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秘史第六卷 返回
 
第五十一回射十曰羿见姮娥渠搜国来朝贡献

过了春分,淫雨连绵,竟无三日之晴。帝尧君臣所忧愁的是旱灾,哪知此刻不是旱灾,几乎成水灾了。春寒尤重,与隆冬无异。直到立夏前三日,天气方才晴。然而骤然和暖,次日阳光尤烈,竟如炎夏,日子亦觉得非常之长。到得立夏前一日,竟热得异乎寻常,人民无不奇怪。后来忽然发现了,原来天上的太阳竟出有四个之多,那光热自然不可当了。大凡夜间月色,人人都喜赏玩,至于太阳,是从来没有人去看它的,所以至三日之久,方才发现。

帝尧一听,知道洪崖仙人之言应验,慌忙召集群臣商议。

群臣道:“既然洪崖仙人之言应验,当然请老将出力。”老将羿道:“如何出力?”众人道:“老将最擅长的是射,当然是射下来。况且某等久闻老将有神弓神箭,能射天上星辰,那么太阳亦当然可射了。”羿道:“从前老夫偶然射箭玩玩,心想射天上星辰,于是练了张神弓、几枝神箭,后来果然给老夫射落一颗大星,但是从此亦没有射过,因为此等事是只可偶然的,现在再射起来,不知道灵验与否,这是一层。还有一层,太阳与别种星辰不同,是人民之主,哪里可射呢?”众人道:“这个不妨。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现在竟有四个太阳,足见有三个是妖星,和人间僭乱的伪主一样,有什么不可射呢?”羿道:“僭乱之主易分,三个妖星和真正的太阳难分,万一误射了真正的太阳,将如之何?”众人道:“不妨射射看。射得下的,总是妖星,真正太阳一定射不落的。”羿听了,还是踌躇。和仲道:“老将平日是极肯见义勇为的。现在大难临头,何以忽然推诿起来?况且洪崖仙人有言,非老将不能救此灾难,所以老将只要出手,是一定成功的。”老将羿不等他说完,便连声道:“射射射!”立刻跑到家中,将那一张神弓、几支神箭取了跑出来。帝尧和群臣当然一齐跟了他走,便是百姓知道这个风声,亦不一齐轰动跟了走,足足有十几万人之多。一则看看新奇之事,二则保佑他立刻射着,但是人愈多,挨挤愈热,沿路中喝,或昏晕而跌倒的,不计其数,其余的亦汗出如蒸,气喘如牛。

到了一个广场,是老将平日阅军、校射的地方。老将羿停住了,向天一望,只见四个太阳参差不齐,有的在东,有的在西,有的在南,有的在北,不知道哪三个是妖星。但是四个太阳一看,两只眼睛先昏花了,便放弓说道:“不行不行!光太厉害。”羲叔道:“既然到此,不妨试试。”羿听丁,勉强拈弓搭箭,胡乱的向空射去。哪知等了许久,毫无影响。大家看了,一齐失望,纷纷散去,羿更是垂头丧气。逢蒙在旁冷笑道:“世界哪有此事!我早疑心,射落星辰之事是假的,不过说大话,哧哧人吧。只要看他刚才的推三阻四,就可知道他心虚胆怯,恐怕显出真情的苦处了。不然,假使他做得到,我又何尝做不到呢?”

不言逢蒙在旁讥诮他的老师,且说帝尧见羿一射不中,忧心如焚,一路回宫,一路暗想:“除此之外,更有何法呢?”

忽见赤将子舆赶上来,说道:“前日洪崖仙人说,要请帝先斋戒,虔诚的祷祀天地祖宗,帝忘记了这句话吗?怎样今朝立刻就射起来呢?要知道,虽然老将有神箭,还须凭仗圣主的精诚。”帝尧一听,恍然大悟,慌忙的沐浴斋戒起来;又预备祭祷天地祖宗,须三日方能完毕。哪知这三日之中,更不得了!立夏这一日,太阳出了六个。次日,出了八个。第三日,太阳竟出了十个。每日一对一对的增加,热得来真是不可言喻,总之比火烧还要酷烈。所有树木无不枯焦,禾苗、花草等类更不必说了。房屋梁柱不但裂缝,并且出火自焚,草盖之屋更烧尽了,河川中之水亦渐渐干涸殆荆人民无处可避,每日死者,就近计算,总在几千以上。大家都说,世界末日到了,因此发狂,全家自杀的都有。前几日还是哭声震野,后来反肃静无声,大家都坐以待毙。四面一望,但见尸横遍地,尸气熏天,因为没有人肯再去收拾掩埋了。这时地也裂了,石也焦了,金类都熔了,景象凄惨,真是空前之浩劫。独有那帝尧,仍是日夜稽首于天地宗庙之中,所幸尚未热坏。到得第三日,群臣中已多半病不能兴,赤将子舆向帝尧道:“帝的精诚想来已上达于天了。

现在大势日急,到得明日,不知道又是如何情形,请帝率同老将,赶快射吧,不必满足三日了。“

帝尧听了,极以为然,忙饬人去召羿。哪知羿自从前日射太阳不中之后,非常懊丧;又兼听了逢蒙讥诮的话,尤其忿不可言。这两日亦在家中,聚起全副精神,练那十几支箭。闻帝宣召,立刻携了弓箭,来到帝处。

帝尧就和他徒步行于十个烈日之中,再来到广常帝尧先捧了羿的弓箭,仰着天祝告一番,再递给羿,然后跪下,求皇天默佑。那老将羿亦使起平生的本领,架子神箭,满扯着神弓。这时正是巳正以后,十个太阳,渐渐行近中天,羿的箭就直向天空射去。说也奇怪,不到片时,只见天空一个极大的火球直向东方掉了下来,火焰熊熊,倏忽不见。但见无数鸟羽似的东西,飘飘扬扬,四散飞开,想来是太阳里面的三足鸟了。老将羿看见一箭已经射着,精神陡增,亦不暇管它是什么东西,更竭尽平生之力,一箭一箭,觑着天空射去。一连又射了八箭,箭箭不虚,八个太阳,一个一个掉下来,都坠落在东方山后。那鸟羽似的东西尤其飞扬,满山满谷,天气顿然清凉。观看的人,无不大呼称庆,都说:“这种灾异,固然是万古无两的。这种神射,亦真是万古无两的。”

大家一路欢呼,一路来扶帝尧起来,又来向老将羿称谢道贺。

哪知老将此时忽然倒地,不省人事。大家这一惊非同小可,巫咸上前说道:“不要紧,这是用心用力过度之所致。老将这几日专心致志在弓箭上面,所有精神血气都扑在外面,一旦成功,心一放下,那精气血脉仓卒不能归原,所以有这种现象。赶快送到小巫那边去,小巫有药可救。”于是就有几个人来抬了老将,大家簇拥着一齐到巫咸家里。便是帝尧,也跟了来。只见巫咸用一根针,解开羿的衣裳,在各处穴道之中刺了几刺;又用手将羿的胸腹手足尽力的捏了几捏,果然羿的喉间渐渐作响,四肢亦会动了。大众至此,才放了心,但觉得自己身体上都是奇冷。

原来当时十日并出,热不可耐,人人穿的,都是单衣。到了九日射落之后,天气虽然清凉,但是余热还未尽散,又加以关心老将的病,防恐他有什么变故,所以把冷都忘却了。现在老将之病既有转机,余热又渐散尽,因此陡然都觉冷了,赶快想归去添衣。哪知出得门来,但见黑云密布,飘风卷地,不到一刻,大雨如注,将五日以来蒸发的水气积蓄在空中的,统统尽量的降下来,沟浍皆盈,平地几成泽国。枯树复生,土地复润。但是人民刚经大热之后,忽而大凉,不免疾玻有些房屋已经焚烧,衣物荡然的,尤其苦不可言,真所谓水火既济,天心不仁了。幸而得帝尧君臣早料到此,赶快分头遣人尽力救济,又叫巫咸和诸医生配制方药,到处分送,保全的不少,然而已经焦头烂额,疮痍满目了。后来据四方陆续奏报,五日之中,各处死亡总计在千万以上,真个是空前绝后的浩劫!

自此以后,帝尧与群臣终日孜孜,讲求善后的方法,无暇及于他事。独有那老将羿,受万民的崇拜,真敬重得他和天神一般,羿亦得意之至。一日,在朝堂中遇着逢蒙,偶然想起当日的话,就问他道:“你那日说老夫射星辰的事是假造的大话,现在老夫连射九个太阳,亦是假造的大话吗?你又说老夫如果做得到,你也能做得到,你既有这种本领,当时何不也射它几个?不但可以给众人看看,并且亦可以帮帮老夫的忙。老夫决不会怪你分功的,岂不是好吗?”这两句话,直说得逢蒙羞惭无地。众人在旁,亦都讥嘲逢蒙的忘恩负义,因此对于逢蒙都有点贱视的态度。逢蒙受到这种刺激,因羞成怒,因怒生忿。

他不怪自己的不好,反怪老师不应该当众羞辱他,因而想到孔壬从前的一番话,真觉不错,不觉动了杀心。然而仔细想想,绝无机会。后来觉得众人益发瞧他不起,料想在朝亦无意味,遂向帝尧告了病假,请求开缺。帝尧早知道他的心术不端,亦不慰留。那逢蒙从此便离开平阳,不知到何处去了。

倒是老将羿,对于他的走反有恋恋怅怅之心,为什么原故呢?一则老将羿赤心为国,天性爱才,知道逢蒙的技艺除己之外,真是数一数二的。而且又相随多年,一旦失去,殊属可惜。

二则老将羿自帝喾时以来,虽则立朝几十年,但是他那个求仙的念头,仍旧没有忘了。所以他对于务成子、对于赤将子舆等非常亲近,时时请教长生之法。这次射落九日之后,他以为大功告成,可以对得住天下国家,对得住帝尧了。满拟等百姓元气渐渐恢复了,就将所担任的军旅责任让给逢蒙,付托有人,他可以安心再去干那个求仙的勾当。哪知逢蒙竟去了,帝尧亦不留。那么以后自己的接替人为谁?目的如何能达?有这两层原故,他所以要恋恋怅怅了。

一日,正是正月十四日的晚间,一轮明月从东山推上来,老将羿独自一人饮了几杯闷酒,对着月亮,不免又凝思起来。

所思的是两种:一种就是以后如何脱身,再去求仙;一种就是记念他的夫人月里嫦娥。原来老将羿是个多情之人,对于嫦娥虽则怨恨她,但亦甚思念她。每当对月之时,便兜上心来了,这亦是他的常事。

这次,正在遥望凝思之时,忽见外面走进一个童子来,向羿说道:“我是嫦娥夫人叫我来的。夫人知道你在此记念,心中万分不安,但是人天路隔,无从降凡。明朝元宵夜,乃是明月团圆之日,请你用米粉搓成一个大丸,团圃如月,放在室之西方,对着它频频呼夫人的名字,如此接连三夕,夫人就可以下来,和你谈话了。”那童子说完之后,倏忽不见。老将羿诧异之极,连声叫道:“奇怪!”然而明明看见听见,并非梦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主意决定,就依了他的话做。

到了第三日夜间,果见彩云一朵,从空飘下,环珮之声彻耳,兰察之香扑鼻。仔细一看,原来果然是嫦娥,不过装束和从前大不同了,丰姿态度,尤为艳绝。老将这时,虽则万种怨恨,亦说不出。停了一会,倒是嫦娥先向羿开口道:“我实在对你不起,难怪你要生我的气。但是事已至此,无可如何,总请你原谅吧。”羿听了,仍不言语。嫦娥又说道:“我知道你到此刻,求仙的念头还甚浓,这是错的。要知道神仙做长久了,亦毫无意味,不过和做人一样。即如我,而且甚苦。所以我劝你取消这个念头吧。”老将羿听到此地,不免又生气,大声说道:“亏你说!你现在已是神仙了,倒反用这种话来骗我,我是孩子吗?”嫦娥道:“我已经对你不起了,再来骗你,岂不是罪上加罪吗!老实和你说,我因为当初对你不起,所以虽则做了神仙,依旧不免吃苦。我立心要想赎这个罪,所以今朝特地来和你相见,劝你不要再求仙,以求赎我之罪,这是我的真心。你想想看,我骗你做什么?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我果然和你有不对之处,不来和你相见就是了,何苦再来骗你呢?”

羿道:“你当日不是写信给我,叫我再去见西王母求仙吗?今朝又叫我不要求仙,这种自相矛盾之言,不是骗,是什么?”嫦娥叹道:“当时我初入月宫,道行浅,不知道什么,所以劝你求仙,如今在天上久了,稍稍知道一切,所以特地劝你不要求仙,并非自相矛盾。”老将羿急问道:“你知道些什么?你知道些什么?知道我决不能成仙吗?还是你防恐我成仙之后,要来和你为难,所以竭力阻挠我吗?老实和你说,我和你是夫妻,有情分的,果然成了仙,决不来和你计较。你如肯帮助我,尤为感激。假使你再敢阻挠我,破坏我,我决不再饶恕你!要知道太阳尚且要射它下来,何况月亮!管教你没有存身之地。总而言之,我的求仙一定要求,你不必再说。”嫦娥听了,叹口气道:“既然如此,请你在家中修炼,不要出外。这句话,务须要听我。”羿听了,更加误会,就问道:“西王母那里可以去吗?”

嫦娥沉吟了一回,才说道:“总以不去为是。”羿登时大怒,骂道:“照这样看来,你真是来阻挠我,连西王母那里都不许去。西王母至多寻不到,难道会吃人吗?你这个狠心巧舌的妇人,我以后不愿再见你,亦决不再记念你,你给我回去吧!”嫦娥看羿如此情形,不觉哭泣失声,倏忽之间,已不见了。

老将羿愈思愈忿,心想:“总要等一个机会,再到玉山去寻一次西王母。如寻得到既可以达我目的,又可以出今日这口气。

如寻不到,那么我这个心亦可死了,且依那不良妇人的话,在家修炼吧。“这是羿的心事,按下不提。

且说帝尧君臣办理大灾善后,足足有一年余,元气方才有点恢复。可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平阳一带忽然大地震,数日不止,墙坍屋倒,人民死伤甚多。考察情形,愈北愈重,想系震源是从北方来的,赶快叫和叔前去调查。过了多日,和叔奏到,说道:“离平阳北面四百多里,平地之中忽然喷发火焰,涌出无数灰石,积成一座大山。喷发的时候,声闻数十里,几里路远之地,多感觉到它的热气。现在山顶之上仍在那里喷烟。

又离平阳东北八百多里,亦有同样的火山发现。又离平阳北面五百多里、六百多里,又有同样的两座火山喷发。再查过去,哪知极北渤海之边,从前是平坦而多水泽的,此刻忽然隆起一座大山脉,自东至西,连绵不断,竟将中原和瀚海隔绝了。幸喜得那边天气苦寒,人民不多,所以损失尚少。“帝尧看到这种奏报,觉得两年以来天灾地变,重叠而来,虽则天意,但亦总是德行浅簿,不能挽回天心所致。欲待退位,这个天下交付与谁?欲待做下去,这个重大责任实在有点负担不起。想到此际,忧心如痗.一日,西方昧谷忽有奏报递到,原来渠搜国君要宋朝贡了。

帝尧便问和仲:“渠搜国在何处?”和仲道:“在臣所居昧谷之西。”帝尧道:“不在中国境内吗了”和仲道:“是!”帝尧道:“那么不可以寻常朝觐之礼相待,须以宾礼相接。”于是与大司徒商酌,将礼制议定。

过了一月,那渠搜国王来了。帝尧先遣大司农做代表,带了翻译出外郊迎,引他到宾馆中。所有饮食、器具、刍秣、陈设供给无不齐备。到了次日,大司农偕和仲率领翻译前往迎接。

那渠搜国王同来的有五个官员,数十个从人,三百个兵士。一部留在宾馆中,其余都随着国王由大司农陪着,一径向朝堂而来。到了大门口,傧相大司徒早在那里迎接。帝尧冠冕整肃的带了群臣亦迎出来。羲叔做介绍,两边见面过了,然后相让进去,每到一门,必让渠搜国先行。到得内朝,东西两旁都有阶级。尧是主人,从东阶上去,渠搜国是宾,从西阶上去。进门之后,由放齐赞礼,宾主交拜,再由傧相引宾主就位。宾的席次是坐北朝南,主人的席次是坐东朝西,其余官员均由和仲引导,分坐在宾的两旁。帝尧的群臣,则分座在帝尧的两旁。坐定之后,先由帝尧开言,感谢他远远而来的盛意及慰劳行程的辛苦。然后渠搜国王回答,说些仰茂羡慕的套话,又感谢招待的盛礼。这些都是普通话,由翻译传说。停了一会,宾起告辞,主人拜送于大门之外,仍旧是一路谦让而出。第一幕大礼,总算告成了。到了次日,帝尧率领群臣前往宾馆中答拜。那个礼节亦不差不多,不过渠搜国王是主,帝尧是宾,换了一个地位就是了。

到了第三日,帝尧命大司农前往,敦请渠搜国王来行飨礼。

堂上阶下,都布满了乐器和乐工。渠搜国王到门,帝尧照旧冠冕地迎接。里面地方既广,宾主席次,相离甚远。坐定之后,每献上一项菜来,帝尧必定亲自出席,向宾再拜,宾亦答拜。

那堂上阶下的乐工,就吹吹唱唱,奏起一套乐;每斟一回酒,亦是如此。可是那献上来的莱,都是全身的牛,全身的羊,全身的豕,只能看看,不能吃,就是旁边所放的蔬菜等类,亦都是生货,不吃的。酒是生水,饭是白米。古人飨礼,大概如此。

简直言之,与后世祭神一样,不过借此行一种礼节,表明敬意,并不是志在埔啜。三献三斟之后,赞礼者又高唱礼成。然后大众起立,由傧相引导渠搜国王和官员,到别室之内,更换便服,又引到一室,乃是饮宴之所。那室中的陈设,又是不同了。宾主席次相连,就是群臣相陪的席次,亦同在一处。那时帝尧亦换了便服,过来招呼。

那渠搜国王身材高大,高颧隆准,深目虬髯,眼珠微带碧色。就是他五个随员状貌亦大概相同。帝尧深为奇异。坐定之后,上酒上莱,那酒莱都是可以吃的了。这个叫作宴礼,是以联络感情为主的。当下帝尧就问渠搜国王:“这次走了几日?”他答道:“约走了五个月,因为山路太多,交通不便之故。”后来又谈到十日并出的事情,渠搜国王道:“小国当时损害不校后来知道是天朝一个神人,将它射下九个,方才平定。

小国君民上下,无不景仰之至,所以寡人此来,一则观光上国,二则亦想瞻仰瞻仰这位神人,不知现在何处?“这时老将羿正在第四席中坐着,帝尧就顺手指道:”就是这位老将。“渠搜国王一看,忙出席,向老将羿连连稽首,口中不住的叫道:”哈纳答依希谷六利!哈纳答依希谷六利!“后来问翻译,才知道是”佩服之至“的意思。当下老将羿答拜了。帝尧又将老将的年龄功绩,略述一遍,渠搜国王益发佩服。

酒过两巡,大家随便谈谈,帝尧问起那边的风土情形。他说:“那边天气尚好,农桑之事亦兴,居民也有些兼营畜牧的。”后来问到物产,他说:“国内有一种兽类,名叫(鼠勺)犬,亦叫露犬,有翼能飞,喜食虎豹。”大家听了无不称奇。后来又谈到邻国,他说:“南邻有一个大夏国,西邻有一个沃民国,地方都是大的。但是,大夏国君狡诈而贪,寡人之子仁而庸。

寡人死后,不免受大夏国之欺,到那时,天朝天子如能赐予援助,寡人死且感谢。“说罢,便再拜稽首。

帝尧慌忙答礼,并加以安慰。宴礼既毕,渠搜国王深深致谢。又住了二十多日,各处游遍,方才起身归国。他所带来的,是毛皮之类,帝尧回赠他的,是币帛之类,价值非常之重。又叫和仲送他一程,方才自去。

第五十二回述洪水之来源说黄河之成因

且说帝尧既遭十日并出之灾,又遭地震、火山之患,休息抚绥,喘息方定,哪知祸事又到了。一日,忽报孟门山大水冲发,滔滔不断,将人民房屋田畜等,冲没子不少。帝尧大惊!

暗想:“这时并非夏秋,何来蛟水?”忙命大司农、羲叔等前往查看。

那孟门山在平阳之西,相距不过二百里。大司农等一路走去,只见路上已有水流,愈走愈西,那水流愈大。到得山下一看,只见那山上的水,竟同瀑布一般滚滚而下,四散分流。大司农至此,知道决不是蛟水了,遂和羲叔商量,到山顶上去察看。但是水势甚大,不能上去,后来从别处山上绕道过去,千辛万苦竟达到目的。

只见山的北面,竟化为一个大湖,愈向北方,湖面愈大,竟有汪洋千里,一望无际的情形。大司农道:“那面我记得是阳纡大泽,不要是大泽的水涨溢吗?”羲叔道:“阳纡大泽,离此地至少有七八百里,就使涨溢,亦何至于如此之大。”两人议论了一会,不得要领,赶快下山,星夜回到平阳,告知帝尧。帝尧听了,亦无法可施,只得向大司农说道:“既然如此,亦只能尽人事,赶快叫附近的百姓,迁徙开去,一面修筑堤防,将这股水驱向下流低洼之地,如此而已。”大司农听了,就出去布置。哪知过了几日,雍州地方的奏报到,说道:“梁山之上,大水冲下,淹没民田,伤害人畜不少,现在还是滚滚不住的在那里流。按着情形看起来,与孟门山之水,正是相类。孟门山在东,梁山在西,想来这股水是两面分流的。”帝尧与群臣至此,更觉无法可施,嘴里常常说道:“这个水从何处来的呢?这个水从何处来的呢?”

在下编书,编到此地,不能不先将这个水的来源,大略说一说明,庶几看书的人,可以明白。据在下的推想,现在的黄河,在帝尧以前,是没有的。何以见得呢?现在的黄河发源于青海省巴颜喀喇山噶达素齐老峰之下,东南流折向西北,又折向东北,入甘肃境,直向东北流,出长城,循贺兰山东麓、阴山南麓,再折而南,经龙门之峡,直到华山之北,再折而东,以人河南,经河北、山东两省,以入海,它的流向是如此的。

再将它两岸的山脉一看,北面是祁连山、松山、贺兰山、阴山,南面是岷山、西倾山、鸟鼠同穴山、六盘山、白于山、梁山,接着龙门山,东面是管涔山,上面由洪涛山而接阴山,下面由吕梁山而亦接着龙门山。照这个地形看起来,从龙门以上,黄河的上源,实已包围于群山之中,无路可通。但是既然有这许多水,如果不成为盐湖,总须有一个出路,所以古书上说:“上古之时,龙门未辟,吕梁未凿,河出孟门之上。”就是指帝尧时代之水灾而言了。但是这个地方,就有一个疑问:如果这个水,是向来出孟门之上的,那么已成为习惯,它的下流,当然早有了通路,何至于成灾?夏禹又何必去凿它?如果这个水,到帝尧时代,才出孟门之上,以至成灾的,那么请问帝尧以前,这个水的出路究竟在哪里?如果是个盐湖,向来并无出口,那么何以到了帝尧时代,忽然要寻出口?这种地方,都是可以研究之处。

在下的推想,地壳由热而冷,冷到若干度,必须收缩一回。

每遇收缩之时,就是地形大为改变之时,所以从有地球以来到现在,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万万年。但是人类的历史,却是有限。

印度只有四千多年的历史,中国只有五千多年的历史,埃及亦只有七千多年的历史,都是世界最古之国了。便是新近发现的巴比伦古迹,据说在一万年以前已有文化,但是亦不过一万多年。从地球经过的寿命看来,也不过几万万分之一。难道一万多年以前,还没有人类吗?难道一万多年以前的人,还没有文化吗?据在下想来,一定不是如此。既然有人类,既然有文化,何以现在大家都不知道呢?就是为地壳屡经收缩,地形屡经改变的原故。

地形改变有二种:一种是全部的改变,一种是部分的改变。

部分改变,是因为地心的热力作用。地球表面,虽然冷却,但是里面,却非常炽热。热力所冲动则涨。热力所不及,则地壳因之而缩。所以地面的土地,时有升降。有些地方,本在海底,渐渐能升至地面。有些地方,本在水平线上,渐渐能没入海中。

但是同一土地,到处都有升降,并不限于海边,不过在海边上有水作标准,容易看得出。若在大陆之中,无论土地已经升到如何之高,降到如何之低,总不能看出。只有火山、地震之后,往往发现急激升降,那却是看得出了。或则平地陷成深谷,或则平地突起高山,或则海中涌现新岛,或则岛屿渐渐沉没。古人所谓“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就是这种。至于全部的改变,最为可怕。到那个时候,全球震动,海水横溢,不但所有人民财产,一概荡尽,就是各大陆形势位置,亦大大改变。或则竟沉下去,或则新升上来,古人所谓“沧海桑田”

,这个才叫最大的沧海桑田了。所以查考中西各国,以及苗蛮的古史,无不是从洪水为患而来。这个洪水从哪里来的呢?就是从地形大改变而来。地壳陡然之间,大形改变,其中所有极繁盛的人民,极文明的文化,以及一切种种,无不随洪水而去。幸而有几个孑遗之人,因为某种机缘,得以不死,于是再慢慢生息起来,再慢慢创造起来,就是各地人类的初祖,于是又变成一个新世界。大约从有这个地球到现在,这种的变化,不知经过几次,所以现在最古的古国,不过几千年。我想起来,或者就是这个原故。

至于帝尧以前,中国的地形,究竟如何,虽然古书简略,考它不清,但从各处搜罗起来,约略亦可以得到几点。第一点,现在蒙古沙漠之地,当时是个大海。第二点,现在绥远、宁夏二省,当时是阳纡大泽。第三点,现在陕西南部和山西西南部,当时是个山海。第四点,现在新疆南部,当时亦全是沮洳薮泽,直通青海和后藏。这四点虽则是在下个人的推想,但是亦有来源。

第一点,蒙古沙漠,亦叫作翰海。从古书上考起来,是群鸟解羽之所,所以称为翰。后人在翰字旁加了三点水是错的。

现在北冰洋、南冰洋等处,常有鸟类大集群栖数以千万计,想起来当时的翰海亦是如此。既然是海,那地势必定很低。现在蒙古高原,高出海面三千尺至八千尺,必定不是当时的地势了。

这个地势何时升高的呢?海中之水,又是何时渐渐涸去的呢?

在下根据这两个疑问,所以假定它是帝尧时候开始改变的,就算它作为洪水之第一个原因。

第二点,河套之内是阳纤大泽,系根据《周礼职方氏》:“冀州之薮曰阳纡。”注上说:“阳纡在山陕之交而近北。”

又《穆天子传》:“天子西至于阳纡之山,河伯无夷之所都居,是为河宗氏。”注云:“河宗在龙门之上流,岚、胜二州之地。”岚州,在现在山西北部;胜州,在现在绥远鄂尔多斯右翼后旗之地。照这个地势看起来,现在河套平原,周围千里,在当时的确定是个大湖了,既是大湖,则那个湖水,又何时涸尽?

又何时变为黄河经过之地?在下亦假定它是地势升高之所致,作为洪水的第二个原因。

第三点,山海之名,见于《法苑珠林》。现在这种地方,盐池甚多。山西解州的盐池,尤为有名。假使以前不是内海,咸质何来?既是内海,那么海水又是何时涸尽?又何以变为黄河经过之地?黄河流既然经过,则虽有水灾,可遏之使它注入河中,何至水患如此难治?况以现在地势看起来,冀州、雍州,地势崇高,但苦旱,不苦水,又何至闹水灾呢?所以在下的推想,种种地势,都是那时改变的,作为洪水之第三个原因,亦即是古时没有黄河的一个证据。

第四点,黄河向来有重源之说。现在新疆的塔里木河,是黄河的第一源。现在青海噶达素齐老峰之下所出的,是黄河第二源。它的解释,是塔里木河注入罗布泊之后,其水潜行地中,到了青海,再出而为黄河。这个说法奇妙之极,但是亦有三层可疑之点:第一层,塔里木河长到几千里,两岸汇进去的大川亦复不少,统统归到罗布泊中去,何以能够满而不溢,且反减少?第二层,罗布泊并无出口,应该是个盐湖。但是据调查所得,其水并不甚咸,似乎地下确有去路。第三层,凡川水从山谷中出来,其色必清。黄河从噶达素齐老峰出来,颜色已黄,所以叫阿尔坦河,就是蒙古语黄金之义。假使不是潜行地中,混杂泥沙,何以如此?这三层是主张重源的证据了。不过有些人驳它,说道:“罗布泊与噶达素齐老峰,中间相去,何止千里!又加以重重大山阻隔,怎样会得相通?就使说地层之中,水有通路,但相去既如此之远,又安见得噶达素齐老峰下所出之水,一定是从罗布泊来?这种理由,无论如何说不过去。况且据人测量罗布泊之地,实较青海高原为低,尤其无逆流相通之理。”这两项驳论,可算允当。

不过在下有一种推想,就是说地形是有改变的,不能拿了现在的地形去判断当时。《尔雅》上说:“河出昆仑墟。”查古书上所说,昆仑共有四个。一个在海外,《大荒经》上说:“西海之南,流沙之滨,有大山名曰昆仑,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此山与条支大秦相近。”《禹本纪》上说去嵩高五万里者是也。依着这个方位,推想起来,大概现在波斯国之西的那座阿拉拉山就是。因为这种昆仑山,大概都是地球全体变动时,人类逃避悻生之所,所以历来传述,多重视之。阿拉拉山,就是外国史上所说亚当、夏娃避难得脱洪水之所。所以在下说,一个昆仑是在此地。又一个在西藏。杜佑《通典》上说:“吐蕃自云昆仑山在国中西南,河之所自出。”《唐书吐蕃传》云:“刘元鼎使还,言自湟水入河处,西南行二千三百里,有紫山,直大羊同国。”古所谓昆仑,释氏《西域记》谓之阿褥达山,即今西藏之冈底斯山也。又一个在酒泉,《汉志》:“金城临羌县西,有弱水,昆仑山祠。”崔鸿《十六国春秋》上说:“张骏时,酒泉太守马岌上言,酒泉南山,即昆仑之体,周穆王见西王母乐而忘返,谓此山也。”《禹贡》:“昆仑,在临羌之西。即此明矣。”《括地志》上说:“在酒泉县西南八十里,今肃州西南昆仑山是也。”又一个就是现在的葱岭。《山海经》上说:“昆仑墟在西北,河水出其东北隅。”《水经注》云:“自昆仑至积石一千七百四十里。”《凉州异物志》曰:“葱岭之水分流东西,西入大海,东为河源,《夏禹本纪》所谓河源是也。”照这样看起来,四个昆仑除出极西的那一个与黄河无涉外,其余三个,都可说与黄河有关。葱岭的昆仑,固然是古书上众口一词,说是黄河之所出,就是西藏冈底斯山的昆仑,既然吐蕃人说是河之所出,当然亦不会无因。试看后藏千余里之地,纯是湖泊,有大湖地方之称,人迹不到之处极多。

在下想来,决不是从古如此的。大概从前地势,没有如此之高,北面与新疆,东北面与青海,都是汪洋大水,连成一片。后来地势渐渐升高,水气蒸发,中间又隆起几座大山脉,所以各自为界,化为沙漠及多数湖泊,这亦是地理上当有之事。

中国地理古书上尝说有一个西海,便是在下编这部书的第二回上说的“穷桑在西海之滨”。究竟西海在哪里呢?在下的推想,以为就在新疆南部,青海省之大部以及西藏西部等处。

汉朝时候,王莽在青海地方,设立西海郡,可见当时还记得此处是古代西海遗迹。再查青海省的那个青海,现在虽不甚大,但古书上说,南北朝的时候,周围有七、八百里。在周朝时周围有一千几百里,从周朝上溯帝尧,还有二千年,它的面积,一定还要广大,安见得不是与新疆南部、西藏西部的沙漠、湖泊相连呢?因有以上所说这许多证据和理由,所以在下敢暂时假定,说黄河这条水上古是没有的。自从帝尧时,地盘发生了变化,蒙古沙漠与陕、甘二省之间,隆起了贺兰山、阴山等山脉,将从前注入翰海的水流隔断,地势又逐渐升高,迫得那阳纡大泽之水,只能向南方而流,这是上文所说河出孟门之上的第一原因。同时青海、新疆、西藏之地,亦发生了变化,土地亦渐渐隆起,迫得那西海之水又向东流,从甘肃滔滔不断的灌到阳纡大泽里,这是河出孟门之上的第二原因。再加以那时山西北部火山连连喷发,从东面遏迫阳纡大泽,那泽中之水当然盛不住,满了出来,这是河出孟门之上的第三原因。

总而言之,中国古书上所说,虽则不能尽信,但是亦不能一概抹煞。即如黄河重源之说,照现在地形看起来,万无此理;然而古书言之凿凿。古人虽愚,亦愚不至此。就使要伪造,亦须造得相像。所以在下又敢暂时假定,说当时西海之水渐渐干涸,是从西面、南面先干起。西面帕米尔高原,是全世界最高之原,南面西藏,亦可称世界最高之原。惟其上升得早,所以最高。所有的水,自然倾向低处而流。到得后来,西藏高原因有大山隔绝了,所以冈底斯山这个昆仑所出的河源,久已无人知道,只有西藏人古老相传,还能记得。至于新疆与青海中间的隔断比较的迟,到了后来做《尔雅》这部书的人还能知道,所以有“河出昆仑虚色白”的这一句,下文又说道“所渠并千七百”这一句,可见当时新疆南部与青海间的西海业已渐渐干涸,变成无数湖渠,那河水从葱岭曲曲折折东南流,并合了不少湖渠,才到甘肃。后来到得汉朝以后,地形又变,两处隔绝了,考查地理的人,求其说而不得,只好说河水潜行地中,是个重源,难怪引起后人的驳诘了。

说到此处,在下还有一个推想。大凡古人取一个名字,总有一个意义。譬如现在陕、甘二省之地,古时叫作雍州。何以取名叫雍呢了雍者壅也,壅塞不通也。当时壅州之地,南面是秦岭山、岷山、西倾山,东面是华山,上连梁山,紧紧包祝本来已经水流不通,当中潴成一个山海了,全靠北面一个翰海,西面一个西海,水流还可以渲泄出去。禁不得地形改变,不但不能渲泄出去,倒反倾灌过来,更是壅塞不通了,所以叫作雍州。至于大川的取名,亦都有取义。譬如江水,江者共也,小水流入其中所公共也。另有一说,江者贡也,贡赋往来之所必经也。又譬如淮水,淮者围也,围绕扬州北界,东至于海也。

又譬如浙水以曲折而得名,济水以穿过黄河而得名,大概都有一个理由。独有河水,有些人说,河者下也,随地下处而通流也。这个解释,觉得太不确切。凡是水流哪一条不是随地下处而通流的呢?还有一说,河之为言荷也,荷精分布怀阴引度也。

这个解释,玄妙已极,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话。

据在下的推想,河水既然自古以来没有的,忽然竟有这股水出于孟门之上,滔滔汩汩而来,安得不发生疑问,说道这水是从何处来的呢?所以在下的推想,与其说河之为言荷也,不如说河之为言何也,较为妥当。讲到它的来源,因为地形改变的原故,不要说帝尧的时候没有弄清楚,就是主张重源的人,亦没有弄清楚。汉武帝叫张骞寻河源,说道遇见了牵牛、织女星,因此有“黄河之水天上来”之说,更可谓荒乎其唐,没有弄清楚。就是元朝寻河源,仅仅寻到星宿海,也是没有弄清楚。

直到清朝,才知道是出于噶达素齐老峰之下,总算弄清楚了。

可知道清朝以前,这水究竟从何处来?列朝要派人寻找,岂非是个何字的意义吗?而且这条水,不但上流弄不清楚,便是它的下流也弄不清楚。忽而入渤海,忽而人黄海,忽而又入渤海,变迁最大者已有九次,试问究竟哪一处是它本来的流路?恐怕没有人能准确指得出。就是夏禹王当时,已经分河的下流为九条,究竟那一条是正干,亦不可知。所以这条黄河,始终在疑问之中。河者,何也。在下这个理想,恐怕是不错的。但是再问一句,为什么始终成疑问呢?在下敢再复说一句,这条黄河古时是没有的。

第五十三回尧让天下于许由稷为尧使见王母

且说帝尧接到各处水灾奏报之后,忧危之至。过了一年,水势有增无减,那汾水下流逼近山海一带,早已涨溢得不可收拾。帝与群臣商议道:“照此下去,终究不是根本办法,总须特派专员,前往治理才是。但是在廷之臣,哪个是精于水利的呢?”大司农奏道:“前年孔壬来京时,臣和他细谈,觉得他于水利一切,非常有研究,可否就叫他来办理此事?”大司徒在旁,亦甚赞成。帝尧摇摇头道:“不行,不行。这孔壬是著名的佞人,岂可任用呢?”羲叔道:“孔壬虽是佞人,但其才可用。当今水灾剧烈之时,可否请帝弃瑕录用。古人使诈使贪,亦是有的。”帝尧还是踌躇。和仲道:“现在无人可使,臣意不妨暂叫他来试试。如果有效,那么其功可录。如其无效,再加刑罚,亦未始不可。”帝尧还未答应,羲仲道:“臣观孔壬,虽是佞人,但近年以来,尚无劣迹,颇能尽心辅导玄元,或者已知改悔,革面洗心,亦未可知。请帝勿咎其既往,专责其将来,何如?”帝尧见大众都如此说,乃勉强答应道:“既如此,就叫他来试试。”于是大司农等就饬人前去宣召。

过了多日,孔壬来到乎阳,朝见帝尧。当他入朝之时,帝尧留心观察,果见那株屈轶草,立刻折倒来指着他,并且一路旋转,才知道前日赤将子舆等的话不谬,益发证实这孔壬真是佞人。但是既已召来,不能即便遣去,只能问他道:“现在雍、冀二州,水患甚大,在朝诸臣,多保荐汝去施治,汝自问能胜任吗?如自问能胜任,朕即命汝前往,功成之日,自有懋赏。

如自问不能胜任,可即自辞,勿贪一时之官爵,致误苍生而贻后悔。“孔壬道:”陪臣承帝宣召并诸位大臣荐,如有犬马之劳可效,无不竭力。不过陪臣远宋,未知二州水患,究竟如何情形,先前往观察一周,才可定见。“帝尧道:”能够如此,亦见汝之慎重。汝可即日前往察看。“孔壬答应退出,自往各处去考察。

过了数月,方才回来奏道:“小臣已往各处看过,大约这次水患,是上面湖底淤浅之故。湖底淤浅则容受不多,只有往外面涨溢,这是一定之理。所以小臣的愚见,治水者先清其源,必须往上流疏浚,以治它的根本,方才可以奏效;若徒从下流设法,是无益的。况且下流三面,都是崇山包围,更无法可想,不知帝意以为何如?”帝尧道:“汝能负责担任此事吗?”孔壬道:“上流疏浚工程浩大,不能求速效。若帝能假臣以时日,臣敢负责担任。”帝尧道:“只要能一劳永逸,朕亦不求速效。

汝从前在帝挚时代,曾经做过共工之官。现朕仍旧命汝作共工,汝其前往,恪共乃事,钦哉!“孔壬拜谢退出。以后大家不叫他孔壬,改称共工了。那时大司农、大司徒一班大臣,知道他承认了共工之职,都来访他,问他人手办理的方针,并且说如有困难之处,我们都愿竭力帮助。看官要知道,大司农等为什么说这种话呢?一则固然希望水灾从速平定,二则亦因为是荐举人,有连带责任的原故,所以不能不如此。闲话不提。当下共工谢过了他们的盛意,自去治水去了。

且说帝尧自从连遭水患之后,忧心愈深,把这个君主大位,看得来愈加可怕,急求从速脱卸。一日,忽然想起许由。上次他不是说,到沛泽去相访的吗?要让这个天下,还是让给他。

想罢之后,主意决定,即将政治仍交大司农等代理,即日命驾,往访许由。一径往沛泽而来,果然见到许由。帝尧对于他恭敬得很,执弟子之礼,北面而朝之。说道:“弟子这几年,连遭灾患,百姓涂炭,想来总是德薄能鲜之故。弟子当初即位的时候,曾经发愿,暂时忝摄大宝,过一过渡,必定要访天下之圣贤,将这天下让给他。现在弟子细想,并世圣贤无过于老师。

愿将这天下让与老师,请老师慨然担任以救万民,不胜幸甚。“哪知许由听了,竟决绝的不答应。帝尧不便再说。哪知到了次日,帝尧再访许由,许由竟不知到了何处去了。帝尧没法,只得仍回平阳而来。

一日,走到太行山边,忽见树林之中站着一个怪人,遍体生毛,长约七寸,仿佛如猿猴一般,不觉诧异之至,不知道他是人非人,即忙叫侍卫去探问。过了片时,侍卫就偕了那人同来。那人一见帝尧,就说道:“我是槐山人,名叫倔俭,你看了我的形状奇怪,所以来问我吗?”帝尧道:“不错。汝既然是人,何以会得如此?朕想来决不是生而如此的,其中必有原故,请你说来。”偓佺道:“我从前遇着蚩尤氏之乱,家破人亡,逃到深山之内。那时独自一人,饮食无着,饥饿不过,恰好山中松树甚多,累累的都是松子,我就权且拿来充饥,渴了之后就以溪水作饮料。不知不觉约过了一年,那身上就长出细毛来了。遇着隆冬大寒,有毛遮身亦不觉冷,而且身轻如燕,攀到树上去,亦不用费力,一耸就能上去,至于下来,更不费事,便是从西树到东树,中间相隔数十丈,亦可以一耸而过。

走路亦非常之快,假使有一匹骏马在这里飞驰,我亦可能赶它得上。因此原故,所以我亦不问外面蚩尤的乱事平不平,就安心一意的,一个人住在这深山之中。好在我家属,都已因乱丧亡,心中一无系恋,落得一个人自由自在。我自从入山之后,多年以来,到今朝才第一次见人呢。我正要请问你们,现在蚩尤氏兄弟怎样了?炎帝榆罔还存在吗?从前仿佛记得有一个诸侯,姓公孙,名轩辕的,起来和蚩尤氏相抗,大家很盼望他打胜,哪知仍旧敌不过蚩尤氏,退到泰山之下去,以后不知如何?诸位如果知道,可以告诉我,使我心中多年的记念,亦可以得到一个结束。“

帝尧等听了,无不大惊,便将蚩尤如何失败,黄帝如何成功,以及如何传位少吴、颛顼、帝喾、帝挚,一直到自己的历史,大略向偓佺说了一遍。偓佺道:“原来你就是公孙轩辕的玄孙,并且是当今的天子,我真失敬了。不过我还要问一句,现在离蚩尤作乱的时候,大约有多少年?”帝尧道:“大约总在六百年以上。”倔俭诧异道:“已经有这许多年吗?那么我差不多将近七百岁了。”说到此处,忽而停住,接着又叹口气说道:“回想我当时的妻孥亲戚朋友,就使不死于蚩尤之乱,到现在亦恐已尸骨无存。我此刻还能活着,真是服食松子的好处呢。我已六百多年不见生人,今朝偶然到了山外来,不想恰恰遇见天子,这个真所谓天假之缘,三生有幸了。但是我是一个深山野人,无物可以贡献,只有这松子,吃了可以长生,我且拿些来伸伸敬意,请天子在此略等一等。”帝尧正要止住他,哪知偓佺旋转身来,其行如飞,倏忽之间,早已不知所在。隔了片时,即已转来,手中拿着两包松子,将一包献与帝尧,说道:“请天子赏收,祝天子将来的寿,比我还要长。”又将一包送与各侍卫,说道:“请诸位亦嚐嚐,这个效验甚大呢。”

大家正要谢他,只听他说声再会,与帝尧等拱一拱手,立刻又如飞而去。众人看了,都觉得他的态度兀突,甚为诧异。后来有几个相信他的人,依法服食松子,果然都活到二三百岁。独有帝尧,心里想想,现在天下百姓之事,尚且治不了,哪有工夫去求长生,且待将来付托有人,再服食松子不迟。因此一来,这一大包松子就搁起了,始终没有吃。到得后来,亦忘记了,这是甚可惜的。

且说帝尧回到平阳,早有大司农等前来迎接。帝尧问起别后之事,大司徒奏道:“起身之后二日,近畿忽发现一只异兽,其形如羊,青色而一角,与那一对麒麐同住在一起,甚为相得。

经虞人来通报后,臣等往观,亦不知道它的名字。后来请教赤将子舆,他说这兽名叫神羊,一名獬豸,喜食荐草,夏处水泽之旁,冬处松柏之下。它的天性,能够辨邪正,知曲直。假使遇到疑难之狱讼,是非曲直,一时不能辨别,只要将它牵来,他看见那理曲而有罪的人,一定就用角去触他。当初黄帝时候,有个神人,牵此神羊,来送黄帝,黄帝就用它帮办审判之事。

赤将子舆是见惯的,所以知之甚悉,果然如此,那真是个神兽了。“帝尧听到此处,忽然想起皋陶,现在差不多已有二十岁左右,听见说他在那里学习法律,甚有进步,此刻朝廷正缺乏决狱人材,何妨叫他来试试看。如果有才,就叫他主持刑事,岂不是好。主意决定,于是一面叫大司农将那獬豸牵来观看,一面就饬人到曲阜去宣召皋陶。过了一会,獬豸牵到。其时天色将晚,帝尧已退朝回宫,虞人就将獬豸牵到宫中。那正妃散宜氏及宫人等,听说有这种神兽,都来观看。只见它的形状和山羊差不多,不过毛色纯青,头上只生一角,而且其性极驯,亦与山羊无异。大家以为这种驯良的兽,竟有这样的能力智慧,无不诧为稀奇。散宜氏愈看愈爱,就和帝尧说要将它养在宫中。

帝尧对于这种异物,本来不以为意,既然散宜氏爱它,也就答应了。自此以后,一直到皋陶做士师以前,这只獬豸总是养在宫中。它的毛片是时常脱换的。散宜氏见它的毛又长,又细,又软,颜色又雅驯,后来就将它的落毛凑积起来缉成一帐,与帝尧张挂,为夏日避蚊之用,真可谓是苦心孤诣了。此是后话不提。

一日,皋陶到了,帝尧大喜,即刻召见。但见他长身马喙,面如削瓜,长成得一表非凡,就要问他说话。

哪知皋陶行过礼之后,用手将他的口指指,口不能言,原来已变成哑子了。帝尧大惊,便问他:“何以会哑呢?”那皋陶早有预备,从怀中取出一张写好的字来,呈与帝尧。帝尧一看,只见上面细述病原,原来是前年秋间,扶始忽然得病,皋陶昼夜服侍,忧危之至,而且伺候汤药,积劳太过。到得扶始死了,他又哀伤过度,放声一哭,昏晕过去。及至醒后,就不能说话,变成废疾,这是他致病之原由。帝尧看完就问道:“汝此病总请医生治过?”皋陶点点头。帝尧道:“想来曲阜地方,没有好的医生,所以治不好。朕叫巫咸来为汝医治。”说着,就叫人去宣召巫咸。

少顷巫咸来到,细细诊视一番说道:“这个病是忧急伤心,触动喉间声带所致,不是药石所能奏效。但将来遇有机会,也许能够痊愈,不过亦防得常常要发。”帝尧道:“此刻没有方法治吗?”巫咸道:“此刻真没方法。”帝尧听了,叹息不已,暗想:“天既然生了这样一个有用的人,又给他生了这种废疾,真是不可解。

或者是要将他的材料老一老,再为人用,亦未可知。“当下对着哑子,无话可说。过了两日,赐了他些医药之资,就叫人遣送他回去,按下不表。

一日,帝尧轸念民生,亲自到孟门山和山海一带,巡视一周。只见那水势真是涨溢得非凡,所有民居、田亩都浸在大水之中。当地的居民虽则有官府救济,另外分田授屋,尚不至有荡析离居之苦。但是长此下去,低洼之地,在在堪虞,终有不得了之势。想到此际,不免忧从中来,正不知道何年何月方可安枕。忽然想到洪崖仙人的话,只有西王母能救这个灾患,不过要在数十年之后。等到数十年之后,岂不是民生已无噍类吗!

这却如何是好?后来一想,西王母住在玉山和昆仑山,老将羿是曾经到过的,何妨去求求他,请他就来救呢。西王母是神仙,总有慈悲之心,只要诚心去求,或者可以早些挽回劫运,亦未可知。就使求而无效,或者并走不到,那亦是天命使然,人事总应该尽的。想到此处,主意已定,回到平阳,就叫大司农和司衡羿前来,先向大司农说道:“前此洪崖仙人说,大水之灾,非西王母不能救,西王母所居仙山,去此甚远。朕本拟亲自往求,奈为国事所羁。汝乃朕之胞兄,王室懿亲,就命汝代表朕躬前往诚求。务恳西王母大发慈悲,即速设法,弭此臣灾,拯救万民,汝其往哉!”又向司衡羿说道:“老将是三朝元老,国之重臣。况兼前此曾经到过仙山见过西王母,路途既熟,又和西王母相识,朕拟叫汝做一个副使,陪着大司农前往恳求。

不过老将年纪太高,自从射下十日之后,闻得常有疾病,不知还肯为国家为万民再吃一番辛苦否?“老将羿道:”为国为民,况兼帝命,老臣虽死不辞。“帝尧听他说出一个死字,心中大以为不祥,便想不叫他去,就说道:”老将究竟年高,老者不以筋力为礼,何况登山临水,走万里之遥呢!刚才朕失于计算,朕之过也。

现在只要老将将那往玉山及昆仑山的路程,细细告诉大司农就是了。朕不派副使,亦使得。“

哪知羿只是要去,说道:“区区玉山、昆仑山,万里之路,何足为奇。老臣当日不知道走过几回。今日虽多了几岁年纪,亦不算得什么。帝已经派了老臣做副使,忽然又不要老臣去,无非是怜惜老臣,恐怕老臣途中或有不测。但是,就使中途疾病死亡,亦是老臣命该如此,决不怨帝,请帝仍准本意,派老臣作副使吧。”帝尧听他愈说愈不祥,心中后悔不迭,但已无可如何,只得派他作副使。老将大喜,称谢而退。

且说老将羿何以如此之坚决要去呢?一则他平生忠义性成,见义勇为,不避艰险。二则老年人往往恃强,不肯服老。

羿又是武夫,好勇负气,因见帝尧说他老,所以不服,一定要去了。三则羿自从西王母灵药被姮娥偷去之后,常想再到玉山问西王母另讨。可是去过几次,总走不上,但此心不死,仍旧在那里希望。自从射下十日之后,用心过度,身常多病,杜门不出的时候甚多。前此孔丘的任用,正值他卧病在家,不然,他未有不竭力反对的。惟其多病,所以愈希望长生,见西王母的心亦愈切。再加以姮娥一番阻止的话,他又误会,起了疑心,因此西王母处竟有不能不去之势。可巧帝尧叫他做副使,仗着天子的洪福,或者可以走得上山,那么就有达到目的之希望了。

这个千载一时之机会,他哪里肯放过。有这三个原因,所以他一定要去。闲话不提。

且说帝尧因此事关系重大,大司农等动身的前几日,他自己先斋戒沐浴起来,虔诚的祷祭天地祖宗。到出行的这一日,又亲自冠冕,送他们出城。到得他们临别的时候,又和他们二人再拜稽首,吓得二人手无所措,说道:“自古至今,没有以君拜臣的道理。”帝尧道:“朕非拜汝等,是拜西王母。朕不能亲拜西王母,所以将这个大礼,寄在汝等身上。汝等见到西王母后,稽首再拜,就和朕亲拜一样了。”二人别后,一路赞叹帝尧的虔诚不置。

第五十四回后羿射河伯逢蒙杀后羿

且说大司农等离开平阳,一路往西南而行,逾过壶口山,到了雍州地方。只见那边的水势亦实在不小,那股水从梁山上滔滔滚滚直向山海而去,所有的居民也和冀州一样都移至半山,或高阜之地居祝本来到西王母处去,应该渡过漆沮水而西的,现在为大水所阻,只能折向西南行。

一日,走到华山相近的地方,看见无数百姓纷纷向着那河水朝拜祭祀,仿佛有什么请求似的。当下大司农就问他们道:“河水为患,祷祀是不相干的,你们祷祀些什么?”那些百姓道:“不瞒贵官说,我们并不是祷求河水的消灭,我们是祷求河水中之神,请他不要害我们。”大司农诧异道:“河水中有神,你们如何知道?

他又如何的害你们呢?“

那百姓道:“这河水之神有两夫妇,都是我们向来熟识的。

他就住在此地华山北面潼乡堤首地方。男的姓吕,名叫公子;女的姓冯,名夷,一名修,亦叫作冰夷。他们从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专门修仙学道。后来吕公子遇到了个仙人名叫涓子的,据说是黄帝的老师,住在金谷地方,以饵术而延龄,能导引而轻举,他给吕公子一颗仙丹,名叫虹丹。吕公子服了之后,听说就成仙了。那个冯夷呢,有人教她不要食五谷,专食水仙花。

那时她家里养的水仙花很多,有单叶的,有千叶的,颜色有白的,有红的。但是那教她的人说道:“单叶的是水仙花,千叶的不是水仙花,名叫玉玲珑,服食起来宜专,服单叶的,不宜服千叶的。能够寻到水仙树,同水仙花并服,尤其好。因为水仙树的里面藏有仙浆。单叶的水仙花,又叫作金盏银台,其中像一个酒盏,深黄而金色。拿那个水仙树的仙浆,滴在金盏之内,服之就可以成仙。‘那冯夷听了这话,非常相信,到处访求水仙树,后来果然给她求到了,据说在一个枸楼国中去寻到的。从此她就专服水仙花,不食五谷,将从前所养的千叶玉玲珑,统统分送与人,现在有些人家中还有她的种子藏着呢。过了几年,她服食水仙花,足有八石之多,到处去游玩。有一日游到从极之渊,就是现在的阳纡大泽,深有三百仞,她忽然看见她的丈夫吕公子在大泽之中,她欢喜之极,跟着潜伏入水底,从此就不见了。这一日记得是八月中的庚子日,有人说她是成为水仙了,有人说她到渊水里去洗洗浴溺死的。这种传说我们也不去深究。到了前两年,梁山上大水冲下,我们忽看见他们两夫妇,各乘着一辆车子,云气护着,车子前面各驾着两条龙,从水中一前一后,耀武扬威而来,我们才知道他们两个果然都成为水仙了。因为素来与他们熟识,特地的恳求他们保护,不要使大水来加冲害。哪知吕公子听了,就和我们说道:”我现在已做了河伯了,我的妻子冯夷亦做了河侯了,从极之渊就是我们的都府,现在这个大水,就是从那边分出来的。你们要我不加害是可以的,但须要依我两件事:第一件,是到阳纡大泽旁边的山上,盖起一座华丽大庙,四时奉祀我们。庙上匾额,可写’河宗氏‘三个字,表明我们两夫妇,是河水之所宗。第二件,是我们生长的家乡,从前所住的地方,亦须照样立一座华丽的庙。这两件事能依我,那么我一定保护你们。不然,不要说你的这个地方,我要冲去她,就是别个地方,我也要冲去她。不要说现在要使你们受灾害,便是几千百年之后,我亦要使大家受灾害,显显我们河宗氏的威灵’。我们听到他这番话,大家都失望极了。不想他们成仙之后,竟抹面无情,而且凶暴残忍到这种地步。但是亦不敢和他计较,只好苦苦哀求道:“这里是你生长之地,父母之邦,有桑梓之谊,请二位总要格外的爱惜矜怜。立庙上匾祭祀的这一层呢,我们可以照办总照办;不过我们小民,财力有限,阳纡大泽又远在几百里之外,两处兼营,一时恐怕更做不到。再加以经过大水之后,财产大半损失,生活尚且艰难,哪有力量再造两处华丽的庙呢!务请二位格外施仁,保护我们。矜惜我们,等将来我们元气恢复之后,一定替二位造庙,并且岁岁祭祀。‘贵官们想想看,我们这番话,说到如此,亦可算人情人理,委曲周至了。哪知道他们两夫妻,不听犹可,一听之后,登时放下脸来,骂我们道:”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人,我念你们是个旧交,不忍就来淹死你们,所以用这点区区事件相托,哪知你们竟推三阻四,不肯答应,真是无情无义,可恶极了。’说着将手在车上一拍,车子登时腾空而起,那四条龙尾巴卷起大水直滚过来,给我们人民又淹死了许多,房屋财产损伤也不少。我们都是死里逃生出来的,然而要依他做,实在没有这笔经费,只好听死。不料前个月,他们两个又来了,还是这番议论。并且限我们一个月以内,要将两处的庙都造好,否则就使我们此地全土尽成湖泊。我们怕极了,但是逃又没处逃,只好日日在此祭拜,求他们的情呀。“

那些百姓说完,个个泪落不止,有的竟号啕起来。老将羿听了这种情形,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大叫道:“岂有此理!老夫不杀死他,不算人。”那些百姓大惊,个个摇手道:“说不得,说不得。他们是神仙,不要说别的,就是四条龙尾上古秘史··巴,已经厉害之极了,我们人类哪里敌得他过呢!”老将羿道:“怕什么,从前大风也是个神仙,老夫要射死他,便是天上的太阳,老夫也要射它九个下来,怕什么!”众百姓至此才知道他是老将羿,大家欢欣罗拜,请他设法除害。羿道:“老夫此行,有王命在身,照理是不能沿途耽搁的。但是为民除害,亦是圣天子之志愿,就是延搁数日,亦不算不敬。圣天子知道了,亦决不会责罚。老夫决定在此,为汝等除了害之后再走。”众百姓听了,都欢喜非常,大家争先腾出房屋,请羿和大司农等居住,又争先供给食物。

过了几日,寂无动静,大司农疑惑起来,说道:“不要是这两个妖怪大言恐人,从此不来了,那么我们岂不是空等吗?”老将道:“恐怕不然。那日百姓岂不是说限他们一月之内,要将庙宇造好吗?现在不知有几日了?”说着就叫了百姓来问,百姓道:“已经二十多日了。”羿道:“那么他们总就要来了。”

又过了几日,只听得呼呼的风响,汩汩的水声,早有百姓慌慌张张的进来报道:“他们又来了!他们又来了!”羿一听,急忙取了弓箭和大司农出门来看,果见两个人,一男一女,各乘着云车,驾着双龙,从上流大水中耀武扬威而至。羿气极了,亦不愿和他们讲话,就是一箭向那男的脸上射去,只听那吕公子大叫一声,急忙用手去护他的脸,倏忽之间两夫妇一齐潜入水底,云车、双龙都不见了。原来吕公子命不该绝,所以只伤了左目。百姓看见都欢呼非常,羿却怏怏,恨未将他们两个都射死,以绝后患。

过了两日,羿和大司农商量动身,百姓坚留不放,说道:“他们两个都没死,万一来报仇,必定更加凶恶,那么我们真要死尽了。”羿亦踌躇不决。又过了几日,仍是绝无消息,大司农以西行之期,万不可再缓,和羿商量。羿沉吟了好一回,勉强想出一法,和百姓说道:“老夫等奉命西行,在此已勾留多日,决不能再留。

老夫看他们两个水鬼,已经受伤,料想一定匿迹潜踪,不敢再出来为患了。老夫的威名,不是老夫自夸,的确是世界闻名的。那两个水鬼既然有点仙术,能够腾云驾雾,当然亦知道老夫的手段。现在老夫将所用的弓箭,留一份在此间,你们可以悬挂水边。那弓箭上刻有老夫的名号,使他们一望,可以知道。老夫再写一道檄文,投在水中,使他们知道,想来决不敢再来加害你们了。“说罢,就取出简笔来,动手写道:大唐司衡羿,谕尔河宗氏夫妇知悉:盖闻聪明正直,是谓神明;恺悌仁慈,斯为仙道。尔等既以学道成仙,自称河宗氏,则仙而兼神矣,理应广施仁术,以拯万民,岂宜妄逞贪心,为祸黎首!况当此际灾患方殷,野多嗷雁之声,民有其鱼之叹。

尔等果欲庙祀千秋,血食万姓者,但能使间阎普庆于安澜,自可得祭赛永隆于下土。历观祀典,孰非崇德而报功?各有良心,谁肯忘恩而负义?不此之图,而残民以逞,挟势以求,天上有是神乎?世间有是仙平?是直淫昏之厉鬼耳!下官钦承帝命,誓剪凶徒,凡有害民者杀无赦。一失相遗,犹是小惩而大戒;余生苟惜,务宜革面而洗心。倘使怙恶不悛,抑或变本加厉,则定当扫穴犁庭,诛除不贷。大风枭首,是尔等之前车,勿恃神仙,可幸逃法网也。先此传谕,懔之慎之。

写毕之后,先与大司农一看,然后交给百姓,叫他们掷入河中,然后与大司农起身就道。百姓等知道不可再留,只得大家恭送了一程,方才回转。后来河宗氏夫妇,得到羿的教训,果然反躬改过,韬迹潜踪,不敢再来滋扰了。可见老将羿的威声,正是人神共钦的,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大司农和羿走了一程,到得山海之边,满以为有船可坐了,不料四面一望,半点帆影都没有,不觉诧异,就问之于土人,哪知都给河宗氏夫妇糟蹋尽了。二人没法,只得沿山而走。老将道:“老夫记得到西王母处去,有三条大路可走。现在既然漆沮水一条,山海一条,都不能走,只好走第三条了。”大司农问道:“第三条走哪里呢?”羿道:“翻过终南山,逾过汉水,就是巴山。沿巴山西去,就是岷山、西倾山,那么去玉山、昆仑山已不远了。”二人商定,便直向巴山前进。那时正是秋末冬初,四山黄落,峰峦争出,景色非常幽静。

一日,走到了一处,忽见前面乱草丛中,一只黄色的庞然大物蠕蠕而动。老将眼明,认得是虎,疾忙一箭射去,只听得大吼一声,那大物已应弦而倒。老将向大司农及从人道:“老夫从前走过此地,猛兽极多,大家要小心。”众人听了,都非常戒备。及至走到草中一看,果是猛虎,已经死了。可是奇怪,身上却有两支箭,一支在腹上,是羿刚才所射的,直透心胸,而从左边穿出,箭羽还在腹中。一支在头上,正中右眼,深入骨里。羿看了诧异道:“这支箭是哪个射的呢?”拔出箭来一看,却无标记,便向地上一望,只见点点滴滴的血迹和披披靡靡的乱草,仿佛直从对面冈上而来,想来这只猛虎,是被人射了一箭,兀是不死,负了伤逃到这里来的。但是那射虎的人,一定是高手。原来射虎之法,中咽喉不容易,因为虎是伏着的;射心胸各处,难得致命,万一它带伤不死,直扑过来,就要吃亏,所以射两眼最好。虎的威猛,全靠两眼,眼睛受伤,除死及逃之外,别无能力。但是射眼,最难命中。这个射虎的人,既能命中,又能深入骨里,所以羿知道他一定是人间高手了。

但是细看那虎,亦非寻常之物,大概真是个老虎,所以虽则负伤,仍能奔逃。当下羿看了一会,就向大司农道:“我等且跟着这个血迹寻过去,果然得到一个射箭的高手,荐之朝廷,亦可以备干城之眩”大司农亦以为然,于是一直寻到冈上,四下一望,杳无人踪,但是细看那地上的草痕,确曾有人来此走过。正自不解,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只白兔,其大如驴,蹘蹘的在那里跑。老将看了,大为稀奇,正要拈弓而射,那兔像煞很有知觉,一见了羿,跑得更快,但是终逃不脱羿的神箭,已经中在后腿上,扑地倒了。早有几个从人,飞奔前去,捉了过来。原来羿并非要射死这兔,不过要捉来玩玩,所以仅仅中它的后腿,不伤其命。

当下众人看了,都说有这样大的兔,真是见所未见。老将便叫从人斩取山木,造成一个柙子,将这大兔关进去,养它起来。

大司农道:“我等往玉山,带了这兔走,防恐不便。”羿道:“不妨,前途有人家,可以托他寄养,且到玉山归来,再带回去”。大司农听了,亦不言语。不过因这大兔一来,将刚才要寻访射箭高手的心思,早抛却了。且天色亦渐不早,当下羿就叫从人,找了柙子在前面走,自己和大司农在后面跟,相离不过十几步路。老将因为看得这大兔奇异,一面走一面不时的将两眼往柙中望,一面又和大司农谈论:“从前所看见过的异兔,有一只是纯赤的,有一只是纯黑的。据人们说,王者德盛则赤兔现。当时正是颛顼帝的时候,这句话是不错的,就是那黑兔……”刚说到此,忽听从人大叫道:“啊哟!大兔不见了。”羿疾忙一望,果然从人只扛了一个空柙子,那大兔不知何处去了。

细看那柙子的门,依然锁着,丝毫未动,大家都不禁诧异之至。

那扛柙子后面的从人说道:“我本来时时看着它的,后来因为看着太阳,是不将要落山,刚将头旋转,就觉得柙子一动,肩上重量,顿然减轻,急忙一看,哪知已不见了。”大众说道:“或者是个神物,所以有这种灵异。”有的人说道:“既然是神物,何以会被捉住呢?”有的说道:“不是老将,哪个捉得他住?”纷纷议论。过了一会,大家也都不在意了,独有老将,心中非常怏怏,进入客馆之中,亦不大高兴说话。哪知到了夜间,就做了一梦,梦见一个人,白冕白衣,俨然一个王者的模样,走进来指着羿骂道:“我叫鹓扶君,是此地山上的神祗,昨日偶然化形出来游玩,看见你来我就逃,已经怕你了,总算是了,你何以还要射伤我?还要做起柙子来囚我,将我和罪犯一般的抬了游街,如此耻辱史,这个仇我必定要报的。”老将生平,只有受人恭维,受人称颂,何尝受人这样的骂过!在梦中不禁大怒道:“汝敢报仇,请你报,你只要敢报。”鹓扶君道:“我不来报,我借人家的手来报。”老将羿道:“借哪个的手?”鹩扶君道:“借逢蒙的手。”老将大怒道:“逢蒙是我的弟子,他敢如此?”鹓扶君指着老将的后面说道:“他已经来了。”老将梦中回身一看,果见逢蒙弯弓挟矢而来,心中又怒又急,一声怒吼,霍地醒了,原来是个噩梦。仔细想想,大为不妙:“当初赤松子与我相别的时候,叫我谨防鹓扶君,不知道就是这个妖物。我妻姮娥,又力劝我不要西来,不料此次出行,果然事事不顺意,连射一个水鬼都射不死,不要是我的大数已经到了吗?”想到此际,翻来复去,再也睡不熟。

到了天明,急忙将此梦告诉大司农,并且说只恐性命不保,半途身死了,有负天子使命,负罪实深。大司农听了,连忙用话替他解释,说道:“梦境岂足为凭,大约是昨日大兔不见了,众人说神说鬼,老将听了,心中不免幻想,因此生出来的心记梦,亦未可知。至于逢蒙,现在并不在一起,不知到何处去了。

如果将来再见到他,可以善言遣去之,或则谨防之,何足为虑?

难道老将的本领,还怕制他不住吗?“老将听了,觉得心中略慰,但是仍减不了忧疑。

过了一会,大家起身上路,行不数里,陡见前面树林中,一支快箭直向老将咽喉射来。老将因昨夜少眠,加以忧疑,朦朦胧胧,精神不继,猛不及防,被他射中穿过,登时倒地身死。

大家齐吃一惊,立刻忙乱,都来看视老将。大司农道:“前面那个贼,你们赶快去捉住他,替老将报仇。

不要放过了他!“

众人听了,齐向树林中寻去,果见一个人藏在里面,看见众人来寻,急忙转身,向后便逃,看他的后影,的确像个逢蒙。大家无不忿怒,说道:“果然是这个没天理的贼!果然是这个忘恩负义的贼!赶快捉住他!”

说着,一齐拼命的赶上去,亦不管山路的崎岖难行,亦不顾逢蒙的箭法厉害。那逢蒙却亦没有回身射箭,假使他回身抵御,不要说十几个人,就使几十个,亦恐怕不是他的敌手。或者逢蒙已经杀界之后,自知理亏,没有这股勇气再来抵抗,亦未可知。大家赶了多时,看看赶近,哪知转过一个山峰,只见前面是万丈的深谷,旁边一条曲曲弯弯的细路。逢蒙至此,忽然不见,众人大疑,都道他是藏躲起来了。大家各处细细搜寻一遍,又向前追赶一会,绝无影响,只得回转。再看那万丈深谷之中,有个尸首,倒卧在那里,但是不能下去证明。揣度起来,大约是逢蒙失足跌下去的。急忙回转,只见大司农仍在那里抚尸大恸。众人便将以上的情形,报告了一遍。大司农道:“果是那个贼。当初天子早劝老将疏远他,老将忠厚存心,不曾将他疏远,不料今朝竟遭其祸。”

说罢,叹息不已。又道:“我看那贼一定是坠崖而死。假使不死,真是无天理了。”

当下大司农就叫从人,向附近民居商量停尸之所,兼备办棺木。百姓知道是老将羿被害,无不感伤,亦无不竭力帮助。

盖棺之后,大司农因为自己有王命在身,不能中道折回,只能作了一道表文,叫从人赶回申奏。内中说起射虎、获兔种种情形,并附说道:“臣想那猛虎身上的一箭,当然是逢蒙所射,但不知他是否知道羿要经过此地,预先来此守候。抑系偶然相逢,发心暗杀,就是崖下之尸,是否逢蒙,亦不能确定。务请帝即速下令,通缉凶手,如果未死,获到之后,尽法惩治,庶慰忠魂,不胜迫切之至。”帝尧接到此表之后,不胜震悼,一面下诏通缉凶手,一面下诏优卹老将。因为他是三朝元老,且屡立奇功,故饰终之典,特别隆重。每年由国家祭祀之,其祭祀之名,叫作“宗布”。古书所载:“羿死,托于宗布”,就是这个出典。可怜羿一代英豪,却死于门弟子之手,是千古所没有的事情。后来周朝孟夫子,因他取友不端,还要说他不是端人,这句话未免太觉刻薄,在下甚不佩服。宋、明、清三朝理学大儒,论起人来,总是吹毛求疵,使人难受。这种风气,不能不说是孟夫子这句话创出来的。不知读者诸君以为何如?

逢蒙死后,遗有《射法》二卷,见于《汉书》。但是否真是逢蒙所作,亦不得而知也。

第五十五回青鸟使迎大司农西王母性喜樗蒱

且说大司农自老将身死,遣人申奏之后,一路仍向西行,由巴山直到岷山。一日,忽然遇着一个人,觉得面貌很善,姓名却一时记不起。那人却认识大司农,拱拱手道:“久违久违,王子现在到何处去?”大司农听他的声音,方悟到他就是崇伯鲧。从前在亳都时候常常见到的,现在有二十余年了。一面慌忙还礼,一面告诉他此番出使的原因。鲧听了,仰天大笑,说道:“不用人力去着力,倒反听命于不可知之神仙,这种思想,这种政策,某未知其可也。”大司农听了,做声不得,只好问鲧:“一向在何处?”鲧指着前面说道:“寒舍就在那边一个石纽村中,相去不远,请过去坐坐吧。”说着,就引子大司农,曲曲弯弯走了两三里路,忽见一座大城,环山而造,鲧的住宅在城中心,左右邻居不少。

大司农细看那大城,纯是用泥土筑成,与寻常用木栅所造的城迥然不同。暗想:“他的能力真大了,能筑如此坚固之城!”原来鲧的长技就是善于筑城,任你怎样高高下下、崎岖不平之地,他造起城来总是非常容易。后世说他筑城以卫君,筑郭以卫民,是个造城郭的始祖。这句话虽则不尽是如此,但是鲧的建筑术必有确能突过前人之处。而当时学他的人,当亦不是少数,所以后人有推他作始祖的话了。闲话不提。

且说鲧引大司农到他家里,坐定之后,就说道:“某在帝挚时,虽则蒙恩受封于崇,但是从来不曾到国。

后来帝挚驾崩,某本想辅导玄元,以报帝挚知遇之恩,不料獾兜、孔壬两人朋比为奸,将某排斥。某本无名利之心,何苦与他们结怨,适值此地亲戚家有要事,某就借此请假,约有好多年了。现在家居无事,研究研究天下的大势,山川水道,国家政治的利弊,倒亦逍遥自在。“

大司农这个人本来生性长厚,又素来知道三凶之中鲧的人品,实在高得多,不过性情刚愎而已。其他导君为恶等事,都是附从,为驩兜、孔壬所累。现在见他如此恬淡寂寞,颇为钦仰。又听他说研究山川水道,这个亦是平生所欢喜的,就和他讨论讨论。哪知鲧一番议论,都是引经据图,切切实实,与孔壬的空谈又是不同,的确是有研究、有学问的人。暗想:“当初如果早遇着他,那个治河水之事应该举他,不应该举孔壬。”后来又一想:“如果孔壬治无功效,再举他吧。”当下与鲧又谈了许久,方才告别,便改向西北而行,越过西倾山,已是西海了。

此刻羿已身死,无人作向导,只得到处打听路程。后来有人说:“浮过西海,有一座三危山,山上有三只青鸟,是西王母的使者,常为西王母取食的。但是那山边亦很不容易去,如果能到得那山边,寻着三个青鸟使者,那么见西王母就有希望了。”大司农听了,便秉着虔诚,斋戒沐浴,向天祷告。次日,就雇船泛西海,直向三危山而来。

哪知刚到山边,就见有三个人在那里迎接。仔细一看,那相貌非常可怕,头脸绯红,眼睛漆黑,身上都穿着青衣。一见船拢岸,便拱手向大司农说道:“敝主人知道贵使降临,特遣某等前来欢迎,请上岸吧。”大司农诧异之至,暗想:“他不知如何知道?真是神仙呢!”当下谦谢了一番。登岸之后,便请问他三人姓名,才知道一个叫大鵹,一个叫少鵹,一个就叫青鵹.大司农暗想:“前日人说三只青鸟,我以为真个是鸟,原来仍旧是人。”

不言大司农心中暗想,且说大鵹等招呼了大司农登岸之后,又招从人登岸,行李一切统统搬上。自己前行,众人都跟了走。走到半路,只见林中飞奔出一只大兽,向着众人张牙舞爪,像个要搏噬的模样。众人大吃一惊,急忙转身要逃,少鵹忙止住道:“有我等在,不妨事。”早有青鸟向那兽喝道:“贵人在此,不得胡闹!”那兽听了,方才垂首戢尾,站在一旁。

大司农细看那兽,其状如牛而白身,头上有四角,身上之毛如披蓑衣,下垂至地,不知道是什么兽,便问大鵹.大鵹道:“这兽名叫(彳敖)(彳因),要吃人的,所以此处地方寻常人不容易来。”

说着,已到了一间石室,少鵹便让大司农进去小坐,大鵹、青鸟仍去招呼从人。大司农便将奉帝命要到玉山见西王母的事,向少鵹恳求,要他指引。少鵹道:“这个可以,敝主人一定接见。不然,不叫某等来接了。

不过此刻敝主人不在玉山,在群玉山,贵使者且在此暂停一日,俟某等去问过敝主人,何日延见,何地延见,有了确信,再来引导。“大司农道:”贵主人不住在玉山吗?“少鵹道:”敝主人的居住有好几处。一处是玉山,就在此地东南方;一处是弃山;一处是群玉山,亦叫昆仑山。这三处都是敝主人常常游息的所在,譬如下界帝王有离宫别馆之类。“大司农道:”群玉山离此有多少路?“少鵹道:”大约有一万里“。大司农道:”那么往返必须半年多了?“少鵹笑道:”哪要这许多时候,某等来往,不过片时而已。“

正在说时,忽见一只三足的鸟从空飞进来,停在地上,口中衔着一个又似翡翠又似碧玉的大盘,盘中盛着不知什么东西。这时大鵹、青鸟亦走进来,少鵹向他们说道:“我此刻陪着贵使,不得闲,你们去进食吧。并且问问主人何时见客?何地见客?”大鵹、青鸟答应了,各从身畔取出一件青色的羽衣披在身上,霍地化为一对青鸟,率领了这只三足鸟,衔着大盘,从地飞升,翱翔而去。

大司农看了,又大诧异。少鵹道:“这只三足鸟是专为敝主人取食的,某等是专为敝主人传使命的。但有时三足鸟来不及,某等亦为敝主人进食。”大司农听了,更是诧异。暗想:“西王母是个神仙,所住的地方何求不得,何必要到万里之外来取食呢?究竟不知道取的是什么食品,但是不便问,只好罢了。”过了一会,再问少鵹道:“贵主人是个神仙,有姓名吗?

现在有多少年岁?“少鵹道:”敝主人姓鸠名回,她的年岁却不知道,大约总有几万岁了。“大司农道:”贵主人平日作何事消遣?亦管理下界之事吗?“少鵹道:”下界之事不常管,但有大事亦是管理的。从前黄帝轩辕氏与蚩尤战败,敝主人曾遣九天玄女、素女等前往援助,后来却不听见说管什么事。至于平日,常和群仙聚会,或看她的几位女公子作各种的游戏,或与紫阳真官樗蒱赌博,总是做这种事情。“

大司农听到此处,不禁诧异极了,暗想:“前日记得帝说起,那曲阜地方曾经发现一种樗蒱赌博的事情,弄得来男女杂遝,不成模样,风俗陵夷,不堪言状。那时帝叹息痛恨,出示严禁,不想天上神仙亦是如此,岂不奇怪?”遂又问少鵹道:“那樗蒱赌博是什么一种物件?”少鵹道:“这亦是下界新近发明的。听说发明的人仿佛是一个有道行的老头子和一个名叫乌曹的人,某亦不过偶然听见说起,所以并不十分清楚。至于樗蒱之法,敝主人赌博的时候,某有时在旁伺候,所以略略有点知道。大约用五颗木子,上面刻着黑狗、白鸡、黄犊等,各人掷下去,看它的彩色,以便在局上进行而分胜负。但是如何分胜负之法,某亦不甚了了。”大司农听他所说,知道正是帝在曲阜所见的那个东西,遂又问道:“人间赌博,为的是财帛。

莫非天上神仙,亦不能忘情于财帛吗?“少鵹道:”不是如此。

敝主人的赌博是遣兴消闲以取乐,并非有争胜贪欲之心。所以他们赌起来,亦并不用财帛,无论什么物件都可以拿来做个分输赢的物件。即如敝主人在昆仑山上所住的那座龙月城,城中产一种李树,名叫黄中李,是稀世的奇物,无论人间天上,寻不出第二株来。这树花开的时候,每朵花有三个影子,结实之后,每实有九个影子,花上、实上都有天生成的‘黄中’二字,所以叫作‘黄中李’。东海度索山上有一株大桃树,屈盘几千里,名叫蟠桃,其果实非常之大,比到积石山所出的桃实,大如十斛笼的虽然稍小,但是它的滋味芬芳甘美,远在积石山桃实之上。有一年,度索山的神荼、郁垒两弟兄,采了无数蟠桃来,贡献于敝主人。敝主人吃了之后,非常欢喜,就将那桃实在所住的瑶池边种起来,万年之后,方才长成得和度索山无异。

自此以后,每隔三千年开一次花,结一次实,所以敝主人处的蟠桃,亦是世界闻名的。每到此桃结实之后,各处神仙都来与敝主人祝寿,敝主人就以蟠桃请客。这种集会,就叫作蟠桃大会。照这样说起来,这个蟠桃的价值亦可谓贵重极了。但是敝主人的爱惜蟠桃,远不及爱惜黄中李。因为蟠桃是度索山上出的,不是敝主人所独有的,而黄中李则各处所无,只有龙月城中一株,因此各处神仙无不艳羡,常常来向敝主人索龋所以敝主人与紫阳真官赌博起来,紫阳真官总是要求以黄中李作赌晶。敝主人就拿出二三百枚来,放在案上,递分胜负。听说这个樗蒱之法,亦是紫阳真官从下界去学了来,转教敝主人,因而赌博要想赢几个黄中李吃吃呢。所以说神仙的赌博,不过消闲取乐,并非志在财帛呀。“

大司农道:“紫阳真官是什么人?”少鵹道:“亦是上界的真仙,但不知道是何职位。”大司农道:“他常来和贵主人赌博吗?”少鵹道:“他常来赌博,有时候敝主人亦到他那边去,有时候就在此地北面一座山上赌博,不是一定的。”大司农至此,忍不住问道:“紫阳真官是男子吗?”少鸳道:“是。”大司农道:“那么一男一女时常相聚,到处赌博,于风化上岂不是有些缺点吗?”少鵹听了这句话,哈哈大笑道:“贵使者从人间来,真脱不了凡夫的见解。请问贵使者,怎样叫作风?

怎样叫作化?依某的意见,风化二字,有两个解释。第一个解释:风者,上之所行,所谓君子之德风是也。化者,下之所感,所谓黎民于变是也。在上之人躬行道德,如春风之风人;在下的感到这种善风,率从而化,这个叫作风化。但是人世间有上下之分,天上神仙都是一律平等,无所谓上下,就无所谓风化。

第二个解释:风是风俗,化是教化。人世间的君主长官因为百姓的愚蠢,贪嗔痴爱,足以引起各种纷乱,所以他的办法总以敦风俗、明教化为先。如有男女不相辨别,渎乱淫媟的人,就说他是有伤风化,就要拿法令来治他,这是不错的。但是贵使者看得天上神仙,亦是同人世间贪痴恋爱的愚百姓一样吗?尘念未净,何以成仙?品行先乖,何得称神?这种地方,还请贵使者仔细想想。“

大司农听到此处,知道自己冒失,将话说错了,不觉将脸涨得飞红,慌忙认错道歉。少鵹道:“天上与人间,一切习惯迥乎不同。贵使者初到此地,拿了人世间的眼光,来看天上的情形,自然诧异,这句话亦难怪贵使者要问。但是老实和贵使者说,群玉山上,敝主人的几位女公子,她们所有的侍者,男子居多,而且穿房入户,毫不避忌呢。还有那群仙大会的时候,男仙女仙坐在一起,交头接耳,亦毫不避忌呢。贵使者将来倘然见到如此情形,千万再不要诧异。要知道,天上神仙与人间愚民,是的确不同的。”大司农连声应道:“是,是。”

少鵹又问道:“某听见说下界从前有一个什么圣人,他一人独居在室中。有一天,天下大雨,他的邻居少女因墙坍了,跑到他这里来,请求避雨。那圣人慨然允诺。因为少女衣裳尽为雨沾湿了,防恐她受冷,便叫她脱去衣裳,拥在自己怀里一夜,绝无苟且之心,所以大家都称赞他能够坐怀不乱。后来又有一个男子,遇着同样的事情,亦有一个少妇深夜来叩门,男子始终不开。妇人道:”汝何以不学那个圣人?‘那男子道:“圣人则可,我则不可。我将以我之不可,学那圣人之可。’大家亦都称赞他,说他善学圣人。不知道果有这两项故事吗?”大司农道:“不错,是有的。”少鵹道:“既然有的,那么某有一句话奉告:刚才所说这种情形,天上神仙则可,人间百姓则不可。某愿人世间的人都要以他的不可,学神仙之可,那就是将来做神仙的第一阶级了。假使贵使者将来归去,将这种情形宣布出来,那些愚百姓听了,必定引以为口实,说道:”天上神仙都要赌博,我们赌博有什么要紧呢?天上神仙男女都是混杂,不避嫌疑的,我们男女混杂不避嫌疑,有什么要紧呢?

‘那就学错了,那就糟了,天上神仙就做了万恶之渊薮了。这一点还请贵使者注意。“

大司农听了,非常佩服,连声应道:“是,是。”过了一会,又问少鵹道:“适才听见贵主人有许多女公子,那么必有丈夫。请问贵主人的丈夫是谁?现在何处?”少鵹道:“敝主人的丈夫叫东王公,姓黄名倪,号叫君明。大家因为他年老,都叫他黄翁。他亦住在昆仑山上,他的旧居却在东荒山一个大石室之中,常与天上的玉女做那投壶的游戏。有时候他们夫妻两个亦常到鸿蒙之泽、白海之滨去游玩,离昆仑山不知有多少万里呢。”大司农道:“他大约有多少岁年纪呢?”少鵹道:“某亦不能知道。但听见人说,大约几千年以前,有人在白海之滨遇到他,问他年纪,他说:”我却食而吞气,现在已有九千余岁了。目中瞳子色皆青光,能见幽隐之物。三千岁反骨洗髓一次,二千岁刻骨伐毛一次,我已经三次洗髓、五次伐毛了。

‘在当时已如此,此刻更不知又洗过几次髓,伐过几次毛?大约其寿总在几万岁以上吧。“

大司农道:“贵主人有几位女公子?”少驾道:“有二十几个。”大司农听了,暗想:“这位王母娘娘真是个瓦窑,可以生这许多女儿的!”正要再问他有几个儿子,忽见两只青鸟从空飞来,到地已化为人,原来就是大鵹、青鸟两个。当下青鸟问大司农说道:“适才某等已禀请敝主人的示下,敝主人说请贵使者到群玉山去相见,日期再定。”少鵹道:“那么我们下船吧。”说着,和大驾、青鸟引着大司农走出室外,那些从人慌忙来搬行李。大鵹向大司农道:“贵使者奉圣天子命前来,敝主人不敢不延见。至于从者,身无仙骨,不能辄上灵山,只好暂留在此,且待贵使者转身到此,再同回去吧。”大司农听了,不敢多说,唯唯从命。就叫从人在此静心守候,自己便跟随三青鸟使下山。

大司农一路走,一路回头看,果见三个峰头,兀突欹斜,有摇摇欲坠之势,就问少鵹道:“此山周围有多少里?”少鵹道:“广圆约一百里,实则是岛,四面临水,别无通路。这三个峰头,某等三人各居一处,亦是敝主人派定的。”大司农仰面一望,只见树上栖着一只大鸟,三个身子共着一个头,黑白相杂的毛羽,红的头颈,其状如鸦,又不禁诧异,便问少鵹.少鵹道:“这鸟名字叫鸱,是此山异鸟,别处所无的。”

少顷,来到海边,已停着一只皮做的船,方广不过一丈,约可容两三个人。青鸟招呼大司农上船,张帆而行。出了港口,向前一望,茫无畔岸,波涛滚滚。大司农又问道:“这样小船可航大海吗?”青鸟道:“可以航行。前面昆仑山下有弱水九重,周围环绕,除出神仙的飙车羽轮外,无论什么船只都要沉没,不能过去,只有这皮船可渡。”

大司农听了,又觉稀奇,又问道:“从前敝处有一个名叫羿的,亦曾见到贵主人,他怎样过去的呢?”大鵹道:“亦是某等用这皮船引渡过去的。那时他同了他的妻子姮娥同来,敝主人因为与姮娥有缘,所以特地叫某等迎接她。后来羿个人来了几次,不得某等引导,就不得见了。现在姮娥已成了仙,在月宫之中,常到敝主人那边来呢!”大司农道:“这个姮娥,背夫窃药,私自逃走,是个不良的妇人,何以得成神仙,颇不可解!

贵主人不拒绝她,反招待她,与她往来,亦不可解。“

大鵹道:“贵使者所言自是正理。但是,其中另有两层道理在内:第一层,神仙的能成不能成,是有天命,不是人力所能强为。羿这个人命中不应该成仙,所以天使特假手于姮娥,偷去他的药,使他不得服。便是当时敝主人,何尝不知道姮娥已有偷药之心。但是碍于天命,无从为力。所以偷药的这一层,不能说一定是姮娥之罪。第二层,人世间与其多出一个神仙,不如多出一个圣贤豪杰。因为圣贤豪杰是与人世间有用的;神仙与人世间何所用之?假使当时姮娥不偷药,夫妇两人同服之后,双双成仙而去,为他们自己着想,固然是好的了。但是后来这许多天下的大乱大灾,哪个来平呢?岂不是百姓实受其苦吗?羿虽然不得生而成仙,但是他的英名已万古流传,就是他现在死了之后,他的灵魂已在神祗之列。所以为羿计算,偷了药去亦并不算怎样吃亏呢。”

大司农道:“足下所说第二层道理,甚为精辟,某深佩服。

但是,第一层说姮娥是无罪,觉得有点不妥。照足下这样说,那么世间凶恶之徒,肆意杀人,亦可以借口于天命假手,自谓无罪吗?“大鵹道:”照人世间的眼光看起来,贵使者的话,自是正理,姮娥是应该说她有罪的。何以要说她有罪呢?就是防恐他人要效尤的原故。但是,依神仙的天眼看起来,不是如此。世上一切,无非命耳。一个人被凶手杀死,或被水灾淹死,或被岩石压死,同是一死。被凶手杀死的,说凶手有罪;被水灾淹死、被岩石压死的,亦可以说水与岩石都有罪吗?如果说凶手是人,有意识的,所以应该和他计较。水与岩石不是个人,是无意识的,无可和它计较,所以只能罢休。那么试问,这个淹死、压死的人,还是命该死呢?还是罪该死呢?如说是罪,罪在何处?如说无罪,何以会得死?只好归之于命了。淹死、压死既是命,那么被凶手杀死,岂非亦是命吗?天定之谓命。

既然是命,既然是天所定,凶手的罪在哪里?杀人尚且无罪,偷一包药,更值得什么?“

大司农听了这番强词夺理的话,口中虽无可说,但心中总仍以为非。过了一会,只听见四面水声汩汩,原来已到弱水中了。船到弱水中,其行更快,不一时便抵昆仑山下。

第五十六回昆仑山稀有大鸟西王母瑶池宴客

且说大司农到了昆仑山,刚刚一足踏上岸边,陡见山上跑下一只人面而纯白色的老虎,背后有九条长尾,竖得很高,迎面叫道:“大鵹,这个人是大唐使者吗?”大司农吃了一惊,不觉脚下一滑,扑倒滩边,满身衣服沾满了污泥,肮脏已极。

早有青鸟前来扶起,并向那人面的白虎介绍道:“这位是陆吾先生,一名肩吾,是守护此山的神人,专管天之九部及天帝园囿中之时节的。”大司农慌忙与他拱手为礼。那陆吾亦将头点了两点,自向别处而去。

大司农见衣服肮脏,心中懊丧,不时去拂拭它。少鵹道:“不妨事,过一会就会好的。”大司农听了,亦莫解所谓。过了片时,才问大鵹道:“这位陆吾先生既然管天之九部及天帝园囿中之时节,为什么不在天上,而在此地呢?”大驾道:“这座昆仑山是天帝的下都,天帝有时到下界来,总住在此地的,所以陆吾先生有时亦在此。”大司农道:“贵主人不是此山之主吗?”大鵹道:“不是,那座玉山是敝主人所独有的。这座昆仑山,周围不知道有几千万里,敝主人所住的是西北隅,敝主人之夫东王公所治的是东北隅,多不过一隅之地而已。”

四个人一路走,一路向山上而来,但见奇花异卉,怪兽珍禽,多得不可言状。转过一个峰岭,只见前面一座极大极大的山,映着日光,黄色灿烂,矗入天中,不见其顶,两旁亦不知道到什么地方为止,几乎半个天都被它遮去了。大司农便问:“这座是什么山?”青鸟道:“这个不是山,是一根铜柱,亦叫作天柱,周围有三千里,在昆仑山之正北面,四周浑圆而如削,下面有一间房屋,叫作‘回屋’,方广一百丈,归仙人九府所治理的。上面有一只大鸟,名叫‘稀有’,朝着南方,张开它的右翼来,盖住敝主人,张开它的左翼来,盖住敝主人之夫东王公。它背上有一块小小的地方没有羽毛的,有人替它算过,还有一万九千里广。贵使者想想,这个大鸟大不大?真真是世界所稀有的。敝主人与她丈夫东王公每年相会,就登到那翼上去。古人说牛郎织女乌鹊填桥,年年相会。敝主人夫妇借着这大鸟的翼上作相会之地,天下事真是无独必有偶了。那根铜柱上有二首铭词刻在上面,一首是说柱的,一首就是说敝主人夫妇相会之事的。”大司农道:“可过去看吗?”青鸟道:“这个铭词的字,大极高极,贵使者恐怕不能看见呢。”大司农道:“那铭词的句子,足下记得吗?”青鸟道:“某都记得,那铜柱的铭词只有四句,叫作:昆仑铜柱,其高入天。圆周如削,肤体美焉。

它那个大鸟的铭词共有九句,叫作:有鸟稀有,碌赤煌煌,不鸣不食,东覆东王公,西覆西王母。王母欲东,登之自通。阴阳相须,惟会益工。

大司农听了这个铭词,心中不禁大有所感,感的是什么呢?铜柱之高,稀有鸟之大,怪怪奇奇,都是神仙地方应有的东西,不足为异。他所感的,第一是西王母已经做了神仙,还不能忘怀于情欲,夫妇要岁岁相会。

第二,夫妻相会何地不可,何以一定要登到这个鸟背上去?第三,夫妻相会总应该男的去找女的,乃东王公不来找西王母,而西王母反先去找东王公。

看到那铭词上‘王母欲东,登之自通’二句,竟有雉鸣求牡的光景,可见得神仙的情理真与人世间不同了。还有一层,人世间一家之中,出名做事的人总是男子。乃现在东王公之名,大家知道者甚少,而西王母反鼎鼎大名,几乎无人不知。女权隆重,亦是可怪的。

大司农正在一路走,一路想,迎面和风阵阵,吹得来人的精神都为之一爽,颇觉快意。忽而低头一看,只见那衣服上沾染的污泥肮脏,一概没有了。就使新的洗灌过,亦没有这样的清洁,不觉大以为奇。少鵹道:“这是风的作用。此地山上的风叫作‘去尘风’,所有一切尘垢,都能去涤净尽,不留纤毫。

所以此地的房屋、庭宇、器具,不用洒扫洗灌,那衣服更不必说了。“大司农听了,叹羡之至。

且说大司农这次上岸,是从昆仑山东隅到西北隅去,几平横穿昆仑山,所以走的日子不少,看见的奇异物件亦不少,都是由三青鸟使细细的说明。在东面走进一座大城,便看见两种奇树:一种叫沙棠树,其状如棠,黄花而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大司农尝了几个,觉得非常甘美。一种叫琅玕树,高大绝伦,枝、叶、花三项都是玉生成的,青葱可爱。微风吹起,枝柯相击.铮鏦有声,其音清越。比到民间檐下所悬的铁马,不知道要高几百倍。少鵹道:“此山五方,按着五行,各有特别的树。此处就是沙棠、琅玕两种。西面有珠树、玉树、璇树、、不死树四种。南面有绛树一种。北面有碧树、瑶树两种。中央有木禾一种,其高三十五尺,其大五围。总而言之,此山之上,万物无不齐备。这座大城名叫增城,共有九重,重重上去,共高一万一千里零一百十四步又二尺六寸,就是最上重了。最上重的那一座城,亦有四百四十个城门,每个城门广约四里,其高可想而知。城中最大的宫殿足足有一百亩地之大,名叫倾宫。

又有一间,处处以玉装成,极其华丽,而且有机括,可以使它旋转,要它朝东就朝东,要它朝西就朝西,所以名叫旋室,亦叫璇室。这种旋室,敝主人那边亦有一间仿造。四百多城门之中,有一扇城门,名叫闾阖门,就是西门。那门内有一个疏圃,是种天帝所食蔬菜的地方,四面浸以黄水,黄水绕了三周,仍复归到原处,从古以来不增不减,亦名丹水,人能够饮它一勺,就可以长生不死。敝主人有不死之药,就是用此水来配合的。

从第九重增城上去,再高一万一千里零一百十四步又二尺六寸,就是凉风之山了。人能登到这座山上,不必服什么药,亦可以长生不死。再上去高一万一千里零一百十四步又二尺五寸,就是悬圃之山。人若能登到此山,不但长生不死,而且具有神灵,能呼风唤雨了。从悬圃山再上去,高一万一千里零一百十四步又二尺五寸,这地方便是上天,就是天帝之所居,不是神人不能到了。“

大司农听了一想:“昆仑山竟有这样大,这样高,真是不可思议!”乃问道:“此番过去,必须走过吗?”少鵹道:“不必走过,而且亦不能走过。某等此番只从最外的一重增城斜过去,到那面第九重增城上就是了。”大司农道:“最高的上天,足下等去过吗?”少鵹道:“某等只有凉风山到过,悬圃山已不能上去,何况上天呢。平时听敝主人说,上天之上,极其平坦,方约八百里,其高万仞,可谓世界上最高之地了。”

大司农与三青鸟使一路谈谈说说,过了多日,穿过了第九重城,那城上大书“龙月”二字,不觉已到西王母所居之地。

大鵹先前去通报,回来说道:“敝主人请贵使者稍息,明日再行延见。”当下大司农在客馆之中,斋心息气,虔诚万分,希望见了西王母之后,便答应自己的请求。

到了次日,青鸟等引导着大司农,曲曲弯弯的往山上前进。

这时,大司农秉着诚心,目不旁视,但觉一路古松翠柏,瑶草琪花,不是人间景物而已。俄而,到了一个阙前,上面大书“琼华”二字,走进阙中,四面都是金碧辉煌的房屋。最后到了一座大殿,深广足可容数万人,内中男男女女,站着的已不计其数。青鸟请大司农暂住,先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出来说道:“敝主人请见。”大司农整肃衣冠,跨进殿中。只见许多美女拥着一个环佩叮噹的老妇,迎将上来。青鸟就向大司农介绍道:“这位就是敝主人。”

大司农不看犹可,一看之后,顿觉一惊。原来大司农初意以为,王母娘娘是世界闻名的,她手下许多仙子亦都是美丽绝伦的,那么她的面貌即使不是十分美丽,亦当然是个端正和霭的一位老婆婆模样。哪知她的头发蓬蓬松松,好像有几个月未曾梳洗过似的,头上戴着一支玉胜,满嘴虎齿露出,气象威猛,俨然是一个雌老虎,所以甚为诧异。然而外表不敢流露,当下就恭恭敬敬的下拜。

西王母亦还礼答拜,回身请坐,只见西王母臀部拖出一条豹尾,坐下之后,翘起地上,摇摇动动,更是可怪。但是这个时候不敢乱想,赶忙将帝尧命他来的意思,委曲说明,并且恳求她大发慈悲,赶速施救百姓的灾苦。西王母道:“圣天子来意,我早巳知道了。不过,有一句极简单的话和尊使说,叫作‘天意难违,无法可想’八个大字而已。”大司农听了,慌忙道:“天意虽是如此,但弃闻王母有回天之力,何妨格外施仁?

况且天心总以仁慈为本,就使王母赶速拯救了,于天意亦不算违背,务请怜悯苍生为幸。“说着,又再拜稽首。

西王母亦还礼,重复坐下,说道:“我不是不怜惜百姓,不肯施救,不过现在尚非其时。现在我知道下界虽有灾情,尚不算大,还有极大的大灾在后面呢。况且我们神仙就使要救助你们下界,亦必须你们下界有一个可以受我们帮助的人,不能使我们神仙亲自来指挥的。老实和尊使说,将来平定下界大灾的这个人,现在还没有生呢,,到得生了之后,长成之后,出而任事了,那其间我一定叫人来帮助你们。现在这个时候,我实在无法可想。”大司农忙问道:“那么王母所说的这个人,要几时才降生呢?”西王母道:“大概还要过三四十年。”大司农大惊道:“三四十年的大灾,不是民生要没有孑遗吗?”

西王母道:“有圣天子在上,又有尊使的善于教导农田,使百姓多有蓄储,决不至于没有孑遗,不过百姓多受一点困苦就是了。”大司农听了,还是苦苦恳求。

西王母道:“老实和尊使说,可救我必救。当初令高祖黄帝,为蚩尤战败,并未来求救于我,但是我亦派人去救。今番虽有圣天子和尊使的这种诚意,苦于时机未到,叫我亦没法。

圣天子是超越今古的仁君,我知道他自从即位以来,五日不在忧勤惕励之中,这是很可钦佩的。尊使可归去奏圣天子,稍释忧勤,将来大灾平定之后,至少总有二十年升平之福可享,现在劝他不必性急吧。“

大司农见西王母的话说到如此,不好再说。但是千山万水而来,目的终不能达到,心中不免怏怏。西王母道:“尊使来到敝地,颇不容易,明日已邀几个朋友,请尊使同来叙叙,不要客气。”说罢,向青鸟道:“你引了尊使向各处游玩一转,明日仍同来。”青鸟应命,就来招呼。

大司农起身与王母告辞,然后随着青鸟出去。只见大殿之旁就有一座用玉造成的楼,接着又是一座台。青鸟引着大司农登台一望,只见那大殿崇高宏大,非言语可以形容。殿的左右两旁及后面,参参差差,高高下下,有些在树林中藏着,隐隐约约露出一点,无非是金玉造成的房屋。青鸟道:“此地共有十二座玉楼,九重金台,其余苑囿宫殿,不计其数。”又指着右面极远的方向向大司农道:“那边那株大树,就是蟠桃树。”

大司农一看,只见那树密密层层不知道有多少大。起初以为是森林,并不在意,经青鸟说了,仔细再看,树中隐约似有无数红点,想来就是桃子了。便问道:“黄中李在何处?”青鸟道:“在后花园。因为敝主人非常爱惜,所以寻常人不易进去。”两人在台上望了一会,只见四面来往的人甚多,男女都有,女貌固然美丽,男子亦秀雅不凡。大司农问了,才知道都是些侍女、从人之类。忽见一个侍女手中捧着一个玉盘,盘中盛着—个大李子,上台来说道:“敝主人遣某敬献大唐使者尝尝。”大司农慌忙拜谢,将李子接了过来,又和侍女说声“费心”,又托她代向西王母处道谢。

侍女去了,才看那李子,只见上面果然有天然的“黄中”二字。青鸟道:“刚才来的侍女名叫田四妃,是敝主人所钟爱的人。适才贵使者说起黄中李,想来敝主人知道了,所以叫她送来的。”大司农道:“刚才说话之时,四面别无他人,何以贵主人会知道?”青鸟笑道:“不但在此地谈话敝主人能知道,就使几万里以外,敝主人亦能知道。不然,何以贵使者将来,敝主人已先叫某等迎接呢?不但某和贵使者谈话敝主人能知道,就是常人心中一转念,敝主人亦能知道,这个真叫作‘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呢。”

大司农听了,尤其骇然,然而有点不信,以为是偶然的,手中拿着黄中李就要下台。青鸟道:“敝主人敬献之李,何不尝尝呢?”大司农道:“本想就尝,不过这种仙果是不可多得之物。某家有老母,想留着归以奉母,所以不尝了。”

下得台来,行不儿步,只见又有一个侍女走来说道:“敝主人请大唐使者吃了这李子吧,将来归遗太夫人的,另外再奉赠可也。”大司农听了,才知道青鸟的话是真话,慌忙应道:“是,是。”那侍女去了,就将黄中李吃去,果然味美非常,便问青鸟道:“刚才这侍女是淮?”青鸟道:“她叫郭密香。”

于是两人走出了琼华阙,就看见一种异鸟,其状如蜂,大如鸳鸯。据青鸟说,名叫“钦原”,是非常毒的,螫鸟兽则鸟兽死,螫树则树枯,所以不可去惹它。大司农道:“不害人吗?”青鸟道:“不惹它不害人。”大司农想到凉风山脚下去望望,青鸟道:“可以。”于是同走至凉风山下。

只见有一个怪兽,其大如虎,有九个人头,朝着东,立在那山边。青鸟道:“这个叫开明之神,是替天帝守门的。凉风山上的城墙是用黄金积成,所以名叫金墉城,周围千里,共有九门,都是归开明神守的。”大司农各处望了一会,时已不早,遂回客馆。

到得次日一早,又由青鸟引导,到琼华阙里那个大殿上。

这时西王母还未出来,大司农趁此四面一望,只见当中上面一块匾额,大书“光碧堂”三字,一切陈设非金即翠,穷极华丽,所有物件大半不知其名。青鸟道:“这座殿就是前此所说的倾宫,贵使者看还大吗?”大司农道:“大极,大极,人间断乎没有的。”

正在说时,忽见殿后面有无数的绝世名姝拥着一位慈善和蔼、丰姿美秀的中年妇人走出来。大司农刚想回避,青鸟又过来介绍道:“敝主人请见。”大司农弄得来莫名其妙。见礼之后,称她是王母又不好,不称她王母又不好,正在为难,倒是王母先说道:“尊使不要生疑,说我的形状换过了。要知道今日这个相貌是我的真形。昨日所见的相貌不是我的真形。我昨日为什么不以真形见尊使呢?这其间有个原故。因为我是个天上的刑官,居在西方,禀着秋气,我的职司是管人世间灾疠的事情和五刑残杀种种的事情。西方属白虎,所以我的章服是白虎形,就和人世间官员所着的貂蝉豸冠一样。这次尊使奉帝命而宋,为百姓请命,是公事,不是私事,在官则言官,所以我不敢不穿了章服相见。至于今朝,我们大家聚聚谈谈,纯系私交,用不着穿章服,所以不妨以真形相见了。”

大司农听了这番话,方才恍然明白,暗想:“我此番来,看见了许多怪类,如大鵹等,如昨日所见开明神等,大半都是禽形兽状,或者亦是章服,亦未可知耳。”当下诺诺连声,并无话可说。西王母又指着同出来的一大批女子向大司农介绍道:“这许多都是我的女儿。”指着立在最前面的一个说道:“这是三小女玉巵娘。”又指着一个说道:“这是最小的小女婉罗。”又指着一个说道:“这是第二十三个小女瑶姬。”西王母尽管一个一个的指着介绍,但是大司农实在记不得,认不清,只能个个躬身行礼而已。

过了些时,只听得半空中鸾鸣鹤唳之声,原来是众神仙纷纷而来了。有的骑鸾,有的乘凤,有的跨鹤,有的骖龙,有的坐云车,有的驾白鹿,有的御清气,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无所不有,光碧堂上顿然热闹非常。

但是大司农却窘了,一个都不认识,只好站在一方,旁观静听。然而那些神仙却个个认识大司农,都过来和他攀谈。过了一会,有一个女仙倡议说:“此地太板,没有风景,不如到瑶池去。”西王母道:“我是预备在那边宴会的,现在且在此地再坐一坐,还有几个客没有到呢,等到齐之后,一同去吧。”说时,早有无数侍女每人拿着一个玉盘,分敬众客,一个人一盘。大司农接到了,只见盘中盛着血红的流汁,不知什么东西。西王母过来说道:“贵客光降,无物奉敬,这是此地山上的土货,名叫朱露,不要见笑,尝尝吧。”大司农饮完了,觉得其甘如饴,香美非常。

过于一会,又来了无数神仙,于是大众同到瑶池去。大司农看那瑶池,广大无际,但觉三面环抱陆地,如月牙形一般,不知道有多少里。池中荷花盛开,清香沁脑。池的东首,一株大不可言的桃树,树上满结桃实。

临池十余丈,有一间极大极精美的房屋,像是玉琢成的,西王母就邀大家到屋内来坐。大司农见那室内光明洞达,重重珠幕卷,面面绮窗开,说不尽的繁华气象。那时筵席都已备好,大家以次入席。陪大司农的是一个长头老人,王母过来介绍道:“这位是角亢二星之精,就是人世间所说的寿星老头儿。”

大司农听了,改容起敬。一时肴酒纷陈,觥筹交错。大司农向来业农,生平俭素,都是目所未见,口所未尝,不要说各种肴馔的名目不知道,就是那酒味亦异乎寻常。寿星道:“这酒是主人自己酿的,用琬琰之膏,澄清了做出来,饮之于人有益,可以宽饮几杯。”大司农酒量本宏,遂连饮多杯。回看那四面席上,男女混坐,嬉笑杂作,足足有数百席,便是王母的女儿,亦都在内。

忽而之间,只觉得天旋地转,房屋移动。正在疑讶,向外一看,只见阶下已换下形状,陈列许多乐器,有许多仙女立在那边,原来要奏乐了。大司农才悟到这间就是旋室,暗想:“如此大室能使它自由旋转,真是鬼斧神工,如不亲历到,虽说煞,亦不相信的。”一时乐声大作,杂以歌声,畅志怡神,儿忘身世。寿星道:“这是主人亲谱之乐,名叫‘环天’。这曲子叫《玄灵之曲》。这歌曲的女子,名叫法婴。这些乐器,如岑华之镂管,咈泽之雕钟,员山之静瑟,浮瀛之羽磬,亦都是重霄之宝器,很贵重有名的,”寿星一一指点,大司农一一听记。只听见《玄灵曲》中有两句歌得清清楚楚,叫作:玄圃遏北台,五城焕嵯峨。启彼无涯津,泛此织女河。

声音悠扬婉转,悦耳之至。正想再听,忽然有长啸之声出于席间,忽高忽低,忽徐忽疾,或如鸾凤之鸣吟,或如丝竹之激越,跌宕往复,足有半个时辰,方才停止。那时乐也终了,歌也止了,大家齐说道:“主人绝技,佩服,佩服。”王母道:“献丑,献丑。”过了一会,献上醴泉及蟠桃二种,这醴泉亦是昆仑山的出产。

大家饮食完毕,又到瑶池边散步一回,各各告辞,跨凤骑龙,纷纷而去。大司农亦致谢告辞,仍由青鸟陪伴回至寓所。

第五十七回大司农归平阳三苗驩兜降服

次日,大司农到王母处辞行。王母又殷勤的说道:“尊使归去,总请圣天子勿忧。时机到了,我一定遣人来帮助。”大司农唯唯道谢。王母又取出许多蟠桃、黄中李来赠别;另外又赠沙棠果十大篓,说道:“这项带回去,不要吃,将来有用。”大司农不解所谓,只得重重拜谢了。

回到寓所收拾行李,三青鸟使亦各有所赠,最有用的是一种姜草,其状如葵,其味如葱,吃了之后能治劳倦。其余玗琪、文玉之类,大司农却不在意。临行时,那只三足鸟倏又飞来,大鵹将所有行李叫三足鸟件件衔到三危山等候。三足鸟果然一件件衔去,极小之鸟,衔极大之物,凌空迅速,真是奇极。

当下大司农随了三青鸟使,仍循原路下山。路上又遇到一种异兽,其状如羊而四角,名叫土蝼。它的角非常锐利,触物即死,并能噬人,是个猛兽。

一日,又走到那株琅玕树地方,忽见有一个三头人在那里将树修治,且在地上收拾琅玕树所结之子。原来那琅玕树高约一百二十仞,大约三十围,所结之子圆而似珠,名叫琅玕.据少鵹说:“这个三头人,是专门伺候琅玕的。”

一日,已到山下海边,只见东方远远一座大山,山上面其光熊熊,仿佛火烧。大驾道:“这是炎火之山,昼夜在那里焚烧,虽暴风猛雨,其火不灭。据说这种炎火山所以能永远不灭,因为山中都生一种不烬之木的原故。还有一种大鼠,生约百斤,毛长二尺余,其细如丝,颜色纯白,时时跑到山外。拿了水赶去浇它,它立刻就死;取了它的毛织成布匹,可做衣服。污秽之后,只须用火焚烧,立刻光洁如新,所以叫作火浣布。某等所穿的是鸟羽,最怕是火,不曾到那边去过,究竟有没有这种白鼠,不敢确定,不过传闻而已。”

当下大众仍上皮船,大司农看那弱水,清而且浅,不相信它无力不能负芥之说。手内刚有一块已破之巾,抽了两缕投下去,果然立刻就沉到底,方知此说可信。那皮船这时已是开行,大鵹问大司农道:“现在贵使者还想到玉山去游玩吗?”大司农道:“某离都已久,恐天子悬念,急于归去复命,不到玉山去了。异日有便,再来奉访,同游玉山吧。”大鵹道:“那玉山山上,百物皆有,珍奇亦多。虽则亦是仙山,但比到昆仑山,竟有天渊之别。即如敝主人所住的,却是一间土窟。”

大司农听到此处,又复诧异,忙问什么原故。大鵹道:“昆仑山的玉宇琼楼,旋宫倾室,是敝主人已成神仙后所享受的。

玉山的土窟是敝主人未成神仙时所居住的。君子不忘其初,所以敝主人年年总来玉山居住几时。“大司农听了,慨然佩服。

大鵹道:“那玉山上有两种异物:一种是兽,名字叫狡,其状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其音如吠犬,现则其国年岁大有,是个祥瑞之物。还有一种是鸟,名字叫胜,其状如文雉而赤色,其音如鹿,专喜食鱼,现则其国大水,是个不祥之物。近儿年来,这两种异物一齐出现,所以下界年年大熟,而又到处闹水,就是这个原故。”

这次大司农奉使出游,早预备一册日记,凡沿途所见所闻的都记在上面,当下听大鵹所说,又立刻记上。

大靛遥指道:“前面已是三危山了。”大司农讶异道:“何以这样快?”大鵹道:“舟行纯是仙法,可以日行儿万吧。至于陆行,因为贵使者还是凡骨,某等无法使快,所以迟缓。其实昆仑东岸到此地之路,比从昆仑东岸到西北隅之路,不知道要远几百倍呢。”说时,舟已拢岸,三足鸟所衔来之行李,统统都堆在岸边。

前日大司农所雇的船,已由从人等雇好。

大司农登岸之后,再三向三青鸟使道谢,归心似箭,不再担搁,即叫众从人将行李搬入雇船之中。三青鸟送大司农上船之后,说声:“再会。”转眼之间,化为三青鸟,翩然而逝,那只皮船也不知去向。众人至此,无不称羡仙家妙术。于是启碇,径到西海,由西海登岸,再归平阳。

且说这年已是帝尧的二十五载。前一年亦出外巡守一次,但无事可记。回都之后,五日不盼望大司农归来,但是音信全无,死生莫卜,屈指计算,已有几年了,不觉于忧民之外,又添了一重心事。凑巧毫邑的玄元有奏报到来,内中大意说:“臣访得臣傅驩兜与其子三苗,朋比为奸。自司衡被害后,彼等就酌酒称庆,又联合育唐国,有密谋凭陵上国之意。臣已搜到确据,本应即将驩兜正法,念其为先朝旧臣,从宽拘禁,加以闭锢。

不料彼等党羽甚多,竟被其破壁逸去,现已逃往南方,与其子三苗会合。阴谋既已显露,难保其不倒行逆施,请帝作速预备“等语。帝尧看了,更为心焦,忙与群臣商议,秘密防御。

过了两月,大司农回来了,帝尧大喜,即忙宣召入朝。大司农见帝,行过礼后,便将奉使情形详细的说了一遍。帝尧见西王母不允立即援助,不免失望,然亦无可如何。谈了一会,便和大司农说道:“汝风尘劳苦,可以归家稍息,一切政治,明日再谈吧。”大司农就将西王母所赠的各物献上,帝尧除取几个桃李之类,命大司农、大司徒分献姜嫄、简狄外,其余都颁赐群臣。只有沙棠果,依着西王母之言,特别存储,概不分赐。

到了次日,帝尧视朝,大司农奏道:“臣昨闻三苗国谋叛,势力北侵,不知帝何以御之?”帝尧道:“朕对于用兵,本来甚不赞成。况现在老将既亡,逢蒙亦死,就使要用兵,亦苦无人统率。只好密令邻近各国,严加守备而已。”大司农道:“以臣愚见,驩兜父子谋乱已久,迟早必有发作之一日。但是迟则酝酿深而为祸大,不如趁此刻已有乱萌,从速讨伐。虽则不能绝其本根,亦可加以惩创,使有戒惧,以戢其凶暴之心。老将虽亡,臣知所有六师都系老将多年所训练,其间智谋之人及忠勇之士均不少,未始不可以一战。所以依臣愚见,是宜讨伐。”帝尧道:“汝之所见,朕非不知。不过古人有言‘兵者凶器,战者危事’。就使战胜,但是那些战地的百姓,愁苦损失,何可胜言!所以朕不愿的。”

正在讨论时,忽见玄元又有奏报到来,说道:“驩兜、三苗,业经出兵北犯,现在已过云梦大泽,将及汉水之滨。窥揣他的计划,不是攻豫州,就是攻雍州,请帝作速下令讨伐。”

帝尧看了之后,知道这次战事已不能免,遂叫大司农兼大司马之职,统率师旅,前往征讨。羲仲、和仲兄弟四人副之,大司徒在内筹划军饷。大司农等皆顿首受命,一齐退朝,到司马府中商议出兵之法,一面又发兵符,召集师旅。

过了多日,一切预备妥贴,正要誓师出发,忽然伊邑侯又有奏报到来,大致说:“驩兜之兵已到丹水,不日就要逼近伊水,请帝速遣六师救援。”帝尧看了,叹口气道:“既然如此,朕亲征吧。”于是郊圻六师,第一师归大司马统带,第二师归羲仲统带,第三师归羲叔统带,第四师归和仲统带,第五师归和叔统带,第六师留守京畿,归大司徒节制。一队一队的次第出发,真个是旌旗蔽日,兵甲连云,浩浩荡荡,直向豫州而来。

路过王屋山,尹寿正值有病,帝尧往问之。尹寿道:“帝此行出师必捷,可惜我病不能从行。弟子篯铿颇有才略,可参军事,请帝录用。”帝尧应诺,稍谈片时,即便兴辞。那时篯铿已二十余岁,既奉师命来佐帝尧,帝尧遂委以参谋之职。那玄元闻帝亲征,亦来迎接。帝尧问起前方之事,玄元道:“臣探得驩兜现分两路进兵,一路由白河向北,直攻外方山,以窥汝、颍,是个正兵。一路连合育唐国之兵,溯丹水直攻华山,以窥雷首,是个奇兵,大概作为两路包抄之势。现在正兵已到方城山,奇兵到何处,尚未探悉。”帝尧听了,遂开军事会议,商量应付。议了一会,决定以第一师、第三师合玄元之兵,以当驩兜之正兵。以第二师、第四师直趋丹水,以当他的奇兵。

尚余第五师,居中往来策应。于是各师分头预备临敌,暂且不提。

且说驩兜父子为什么要弄兵呢?原来他们两个真个蓄志已久了。从前所忌惮的只有一个羿,所以帝尧南巡的时候,百计千方,阴谋毒害。当老将羿受毒最甚之时,三苗等非常欢喜,以为必定死了。哪知后来三人之病竟渐渐全愈,狐功等非常疑惑,不解其故,疑心赤将子舆不食五谷,或是有道术的,因此救了他们。三苗主张趁他们病未全愈之时,举兵去攻打,狐功道:“不可,我们这番设计,是谋暗杀,不谋明攻。况且他手下尚有三千兵士,万一攻他不下,或从他方逃去,岂不是弄巧反成拙吗?就使杀死了这三个人,但是弑君之名我们已加在身上了。他朝中还有弃、契两兄弟,都是有才智得民心的。又有逢蒙,他的本领不下于羿。到那时起了倾国之兵来攻我们,臣报君仇,兄报弟仇,弟报师仇,名正言顺,我们恐怕挡不住呢!”

三苗听了,狐疑未决。后来叫了巫先来,请他作法,问之于神,果然不吉,三苗听了,方才罢休。后来遇到十日并出之灾,他国内设备本不完全,元气损伤了不少,一时不能恢复,那并吞天下的阴谋,只能暂时停顿。又听得九个太阳是羿射下的,大家都吓得咋舌,说道:“这老不死的,竟有这样大本领,幸亏得当时没有去惹他。”自此以后,亦常常进贡于帝尧,不敢有异志了。

一日,有人来报,说道:“老将被人杀死,逢蒙亦不知去向,大司农又到西方去了。”狐功拍案大喜,急向三苗贺喜,说道:“时机到了,不可失去,请小主人作速预备出兵吧。”

三苗问他:“为什么原故?”狐功道:“现在平阳有才智的人,只剩了一个契了。其余都是白面书生,不足怕惧,岂不是千载一时之机会吗?”说着,便催三苗写信给驩兜,叫他说动玄元,起兵作前驱,事成之后,封他一个大国。一面自己去搜集军马,简练兵士,期以三个月完毕,即便起兵。三苗问他:“为什么如此性急?”狐功道:“小主人有所不知,这个就是兵法所谓‘守如处女,动如脱兔’,趁他不备,愈速愈妙。从亳邑到平阳,至多不过半月路程,帝尧可擒矣!”

三苗听了,就依言去做。淮知玄元虽则自幼由驩兜等辅导,但是他长大之后,知道从前父亲为三凶所误的历史,深不满意于驩兜等。后来又经帝尧的训勉,颇能向学,人又聪明,觉得驩兜、三苗鬼鬼祟祟的时常通信,颇可疑心,恐怕他们不利于己,所以一方面竭力敷衍优容,一方面亦暗暗防备。

这日箍兜接到三苗的信,暗想:“玄元是我自幼辅导起来的,平日待我亦很恭敬,想来容易说动。”于是就来和玄元闲谈,要想用言语打动他。谁知被玄元觉察子,却不露声色,顺水推舟,满口答应。到得驩兜退出,玄元立刻带了数百个自己亲信之人,直入驩兜家中,搜出了三苗种种逆信,就将驩兜拘押起来,拟即监送平阳,请帝尧治罪。

哪知驩兜在亳年久,权势既重,死党遂多。这日晚间,就将箍兜劫夺而去,又来攻玄元宫殿。幸而玄元平日甚得民心,群起相助,驩兜等见势不敌,才率领党羽窜回三苗国而去。如此一来,狐功的计划遂打破了。

事情既已败露,只得立刻变计,分两路急急进兵,要想趁帝尧兵未发动之前,一直攻到平阳。不料一支兵刚过方山,一支兵刚到丹水,却好与帝尧之师相遇,于是就开仗了。三苗之兵非常勇猛,而且箭头上都敷以毒药,中人即死。所以他自出兵以来,所到之处,无坚不摧,竟有迅如破竹之势。

哪知帝尧之兵,个个都佩有避箭药在身上,一到阵上,三苗之兵箭如蝗的射来,才到帝尧兵面前,都已纷纷落地,三苗兵都看得呆了。帝尧之兵胆气愈壮,万矢齐发,回射过去。这种箭法都是羿和逢蒙教授的,又远又准。那三苗兵中伤身死者不计其数,一时无敢抵御,大喊一声,向后便逃,这里帝尧兵乘胜追逐过去。这是起初两路兵接仗,大略相同的情形。

到了后来,外方山一路的三苗兵尽数退去,只有丹水一路的三苗兵兀自顽固抵抗。他们先将水中所有船只一齐毁去,扼水而守。帝尧五师兵到此都已会合,但竟不能过去,只得就近安营。一面斩伐山林,制造木排船只,以期应用。哪知一到夜间,就有无数苗兵渡过水来攻打,虽则不为大患,然而不免有所损失,且彻夜不安。一到天明,他们已不知去向了。大司马等甚为疑心,看看那丹水,阔而且深,别无船只,不知道他们从何处而来,只得下令严防。然而每到深夜,总来骚扰,足足相持了十多日。

那时木排有好许多造成了,下水试试,哪知水底忽有百十支矛戟向木排底戳上来,兵上等不留意,受伤者不少,有几个站脚不稳,纷纷溺水而死。有些忙逃上岸,那木排亦随水冲动,向下流而去。大司马等看了,更为诧异,说道:“那苗兵莫非住在水底吗?”正自不解,忽见对岸有大队苗兵,一手持盾,一手持刀,都从水面上飞奔而来。帝尧兵看得非常奇怪,以为是神兵,忘记了射箭抵御。那苗兵走到岸上,东冲西突,舍死忘生。帝尧兵惊疑之余,不觉扰乱,遂至大败,死伤无数。幸得第二师、第五师之兵从旁斜出救援,苗兵不敢深入,方才渐退,仍从水面上步行回去。

当下帝尧收拾败溃之兵,再开军事会议,说:“苗兵竟有如此魔术,非常可怪。”篯铿道:“臣闻龙巢山下丹水之中,有一种鱼,名叫丹鱼。每年在夏至前十日夜间,它总要浮到水面上来的,浮起的时候,赤光如火,倘若在此时网而取之,割它的血涂在人脚上,就可以步行水面,或长居渊中。臣想苗民到丹水的时候,正在夏至之前,恐怕他们亦知道这个方法,所以能如此,并不是魔术呢?”帝尧道:“那么如之奈何?”篯铿道:“臣思得二物,或者可用,不过很难得。一种是履水珠,其色纯黑如墨,大如鸡卵,其上鳞皱,其中有窍,人拿来挂在身上,可以履水如平地,但是恐无处去寻,且二三粒亦不济事。

还有一种是沙棠,出在昆仑山上,服之可以治水,使人不溺。“帝尧、大司马等不待他说完,齐声说道:”是了,是了,原来是这个用处。“于是一面赶快叫人到平阳去取那十大篓沙棠,一面又将西王母赠给的话告诉篯铿。篯铿道:”既有此物,破敌必矣。“

过了多日,沙棠取到,打开一看,足足有四、五千枚。大司马颁给军士,每人两枚,总共二千余人。吃了之后,先教他们到水里试试,果然在水中能行动自如,不沉不溺。帝尧大喜。

大司马遂发命令,将前日所造船只悉数陈列在岸边,装出一种欲渡过去的形状,将那潜伏水底的苗兵统统诱到他这面。然后再叫那吃过沙棠的兵士,每人备二十支箭,从上流十几里远的地方浮水渡过去。果然苗兵中计,只向有船的地方视察,而不防到后面,二千多帝尧之兵,早已渡水了。

那苗兵一则持久而惰,二则乘胜而骄,以为帝尧兵决不能渡水的,霎时之间,不及防御,大败而去。那潜伏水底的苗兵,没有了食物的接济,逃上岸来,都被生擒。于是大兵就坐了船,安稳的渡过丹水去,先将育唐国的兵尽数解决了,然后一路穷追到汉水地方,又大打一仗,苗兵又大败。这时驩兜等知道不能抵抗了,只得遣人来求降。帝尧又开会议,应否允许。大家一致说:“非灭去他不可。驩兜父子蓄叛志已久,此次竟敢称兵犯顺,若不诛之,何以威四方而警其余。况且他国内所行的政治,又都是愚民害民虐民的政治,帝此次出师,为救民起见,尤宜彻底解决,庶几百姓可以出水火而登衽席,望帝切勿受他的投降。”

帝尧叹道:“汝等之议,确系不错。但是,朕终觉战争是不祥之事。自兵兴以来,已历半年。但看那百姓之逃避迁徙,恐慌已极,这种形状,已觉可怜;还有些人家产因之而荡尽;有些人性命因之而不保。百姓横罹锋镝,其罪安在?朕的主张固然是救民,但是未曾救民先扰民,这又何苦来!况且三苗之地,险阻深远,三苗之兵,劲悍能战。前日大战,朕的将士死伤亦不少,朕甚悯之。假使不受他的降,万一他负固顽抗起来,劳师久顿,扰民更甚,岂不是反失救民的本意吗!古人说:”叛而伐之,服而赦之,德刑成矣。‘朕的意思,还是赦了他吧。“众臣道:”伐叛赦服,固然是帝宽大之恩,但是臣等观察驩兜、三苗之为人,恐怕不是能改过的。万一将来他休养生息,又乘机蠢动起来,岂不是又要劳师动众,烦扰百姓吗?与其将来第二次烦扰,还不如趁此解决,一劳永逸之为愈呢?“帝尧道:”汝等的话亦不错,但是朕的意思,总主张以德服人,不主张以力服人。

古人说:“信孚豚鱼化及禽兽。‘禽兽豚鱼,尚且可以感格,何况苗民等究竟是人。他们虽有不轨之心,想来亦总因朕德薄之故,朕总罪己罢了。”

众臣见帝尧说到如此,不能再说,于是决定受降。当下开了几个条件,交来使带去。第一条,须将种种虐政除去。第二条,不得效法玄都九黎氏,以神道愚民。第三条,须尊崇古圣礼教。第四条,从前所兼并各国的土地,一概归还。第五条,此刻驩兜亲来谢罪,以后三年一贡,五年一朝。

驩兜、三苗接到五项条件之后,大家商量,颇有为难。狐功道:“不如依他吧,且待将来再说。横竖我们的内政他未必能来干涉的,如果能来干涉,现在亦不受降了。”驩兜道:“我现在去见他,没有危险吗?”狐功道:“决无危险。唐尧素以仁义自命,这点信用他一定顾到的。”于是,驩兜就来帝尧行营,朝见谢罪。

帝尧切实责备了他一番。他将一切行政设施及毒害帝尧之事,并此次作乱之事,统统归咎于其子苗民,愿以后改过。帝尧亦不深究,不过训勉了他一番。驩兜归去之后,帝尧亦班师振旅。走到半路,因为玄元首发奸谋,不避危险,这次又率师从征,其功甚大,遂封玄元为路中侯,仍令居毫,以守帝挚宗庙。其余将士,待回京后再论功行赏。

第五十八回让天下于巢父任许由州长

且说帝尧班师,在路上封玄元为路中候之后,就往阳城山而来。忽闻军士报道:“前面山上,有一老人住在树上,不知是什么人。”帝尧猛想到尹寿之言,忙说:“不要去惊动他,朕当自往访之。”于是同了篯铿来到山上。只见那老人刚从树上走下来,正在那里解系犊的绳子。帝尧忙走过去,拱手施礼道:“巢父先生请了,朕仰慕久矣,今日相遇,不胜欣幸。”

巢父将帝尧上下一看,就问道:“汝是当今天子吗?”帝尧应道:“是。”巢父道:“你访我做什么?”

帝尧就说要请教的意思,后来又略露要将天下让给他的意思。巢父笑道:“汝所牧的是百姓,我所牧的是孤犊。同是一个牧,各人牧各人的就是了,何必惴惴然拿了汝所牧的来让给我,我用不着这个天下。”说着头也不回,牵了犊竟自去了。

帝尧此时不胜怅然,叹道:“贤人君子,都是这样的隐遁高蹈,将这天下交给朕无德之人,如何是好呢?”说着,叹息不已。篯铿道:“看他那种神气,非常决绝。帝在此怅叹,亦是徒然,不如归去,另外再寻贤人君子吧。天下之大,贤人君子,想来总有呢?”

帝尧听他这一说,不禁又触着一个念头,暗想:“许武仲老师前番在沛泽避去之后,朕细细访求,知道他在箕山之下,颍水之阳,躬耕自给。只因无暇,故未往访。现在此地去颍水不远,何妨去见见他呢?”想罢,就和篯铿归营,叫大司马等统率各师,先行归去,自己暂时留住,以便寻访许由。一面又叫一个机警灵敏的侍卫,先去探听消息,但须秘密,勿使许由得知。那人领命而去。

且说许由自从沛泽遁出之后,就跑到中岳嵩山颍水之阳、箕山之下,在那里耕作隐居。偶然兴到,作了一首歌儿,以表明他的志趣。他那歌词叫作:登彼箕山兮,瞻望天下。山川丽绮兮,万物还普。日月运照兮,靡不记睹。游放其间兮,何所却虑。叹彼唐尧兮,独自愁苦。劳心九州兮,忧勤后土。谓余钦明兮,传禅易祖。

我乐如何兮,曾不盼顾。河水流令缘高山,甘瓜施兮叶绵蛮,高林肃兮相错连,居此之处傲尧君。

许由做了这歌词之后,常常唱唱,倒亦悠然自得。

一日,正在田间低头工作,忽觉有人走近来,高叫:“老师!”和他行礼。许由抬头一看,哪知是个帝尧,不觉诧异,就问道:“帝怎样会跑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帝尧道:“前岁拟将天下让与老师,原是为弟子无才无德,深恐误尽苍生,所以有此举。不意老师不屑教诲,拂然而去,并且匿迹潜踪,弟子甚为抱歉,亦极为失望。现在三苗叛乱,虽暂时告平,然而后来之患,正不可知。拟恳求道德卓越之人,为弟子辅佐,庶几不至于弄糟。但是仔细一想,道德卓越之人,仍旧无过于老师。所以今朝竭诚再来敦请老师,作九州之长,辅佐弟子,还望老师不要推辞,不但弟子一人之幸,实在是天下万民之幸也。”

许由道:“天子总理九州,就是九州之长。从古未闻天子之外,还有什么九州之长。帝之此言,某所不解。”帝尧道:“本来没有这个官名,不过弟子请求老师辅佐,特设此官以表隆重,还请老师屈就。”许由道:“某听见古人说:”匹夫结志,固如磐石。‘某一向采于山而饮于河,所以养性并非想因之以贪天下。天下尚且不要,何况九州之长呢?“

帝尧还要再说,许由道:“此地田间,立谈不便,请帝屈驾到舍间,坐谈何如?”帝尧道:“好。”于是就偕至许由家中。许由请帝尧坐定,便说道:“某来自田间,沾体涂足,殊不雅观。请帝稍坐,容某进内,洗手濯足。”说罢,进内而去。

帝尧在外面等了良久,不见许由出来,明知有点蹊跷,但是又不好进内去问,又不便就走。一直等到日色平西,方才怅怅而归。自此之后,再访许由的踪迹,总访不着,两人遂无见面之缘了。

且说许由到底在哪里呢?原来他说进内洗濯,却出了后门,翻过后山,一路的跑,心中越想,越以为可耻。说道:“我是个逃名循世之人,隐居深藏,不求人知,亦是足了。不料帝尧几次三番来寻我,一定要把这个不入耳之言,来说给我听,真是可怪。难道我前番的逃,他还不知道我的意思吗?”

一路想—路走,不觉已到颍水之边,叹口气道:“水清如此,而我偏要受这股浊气,听这种浊话。我的两耳不免污浊了,不如用这清水来洗它一洗吧。”于是俯着身子,真个用水去洗两耳。忽然来了一个老翁,牵着一只黄犊亦来饮水,看见他洗耳,就问他道:“你为什么要洗耳?”许由一看,却是老友巢父,就告诉他种种原故。哪知巢父刚刚新近吃了一大亏,心中正没好气。

原来巢父那日见了帝尧之后,亦和许由一样,心中以为可耻,亦跑到水边去洗耳。凑巧有一个隐士,姓樊名竖,号叫仲父,就是助羿杀巴蛇的樊仲文的一家,原是巢父他们一流人物。

这次牵了牛刚来饮水,看见巢父洗耳,问知原故,那樊竖就将他的牛赶了回去,不饮水了。因为饮了下流之水,恐防那牛亦受污浊之故。巢父与樊竖都是以隐遁互比高洁的人,看见樊竖这种情形,料到他心牛的用意,仔细一想:“今朝失败在他手里了!”因此心中正没好气。此刻看见许由,亦因为此事洗耳,遂借了许由出他的气,责备许由道:“这个都是你自己不好之故。你果然诚心避世,你何不深藏起来呢?你若肯住在高岸之上,深谷之中,人迹不到的地方,那么谁人能够看见你呢?譬如豫章之木,生于高山,工虽巧而不能得。现在你偏要到处浮游,要求名誉,以致屡屡听见这种话。你的两耳已经污浊了,洗过的水亦是污浊的,我这只洁净的犊,不来饮你污浊之水。”说着,牵了犊到上流地方去饮水了。

自此之后,许由匿迹韬光,再也不使人寻他得到。但是帝尧一次让位,一次召为九州长,百姓都知道的。

于是纷纷传说,都称赞帝尧的让德,又称赞许由的高洁。许由本来是逃名的,因此反得了名,听到了之后,心中尤其难过。

一日,跑去寻巢父,巢父正卧在树巢上,许由也爬上树去,将这番苦恼告诉他。巢父听了,又大怒道:“我问你,何以会得弄到如此呢?你何不隐你的形,藏你的光呢?我前次已经教你过了,仍旧教不好。你这个人不是我的朋友。”说着将许由胸口一推,许由就从树上跌下来,连忙爬起,一言不发,怅怅然不自得,走到一个清泠渊上,又用水洗洗两耳,拭拭两目,一面叹口气,自言自语的说道:“向者贪言,对不起我的老友了。”于是怕见巢父之面,从此以后,两人亦没有见面。这都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尧自从许由家中怅怅归去,次日就起身归平阳,论功行赏,一切不消细说。过了多时,忽报南方焦侥国王要来朝了。帝尧便问羲叔道:“焦侥国在何处?”羲叔道:“在三首国之东,在中国南方之西,相去约四十万里,其人极短小,最长者不过三尺,短者只二尺左右,他的国王姓幾,亦叫周饶国。”大司徒在旁问道:“世界究有如此短小的人吗?”羲仲道:“短小的人有呢。据某所知,员娇山上有一个移随国,其人皆长三尺,岂不是和焦侥国人一样吗?”和仲道:“据某所知,比他短小的还有。有一个庆延国,其人长不过二尺,岂不是还要短小吗?”

赤将子舆笑道:“中国西北,雍州边外深山之中,有一种小娃,高仅尺许,面貌明秀端正,色泽肤理,无一处不像人。

每每折了红柳,做成一圈,戴在头上,群作跳舞之状。其声呦呦,不知所唱是什么。偶或到居人家中窃食,被人捉住之后,则涕润拜跪求去。假使不放他,他就不食而死。假使放了他,他一路走,一路频频回顾,到得距离既远,料想人追他不上,才放胆疾行,倏忽不见,所以没有人能够知道他巢穴所在,亦没有能蓄养他。

野人从前曾见一个腊人,面目手足无不悉备,但其长不过一尺,岂不是更短小吗?“

和叔道:“某闻东北方有一个竫人国,其人皆长九寸。西海之外,又有一个鹄国,亦叫鹤民国,其人长者七寸,短者三寸,为人自然有礼,好拜跪,寿皆至三百岁。其行如飞,日可千里,百物不敢侵犯他,只怕海鹄。海鹄飞过看见,就将他吞人腹中,那海鹄之寿,亦可到三百岁。但是此人虽被海鹄所吞,依旧不死,永远蛰居于海鹄之腹中,因此海鹄亦能远飞,一举千里,岂不是短小人中之短小人,一种趣话吗?”和仲道:“以某所闻,还有长不到七寸的,就是末多国之人,其长只四寸,织麒麟之毛以为布,取文石以为床。又有勒毕国之人还要小,其长只三寸,有翼能飞,善于言语戏笑,所以亦叫善语国。他的人民时常合了群,飞到太阳光下去,晒他们的身子,晒热之后乃归去,饮丹露之浆以解渴。这种人岂不是尤其短小吗?”

篯铿道:“某从前阅览古书,这种小人甚多。有一国君去打猎,得到一只鸣鹄,杀了一看,只见那膆中有一个小人,长三寸三分,穿的是白圭之袍,身上挂着宝剑,手中持着刀,睁着两眼,口中不住的大骂,也不知道他骂的是什么话。后来有人认识,说这人姓李,名子敖,是常喜欢在鸣鹄膆中游玩的。

这个故事,与和叔所说那鹤民国的故事符合,可以做个证据。

不过姓李名子敖,不知从何处探听出来,斯真奇事了。西北荒中有小人,长一寸,其君朱衣玄冠,乘辂车马,引为威仪。居民遇见他乘车的时候,抓起来吃了,觉其味辛辣,但是有三种益处:一种是可以终年不为猛兽毒物所咋;二种是从此能识万古文字;第三种是能够杀腹中的三尸虫。这岂非亦是奇闻吗?

还有种小人,形如蝼蛄,用手一撮,满手可以得到二十人,那真是小之极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说所闻,无奇不有,不觉将所议的正事抛荒了。

帝尧在旁笑着说道:“汝等都可谓博雅之至,朕不胜佩服。

但是言归正传,焦侥国王来朝,究竟怎样招待他呢?“大司徒道:”几十万里以外的远人,向化前来,当然要特别优待的。

不过他们的身体既然短小,那么一切物件应该特别制造,适合他们的身材用度才好。其余礼节,亦应该略为减省些,因为他们既然短小,恐怕体力有限,耐不住这种烦重的仪文,到那时叫起苦来,转非优礼远人之意了。“众人听说,都以为然,于是分头前去预备。

过了一月,焦侥国王到了,羲叔奉帝尧之命前去招待。出得平阳不数里,只见前面无数五彩的物件,离地约一尺,连续不绝,纷纷滚滚,直冲而来,轧轧之声震动耳鼓。最前的一座物件上面坐着两个大人,一个如孩童一般的老人。羲叔看了,知道必是焦侥国王了。那时轧轧之声忽然停止,五彩的物件就不动了,从那物件上先跳下两个大人,仔细一看,原来就是中国南方的翻译官,一路领着焦侥氏而来。如今看见羲叔,知道是来迎接的,所以停止前进,一面招呼焦侥王下来与羲叔相见。

羲叔细看那国王,长不满三尺,而衣冠整肃,气象庄严,暗暗纳罕,遂上前相见,代帝尧致慰劳之词。那国王答语,由舌人翻译,亦颇井井有条。当下羲叔正要上车,先行领道,那焦侥国王却邀羲叔同坐到他的那个五彩物件上去,羲叔亦想察看那物件,以广见识,便不推辞,一同升上。

原来那物件是用木制造的,形状正方,中间可容三四人,两旁有门,可以启闭,以为上下出入之路;前后左右密密层层,都排着鸟羽,仿佛无数的羽扇一般;下面前后共有四个轮盘,中有机括,直通轮轴;机括一动,轮轴旋转,那无数羽毛就一上一下的鼓动,到得后来,轮轴转动得愈急,羽毛鼓动得亦愈快,于是腾空而起,离地可一二尺,急剧前进,其速无比。羲叔细问那翻译员,才知道这物件名叫没羽,就是中国羽轮车的意思。这次来朝,就带了一辆来贡献。不一时到了客馆,一切供给固然极其丰盛,所有器具无不适合他们的用度。

焦侥国王尤为喜悦。

次日人朝,用臣礼谒见,并献上一辆“没羽”,五彩斑驳,装饰得十分华丽。帝尧因为已经听羲叔奏过,知道它的用处,所以不甚稀奇。因见他车上的毛羽都是非常之大就问道:“这是什么鸟羽?”焦侥国王道:“这种是鸷鸟,凶猛得很,各类都有,且非常之大。”帝尧道:“那么捕捉很不容易?”焦侥王道:“小国是用机器去捕捉的,所以尚不费事。假使用人力去捕捉,小国之人身体都短孝气力都薄弱,决计敌它不过,哪里能捕捉它呢?”帝尧便向他道了谢,叫人将“没羽”收了。

次日,请他宴饮,他同了三个大臣同来赴席,都只有三尺相近的长,迎风欲仆,背风欲偃,很觉可怜。但是细看他君臣,眉目五官,都甚端正,威仪态度,亦甚安详;谈论起来,知识亦非常练达;颌下髭须(髟参)

,俨如四个小老人,非常奇怪。

帝尧问他国内情形,才知道他们是穴居的,平日亦知道树艺五谷,但非常困难。一则身体短小,劳力有限;二则那边鸷鸟甚多,稍不留意,容易被它衔去。所以他们自古以来,竭力研究机巧之物。有一项机器,用以耕田,劳力少而收获甚多。有一项机器,用以捕鸟,无论什么大鸟,触到这机器,立刻就失其飞翔猛悍的能力,所以国内出口货,每年以鸟羽为大宗,因此以善捕鸷鸟出名。

帝尧又问他:“耕稼之外,还做什么事情?”焦侥王道:“捕鱼是副业,所以水中游泳,亦是国人的专长。”帝尧道:“不怕大鱼吞噬吗?”焦侥王道:“小国人亦有机器,可以防避。”帝尧道:“贵国人身体既然如此短小,假使邻国人来侵凌,将如之何?”焦侥王道:“小国人因为体力不足之故,所以对于邻国,只能恭敬相待,讲信修睦,不敢开罪于人。就使有时候吃些小亏,亦只好忍耐,不敢计较。所以四邻对于小国,亦均以善意相待,绝无侵暴行为,有时还得到他们一点助力。

在小国东面是长臂国,他们手长一丈八尺,专在海中捕鱼。小国有机器,所以与小人最要好。西面是三首国。他们一身三首,形状奇怪,但是性情好静,与小国甚少往来,所以亦不为患。“

帝尧道:“贵国人民既然擅长机巧之事,那么尽可以营造房屋,何以还要穴居呢?”焦侥王道:“小国之地山林不多,缺少大树,但有小木,造成房屋,不甚坚固,禁不起暴风狂雨、猛兽鸷鸟之蹂躏,所以还不如穴居之妥善。还有一层,小国土地不广,沙碛之外,所有的肥沃之地均须栽种五谷,如建房屋,那田亩就要减少了。所以论起事势来,亦不宜建造房屋。不过富有之家,到得十二月正月间,天气大热,在土穴内受不过蒸闷之气,亦有在地面上搭盖小屋以呼吸空气的。可是一过热天,就拆去了,因此总是穴居时多。”

帝尧听了不解,忙问道:“十二月、正月,正是寒冬,敝国有几处地方,正要住到土穴里去,以避寒气。

何以贵国反要出来避热呢?莫非贵国气候与此地不同吗?“焦侥王道:”的确不同。小臣这次动身前来,正在去年十月间,那时天已渐热了,走到半途,炎热异常。后来到了五六月间,是小国那边的冬天,以为天必渐冷了,哪知炎势如故。到了八九月间,反渐冷起来,草木亦渐凋谢,与小国那边二三月的天气无异,所以小臣说两地气候的确不同。“帝尧道:”贵国那边草木二三月凋谢,何时才生长呢?“焦侥王道:”总在八九月间。“这时在座之人听了这话,无不讶然,暗想:”竟是天外别有一天了,何以寒暑如此相反呢!“帝尧道:”那么贵国以热天为冬,以寒天为夏了。“焦侥王道:”那也不然。小国人仍是以热天为夏,以寒天为冬。不过奉了上国的正朔,七月间变了冬天,正月间反成夏天,像个以寒为夏以热为冬了。“帝尧等听了,方始恍然。后来又谈了些别种话,席散之后,送归客馆。

次日又来道谢,帝尧命羲叔等陪伴他君臣游历各处风景。

过了一月,方才告辞。帝尧又优加赏赐,那焦侥王君臣无不欢欣鼓舞,乘着没羽归去。

第五十九回海人献冰蚕茧尧教子朱围棋

一日,帝尧正在视朝,忽然从外面走进一个老百姓来,头戴箬帽,身穿蓑衣,脚着草履,肩上挑着一个大担,担中盛着不知什么东西。原来那时君主和百姓,名分虽殊,而情谊不甚隔别,仿佛和家人父子一般。虽则朝堂之上,可以随便进出,不比后世,堂陛森严,九重远隔,不要说是个寻常百姓,就使是个大官显爵,亦非得特旨允许不得进见。若说是来献物件的,那更加不得了,那些守门小臣,非大索贿赂不可,起码总要比贡献物品加一点,才可以给你递进去。上下之间,隔绝到如此,所以民隐不能上达,而君臣间的隔膜亦日甚,务为雍蔽欺罔,以致贿赂公行,而政治日以败坏,无怪乎君主制度,有废除的必要了。闲话不提。

且说那老百姓走到堂下,将担放下,就向帝尧再拜稽首。

那帝尧视朝本来是立着的,也就立刻答揖,叫他起来,问他有什么事情。那老百姓道:“小人刚从海外归来,得到一种宝物,特来敬献圣天子,以表小人区区之心。”说着,就转身将担盖揭开,只见里面满满盛着五彩斑斓的东西,不知什么。那老百姓随手拿了两个,双手献与帝尧,说道:“这个是冰蚕的茧缫成了丝,可以做衣服,请帝赏收吧。”帝尧细看那蚕茧,足足有一尺长,五彩悉备,果然是个异宝,便说道:“朕很感谢你的美意,不过朕向来不宝异物,对于衣服,尤不喜华丽。这个蚕茧太美丽了,朕无所用之,请你仍旧拿回去吧。”那老百姓道:“圣天子的俭朴,小人向来知道的。”说时,用手指指帝尧身上道:“这样大寒天气,帝连狐皮貉皮的裘都不肯穿一件,还只穿一件鹿裘,这个冰蚕宝物自然更不肯穿了。但是圣天子为天下之主,所谓富有四海鹄,尚且不肯穿这种宝物,那么小人一介穷民,拿回去有什么用处?难道织起衣服来穿吗?真正万无此理。假使说拿来卖,卖与何人?圣天子所不敢穿的东西,哪个还敢穿呢?如若将它藏起来,万一坏了,这种宝物是世间所稀有的,岂不是可惜!所以小人想来想去,还是请帝赏收吧,横竖总有用处的。”

帝尧听他的话颇有情理,正要开言,只见大司农在旁说道:“依臣愚见,不如收了它吧。将来织成黼黻,可以穿了祭祀祖宗,那就不嫌华丽,岂不好吗!”帝尧道:“朕亦如此想。”

说着,就向那老百姓说道:“你既然如此说,朕就收了,谢谢你。”

那老百姓听了大喜,连他的担子也不要了,向帝尧行一个礼,回身就走。帝尧忙叫道:“海人来,海人来,且慢走,朕还有话呢。”那老百姓回身转来,帝尧道:“承你远来拿冰蚕茧赠我,真可感谢,但是你这冰蚕茧从何处得来?”那老百姓道:“小人住在东海之滨,向来专以捕鱼驾船为业。十几年前,正在海中行船,忽然一阵飓风将小人的船直向东方卷去,足足卷了三日三夜。那时小人等之船,舵也倾了,樯也折了,人人都昏晕过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忽然之间醒转来,但见这船已泊在一座山下,同船之人幸喜个个存活。大家喜出望外,忙上山探问这是什么地方。后来遇到工人,才知道这山名叫员峤山,又叫环丘山,去中国不知道有几千万里呢。小人等到此际,自分漂流绝域,永无归期,幸喜得那些土人怜悯小人等天崖落难,相待颇好,于是就在那山上一住十几年。这十几年之中,将那山四处都游遍了。今年三月间,他们忽然向小人等说:”考察天文,应该有东风数月不断,遇到这个好机会,你们可以回去了,不宜错过。‘于是小人等将原有船只舵樯,种种修理妥当。临走的时候,他们又赠送小人等许多物件,这冰蚕茧就是其中之一种。“帝尧道:”冰蚕的形状如何,汝看见过吗?“那老百姓道:”小人看见过,却很奇怪,长约七寸,有鳞有角,通体黑色,拿了霜雪覆盖在它身上,方才会作茧,所以叫作冰蚕,岂不是奇怪吗!“大司徒道:”天然五彩,真是不可多得之物。“那老百姓道:”岂但如此。小人看见那边的土人穿了这种丝做的衣服,入水去不会得濡湿,投它在火中,经过一夜,亦不会得烧毁,那真是个可宝之物呢。“

帝尧与群臣听到这话,都觉得诧异。和仲问那老百姓道:“足下与其将冰蚕茧拿回来,何不将冰蚕种拿回来,自己可以养得,岂不是大利吗?”那老百姓道:“小人起初何尝不如此想,后来知道,事实上不可能。因为冰蚕所吃的是猗桑之叶。

据土人说,这种猗桑迁地勿良。没有猗桑,那冰蚕就不能养,所以只好带茧子回来了。“羲仲道:”某闻员峤山上有一个移随国,其人皆长三尺,足下见过吗?“那老百姓道:”果真有的。他这个国在员峤山之南,男女皆长三尺,用茅草来做衣服,长裾大袖,起风的时候,裾袖飘飘,凭着风力能直上空中,如禽鸟的羽毛一般,非常好看。他们的眸子都是重瞳。他们的相貌,修眉长耳,亦非常之端正。据说,他们的年寿都在一万岁以上,飧九天之正气,能够死而复生。这种话真假如何,那却不得而知。“赤将子舆道:”足下既在那边住过十年,游历一转,那山上还有什么有名的风景,奇异的人物,请说给我们听听,以广知识。“

那老百姓道:“员峤山上有两个大湖,一个在顶上,据说周围有四千里,小人曾到那湖边一望,浩淼无际,与大海差不多,但是却没有乘船渡过去,就是它的名字亦忘记了。还有一个湖,在西方,据说周围亦有千里,名叫星池。池中有个大龟,八双脚,有六双眼睛,背上有北斗七星及日月八方的图像。腹下又有五岳四渎的图像,它本在水中的,亦时常爬到石上来呼吸空气,晒曝阳光。远望过去,光耀煌煌,仿佛天上的星辰,真是一种神物呢。还有一种异草,名叫芸蓬,白色如雪,每株高约二丈,坚硬如木,夜里看起来,皎皎有光,可以拿来做拐杖。这两种是山上西方之异物。至于北方呢,有一个浣肠之国,其人民寿亦很长。这种人,时常将他的肠胃拿出来洗涤,因为人的消化滋养全靠肠胃做一个转运融化的器具。人的寿命,本来都有几千百岁好活,只因饮食之后,百分中之九十几固然消化了,精华吸收,灌输百体,它的糟粕都从大小便里排泄出去。

但是有余不尽,留滞在肠胃之中,总是有的。几十年之后,积少成多,肠胃中污秽堆积,器具渐渐朽坏,失去了运输融化的能力,所以不能得到滋养的效果,以至渐渐衰老死亡。虽则有药物服食,亦可以浚渫肠胃,但是终有不能涤尽之处,所以他们常将肠胃洗涤,寿命遂能延长,因此邻近之人都叫他们浣肠国。其实这并不是他们真正的国名。浣肠国四面,环绕甜水,其味如蜜。这甜水的流势非常迅急,而它的质地却很浓重,是个矛盾不可解的道理。寻常的东西投在那水里,滔滔随流而去,甚不容易沉没,就使千钧重物,亦须久久方能沉没到底。所以那边人民,隔水往来,不用舟楫,都从水面上步行过去,如履平地一般。不过水流既异常迅急,蹈水颇难,不是从小练习惯的人,往往随流而去,虽则不会沉溺,但不能达到目的地,亦是可怕。“

大司农听了,便说道:“某从前经过弱水,虽芥叶之微,亦不能福现在这甜水竟可以载重,可见天下之事物,决不单生,必有对待了。”篯铿又问那老百姓道:“南西北三方都说过了,还有东方呢?”那老百姓道:“东方的异物就是冰蚕。

还有一种是云石,广有五百里,文彩剥珞,仿佛和锦绣一般,拿物件来敲击它一下,登时有云气蓊然从石中而出,经久方散,这也是东方之异物了。“和仲道:”冰蚕所吃的猗桑,形状是怎样的?“那老百姓道:”形状与中国桑树差不多,不过高大异常。它所结的桑椹,其味甚甜,煎起来可以为蜜,如此而已。“帝尧道:”汝此番从那边来,走了几日?“那老百姓道:”约有一百多日。“帝尧道:”沿路停泊有几处?“那老百姓道:”沿路尽是茫茫大海,无处停泊。“帝尧道:”那么很难了。

一则方向容易歧误。二则粮食万一不继,怎样呢?“那老百姓道:”这两层都不必虑。员峤山在东,中国在西,只要以太阳月亮为标准,就可以不会歧误,至于粮食问题,员峤山上出一种粟,叫作不周之粟,粟穗高到三丈,它结的颗粒皎洁如玉,吃了一餐之后,可以历数月而不饥。小人从前在山上的时候,吃的就是这种。

所以在那边虽则住了十多年,而计算吃饭的总数,不过三四十餐。此次动身,预备全船人两三餐之粮,但是三个月宋亦只吃了一餐。所以到了中国之后,尽有得多,已经分给各亲友携去了。海中所最欠缺的,就是淡水。

但是粮食既然不必多备,自有余地,可以多储淡水,所以一路行来,尚不感到困难。“

大司农是最注重民食的人,听到这话,忙问道:“这种不周之粟,是一年收获一次吗?”那老百姓应道:“是。”大司农道:“这粟既然吃一餐可以历数月而不饥,那么当然消耗少;又一年一获,当然出产甚多,这些粟堆积起来,做什么用呢?”那老百姓道:“他们亦早虑到此,所以有一个通盘计算,全山人口共总有多少,每人每年要吃多少餐,每餐需多少粒粟,每亩每株可以结几粒粟,统统都预算好了。所以他们每年所种,都有定额,不过较消耗之数略多而已。其余田亩,悉数栽种他物,因此米粟一项,不会有供过于求之患。”大司农听了,连说:“可惜,可惜,你没有将那粟的种子带回来,假使带了回来,我们种植起来,无论如何荒年我们都不怕了。”篯铿道:“某听见尹老师说,东海之滨常有大鸟飞过,坠下所衔的米粟来,煮而熟之,其长径尺,食之可以终岁不饥,不要就是这不周之粟吗?”那老百姓接着说道:“那边山上的大鸟确系甚多。有一种鹊,其高约一丈,最喜欢吃这种粟,不要就是它衔来的吗?”大司农道:“果然是此鸟衔来,想来决不止一颗,亦决不会颗颗都被人遇到,拿去煮食。那些落在地下的,何以不听见滋生起来呢?或者土性不宜,迁地弗良,那么就使拿了种子回来,亦是无益呢。”

当下众人又谈论了一会,帝尧叫人取了许多布帛,赏赐那老面姓,强之再三,方才收受,称谢而去。群臣亦各散出。帝尧饬人将那担冰蚕茧挑至宫中,正妃散宜氏及诸妃宫人等看了,都不胜欢喜。次日就动手亲自缫起丝来,缫完之后,散宜氏又亲自纺织,然后做成一套黼黻,真乃华美异常。还有剩余的,正要想藏起来留作别用,哪知忽然寻找不到,原来已被帝子丹朱拿去了。

这时帝子丹朱已有十几岁,姿质既不高明,性质又非常顽劣,而且甚不喜欢读书,最爱的是游戏玩耍。帝尧退朝之暇,亦常常教导他,然而当面唯唯,或则绝不作声,一到离开了帝尧之后,依旧无所不为。帝尧虽则是至圣之君,但亦无可如何。

这次他看见冰蚕丝华美异常,不胜艳羡,又听说是能够人水不濡,人火不烧的,尤其动了好奇之心,一定要向散宜氏乞些去试验试验。散宜氏道:“这是宝贵之物,不可轻易糟蹋的。且等将来,果然有得多,再给你些吧。”哪知帝子丹朱不等散宜氏吩咐,竟将她剩余的统统拿去,剪得粉碎,或放在水里,或放在火里,不住的试验,及至散宜氏查觉,已经毁坏完了。散宜氏不觉叹息,就训责他道:“你不等我答应,擅自取去,这个就是非礼的举动。物件不是你的,你怎样可以擅取呢?第二项,不禀命于父母,更是不孝的行为。这许多剩下的冰蚕丝锦,还有小衣裳好做呢,你弄得如此粉碎,这又是不惜物力,暴殄天物。这三种都是你的错处,你知道吗?”

帝子虽则照例不做声,但是却无愧悔之意。适值帝尧走进来,知道了这回事,亦恳恳切切的训责了他一番。散宜氏问帝尧道:“朱儿年纪渐大了,如此下去,如何是好?帝总须设法教导才是。”帝尧听了,半晌不言。停了一会才说道:“过几日再讲吧。”

过了几日,帝子丹朱正在那里漫游玩耍,忽有一个内臣走来叫他,说道:“帝召你呢。”帝于丹朱听了,顿然失色,知道又要听训话了。但是又不能不去,只得随了内臣,趑趄而前。

到得帝尧书室之中,只见席上放着一块方板,板上刻画着许多方格,格上布着许多小而圆的木块,有黑,有白,旁边堆着黑白的小圆木块,更是无数。帝尧手中却拿着一颗白色的木块,坐在那里,对着方板凝思。看见丹朱进来,就问他道:“朕前日和汝师傅说,叫汝熟读的书汝读完了吗?能够知其大意吗?”帝子丹朱听了,半日答应不出。帝尧叹口气道:“汝不喜欢读书,朕亦无可如何,但是汝除出读书之外,究竟有什么事情是汝所欢喜的,汝可和朕说明。”

帝子丹朱听了,仍不做声。帝尧道:“汝前日将那冰蚕丝织成的锦,拿去做什么?”帝子丹朱方开口说道:“儿听说那个锦能够人水不濡,入火不烧,所以拿去试验试验。”帝尧道:“那么试验的结果如何呢?”帝子丹朱道:“果然能够入水不濡,入火不烧。”帝尧道:“同是一样的锦,何以寻常的锦入水必濡,入火必烧,冰蚕锦独能够不濡不烧呢?”帝子丹朱听了,答应不出来。帝尧又问道:“这种道理,汝细想过吗,研究过吗?”帝子丹朱道:“儿没有研究过。”帝尧道:“可是这种地方就是汝最大的缺点。总而言之一句话,叫作不肯用心。

汝要知道,我们人类亦是动物之一,所以能超出万物之上而为万物之灵,就全靠这一颗心。这颗心愈用则愈灵,不用则不灵,不灵则和禽兽有什么分别?大凡天下的事情,有一个当然,必定有一个所以然。譬如饥了之后必定要食,倦了之后必定要眠,这个就是当然。人知道这个理由,禽兽亦知道这个理由。至于饥了之后何以一定要食,倦了之后何以一定要眠,这个是所以然,只有人能知道,禽兽就不能知道了。又譬如冬天日短,夏天日长,冬天气候冷,夏天气候热,这个亦就是当然,人人能够知道的。但是同是一个天,同是一个太阳,同是东出而西没,何以会一个日短,一个日长,一个气候严冷,一个气候酷热呢?

这个就是所以然。只有有知识学问的人,能够知道;寻常之人,就不能知道了。不但饮食起居之理如此,不但天文、气候之理如此,凡项事情,都有一个所以然的原故在内。寻常粗浅的事情,都能够知道它所以然之故,才可以算得一个人。项项事情都能够知道它所以然之故,方才可以称作圣人。但是圣人的能够如此,并非都是自己去想出来的。要知道这种所以然的原故,前人陆续多有发明,载于书上。后人读了前人的书,将他那已经发明的,不必费力,而可以得到在心上,再从此继续的研究下去,时间愈多,研究的人愈多,那么发明的亦越多越精,世界的所以日进于文明,就是由此而来。朕亦不希望汝将来能够成为圣人,发明前人所未经发明出的道理,但求汝对于前人所已经发明出道理,载在书上的,能够一一领会,那已可以算好了,所以总劝你要读书。哪知你对于读书一层偏偏没路,专欢喜游戏玩耍。果然对于游戏玩耍等事情亦能够用心,件件都去研究它一个所以然的原故,那么虽则不能算一个大有用之才,还可以算一个能用心之人。但是汝能够吗?汝将冰蚕锦拿去毁坏,不告而取,固是一罪;暴殄天物,亦是一罪。但是汝果真有心去试验,想研究出一个所以能人水不濡,入火不烧的理由来,那么汝的行为虽然不合,汝的用心尚属可嘉。哪知朕刚才问汝,汝竟说没有研究过。照此说来,汝所说拿去试验,究竟是试验些什么?冰蚕锦的能够入水不濡,入火不烧,早经多人试过,已成为当然之理了,何必再要汝来试验?就使汝要试验,弄一点点来已够了,为什么要糟蹋这许多?总而言之,朕和汝说,一个人总要用心,不但读书要用心,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用心,就是做游戏事情,亦要用心。不肯用心,不要说书不能读,各种事情不能做,就是游戏之事亦做不好。现在汝既不喜读书,朕暂时不来勉强你,且先教汝做一种游戏之事,看汝肯用心不肯用心。“说到此处,便将席上所摆的棋教他如何如何的弈法。那帝子丹朱方才欢欣而出,自己去研究。

第六十回帝尧比神农华封人三祝

且说帝尧所定的制度,是临民以十二。这年正是应该巡守的年分。正月中旬,帝尧就商议预备,到了二月上旬,就启身前行。这次目的地是在华山。但是帝尧的意思,还要乘便考察雍、冀二州水患的情形,兼到桥山祭黄帝的陵墓。所以预算旅行的期间是半年。朝内的政治仍归大司农等处理,其余和仲、和叔、赤将子舆、篯铿四人随行。一路沿着汾水,向西南而来。

到了稷山,是大司农教民耕种之地,哪知汪洋一片,大半变成泽国。原来稷山之地,正当孟门山东南,山上冒下来的洪水,此地首当其冲,将大司农多年所辛苦经营的农田与一切建筑物,毁坏不少,现在已将这试验场移到稷山之南去了。

帝尧看了,不禁叹息一会。逾过稷山,到了新设的那个试验场,只见规模狭隘了许多,而且又分作两处,大概因限于经费及地亩之故。那时适值遇见姜嫄,原来姜嫄虽则贵为国母,但是她那欢喜稼穑的性情,至老不衰。原有的那个试验场,大司农经营的时候姜嫄曾随时帮忙。后来移到稷山之南,姜嫄依旧随同料理。而且大司农教稼之外,更须与闻各种政事,在此地的时候少,反而姜嫄住在试验场的时候多。这时帝尧遇见姜嫄,便上前问安,并说道:“母亲如此操作,太辛苦了。”姜嫄叹口气道:“辛苦倒没有什么,我是欢喜的,只有这洪水如此泛滥,如何是好?从前那个试验场成绩颇好,已给水根本破坏了,现在又经营这两处起来。假使洪水再泛滥过来,我已和弃儿说过,只好以生命殉之。”帝尧见姜嫄如此说,忙劝慰道:“母亲快不要如此。天心仁爱,洪水之患大约至多不过如此,不会再大了,请母亲放心。”说罢,就随着姜嫄各处参观了一会。姜嫄道:“这两处我用的心力已不少,而且地方的风景又好,我已和弃儿说过,我死之后必须葬在此地,这句话请帝代我记牢。”帝尧听了,唯唯答应。又谈了一时,帝尧便辞了姜嫄,率领群臣径向南方。

到了山海的东岸,因为洪水的原故,范围扩大了不少,低洼之地无不侵及,损失的人民财产不可数计。帝尧看了,惟有忧叹。那时百姓都聚集在丘陵高阜,跼跼蹐蹐,度他们的生涯。

帝尧更加怜悯,一路的抚慰过去。那些百姓看见帝尧来,却都是竭诚欢迎,异常热烈。帝尧向他们说道:“朕之不德,至有这等洪水大灾,使汝等流离失所,现在已多年了,还没有平治的方法。朕对于汝等抱疚抱愧到万分,汝等还要如此的欢迎,朕更不安之至了。”那些百姓道:“洪水为灾是天地之变,并不是圣天子之过。但是洪水虽则多年,而我们百姓的衣食仍旧一点没有缺乏,这个就是圣天子给我们的恩惠。换一个寻常的君主,哪里能够如此呢?所以我们平常在这里说,从前神农氏教百姓稼穑,使大家都有饭吃,现在圣天子亦教我们种田积储,使我们虽则遇到这种大灾,仍旧有所吃。圣天子的恩德,真个和神农一样呢。”

帝尧慌忙谦让道:“朕哪里可以比神农。从前神农帝夫负妇藏,以治天下,现在朕一无功德,而汰侈已极,哪里可比神农!朕的比神农,譬如一个是昏,一个是旦呢。”那些百姓听了,齐声道:“帝真太谦了,何尝有一点汰侈呢!做了一个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之人,戴的是黄冠,穿的是纯衣,乘的是彤车,驾的是白马,不舒不骄,恭俭到如此,还说是自己汰侈,帝真太谦了。”

帝尧听了,又谦逊一会,方才雇了船只,率领群臣对渡过来。已到雷首山北麓,沿着山麓向西走就是华山。那时西方诸侯都已齐集。帝尧到了华山,分班朝见,考校政绩,分别庆让,这些都是循例之事,不必细说。

巡守礼毕,帝尧便要起程而西,哪知赤将子舆和篯铿两人都说要上华山去走走,请一个假。赤将子舆为的是要去搜集百草花做粮食,是极紧要之事。篯铿呢,是年少好游,跟了去玩玩,以扩眼界。帝尧都答应了,遂暂时不动身,以待他们,自己却与和仲兄弟查访闾阎风俗,顺便来到华山下,望望岳色。

早有那华山的封人前来迎接,看见了帝尧,行过礼之后,便笑迷迷的说道:“嘻!你是个圣人。小人请恭祝圣人。第一项,愿圣人寿比南山。”帝尧听了,慌忙推辞道:“多谢,多谢,不要,不要。”封人又祝道:“第二项,愿圣人富如东海。”帝尧又连忙推辞道:“多谢,多谢,不要,不要。”封人又祝道:“第三项,愿圣人多生几个男子。”

帝尧又慌忙推辞道:“多谢,多谢,不要,不要。”

封人听了非常怀疑,便问道:“小人的意思,寿、富、多男这三件事,是人人所欢喜而求不到的,所以拿来祝你。哪知你件件不要,究竟是什么原故呢?”帝尧道:“汝有所未知。

多男子固然是一件好事,但是要有好男子才算是好。若是不肖的男子,徒然给父亲遗羞,有一个尚且不得了,何况多呢!既然多了之后,虽未见得个个不肖,亦未见得个个都肖。假使其中有一二个不肖,那么做父母的将如之何?教诲他吗,教他不好;听他去吗,于心不忍。岂不是倒反可怕!还有一层,现在世界不能算太平,生计很是艰难,儿子一个一个的生出来,养呀,教呀,做父母的如何负担得起?但是既然生了他出来,做牛做马,总只有做父母的去负担,岂不更是可怕吗!至于富这个字,固然是人人之所欢喜的,但是富不能够突然而来。未富之前,要费多少的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