太阳缝纫。帝舜虽则有三十多年不见,她的身材规模尚有一点认识,知道不误,遂上前躬身行礼道:“老嫂,多年不见,石户兄此刻在何处?”那石户农的妻子向帝舜仔细看了一看,才起身还一个礼,说道:“客官贵姓,我不认识你。”帝舜道:“某就是虞仲华,老嫂不认识了吗?”石户农的妻子说道:“虞仲华先生,从前是有一个的,常来舍间谈谈,不过那是个农夫,和客官的装束不大相同,不知道就是那个虞仲华,还是另外又有一个虞仲华?”说到此处,回头向洞中叫道:“儿呀,出来。”说声未了,只见洞中跑出一个赤足短衣的少年来,手中还拿着炊具,年纪在三十左右,眉目很是清秀。石户农的妻就向他说道:“这个客官就是寻你父亲的,不知道有没有弄错,你领他到父亲田里去认一认吧。”那少年躬身答应,将炊具递与母亲,一面说道:“既然如此,请母亲进去,照顾炊爨,儿去去就来。”那石户农妻放下缝纫,接了炊具,人洞而去。那少年才转身向帝舜、伯夷二人行一个礼,说道:“家父在田间工作,二位请随某来。”
说完,自向前行。帝舜等在后跟着,一面走,一面和他攀谈。
哪知道少年学问极其渊博,议论也极超卓。帝舜暗想:“这个真是家学渊源了。”后来又想到自己的长子均年纪与他相仿,实在不成材料。现在看了石户农之子,相形之下,真是令人又羡又愧。后来又想:“人之贤愚,半由天赋,半亦由于教育。我历年来以身许国,政事之多,一日二日万几,没有可以教子的时候,实在亦有点耽误他。从前先帝有丹朱的不肖,亦是犯着这个弊玻可见人生在世,这个政治生涯是干不得的,这个天子大位更是不可以担任的。”后来又想到:“父母如此高年,风中残烛,我却抛撇了他们,在外边乱走,定省之礼缺乏,尤其次之;万一有点意外,我之罪岂不大?我的悔那可追呢!”想到此地,万分不安,恨不得立刻将这天下让给他人,自己可以养亲教子。
正在一路走,一路想,忽听那石户农子说道:“二位且在此稍等,容某去通知家父来。”帝舜听了,猛然抬头,只见远处田间一个农夫举起锄犁,在那里掘地,正是石户之农,不禁大喜。不等石户农子来邀,就和伯夷一同过去。到得田塍边,石户农子正在通报,帝舜已经举手高叫道:“石户兄,久违了!”石户农转眼一看,也说道:“原来是仲华兄,难得难得。”
便弃了锄犁,过来相见,又与伯夷相见,问了姓名。
石户农向舜道:“听说仲华兄已贵为天子了,到此地来做什么?”舜就将巡守路过,思念故人,特来奉访之意说了一遍。
石户农道:“承情承情。不过此地田间没有坐处,恐污了你的衣服,我们到上面去吧。”说着,就让舜等先走,自己在后面跟着。他的儿子携了锄犁,又跟在后面。帝舜道:“从前弟在此相见的时候,兄尚未抱子,如今世兄已这样长大了,而且英才岳岳,可羡之至。”石户农道:“乡野痴儿,承蒙垂誉,惭愧得很。”
正说时,路旁有一块大石,石户农道:“就在此坐坐吧。”当下大家坐下。石户农吩咐儿子先回去,然后与舜叙述旧情,倾谈了不少时候。后来帝舜渐渐劝石户农出仕,而且露出要以天下让给他的意思。石户农道:“出让之后,果然能有益于百姓,那么我亦甚愿,就使以天下让给我,我也愿受。不过这个出处是人生之大节所在,一时不能答应,且待我细细忖度一番,三日之内,给你回信如何?可以答应,此番就和你同去;不能同去,请你亦不要夺我的志愿,预先说定。”帝舜道:“那个自然。”后来又谈了一时,日影早已过西,石户农道:“仲华兄为国为民必定很忙,现在时候不早了,本待想和从前一样,邀你到舍间去午饭。不过贱妻脾气有点古怪,知道仲华兄做了天子,必定局促之极,所以不敢奉邀,两日后再见吧。”说着,立起身来告别。帝舜、伯夷看他上山,直到看不见,才找别路而回。
过了两日,帝舜和伯夷再到石洞访石户农,哪知邻人说道:“石户农前日归来,立刻督率妻子将所有紧要的家具都收拾起来,次日天微明,夫负,妻戴,子驮,都下山去了。我们问他为什么原故,他们不肯说。问他们到何处去,亦不肯说,真是怪事。”有一个妇人说道:“那日石户农回来,到了他家里,夫妻谈天,我仿佛听见石户农说一句‘蓋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底下的话就听不清楚。又听见他的妻说一句道:”这种人装作不认识最好‘,下底的话又听不清楚了,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什么事。恐怕是二位前日来有事要逼迫他,所以他们要逃呢。“
帝舜听了,亦不分辨,暗想:“石户农这句话正是骂我德行不足,他的妻子不认识我,原来是假的,亦真不愧为高人之妻。但是不答应我亦不妨,前日明明约定在前,何必要逃呢?”正在纳闷,伯夷在旁问那邻人道:“石户农在他处有亲戚吗?”邻人道:“不听见说有。”伯夷又问道:“石户农曾离开此地到他处去过吗?”邻人道:“亦不常有。只有一次,洪水平了,泰山东北面脚下说道发现一个什么古迹,什么古人写的字。他们夫妻两个曾经到那里去看,过一个多月才回来。此外竟不大出门。”
伯夷又问道:“那日石户农动身,诸位知道他们从哪一方面去的?”邻人指指道:“正是从这面东北去的。”
伯夷听说,谢了那邻人,就向帝舜道:“依臣看来,石户农一定到那古迹地方去躲避了,帝何妨到那边去寻找呢?”
帝舜道:“人各有志。他既然如此,就使寻到,亦岂能相强,况且未见能寻到呢。”伯夷道:“如果寻到,可以将不强迫之意表明,使他可安于故居;倘寻不到,顺便访访那古迹,亦是好的。”帝舜听了,颇以为然。于是回到行宫,带了从人,径向泰山东北麓而来。先访问古迹,果然一访就着。
原来那古迹在一个石室之中,有二十八个大字刻在石壁上,洪水之时,为水所浸没,所以大家不知道。水退之后,才发现出来。帝舜和伯夷、夔进去一看,读他的文义,大约是仓颉氏所刻,的确可宝。遂吩咐当地之官吏加以保护。后来此地土人就叫他做藏书室。到了周朝,文字改变,那石壁之上之字竟无人认得。孔夫子听见,亦曾经去访过,所以又叫作孔子问经石室,通常总叫作仓颉石室。到了秦朝李斯,认得了“上天作命皇辟选王”八个字。到得汉朝叔孙通,又说认得了十三个字,究竟错不错,亦不知道。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舜访过古迹之后,就访问石户农踪迹,果然据土人说:三日之前,有两个老夫妇和一个壮年男子搬着家具,由此地经过,往东北浮海去了。帝舜听了,怅怅不已,只得起身,带了众人径向南方而行。这时不过二月下旬,帝舜暗想:“此刻到南岳为时尚早,我从前和苗山朋友有约:假使巡守有便,去望他们的,现在何妨绕道去望他们一望呢?”想罢,就吩咐众人先向苗山而来,一路无什可记。
到了苗山,那些老朋友如西溪叔叔、东邻伯伯之类一番热烈欢迎,自不消说。但是究竟因为贵贱悬殊,名分隔绝了,言谈之间,不免受多少的拘束,不能如从前那样的爽利。住了五日,帝舜要动身,他们亦不敢强留。临行时,东邻伯伯拿出两个橘子。两个柚子来,献给帝舜道:“这是出在闽海里的东西,在帝看了,或者不稀奇,见得多呢。但是在我们却很难得,去年有几个朋友从闽海中回来,送我每种十个。我每种吃了一个,家里的人又分吃了几个剩下这几个,不舍得吃。虽则有点干,幸喜还没有烂,恰好敬献与帝,以表示我们百姓的一点穷心。”帝舜道:“那么你留着自吃吧,何必送我?我现在正要到那边去呢。”东邻伯伯哪里肯依,帝舜只得收了,别了众人上路。
伯夷问道:“如今往南岳去吗?”帝舜道:“现在时候还早。
朕闻瓯、闽二处之地本来都在海中,自伯禹治水之后,渐渐成为陆地,与大陆相接。所以橘柚这种果品渐渐输到内地,想系是交通便利之故。朕拟前往一游,以考察那沧海为陆的情形。“说罢,就命众人再向南行。越过无数山岭,到了缙给云山,便是从前帝尧在此劝导百姓之地。从前前面尽是大海,此刻已经成为陆地,只有中间蜿蜿蜒蜒的几条大水。帝舜等再向南行,已到瓯、闽交界之处,但见万山重叠,枫树极多。所有人民,服式诡异,言语侏禽(亻离),出入于山岭之中,行步矫捷,往来如飞。帝舜要考察他们是什么人种,便叫侍卫去领他们几个来问问。哪知这些人民看见侍卫走到,都纷纷向山中逃去。
好容易找到一个,领来见帝。
这时正当初夏,南方天气炎热,那人又是裸着上体,帝舜未及和他谈话,只觉他两腋下狐臭之气阵阵触鼻,非常难闻,只得忍住了。问他道:“你是什么人的子孙?”那人摇摇头不懂。帝舜又问道:“你的老祖宗是谁?”那人又摇摇头,嘴里叽哩咕噜说了好些话,帝舜亦不懂,只可听他自去。
过了一日,帝舜正在前行,忽然遇到十几个商人,却是中国人,帝舜就问他们:“那些土人的历史,可曾知道?”那些商人对道:“说来很奇怪,小人们往来瓯、闽等地,和他们做交易,懂他们的话。据他们自己说,是盘瓠的子孙,但不知道瓠部是什么人。他们在岁时祭祀的时候,所供奉的画像其状如狗,据他们自己说就是盘瓠。但不知他们何以将狗认作祖宗,亦不知道这只狗何以有人愿做他的子孙?据他们说,他们拿盘瓠做祖宗,和我们以盘古为祖宗是一样的,盘瓠就是盘古呢。
据他们说,盘瓠晚年出猎,坠崖而死,他们子孙用了极重的仪节葬在龙凤山,坟墓甚大,据说周围可三百里。龙凤山据说在南海地方。“帝舜听了恍然大悟,也不再问。那些商人辞别而去。帝舜向伯夷和夔道:”原来高辛氏时候的那只盘瓠有这许多蕃衍的子孙,竟想不到。“伯夷道:”臣听说那盘瓠之子一部分在衡山之西,一部分在苗山东南的海中。如今沧海为陆,或者此山之土人就是犬封氏之后呢。“帝舜道:”大约如此。
但是自此以西都是南山峰岭相接,爬山越岭,到处移植,亦是他们的长技,或者是从西方迁来亦未可知。“
君臣讨论了一会,翻过山岭便是闽境。只见那东南一带山岭之中沮洳颇多,其水质尚带盐性,想见沧海为陆,时间尚属不久。西南一带山势嵯峨,风景甚佳。帝舜便到西南山中望望,见一道泉流从山中下来,汩汩奔腾,极可赏玩。帝舜等就沿了那泉流而上,每遇一个曲折,风景一变,接连过了八个曲折,地势愈高,风景愈美。
帝舜君臣都觉有趣,都想直穷其源。到了第九个曲折处,忽然见有两间茅屋掩映在修竹之中。乐正夔道:“我们从山下来,一路并无人迹,此处忽有茅屋,想来不是野人,必是隐君子了。”帝舜亦以为然,遂一同过去。渐渐闻得丝竹之声,帝舜道:“一定是隐君子。”说罢,走到茅屋之前,只见里面,坐着两个少年,年纪都不过二十左右,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颇觉美秀。一个在那里鼓瑟,一个在那里吹竽,见帝舜等走来,就抛了乐器,站起来问道:“诸位长者,从何处来?”帝舜道:“请问二位贵姓大名,为何在此荒凉寂寞之区?”
一少年答道:“某等姓彭,某名叫武。这是舍弟,名叫夷,志愿求仙,所以求此。空谷之中无足音久矣,不想今日遇见诸位,请问诸位长者贵姓大名,来此何事?”
当下伯夷一一告诉了,武、夷二人慌忙伏地,稽首行礼道:“原来是圣天子,适才失礼,请恕罪。”帝舜亦还礼答道:“公等是世外之人,何必拘此世俗礼节呢?”彭武道:“不是如此,臣父与圣天子从前是同朝之臣,所以论到名分,圣天子是君主;就是论到世谊,圣天子亦是父执。在君主之前,父执之前,岂可失礼呢!”帝舜忙问:“尊大人何名?”彭武道:“上一字篯,下一字铿。在先帝的时候,受封于彭,所以臣兄弟就以彭为姓。”帝舜道:“原来如此!尊大人久不在朝了,现在何处?”彭夷道:“家父虽受封于彭,但志不在富贵,而在长生。因此到国不久,就舍去了,到处云游,访求道术。起初因为淮水之南产生云母,所以在淮水之滨住了多年。后来在南面又发现一个石洞,在那洞里又住了多年,如今到梁州去了。”
帝舜道:“那么二位应该随侍前往,何以抛却严父,独在此地?”彭武道:“家父子孙众多,不必某兄弟伺候,就是某兄弟得便,亦常往省视,并非弃而不顾。”帝舜道:“此刻尊大人究住在梁州何处?有何人随侍?”彭夷道:“在岷江中流一座山上,那山有两峤如阙,相去四十余步,家父看得那个形势好,就此往下。山下之人因为家父所居,就将那山取名叫作天彭山,那两娇之间叫作彭门,到那边一问,无人不知道的。
现在随侍之人除众兄弟多人外,有一个女孙,系某等长兄之女。
对于长生之术极有研究,家父最所钟爱,是以各处随着家父云游,从不相离。“帝舜听了,不觉幽然遇想,原来这时已动飞升的念头了。
当下就问彭武兄弟道:“朕与尊大人虽同朝日久,但因勤劳国事之故,刻无暇晷。而尊大人又性喜寂静,往往杜门不出,所以聚首畅谈的时候很少。偶然遇到,所谈者亦无非国家治术民生利病而已。朕那时对于神仙长生之术亦绝不注意,所以一向未曾谈起。现在听二位世兄说起尊大人修炼方法,竟是从服食云母人手。从前朕有一个朋友,叫方回,亦是服食云母的。
但是朕问他服食的方法,他说朕将来总须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不应该和山野人一样着这个长生的迷,所以决不肯明白告朕。此刻此人已不知何处去了。现在尊大人服食云母之法世兄可知道吗?“
彭武道:“向承家父指示,并与方先生服食之法相比较,亦略略知道一二。大概方先生服食云母的方法是用云母粉五升煎起来,等到它要干了,再加松脂三升和它相拌,又加崖蜜三升合并蒸起来,从早晨直到晚上,不管它天冷天热,它都会凝结。凝结之后,搓成弹子大,每日三服,服后别项东西都不能吃,但可饮水,或服大棘七枚,这就是方先生的方法了。家父服食方法是用赤松子的古方:用云母三斤,硝石一斤,先用顶好的醇酒将云母渍起来,三日之后,细细打破,放在竹筒中,再将硝石一并放进去,再用一升半最好的醇酒放进去,放在火上煎之。一面用筷不住的乱搅,过了多时,凝结如膏,然后拿出来,放在板上半日,待它冷却,再碎成细粉,每日平旦用井华水服之,七日服一次,百日之后,三尸虫俱下,其黑如泥,将这种粪用竹筒盛起,拿到塚上去埋葬,那就是有效的第一步了。不过这个时候,三尸虫即去,不免起一种反感,就是人身精神总觉惆怅不乐,忽忽如有所失。但是这个关头最为紧要,假使因此将云母停止服食,那就所谓功亏一篑了。倘再坚忍照眼下去,一月之后精神便可以恢复,身体转觉轻健,二百日之后,转老为少,颜色仿佛如童子。家父服云母粉的方法及效验如此。”
帝舜道:“三尸虫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彭夷道:“三尸虫名虽是虫,实则是个通灵的东西,所以亦可叫作三尸神。自人有生以来,即潜住在人体之中,专为人患,不为人利。人的容易老大半是他的原故。原来三尸神的心理专以使人夭死或得祸为快乐,所以他们的害人不但耗减人的精神气血而已,就是寻常做了种种过失或罪孽之事,他们亦会跑到天上去奏知上帝,请主降罚,岂不是有害于人,无利于人的东西吗?”
帝舜听了,更是骇然,忙问道:“他们既然会得直上天庭,奏知上帝,那么竟不是虫,一定是神了。”彭夷道:“是呀,他们都有名有姓呢。”帝舜更诧异,忙问道:“姓名叫什么。”彭武道:“他们弟兄姊妹共有六个,但是男女分处,男的三个,住男子身上,女的三个,住女子身上,都是姓彭,与某兄弟同姓。男的三个,一个叫倔,一个叫质,一个叫矫。女的三个,一个叫青姑,一个叫白姑,一个叫血姑。”帝舜道:“他们住在人身中什么地方?”彭武道:“上尸住头中,中尸住腹中,下尸住足中,但有时亦共居于腹中,有时上尸居脑中,中尸居明堂,下尸居腹胃,亦不一定。”帝舜道:“他们既然居住在人之身体中,应该扶助人的长生,那么他们亦可以久居。
假使人的身体坏了,岂不是失了巢穴,于他们有什么利益呢?“彭夷道:”有原故的。原来他们以人的身体为食物,平日住人体中,食人之精神气血,总嫌不足,到人死了,他们就是尸虫,可以大嚼人之遗体,岂不爽快!因为这个原故,所以利人之死了。但是人虽已死,他们却有神通,能够飞到新生的人之身中去,而他们的巢穴永不患没有,所以修炼长生的人,总以斩除三尸为第一要务。“
帝舜道:“他们上天报告过恶,是日日去的吗?”彭武道:“不是。他们六十日去一次。去的这日定是庚申日。所以修道的人逢到庚申日,往往一日一夜不睡,使他们不能出去,名叫守庚申。守过三个庚申,三尸服,守过七个庚申,三尸灭。但是守庚申之法,究竟不是个根本解决之法。因为三尸虫虽灭,他的遗质仍然留在人体中,难保不有复活之一日。所以不如用药将他打下,而且将他埋葬,可以使他不至复活,永斩根株。
而云母粉之功效最为明显了。“
帝舜道:“他们一定要庚申日出去,是什么原故?”彭武道:“庚申日是个尸鬼竞乱、精神蹂秽的日子,所以他们乘此出去。修炼的人遇到这一日,沐浴清斋,彻日彻夜自己警备,除一切可欲之事,以免为尸鬼所扰乱。便是自己夫妇不但不同席,而且不交言,不会面。因为六十花甲到此已将尽了;又逢着庚金、申金,克伐过甚,接连第二日又是辛酉,正是剥极的时候。庚申日的夜间尤为重要,所以要守祝”帝舜道:“三尸虫在日间不会出去吗?”彭夷道:“三尸神出去总是乘人熟睡之时。因为三尸虫是附着神魂上的,人当醒时,神魂凝固,他不能出去。但是这个人假使为酒色所迷,为货利所困,或者为各种嗜欲所中,那么虽则不睡,而终日昏昏,神不守舍,与睡梦无异,那三尸虫亦能出去。”帝舜听到这许多道家的话,真是闻所未闻。当下又谈了些神仙之事和服食导引的方法。武夷兄弟虽则年轻初学,但究系是彭祖的嫡传,所以帝舜得到的益处不少。这日就在山上住宿,次日方才下山。
后人将这座山取名武夷山,就因为彭氏兄弟隐居于此的原故。
第一百四十七回善卷逃舜入深山无择被迫跳涧渊
且说帝舜别了彭武、彭夷兄弟,随即下山,只见那山岩石罅之中时有粗劣陶器之类散布着。又见有独木舟横塞在断涯之上,沧桑为陆的证据,已的确明白。于是径向西行,越过几重山,到彭蠡大泽南岸,只见有许多百姓扶老携幼,向西北而来。
帝舜忙问他们何事。百姓道:“此去西北一座山上来了一位神仙,极其灵验,我们刚才去朝拜而来。”帝舜道:“这神仙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的?”百姓道:“他的道号叫元秀真人,从何处来却不知道。”帝舜道:“那么朕亦便道去访访他看。”说罢,便叫从人依着百姓所指之路而去。
过了一日,到得一座山,风景非常幽秀。问山下的居民,他们都说道:“元秀真人正在山上呢。”帝舜要上山,只听得山上一派音乐之声,远远见许多羽士,衣冠整齐,向山下而来。
帝舜吩咐从人将车避住一旁,且不前进,看他们下来做什么。
不一时,那些羽士渐渐行近,有些执乐器,有些提香炉,中间簇拥着一个少年,星冠霓裳,眉目秀美,神气不凡。看看相近,那些羽士即站立两旁,少年翔步而前,向帝舜拱手道:“圣天子驾到,迎候来迟,有罪有罪。”帝舜听了,深为诧异,慌忙下车还礼,问道:“上仙可是元秀真人?何以知某来此?”那元秀真人道:“此处立谈不便,请山上会吧。”于是众人一齐上山,仍旧由音乐拥护着。
到了半山,只见一片平坦地上造着一间广厦,门外一个坛,竹木花草布置得极其幽雅,而房屋仿佛已是老旧。元秀真人邀帝舜、伯夷、爱等到后面一间精室中坐下。帝舜便问道:“上仙住在此地已长久了吗?”元秀真人道:“某浪迹萍踪,绝无定处。去岁偶然过此,爱其幽静,且此屋系浮邱公隐居的故宅,所以暂住的。”
帝舜道:“那么上仙栖鹤宝山,究在何处?”元秀真人道:“向在昆仑山,俗所称为西王母的就是家母。”帝舜听了,非常起敬,便道:“原来上仙就是西王母之子,真失敬了。云华夫人是令姊吗?”元秀真人道:“是舍妹。某等兄弟姊妹各自排行,舍妹瑶姬在姊妹中第二十二,某于兄弟中行第九。”
帝舜道:“令慈大人和令妹这次替世间治平水土,功在万世,真可感激。”元秀真人道:“这亦是天意。
家母和舍妹不过代行天意,何功之有?所惭愧的,某忝为男子,如此大事,当时竟不能前来稍效微劳,殊觉歉然。“帝舜道:”想系另有公务。“元秀真人道:”并非另有公务,不过厌恶尘嚣耳。此次果然与圣天子相遇,亦是前缘。“
帝舜又问起西王母,元秀真人道:“家母极想来拜谒圣天子,只是不得机会。大约三年之后,一定来拜谒了。”帝舜连声道:“不敢不敢。”后来大家又闲谈了一阵。元秀真人劝帝舜最好不要到北岳去;就便要去,亦不宜久留。帝舜忙问何故,元秀真人道:“北方幽阴之地,今年天气又未必佳,所以能不去最佳。”帝舜听了,不禁踌躇起来,暗想天气不佳,何至于不可前往?莫非什么危险吗?“待要细问,料想他未必肯明说,且到那时再看吧。当下帝舜又请教元秀真人服食导引及脱胎换骨之法,元秀真人详细说了一番,帝舜得益又不少。时已不早,遂与伯夷、舞起身告辞,元秀真人仍用音乐,亲送至山下,方才回转。帝舜径向南岳而来。
这时已是五月初旬,诸侯到者已有多国。柴望既毕,朝觐之时,帝舜问起三苗遗民的情形,才知道他们沾染恶习已深,一时未能改变,不胜大息,就叫各诸侯须用心的化导他们。一面又问起从前玄都氏的遗民现在如何,众诸侯道:“玄都氏遗民受三苗民众之压迫,颇觉可怜,现在散居各处,人数尚很多。”帝舜道:“玄都氏亦是古时的大国,颇有历史上的位置,只为他是末代的君主,有谋臣而不用,惟龟筮之是从,忠臣无禄,神巫用事,遂致亡国,现在已经数百年了。既然他的遗民受苗民之压迫,可怜如此,朕拟再封他一个国土,兴灭继绝。本来是圣王的德政,汝等朝觐既毕,归国之后,可分头细查。假使他们遗民之中有才德可娶众望所归之人,会同奏闻,朕将加以封号,令其复建国号。”众诸侯听了,唯唯答应。
礼节既完,照例由西伯贡乐。夏伯所贡之乐,其舞叫“漫彧”,其歌声比中谣,名叫《初虑》。义伯所贡之乐,其舞叫“将阳”,其乐声比大谣,名叫《朱干》。贡乐既毕,乐正夔细细考正过了。一日,帝舜又大会诸侯奏《韶》乐给他们听。
众诸侯听了无不佩服,欢欣而去。
帝舜又向南行,先到有庳,考察一回政治。象那时不在国中,帝舜亦不多勾留。再越过苍梧山,看见那盘瓠之子孙攘往熙来,不计其数。帝舜见他们犷悍野蛮,想用音乐去感化他。
时值五月之末,天气酷暑,就在此暂祝有时与夔讨论音乐,弹弹琴,有时令乐工奏一回《韶》乐,给人民观看。那盘瓠的子孙亦在其中,听了《韶》乐之后,果然似乎有点感动。帝舜大喜。
过了一两日,转向西北而行。到了一处,忽然随从之人都昏昏欲睡,就是帝舜等亦各有倦意。帝舜料到必有奇异,忙叫从人快向后退,但是有许多人已睡倒在地,呼呼作鼾。接着那俯下去挽扶的人亦都睡倒了。帝舜大惊,忙传令且慢去扶睡倒之人,先寻士人来问问,是否受了山岚瘴气之故。从人答应,寻了两个土人来。土人说道:“这是看见睡草了。”帝舜道:“怎样叫睡草?”土人道:“此地山上出一种草,假使闻着它的气,便昏昏欲睡,假使看见了这草,便倦极睡倒,所以叫作睡草,一名醉草,又叫懒妇箴,大概诸位必是看见了这草之故。”
帝舜道:“睡草形状如何?”土人道:“我们只听见如此说,从不敢去看它,所以形状如何亦不知道。”
帝舜道:“那睡倒之人有危险吗?”土人道:“不妨事,等三日,它自醒了。”帝舜没法,只得叫从人暂且停住,以待他们之醒。而带了伯夷等别向他处游玩。
忽然一阵风来,香气扑鼻,细看前面一带,弥望尽是桂树,因问土人道:“此间桂树都是六月开花的吗?”土夫道是。伯夷道:“这种桂树有什么用处?”土人道:“用处多呢。最大的是取作栋梁或楹柱,风来之后,满室生香。年代最古的桂树,它的皮可以做药料;年代不久的也可以供香料之用。它此刻开花,到十月才结子,桂花、桂叶可以榨油,以供饮食之用,其味甚佳。”说到此句,又说道:“难得圣天子到此,小人等无以为敬,请圣天子稍待,我们拿些来奉献吧。”帝舜慌忙辞谢。
那土人道:“据父老说,几十年前洪水未起的时候,先朝圣天子巡守曾经到过此地,后来从没有天子来过。现在难得圣天子又来,真是我们小百姓的幸福,区区一点桂油,值得什么呢。”说罢,已飞驰而去。隔了一会,每人手中各提着四瓶桂油而来,一定要帝舜收下。帝舜无法,只得以币帛为酬。那两土人均欢欣鼓舞而去。帝舜向伯夷等道:“先帝南巡,道三苗之祸,朕以为仅到荆州,不想竟至此处。土人传说想来是不错的。先帝德泽在人,至今民犹称颂,不可不留一纪念。好在这几日须等那些熟睡之人,不能上路,正好作此事。”伯夷等都道不错。于是帝舜立刻叫从人伐木垒石,草创一间房屋,屋中立一块帝尧的神位。
那时睡熟的人早已醒了,帝舜即率领众人恭行祭祀。那些土人听说天子在此为帝尧设庙设祭,都来帮忙并观看。帝舜祭过之后,他们亦都上去向神位叩拜。等到帝舜等去后,他们又索性将这房屋扩大起来,春秋祭祀,并且另拨出十几亩祠田以为经常之费用,取名叫天子田。这亦可见帝尧之德能令百姓没世不忘了。闲话不提。
且说帝舜在岭表勾留很久。那时南方交趾等国的君主听见了,都纷纷前来参见,或遣代表请求内附,帝舜一一加以抚慰,大家都满意而去。祀过帝尧之后,帝舜见交趾等国既已抚慰,深恐南方气候物类与中土人不宜,送还辕而北。到了沅水流域。
这条路亦是从前帝尧所走过的。帝舜闻得此处有两座山,是黄帝藏书之所,不知洪水之后有无损坏,打算便道前去探访。于是顺着流水而下,到处遇见的都是盘瓠的子孙。
原来此地离盘瓠石室已不远,帝舜想去看看那石室,不料已走过了头。一日,遇见几个盘瓠子孙,和他谈谈,颇有礼貌,而且能认中国字,不禁诧异。仔细盘问,才知道是一个姓善的老先生教的,暗想这姓善的老先生不要就是善卷吧。当下就问善老先生住在什么地方,那盘瓠子孙道:“就在前面山上石穴中。”帝舜大喜,就叫盘瓠子孙领道,率同众人径向前山而来。
刚到山麓,只见一个老者,白须飘飘,拄着杖正在那里饱看山色。盘瓠子孙便指给帝舜看道:“善先生在此地呢。”帝舜即忙上前,向之施礼,善卷丢了杖,亦忙还礼,一面问道:“诸位是何处公侯?莫非就是当今天子吗?”当下伯夷上前介绍,善卷忙向帝舜拱手道:“圣天子驾临,山林生色矣。”
帝舜极道仰慕之意,善卷随意谦逊两句,便说道:“帝驾既临,且到寒舍小坐如何?”
说罢,拾起杖拄了先行,帝舜等跟着。转过山坡,涯下已露出一个石穴,穴外有大石十余块,善卷就请帝舜君臣在石上坐下,并说道:“穴内黑暗,不如在此吧。”帝舜道:“老先生从前遇见先帝的时候,所居似不在此处。”善卷道:“是埃从前老夫住在这条沅水下流,崇山相近,从来受三苗氏之压迫,挈家远遁海滨,居住多年。洪水平后,三苗又远窜,老夫仍归故里。数年以来,无可消遣,忽然想起黄帝轩辕氏曾有书籍数千册藏在此山。老夫耄矣,还想藉秉烛之光,稍稍增进点学问,因此又住到这里来。”
帝舜道:“某此来亦想访求黄帝遗书,不想就在此地。”
善卷道:“此地名叫小酉山,藏书不多。大西山在此地东南十里,所藏非常之富,可惜现在已是零落无几了。”帝舜忙问何以零落,善卷叹口气道:“三苗之政,是今而非古,凡是中国的古法,都是他们所认为废物,不合时宜的。所以对于那些藏书自然不去注意,不去保护了。那些人民又失于教育,不知公德,来此看书的人名曰研究古籍,实则形同窃盗,自然逐渐化为乌有。后来三苗即亡,那些盘瓠的子孙又蕃衍到此地来。他们更不知古书为何物,拿去劈柴,烧火,任意糟蹋,因此黄帝所藏竟是无几了。”帝舜君臣听了,均连连叹息。
善卷又道:“幸亏此山较为偏僻,尚多存留。老夫到此之后,遇见人民来此观书的,都以公德二字和他们细讲。那盘瓠子孙,更和他们说明古书之可宝,不可毁弃。又教他们认字,以便读书,近来居然好很多。”帝舜道:“老先生盛德感人,在先帝时已经著闻,如今又复如此,真可佩服。”善卷道:“区区之力,何足称道。不过老夫的意思,穷而在下,亦不能肥遁自甘,抱独善其身之宗旨,觉世牖民,遇有可以尽我绵力的地方,必须尽的。”帝舜听了,益发敬佩,又谈了一会,帝舜便要将天下让给善卷。
善卷笑道:“从前唐尧氏有天下的时候,不教而民从之,不赏而民劝之。现在帝盛为衣裳之服,以炫民目;繁调五音之声,以乱民耳;丕作皇韶之乐,以愚民心。天下之乱,从此起矣。老夫立于宇宙之间,冬衣皮毛,夏衣丝葛,春耕种,秋收敛,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请帝不要再提起这话了。”帝舜被他抢白一顿,不觉惭愧,但见他说得真切,也不再言。当下就和善卷到石穴中翻阅了一会书籍,时已不早,告辞而行。善卷送到山下,待帝舜行后,深恐他再来纠缠,遂弃了小酉山的石穴,向南方乱山之中而去,不知其所终。现在湖南辰溪县西南有善卷墓,想来他死于此处,就葬于此处。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舜别了善卷径向北行,沿云梦大泽的西岸逾过桐柏山,这时已是孟秋时候。一日,正行之际,路上遇着一个担物的老者,觉得非常面善,一时却想不起是何人。那老者低着头,从帝舜车旁挨过,既不行敬礼,连正眼儿也不看一看,大家都觉得有点古怪。
隔了一会,帝舜忽然想起,说道:“这个是北人无择呀。”忙叫停车,先叫从人去赶,然后自己下车,急急的走过去。
那时北人无择已被从人止住,正在相持。帝舜见了,忙拱手为礼道:“北人兄,多年不见了,刚才几乎失之交臂。你一向好吗?现在在何处?”北人无择道:“一向亦安善,无所事事,不过如从前一样东奔西跑而已。”帝舜道:“弟这几十年来常遣人各处寻访,总无消息,今日诚为幸遇。”北人无择道:“你寻访我为什么?”帝舜道:“弟自摄政以后,极希望天下的贤才都登进在朝,相助为理。如今躬履大位,更觉得力不胜任,吾兄之才德胜弟十倍,如肯为民出山,弟情愿以大位相让。这是弟真诚之言,请吾兄……”帝舜刚才说到此处,不料那北人无择已经勃然变色,厉声的说道:“怪极了!你这个人本来好好在畎亩之中,不知如何一来,势利之心萌动,忽而跑到帝尧门下做官去了。既然如此,你尽管做你的官,做你的天子,贪你的势利罢了,何以还不知足,又要拿这种污辱的行为来污辱我?我实在羞见你这个人。”说着,气忿忿的抛了担物,转身就跑。
帝舜给他一顿大骂,惶窘之至。正要想用别话来解释,忽见他急急跑去,慌忙上前追赶,嘴里连叫道:“北人兄!北人兄!不要生气,请转来,我还有话说。”那北人无择犹如不听一般,仍旧疾走。帝舜从者看见帝舜且叫且赶,当然大家一拥上前去赶。看看赶近,北人无择回头一看,叫声不好,路旁适值有一个大渊,便向渊中耸身一跃,登时浪花四溅,深入渊中。
帝舜从人等出其不意,大吃一惊,慌忙奋身人水,七手八脚来救,好容易寻着,抬到岸上,哪知大腹便便,吃水过多,业已气绝身死。这时帝舜、伯夷等均已赶到,见到这个情形,不由得不抚尸大恸。然而事已至此,无可如何,只得买棺为之盛敛,并为之营葬。遇到土人一问,才知道这个渊名叫清泠之渊。
后人议论这北人无择,有的称赞他的清高,有的说他过于矫激,纷纷不一。但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有各的主观。
依在下看起来,甘于贫贱,宁死不顾富贵,这种人正是世俗的好针砭。假使中国有些人能知道此义,何至于争权位,夺天下,使人民涂炭呢?闲话不提。
且说帝舜自北人无择死后,心中大为不乐,暗想:“我此番巡守,为时不过半载,倒对不起了两个朋友。
石户之农,被我迫得不知去向;北人无择竟活活的被我逼死,我实在太对不起朋友了。“想到此际,懊丧万分,于是一无情绪,急急来到华山。那华山诸侯柏成子高与帝舜最相契,在帝尧时代,帝舜摄政巡守,到了华山,总和他相往还的。
这次柏威子高前来迎接,依旧到他宫中去小祝哪知先有一个客在座,柏成子高替他介绍,和帝舜相见。原来就是帝尧的老师子州支父。帝舜看他年纪已在百岁以外,却生得童颜鹤发,道气盎然,足见他修养之深,当下帝舜就问他一向在何处,子州支父道:“糜鹿之性,喜在山林。叨遇盛世,不忧饥寒。
随处皆安,并无定所。柏成君是个有道之士,偶然经过,便来相访,亦无目的也。“帝舜道:”先生道德渊深,是先帝之师,某幸观芝颜,光荣之至。某闻当时先帝初次与先生相遇系在尹老师家,某受尹老师教诲之恩,时刻不忘,奈到处寻访,总无踪迹,怅念之至!先生必知其详,尚乞明示。“
子州支父笑道:“尹先生是个变化不测之上仙,存心济世,偶尔游戏人间,所以他的名号亦甚多,忽而叫无化子,忽而叫郁华子,忽而叫大人子,忽而叫广寿子,又忽而叫力牧子,又忽而叫随应子,又忽而叫玄阳子,又忽而叫务成子。上次看见又叫尹寿子,随时更变,亦随地更变,某亦记不得这许多。此刻大约总仍在人间,但是叫什么名号,不得而知了。”
帝舜道:“尹老师是真仙,所以学问如此之渊博,经纶如此之宽裕。但先生和尹老师是朋友,那么学问经纶一定不下于尹老师了。况且又是先帝的老师,某不揣冒昧,意欲拜请先生出山,主持大政,某情愿以位相让,请先生以天下民生为重,勿要谦让。”
子州支父听了,又笑道:“这事却亦很好,不过从前先帝让位于某的时候,某适有幽忧之疾,治之未暇,因此不能承受。
如今数十年来,幽忧之疾如故,正在此调治,仍旧无暇治天下,请圣天子原谅吧。“帝舜还要再让,柏成子高在旁说道:”子州君决不肯受的,帝可无须再客气了。“帝舜听了,只好作罢,又谈一会别事,子州支父告辞而出,从此亦不知其所终。
第一百四十八回舜西教六戎西王母来朝
过了两日,西方诸侯已群到华山,帝舜就举行柴望大典,率诸侯恪恭将事。然后觐见诸侯,问他们政治的得失和民间的疾苦,这亦是照例之事。
有一个析支国诸侯奏道:“臣的国境逼近西戎,他们政治既不讲求,风气又极犷悍,于戈日寻,互相吞并,不特人民遭殃,且恐将来为国家之大患。臣土地偏小,无能有为,请帝察夺。”帝舜道:“他们共有几国?”析支国君道:“从前不下十余国,现在共存六国,均以种类为结合。一种叫作侥夷,一种叫作依貂,一种叫作织皮,一种叫作香羌,一种叫作鼻息,一种叫作天刚。”帝舜道:“待遇远人,总以教化为先。朕当遣人前往教导劝化,或者可以革其恶俗。且待朕回京之后,与百官详细讨论,再设法口巴。”
朝觐之礼既毕,照例两伯贡乐。秋伯贡的乐其叫《蔡极》,他的歌声比小谣,名叫《革落》。和伯贡的乐,他的舞叫《玄鹤》,他的歌声比中谣,名叫《归来》。乐正夔舞照例的审定了一番,诸侯纷纷归去。帝舜亦渡过大河,回到蒲坂,急急的先去省视二亲,原来已有半年多不见了。相见之下,倍形依恋。
帝舜就将这次巡守所经历的事情和二亲谈谈。
到了晚间,帝舜侍膳,见瞽叟食量增加,觉得古怪。后来私下问敤首,敤首道:“父亲自夏天以来,身体甚健,饮食因而增多又欢喜到外面去走走。我和三哥说,照这样子父亲要活到二百岁呢。”帝舜道:“父亲能如此,固然甚好。但我看究竟是高年的人,饮食一切总以小心为是。我不在家,妹妹总要你没法劝谏,不可使父亲多吃,宁可多吃两次,倒不妨事。就是母亲欢喜吃肥浓亦非所宜。我在这里总当劝劝。我出门之后,三哥于卫生之道不甚讲求,两个嫂子又不善措词,全在吾妹留意。”敤首唯唯称是。过了几日,帝舜将教导六戎的方法与群臣商议妥贴,又选派几个干练明达之士叫他前去宣抚教导,那些西戎果然从此安静了。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舜回都一月有余,到了孟冬上旬,又拜辞父母,率领了伯夷、夔等径出北门到朔方去巡守,目的地是在恒山。这时正值小阳春天气,一轮红日照得来非常之热,竟有初夏光景。
帝舜等在路上颇觉烦渴。哪知行近太原,天气骤变,朔风凛烈,削面吹来。又走了两日,飘飘荡荡的降下一天大雪,帝舜等依旧冒雪冲寒的前进。哪知一路过去,山愈多,雪愈大,路愈难走,前行马足屡次失陷,车轮更难推动。但是仰望天空,仍旧是一团一块的飘舞下来。
帝舜至此进退两难。伯夷道:“前在彭蠡,那元秀真人说北岳不可去,这话可是应了。”帝舜道:“此地是大茂谷,去恒山已不远,再等他几日吧。”伯夷道:“依臣看来,就使此时雪止了,如此严寒,一时决不会融化,那么仍旧不能前进。
等亦无益,不如归去吧。祭岳之典,通告诸侯,改期举行,亦未始不可。“帝舜道:”这个未免太失信于诸侯了。况且此刻北方诸侯来者已不少,所不到者只有恒山以东的诸侯。此种已到之诸侯经过如许行路艰难,无端忽叫他们归去,下次再来,使他们多一次跋涉,于情理上亦说不过去。“乐正夔道:”依臣的意思,不如在此向着北岳遥遥望致祭,已到此地的诸侯随同举行朝觐审乐之典,其余阻雪不能来者,俟下次再随同举行,此是从权之一法。“
帝舜听了,觉得此法亦不甚妥善,但亦想不出别法。尽管仰着头,睁着他重瞳的双眼看天空的雪。遥望恒山,竟在白雾之中,丝毫看不见。忽然在那白雾之中发现一颗点冉冉而来,愈近愈大,直到帝舜面前骤然落下,矗然大声,震动山谷。那些不留意的人前仰后合,个个站立不祝帝舜亦为骇然,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块大石。
这时,随从的人和会集的诸侯个个闻声而来。伯夷道:“此石落下之地距帝所立处不过几步远,真危险呀。”乐正夔道:“石是重物,自空下降,其势必急疾。此石冉冉飞来,其势殊缓,甚觉可怪。”于是众人纷纷揣测,有些说是陨星,但不会横空而来,有猜它是山崩的,但不会飞得如此之远。后来有几个到过恒山的人说道:“这块石很像恒山顶上庙门旁边的那块石。”有一个道:“是,是。很像,很像。”有一个道:“如果是那块石头,石上应该有‘安王石’三个字。”有许多人听说,就跑过去看,那石已有一半埋在雪中。掘开雪一寻,果然有“安王石”三个字刻在上面。于是众人一齐欢呼起来,说道:“这是山灵不要帝踏雪冒险,所以飞下这块石来挡驾的。不然,石何以会得飞?飞得这么远,而且巧巧落在帝面前呢?”这句话一传,大家都以为然,齐来劝帝不必前进。
帝舜还是犹豫。乐正夔道:“臣刚才主张望祭,帝未俯允,想来以为太觉疏慢之故。如今这块石远从恒山飞到此地,明明是恒山的代表请帝就向此石致祭,岂不是尽礼吗?”帝舜一想有理,于是就用此安王石代表恒山,率领已到的许多诸侯举行柴望之典,随即行朝觐之礼。
那时两伯之中到者仅冬伯一人,于是就叫他贡乐,其舞叫《齐落》,其歌叫《缦缦》。乐正夔刚要照例审定,忽然外面有急使疾驰而至。从者一问,才知道是宫中二女所发的。帝舜一听,料想不妙,也故不得朝仪,立刻叫使者进来。使者呈上二妃书信,帝舜拆开一看,上面只寥寥数语,是娥皇的手笔,大致谓君姑玉体忽然违和,请急归云云。帝舜到此方寸顿乱,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归,忙向众诸侯道:“朕因母病,拟即归,汝等亦可归去矣。”说着,就吩咐驾车,别了众诸侯,立刻上道。
心中起落万状。凑得不巧,地上皆雪,车轮迟滞走了多日才到蒲坡。
急急归到宫中,只见弟象、妹敤首、娥皇、女英二妃、子商均都在他母亲房中,瞽叟却不见。敤首见舜走到,泪汪汪的先迎上来,低声叫道:“你幸亏赶到,母亲的病势真不妙呢!”帝舜一听,魂飞天外,也不及和敤首答话,直到床前,只见他母亲朝着里面睡着,喉间呼呼的痰声。帝舜爬到床头,轻轻连叫母亲,那母亲亦不答应。那象走过来扯舜的衣服道:“二哥不用叫了,母亲自那日得病之后亦没有开声过,并没醒人事过呢。”
帝舜一面流泪,一面问道:“究竟如何得病?是什么病呢?”敤首道:“那天夜间起来小遗,不知如何一来跌倒了。
幸喜妹子外间听见声音,立刻起来,叫人帮着抬到床上,哪知已是牙关紧闭,昏不知人了。后来医生陆续请来,都说是中风,无可挽救的,至多只能用药维持到二十天,如今已是二十天了,如何是好!“帝舜听了,知道无望,泪落不语。
忽然又问道:“父亲呢?”敤首道:“父亲因母亲这病,不免忧虑,前日亦觉有点不适,据医生说,是失于消化之故,刚才妹子伺候服了药,睡在那里。”帝舜听了,又是惊心,慌忙来到瞽叟寝门之外,只听得瞽叟咳嗽之声,知道未曾睡熟,便到帐前问安。瞽叟一见,“大喜,便说道:”舜儿,你回来了!我正盼望你呢!
你母亲这病恐怕不好。“
正说到此,只见象慌慌张张的跑来,叫道:“二哥快来,二哥快来,母亲不对了!”帝舜听了,只得叫父亲暂且宽心:“儿去看来。”说罢,急急的再跑到母亲房中,只见他母亲这时,身体微微有点仰天,呼呼的痰声愈急。娥皇、女英正持了药,还想去救。帝舜忙过去看,哪知他后母痰声一停,眼睛一翻,竟呜呼了。帝舜这时与二妃及弟、妹等一齐举起哀来。这时瞽亦慢慢踱进来了,夫妇情深,禁不得亦是一场大哭。帝舜等因瞽叟年老,兼在病中,不宜过悲,只好收住哭声,来劝瞽叟。
从此帝舜遂不视朝,只在宫中办那送终之事,一切尽礼,自不消说。偶然想起母病之时,竟不能尽一日侍奉之职,非常抱恨。转念一想,幸而大雪封阻,未到恒山,犹得有最后一面之缘。假使到了恒山,往返时日更多,送终不及,那更是终身之憾了。
不言帝舜心中的思想,且说瞽叟自从那日悲伤之后,次日病势陡重,卧床不起。医生诊治,都说脉象不好,须要小心。
帝舜等此时更觉窘急,既要悲哀死母,又须侍奉病父。在病父榻前更不能再露哀痛之色,以撩父悲,真是为难极了。一日晚上,瞽叟自觉不妙,将身勉强坐起,叫过帝舜来,说道:“舜儿呀,我这个病恐怕难好了。”帝舜听到这一句,正如万箭攒心,禁不得泪珠直滚下来。瞽叟见了,忙道:“你不要如此,你不要如此。做儿子的死了父母当然是悲伤的;况且你刚刚死了母亲,又死父亲,这个悲痛的确是厉害。但是古人说,五十不致毁,六十不毁。你年纪已在六十之外,万万不可毁了。我防恐你要毁,所以交代你,你须听我的话。”帝舜听了,只得忍痛答应。
瞽叟又叫敤首过来,说道:“你和二哥是最友爱的。二哥是大孝子,我死之后,如果他过于衷毁,你须将我这番话去劝他,不可忘记。”敤首亦忍泪答应。瞽叟又叫过象来嘱咐道:“你是个不才的人,现在的富贵全靠二哥的不念旧恶,你以后总要好好做人,不可自恃是天子的胞弟,任意胡闹。须知道法律是国家而设的,就是我杀了人,二哥亦不能包庇,何况于你!
我死之后,三年服满,你到有庳去好好过日子吧。“象听了,亦唯唯答应。
瞽叟忽然叹口气道:“我生了三个儿子,只有大的这个最晦气,活活的受了我的毒害,这是我一生的大憾事,到此亦无从追悔了!”帝舜听到这句,心如刀割,忙与敤首上前劝道:“父亲养养神罢,何苦说这种话!”瞽叟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所说的句句真话,有什么不可说呢!”说完,就睡了下去。娥皇。女英拿过药来,帝舜接着请瞽叟吃。瞽叟略饮了几口,摇摇头,就不要了。哪知到了黎明,就奄然而逝。
帝舜等这时连遭大故,抢地呼天,真是悲伤欲绝。但到过于哀痛之时,想起瞽叟的遗嘱,自不能不力自抑制。这次两重大丧并在一起办理,倒也径捷。那臣工的吊奠,诸侯的慰唁络释不绝。瞽叟夫妇亦真可说是生荣死亦荣的了。
过了两月,帝舜及象扶了父母的灵柩到诸冯山相近的一座山中葬下,就回到蒲坂守制。一切政事,概由大司空等同寅协恭和衷共济的去办。帝舜此时倒也逍遥自在,不过看见了儿子均的不肖不由得不忧上心来。原来帝子均的不肖,与丹朱不同,丹朱是傲慢而荒淫,帝子均是愚鲁而无用。所以帝尧对于丹朱还想用围模去教他,帝舜对于子均并教导的方法亦没有。好在他安分守己,并不为非作歹,成事不能,取祸亦不会,所以比较起来,帝舜尚略略宽心。后来决定主意,取法帝尧,不传子而传贤,那忧心更消释了。瞬息三年,居丧期满,祥祭之后,象遵瞽叟遗嘱,就要告辞归国。帝舜不忍,又留住多日,才准其去。
一日,帝舜照常视朝,查阅三年中之政绩,莫不井然有条,斐然可观,不禁大喜,乃向群臣赞美道:“天下能如此平治,皆赖汝等之力也。”于是信口作成一歌,其词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
那时皋陶在旁听见这首歌词是称赞他们的,慌忙拜手稽首,向帝舜致谢,立起来说道:“帝归功于臣等,臣等哪里敢当呢!臣的意思股肱必须听命于元首。元首正,股肱自不能不正,元首不正,股肱亦不会正。臣依此意,谨奉和二首。”说到此际,亦抗声而歌,连歌两阙。其词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
昂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
两阙歌完,帝舜知道皋陶在颂美之中仍带规勉之意,极为嘉叹,遂亦再拜的答他道:“汝言极是,朕当谨记者。”于是就退朝了。
看官,要知道虞舜之世,明良喜起,播美千古。但看他君臣之间你称赞我,我亦称赞你,你规戒我,我亦规戒你,如师如友,君不恃尊,臣忘其卑,所以能造成郅治。后世专制的君主言莫予违,那个敢说他一个不字?一朝之上,唯阿馅媚,成为风气,君自视如帝天,臣自视如奴仆,政治哪里会好呢?闲话不提。
且说一日,帝舜又在视朝,忽然看见一个女子,穿青色之衣,美丽非常,从下面走上来,这是从来所未有的。大家都稀奇极了,正不知她从何处跑来。帝舜便问:“汝是何人?来此何事?”那女子向帝舜行了一个礼,慢慢说道:“贱妾是墉官玉女,姓王,名子登。是西王母之使者,从昆仑山来。西王母要来朝见圣天子,所以叫贱妾特来通报,大约明天就来了。”
说完之后,忽然不见。
帝舜君臣无不诧异。大司空道:“王母本说要来,如今既饬人先来通报,请帝筹备迎接招待之事吧。”帝舜道:“远方宾客,有个来处,可以迎接,王母是神仙,从何处去迎接?至于招待之事,寻常典礼,恐一概用不着,那么怎样?”后来大家商议停当,决定在大殿下西向恭迎,一切都用最隆重的典礼。
到了次日黎明,帝舜和群臣都穿了最华美的法服,个个冕旒执玉,肃恭的站在殿外,西向恭候。忽然有三只青鸟连翩而来,到地化为大黧、小黧、青鸟三人。大司空是认识的,忙来招呼,并介绍与帝舜。帝舜问:“王母圣驾到了吗?”三青鸟使遥向西方一指,大家看时,只见西方天空如白云郁起,氤氤氲氲,直趋宫殿而来。须臾渐近,隐隐听见云中有鼓乐之声和人马之声。
又过片时,但见空中诸仙纷纷而下,仿佛和鸟翔一般。或驾龙虎,或乘白麟,或乘白鹤,或乘轩车,或乘天马,数约几千。最后,人见一条九色的斑龙,曳着一乘紫云之辇冉冉下来。
辇旁有五十个天仙,个个身长丈余,簇拥着辇舆,手中各有所执,或执采旄节佩,或执金刚灵玺,个个不同。辇既降地,王母扶着两个侍女下车,帝舜细看王母:戴着太真晨缨之冠,冠上斜插一支玉胜。但是头发仍是蓬蓬然,牙齿仍是风巉巉然,气象威猛,背后还露着一条虎尾,下面蹑着方琼凤文之履。那两个侍女却生得非常美丽,穿的是青绫之挂,年纪都像十六七岁。那时三青鸟使便过来介绍,请帝舜与王母升殿。
帝舜让王母先登,到了殿上,帝舜即向王母稽首,说道:“王母慈悲,平治洪水,普救万民,恩德如天!
如今反劳光降,何以克当!“王母亦还礼道:”这个是天意,我何敢贪天之功以为己力呢!“当下帝舜请王母坐了宝位,自己坐了主位。王母道:”我长久不到下界来了,久已想来,实在少机缘。现在略备些不腆之物,前来贡献,请圣天子不要见笑,赏收了吧。“这时另有三个侍女,手中各捧着一件走过来,放在帝舜面前。
帝舜看时,一件是白玉环,一件是佩玉,一件是白玉做成的琯,名叫昭华旅。帝舜忙再拜稽首致谢。王母道:“我此番来朝,礼节至此,总算已毕。照例圣天子还要赏赐饮食的,但是我们都不食人间烟火,请天子可以无须预备。不过有一句话要说:我到人间来一遭不容易,圣天子和诸位公侯要到敝处昆仑山来一次亦颇不容易。现在我既然来了,就此拜了一拜,谈两句话就走,未免太寂寞冷淡。所以我想借圣天子此殿请一请客,我已有天厨带来,不知圣天子可否允许?”
帝舜听了。忙再拜道:“已劳慈驾,兼拜赏赐,如今又赐饮馔,何以克当!但是某等君臣能尝所未尝,真是感激不尽!”王母笑道:“既承允许,那么先要易位,真是反客为主了。”帝舜正要谦谢,总觉自己已经坐了宾位,王母已经主位,不知怎么一为掉转的?弄得来惝怳模糊,莫名其妙。便是殿上臣工亦都诧异之极,才叹仙家真有颠倒众生之妙用。再细看那王母亦换过了一个,不是蓬头、戴胜、豹齿、虎尾了,文彩鲜明,光仪淑穆,真是个庄严兼和蔼的天人,而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好看,大家尤为不解。
霎时间,席次都已设好,王母邀大司空到她旁边去坐,说道:“我们是熟人,可以谈天叙旧。”大司空遵命,就在帝舜下面坐下,其余臣工又在下面。那时天厨中的酒肴络绎而来,丰珍上果,芳华百味,无不异陈。
除出大司空外,其余人不但口所未尝,都是目所未见,正不知吃的是什么东西。饮酒之间,王母对于各臣工都有两句话语称赞,大约隐括他的终身及后福的。大家听了,似明非明,却不好细问。
帝舜刚要开言,只听王母吩咐一声“奏乐”,霎时间无数绝色女子各执乐器,纷纷上前。有的弹八琅之璈,有的吹云和之笙,有的击昆庭之金,有的鼓震灵之簧,有的拊五灵之石,有的击湘阴之磬,有的作九天之钧,众声澈朗,灵音骇空。众人听了,觉得这种音乐可以使人飘飘欲仙,与《韶》乐又自不同了。
奏乐既毕,王母向帝舜说道:“我今朝此来,固然朝见圣天子,但是还附带一件事。”说着,又向大司空道:“从前小女瑶姬赠大司空宝篯之时,有一个侍女的裙带给大司空压住解脱,大司空还记得这回事吗?”大司空听了,惶窘非常,说道:“是有的。当初实出无心,惭愧之至!”王母笑道:“谁说大司空是有心呢?但是大司空虽出无心,天却有心。此女本是瑶官玉女,既与大司空有此一段故事,就是姻缘,如今我已饬人送到府上去了,叫他伺候大司空吧。恭喜恭喜。”
大司空听了尤其惶窘,忙忙谦辞。王母笑道:“大司空尽力沟恤,菲衣薄食,辛苦已极了,收一个玉女奉养奉养,有什么过分呢?”说毕,就起身向帝舜告辞。说道:“我们隔四十年再见吧。”又和大司空说道:“我们隔五十年亦总要见的。
再会再会。“其余臣工亦一一与之道别,升上紫云荤,人马音乐,霎时腾空向西而去,转瞬不见,三青鸟使亦随后化鸟而去。
帝舜君臣如做了一场游仙梦似的,那殿中的香气足足有两月不散。大司空回到家中,才知道玉女果已送来,经涂山氏留下,无可如何,只得老实收了她做妃子。
第一百四十九回舜作卿云歌黄龙负图书
一日,帝舜视朝,得到北方诸侯的奉报,说道:“那年从恒山上飞下之石此刻又飞到太原了。”帝舜听了,大为诧异,暗想:“上次石飞,或许是阻我北进,此次又飞,是何意思呢?
莫非那日祀礼太草率吗?“想罢,带了从臣来到太原,亲自考察。果见那块安王石矗立在那里。
帝舜于是叫人就地盖起一所祠宇来,供奉此石,并且祭祀一番。然后再向东北而行。越过恒山,想到从前第一次出门时所耕之历山此刻不知如何景象,一时怀旧情深,就屏去了驱从,独带一个侍卫之士前往观看。只见那边阡陌纵横,村落错综,已不是从前那种深山气象了。前日所耕种之国已无遗迹可寻,只有和灵甫遇到的地方还依稀可认。舜徘徊了一会,不免想到洛陶、秦不虚等人,此刻不知都在何处。
正在慨叹,忽听得有人叫道:“蒲衣先生,难得你几时来的!”帝舜回头一看,原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正在缓步逍遥。那问他的人却是一个妇人。只听那男子答道:“我来不多日呢。”那妇人道:“蒲农先生,你有多年不到此地,难得今朝又来,请到舍间坐坐吧。”说着,就邀那男子到路旁一间草屋之中去了。帝舜听见蒲衣二字,就想到从前师事的那个八岁神童,如今有几十年不见,那面貌当然认不出了。然而估量年纪,那神童到今日正是差不多,不要就是他吧。回想自已摄位之后,这几个旧时师友无日不在饬人探访之中,可是没有一个寻着。如今觌面相逢,宁可认错,不可失之交臂。想罢,就要到草屋中去访问。继而一想,终觉冒昧,后来决定主意,先叫卫士去探问他,是否豫州人,幼时是否住在有熊之地,此刻住在何处。卫士答应去了。帝舜独自一人到行营。隔了多时,那卫士还报,说道:“那男子的确是豫州有熊地方人,现在寓居西村一个亲戚家中。”帝舜大喜。
次日一早,率领从人前到西村去访浦衣,一访就遇到。说起从前之事,蒲衣方才记得,竭力谦抑。帝舜便问他几十年来的经过,又将自己的经过细细告诉了他一番,并劝他出来担任国家之事,说道:“老师从前主张以礼敬教人,倘肯担任国事,那么苍生受福无穷,弟子情愿退居臣僚,恭听指挥,务请老师以天下为重,勿再高蹈。”蒲衣听了,笑道:“承足下如此推爱,容某细思之,如无他种牵制,当遵命。”于是订定明日再行相见。到了次日,帝舜一早去访,哪知他的亲戚说道:“蒲衣先生昨日连夜动身出门,不知到何处去了。”帝舜料想他必是逃避,寻他无益,不胜惆怅,然而也无可如何,只好再向东北行。
一日,到了幽州界上,帝舜想起幽州的镇山是医无闾山。
据伯禹说是很耸秀的:“我何妨去一游呢?”想罢,就径到医无闾山。只见那山势掩映六重,峰峦秀拔,果然是座名山。山上产一种石,似玉非工,据土人说,名叫珣琪,很为可爱。帝舜游历一遍,从西南下山,只见下面竟有一座城池。便问土人,才知道这名叫徒河城。原来当地之人因为看见鲧造堤防,仿照他的方法来造的。当时有城郭的地方并不多,所以帝舜看了稀奇。
这时徒河城里有一个官吏出来迎接。帝舜看他古貌古心,盎然道气,便和他谈谈,问他是什么官。那人道:“是丞。”
帝舜道:“汝曾学过道吗?”丞道:“学过。”帝舜道:“道可得有乎?”丞答道:“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其道?”帝舜听了不解,又问道:“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丞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下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耶?”帝舜听了他这番超妙的话,知道他亦是个探玄之士,不觉非常欣赏,便拟邀他同到帝都去,授他一个大位。那丞再三固辞,帝舜不能勉强,嗟叹了一回,只得率领从人径归蒲常刚到国门,只见有五个老者,须眉皓白,衣冠伟然,在哪里徘徊。帝舜看他们形迹古怪,而面貌又甚熟,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似的,后来忽然醒悟,想道:“前次随帝尧在首山,有五老游河,告诉我们河图将来,忽然化为流星上入昂,岂非就是他们吗?现在又来游戏人间,我不可当面错过。”当下就吩咐御者停车,亲自下来,向他们深深致礼道:“五位星君,难得又光临尘世,幸遇幸遇。”
那五个老者慌忙还礼,齐声说道:“圣天子向我们行礼,我们小百姓如何当得起呢?而且圣天子所说的什么星君,什么光临尘世,我们都不懂,不要是认错了人吗?”帝舜道:“某不会认错。五位一定是五星之精,上次已经见过,何必再深自韬晦呢?”那五老道:“我们的确都是小百姓,因为遇到这种太平之世,相约到帝都来?”?“眼界,并非什么星精,请圣天子千万不要误会。”帝舜见他们坚不承认,并不免疑惑起来,既而一想,决定主意,宁可认错,不可错过。当下就说道:“既然诸位不承认是星精,某亦不好勉强,不过诸位年高德助,是一定无疑了。某向来以孝治天下,对于老者特别尊敬,所以在学校中定有养老大典。现在无论诸位是否星精,务要请到学校里去稍住几时,使某得稍尽供养之忧,未知诸位可肯答应否?”那五老听了,相视而笑。
隔了片时,一个赤面老者说道:“既然圣天子如此加思,我们恭敬不如从命吧。”帝舜大喜,忙叫从人让出几辆车子,载五老到学校里去供养。帝舜更以师礼尊之,时常去向他们请教,他们亦常到街街中来游玩。究竟是否星精,这是后话,慢提。
且说光阴易过,这年已是帝舜在位的第十四年。这时天下太平之极,宫廷之中,蓂荚又生于阶,凤凰巢于庭,天上有景星出于房,地上出乘黄之马。有一日,忽然有一乘金车现于帝庭,尤为前古所未有,真所谓千祥云集。帝舜自己也是欢喜,无事之时,总在哪里与百官奏他的《韶》乐。
一日正在金石轰铿的时候,忽然天气大变,雷声疾震,雨势倾盆,风力之狂,更无以复加房屋倦去,大木拔起,城里城外正不知道有多少。这时殿廷之中,乐器四散倾倒,桴鼓等都在地上乱滚。那些乐工舞人更站脚不住,有的伏在地上,有些四处乱跑,百官亦苍皇失次。霎时间秩序大乱,正不知道是什么变故,都以为是世界末日到了。
独有帝舜依旧是从容不迫的坐在那里,一手抱住一座将要倾倒的钟磬架子,一手执着一个衡,仰天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这个天下的确不是我一个人的,钟磬凳石奏起来,竟亦能够表示得出吗?”说着,徐徐站起,将钟磬架子和衡都安放好了,整肃衣冠,向天再拜稽首,心中暗暗祝告道:“皇天示警,想来是为这个天下的问题,但是某决不敢私有这个天下,一定上法帝尧,择贤而传之。细察群臣之中,功德之盛无过于禹,现在敬将禹荐于皇天,祈皇天鉴察。假使禹是不胜任的,让皇天风雨更疾,雷电更厉,以警某所举之失当。假使禹是胜任的,请皇天速收风雨,另降嘉禾,某不胜迫切待命之至!”
哪知祝告未必,雷声已收,雨也止了,风也住了。到得帝舜站起来,已渐渐云开日出,豁然重见青天。然而隔不多时,但觉氤氤氲氲,郁郁纷纷,似烟非烟,似云非云的一股气满殿满庭的散布开来,差不多令人觌面不相见,亦不知这股气自天下降的,还是自地上升的。
又隔了多时,但觉那股气渐渐团结起来,萧索轮囷,飞上天空,凝成五彩,日光一照,分外鲜明,美丽不可名状。这时众人早已忘却惊怖,恢复原状,看了这种情形,都齐叫道:“这是卿云!这是卿云!”帝舜此时,见天人感应如此之速,亦乐不可支,于是信口作成一歌。其词曰:卿云烂兮,纠婆漫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歌罢之后,群臣知道这种祥瑞都是帝舜盛德所致,大家都上前再拜稽首,推大司徒作领袖,恭和一歌。其词曰: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予一人。
帝舜听了这首和歌,知道群臣之意还是推戴自己,于是又作一歌,将自己打算逊位之意略略吐露,使群臣得知。其词曰: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时从经,万姓允诚。于予论乐,配天之灵。迁于圣贤,莫不咸听。鼚乎鼓之,轩乎舞之。精华已竭,褰裳去之。
歌罢之后,群臣一齐进道:“臣等恭聆帝歌似有退闲之意。
帝年虽近耄耋,但精力甚健,何可遽萌此志?尚望以天下百姓为重,臣等不胜万幸!“帝舜道:”不然。
昔先帝在位七十载,年八十六,拨朕于草野之中,授朕以大位,是以天下为公也。
今朕亦年八旬,恋恋于此,不求替人,是以天下为私,何以对先帝?更何以对天下?朕意决矣。“群臣听了,不能复言。
过了几日,帝舜率领群臣向南方巡守。到了河、洛二水之间,猛然想起从前的故事,就叫群臣在河边筑一个坛,自己斋戒沐浴起来,默默向河滨祝告道:“某从前荐禹于皇天,承皇天允诺,降以嘉祥,但不知后土之意如何,如蒙赞成,请赐以征信,以便昭告大众,不胜盼望之至!”祝罢,就在坛恭敬待命。
隔了多时,看看日昃,果然荣光煜照,休气升腾,帝舜知道是征应到了。但细看河中,波流浩淼,一泻千里,与平时一样,绝无动静,不免疑虑。
又隔了片时,忽见坛外有大物蠕蠕而动,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五彩的黄龙,背上负着一个图,长约三十二尺,广约九尺。那龙来到坛上,将背一耸,图已落在帝舜面前,随即掉转身躯,蜿蜒入水而逝。帝舜与群臣细看那图,以黄玉为押,以白玉为检,以黄金为绳,以紫芝为泥,端端正正一颗印章盖在上面,是“天黄帝符玺‘五个大字。再将图展开一看,其文字大意都是说天下应该传禹的话。群臣看了,莫不诧异,禹尤局促不安。帝舜笑道:”不错不错,真是一定的。“当下大家下了坛,帝舜率领群臣向嵩山而行,路上指着嵩山向伯禹道:”这是中央的镇山。汝之封国去此不远,于汝颇有关系,汝宜前往致祭,以迓天庥。“
伯禹刚要逊谢,忽见供养在学校的那五个老翁又出现于车前。帝舜大惊,忙下车问他们:“何以离开京都?何时来此?”五老齐声笑道:“某等多年承帝豢养,感激之至!现在知道帝逊位已确定有人,某等在此亦无所事事,请从此辞,后会有期。”说罢,各各将身一举,倏忽不知所之。帝舜道:“朕早知道他们是五星之精,他们犹不肯承认,如今果然是真了。”
说罢,不禁叹息一回。
这时道旁凑巧有一间空屋,帝舜就叫人略加修葺,改为五星祠,以作纪念。又率群臣祭祀一番,这夜就宿在祠中。君臣等正在谈论其神异,忽有从人报道:“天上发现了五颗长星,甚是奇怪。”帝舜君臣忙出门一望,果然天空有五颗大星,光芒作作,长各数丈。大家看了,一齐惊怪道:“彗星彗星!”
帝舜道:“朕看不是彗星,还是五星之精在那里显奇表异呢。”众臣道:“何以见得?”帝舜道:“朕从前受业于尹老师,老师曾将天文大要细细讲授,所以朕于天文亦略知一二。大凡彗星的形式分作二段,一段叫作首,一段叫作尾。但是管首亦可分为二,一种叫彗核,是它当中如星的光点,一种叫彗芒,是包围在香核四面的星气。但是有些离地较远,或较小之彗星,则人往往仅见它的芒,而不见它的核。大的彗芒,视径有和月亮一般,而它的核明如晨星,这是最显而易见的本体,不必一定有尾,而芒与核是一定有的。现在这五颗大星虽和彗星相似,而细视不见有核,并不见有芒,究竟不知道它哪一头是首,哪一头是尾,这是一端可疑的。而且彗星是极不常见之星,就是偶尔出现,不过是一颗,决无五颗同时齐出之理。而且据尹老师说,彗星亦有它运行之轨道。它的出来是渐渐的由远而近,由小而大,它的消灭亦是逐渐的。现在昨天并不见有彗星,今夜忽然发现至五颗之多,它的形式又多相像,无首无尾,这又是一端的可疑。不是彗星,那么是什么?当然是五星之精的变化了。朕所以如此揣度,亦是想当然耳。”
众臣道:“彗星不止一颗吗?”帝舜道:“多着呢。据尹老师说,人的目力能够见到的,陆续发现,已经有几百颗之多。
人的目力不能见到的,想来一定还有不少。将来人类智力增进,如能发明一种望远镜,那么彗星的数目恐怕还要加多少倍呢。“伯益道:”众星没有尾,独彗星有尾,听说最长的竟有几千万丈之长,究竟何故?“帝舜道:”这个理由朕也听尹老师讲过,大概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推力。考查彗尾,差不多都与太阳相背,仿佛受了太阳上面的一种推力,使它附于彗星的质后而行。一个是吸力。大约彗星本体亦有吸力,所以能使附于星体的物质虽受太阳的推力而不至于离散。这两个原因亦是想当然耳。究竟如何,还不能确实明了。“
伯益道:“有尾的是彗星,没有尾,怎样知道它亦是彗垦呢?”帝舜道:“有两种可以看出:一种是它所行周天的轨道与众星不同。众星的轨道差不多总是圆的,彗星的轨道有好几种,有如抛物线形的,有如椭圆形的,有如曲线形的,看到它轨道的形状,就可以知道它是彗星。一种是考查它的历史。它从前出来的时候,见于记载是有尾的,那么此刻出现虽然失去了尾,亦可以认识。还有一种是看它的形状,就是刚才所说有芒有核了,必是彗星。”
伯益道:“彗星之尾何以会得失去呢?”帝舜道:“大约因为彗星的质量不甚大,拖着如许长的长尾,大有不掉之势,久而久之,吸力不能够收摄它,那成尾之质就分散于太虚,这就是管星无尾之原因。但细考起来,不但彗尾能够消失,就是彗星亦能够消失。因为太阳的吸力在着星向日背日两面其力甚大,彗星禁不住这种力量,那个芒核就分散为几个,久而久之,全体就消失了。”
伯益道:“彗星既然不止一颗,有时又要消失,那么此刻所看见无尾的彗星,安见得它就是从前历史上见过的有尾彗星呢?”帝舜道:“彗星轨道为椭圆形的,它的出现有定期,或十几年一现,或几十年一现,或几百年一现,历史所记载,可以推算得出因,此就可以知道。假使轨道是抛物线形,或双曲线形的,那个仅能发现一次,以后不复再出。但是抛物线形的那一种,有人说它仍是椭圆形,不过极长极大一个圈子,绕转来或者须几千年,人间的开化迟,历史没有如此长久,所以说它不复再出,亦未可知。”
正说到此,忽听一个人叫道:“五颗长星发生变化了!”
众人忙抬头看时,只见那五颗星光芒渐敛,而不住的动遥隔了许久,变成五颗明珠似的大星,次第排列在天空,仿佛一串珠子联成一气。帝舜哈哈笑道:“果然是它们!果然是它们!”说罢,就用手指道:“这颗是水星,这颗是金星,这颗是火星,这颗是木星。这颗是上星。”众人看了,无不稀奇,都说道:“这五星如联珠,是不大有得见到的。”
这时夜色已深,四野昏沉如墨,众人露立长久,都有倦意。
渐听得晨鸡喔嘱,料想时已迨曙,正想入室休息,忽见东方似乎露出一道白光来。大司空道:“莫非天色已将明了吗?”众人再注意一看,只见天际似乎隐隐有一朵黑云,黑云之下仿佛有光气拥护。久而久之,黑云之中露出一个大圆物,其白如玉,其大如镜。众人有的说是太阳,有的说是月亮,纷纷不决。
陡见圆物旁边又涌起一个圆物,大小颜色都相仿佛。其初比第一个出现的低,后来渐渐升高,两个一样齐,仿佛一对白壁。后来两个互相摩荡了一会,毕竟是后来的那个占了上风,那第一个出现的渐渐低落。忽然之间,红光四射,旭日东升,两个白壁和黑云都不知去向了。众人见所未见,个个称奇。帝舜道:“今日真难得。刚才是五星联珠,此刻是日月合壁,都是祥瑞。”回头向大司空笑道:“这个都是汝受命之符兆呢。”大司空听了,惶恐逊谢。
这时天已大明,众人回到室中,略略休息。食过早餐之后,薰风拂拂,天气大和。帝舜取过琴来,一面弹,一面又作了一个《南风之操》,其词曰:反彼三山兮,高岳嵯峨。天降五老兮,迎我来歌。有黄龙兮,自出于河。负图书兮,委蛇罗沙。按图观谶兮,闵天嗟嗟。
击石拊韶兮,沦幽洞微。鸟兽跄跄兮,凤凰来仪。凯风自南兮,喟其增悲。
歌罢之后,又休息一会,便率领群臣返旆还辕,归到蒲坂。
次年,就叫伯禹到太室山去祭祀,算是禅位的第一步。
第一百五十回息慎氏进贡大频国来朝
有一年春天,照例又是儿童入学之期。帝舜与君臣商议道:“教孝教弟,明礼习让,这种科目固然是做人基本的要事,但是恐怕将来有两种缺点:一种是关于儿童本身的,专让静,不让动,身体发育恐受影响。一种是关于国家前途的,专尚文,不尚武,民气逐渐委靡,易流于积弱。这两种流弊似乎不能不预先防到。”群臣听了,都以为然。
于是大家讨论起来,有的主张增加射箭一科,有的主张增加御车一科,纷纷不一。大司徒道:“臣以为射、御二科固然是好的。射可以观德,可以习勤,不但能够养成武士,而且仍不失教育原则。但是只可施之于已经成年的生徒,若是儿童,体力未足,恐怕不甚相宜。现在规定七岁入小学,十五岁人入太学。七岁的儿童,叫他射御,固然万万不能胜任,就是十五岁的儿童,亦似乎尚早。臣的意思,最好添一种舞的科目。从前阴康氏的时代,因为阴多滞伏,民气壅闭,于是创出这种舞法,以教百姓,后来民气果然多发扬了。所以舞这个方法于人身极有价值。舞有两种:一种是徒手舞,盘旋进退,俯仰高下,演出种种的节目,与儿童兴趣极相合,凡七岁初入小学的儿童都可以用的。一种是器械舞,又可以别为二类:一类是文,一类是武。文舞用籥用羽;武舞用于用戚。羽籥较轻,易于挥洒,凡年在十二岁以上之儿童可用之。干戚较重,舞动不易,凡十五以上入大学之学生可用之。如此排定程序,以次而进,练习到后来,不但技艺娴熟,而且力气亦可以增加。古人有两句诗,叫作”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就是说这个舞的效果。所以臣的愚见以为要提倡武事,振作士气,寓之于教育之中,以入学之初添加舞干戚羽籥一科为最宜。这科名目定为万舞,未知帝意如何?“大众听了都赞成。于是就叫乐正夔等预备起来。从十七年二月入学起,以后都用万舞了。
又过了多年,忽报息慎国君来朝,帝舜即命百官按照典礼招待。到了觐见的那一日,行礼既毕,息慎国君献上弓矢,说道:“小国僻处远方,无物可以呈贡,只此土产,聊表微忱,请赏收吧!”帝舜一看,只见那弓长四尺,矢长尺又五寸,弓矢的材料非铁非石。矢镞长约二寸,亦非铁非石,正不知是何物造成。再看那弓弦上,有一张隆起一个结,仿佛曾经断了接过似的,料想必有原故,一时不便就问,照例谦谢一番收下。
到得次日,设席款待,帝舜和群臣相陪。因为大司空从前是到过息慎国的,就叫他坐在旁边,以便谈话。
渐渐说到息慎国的风土,帝舜便问那弓矢材料的来历。息慎国君道:“这种材料名叫楛木。颜色有黑,有黄,或微白,而有纹理。实在并不是木类,出于水中,坚硬可以削铁,不轻易折断的。这种做矢镞的材料名叫石砮有两种:一种出于山,取的时候,必先祭山神。
一种亦出于水,相传系松树之脂人水千年,化成此物。有纹理如木质,绀碧色,坚胜于铁。小国那边山林多禽兽猛鸷,人民以射猎为生,非此种坚硬的材料不能适用。听说此种材料各处都没有的。“
帝舜道:“那么弓弦的材料与各处亦不同吗?”息慎国君道:“弓弦材料与各处相同,不过有一种续弦膏亦是各处所没有的。小国因为瘠苦,无贵重之物可献,单单选了这几张弓矢,拣而又拣,试而又试,以求完善。不料有一张弓弦竟试断了,行期已促,不及更换,就用续弦膏接续,形式虽然难看,但是格外坚久,清帝试试。”帝舜道:“那续弦膏是什么东西做的?”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