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游嵩山途遇奇兽忆往事细说蚩尤
且说帝喾这次出巡,预定的路程是由嵩山到荆州,然后渡云梦大泽,浮湘水而达南岳。一日,经过轘辕口,帝喾指向帝女道:“前面已是少室山了。”帝女道:“女儿听说这座山上有白玉膏,一服就可以成仙,不知有此事吗?”帝喾道:“此事见于记载,想必有的。昆仑山、玉山和这座山都以白玉膏著名。昆仑、玉山阻以弱水,此山太峻峭,都不能够上去,所以服白玉膏而成仙的甚少。大约神仙之事,真不容易呢!”
次日,游过少室山,又到太室山,登嵩山之绝顶,徘徊瞻眺了一回。时值深秋,白云红叶、翠柏黄花点缀岩岫间,天然图画。常仪与帝女都是见所未见,欣赏不置。帝喾道:“朕游天下,五岳已走过四个。泰山以雄伟著名,华山以奇秀著名,恒山以高古著名,独有此山,虽然没有泰山、恒、华的高奇,但是气象雍容,神彩秀朗,仿佛王者宅中居正,端冕垂绅,不大声以色,而德意白远。朕建都在此山之北,亦是这个原故。”
一日,车驾行至一山,忽听得树林内有人叫骂之声。仔细一听,仿佛骂道:“你们这一班恶人!你们这班贱人!你这个把狗做老婆的东西!你这只贼狗!”
如此接连不断的在那里骂,大家都非常之诧异。向树林中一望,并不见有人,只见那盘瓠耸起双耳,竖起长尾,霍地大嗥一声,直向林中窜去。猛听得:“你这贼狗!你这恶狗!你这凶狗!”又是一阵大骂之声,以后寂无声息了。左右追踪过去,只见盘瓠在乱草丛中抓住一只赤如丹火的动物在那里乱咬。仔细一看,仿佛像一只猪形,赶快来报帝喾。帝喾猛然想到道:“朕听见苦山之山产生一兽,名曰山膏,其状如豚,赤若丹火,善于骂人,不要就是此兽吗?”即遣左右去探听此山何名,左右道:“方才已问过,此山名叫苦山。”帝喾道:“那么不用说,一定是山膏了。这个畜生,不过偶然学到几句人话,就庞然自大起来,人家并没有去冲犯它,它却逢人便骂。
今日不免有杀身之祸,这个亦可以给那种放肆无礼的人做个榜样了。“
隔了一会,到了客馆住下。大家又谈起刚才山膏骂人之事,常仪便问帝喾道:“兽能人言,真是奇事!”帝喾道:“兽能人言的种类多着呢,最著名的是猩猩。它不但能够人言,并且能够知道人的姓名,还能够知道过去之事,岂不是奇怪吗?还有一种名叫角端,它的形状似鹿而马尾,浑身绿色,只生一双角。它不但能说人言,而且于四夷之言亦都能了解,又能知道未来之事,岂不更奇怪吗?”
帝女忙问道:“这个角端出在何处?”帝喾道:“它是个旄星之精,圣人在上的时候,它才奉书而至,是个不常见的灵物,并无一定出处的。还有一种名叫白泽,浑身毛片都是雪白的。它不但能说人言,并且能够通于万物之情,为民除害。高祖皇考东巡守到海滨,曾经遇到此兽。当时问它天下鬼神的事情,它都一一回答出来。高祖皇考一面问,一面将它的话录出来,或画出来。自古精气为物,游魂为变者,共总得到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就取名叫作《白泽图》。后来又做了一篇祝邪的文章去祝它,岂不尤其奇怪吗?”帝女道:“后来这个白泽兽哪里去了?”帝喾道:“这种是神兽,不常出现的,大约做君主的明德幽远,它才出来一次。如今朕的德行远不及高祖皇考,所以它亦不来了。”
帝女道:“女儿听见说高祖皇考后来上天成仙,这事是真的吗?”帝喾道:“为什么不真?当初高祖皇考以武功定四夷,以文德化兆民。后来功成之后,到首山采铜,又到荆山下铸鼎。鼎成之后,就有一条神龙,垂着极长的胡髯从天上下来。
高祖皇考知道是来迎接他的,就带了随身的物件及弓剑等,与众臣后富决别,然后骑上龙去。众臣后宫知道高祖皇考要登仙了,大家亦都赶快骑上龙去,共总有七十多人。那时龙已渐渐腾起,有些小臣赶不及骑上龙的,都抓住龙髯。龙禁不起这许多人的重量,疼痛起来,把头一昂,凌空而上,龙髯拔去的不少。那些小臣手抓龙髯坠下地来,并且将高祖皇考的弓都震了下来。那时百姓在下面的何止几千万人。高祖皇考既上了天,大家看不见了,于是有的抱了弓,有的抱了龙髯,大家一齐痛哭。所以后世之人,将这个地方取名叫鼎湖,将这张弓取名叫乌号,此事见于历史,的确有的,为什么疑心它不真呢?“
帝女道:“高祖皇考的坟现在桥山,既然成了仙,为什么还有陵墓呢?”帝喾道:“那个陵墓是假的。后人因为思慕高祖皇考的恩德,所以取了他平日所穿的衣冠葬在里面,筑起陵来,以便祭祀展拜,并不是真的呀!”帝女道:“原来如此。
但是女儿有一种感想,高祖皇考既然以功德隆重得道面成仙,像父亲现在功德,比到高祖皇考,据女儿看起来,实在差不多,将来多少年之后,难说亦有神龙来迎接父亲上天成仙呢!“帝喾笑道:”汝看得道成仙如此之容易吗?当初高祖皇考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循齐,长而聪明,成而敦敏,能够役使百灵,可算得是个天纵之圣人,但是还不能坐而得道,必定要经过多多少少的访求,得过多多少少的名师,才能够通彻一切的秘要,穷道尽真,方才得到成仙的结果。朕哪里能够如此呢?
汝真看得成仙太容易了。“帝女道:”高祖皇考怎样的访求?
有几位名师?如何的传授?如何能够成仙?父亲必知其详,何妨说与女儿听听呢。“帝喾道:”精微的道理朕不能知,所以亦不能说。至于高祖皇考经过的事迹书册俱在,朕都知道,可以和汝说的。大凡一个人要成仙,须有五个条件:第一要德行高深;第二要智慧绝伦;第三要得天神的帮助;第四至少要立一千三百件善事;第五要有名师传授,得到丹诀和导引服食的方法。这五个条件缺一不可。高祖皇考的德行智慧,历历在人耳目,朕可以不必再说。最难得的,就是得天神的帮助,这是后人所万不能及的。当初高祖皇考在有熊地方做诸侯的时候,同时北方有一个诸侯,名叫蚩尤,带了他的臣子作起乱来。那蚩尤氏有兄弟八十一人,个个生得铜头、铁额、石项,而且身子极像个猛兽,有八肱八趾,手像虎爪,掌有威文,凶恶无比。
甚而至于飞空走险,无所不能,抟沙为饭,以石作粮,你看奇不奇呢?凑巧那时候有一座葛卢山崩了,洪水盈溢,水退之后,露出一种矿质,名叫赤金,蚩尤氏就拿了这种赤金来铸兵器,一种叫做剑,一种叫做铠,一种叫做矛,一种叫做戟。后来又有一座雍狐山崩了,又露出赤金,他又拿来铸兵器,叫做雍狐之戟、狐父之戈。又制出一种兵器,名叫作弩,能够从远方射过去伤人。他们既然生得这般凶恶,又有这种利器,人民已经敌他不过了。他们又变幻无方,能够呼风唤雨,兴云作雾,种种妖奇,不一而足。因此之故,暴虐百姓,无所不至。史书上有两句话,叫做‘顿戟一怒,伏尸满野。’照这两句话看起来,他们的暴行可怕不可怕呢?那个时候,炎帝榆罔做天子,能力薄弱,没有方法制伏他,只好封他做个卿土,叫他专制西方,管理百工之事,以为可以羁縻他了。哪知蚩尤氏狼心无厌,一定要夺取帝位。一日带了兵来打榆罔,榆罔敌不住,弃了帝位,逃到涿鹿地方去。那蚩尤就自称为炎帝,行起封禅之礼来,又要攻灭其他的诸侯。那时高祖皇考在有熊,德高望重,其他诸侯和榆罔都来归命于高祖皇考,要请高祖皇考去讨伐他。当时高祖皇考还想用仁义去感化的,于是乎只好和他打仗。但是无论如何,总打他不过,因为蚩尤氏的兵器都是极犀利的赤金铸成;高祖皇考的兵器都是些竹木玉石之类。就使万众一心,拼命死战,如何能支持呢?况且蚩尤氏又善于变幻之术,到得危急的时候,或是暴风扬沙,或是急雨倾盆,使高祖皇考之兵不能前进。或是大雾迷漫,或是浓云笼罩,几里路中间不能辨别方向。他却于中乘机攻击,因此之故,高祖皇考屡次攻打总是失败。有一日,又败下来了,退到泰山脚下,聚集残兵,与上将风后、力牧等筹尽抵御方法,左思右想,总想不出。高祖皇考心中忧愁焦急,不觉仰天长叹了几声,因为连日战争疲劳,遂退到帐中,昏昏睡去。哪知从这几声长叹之中,感动了上界的一位天神这位天神,就是端居在玉山的西王母。她知道高祖皇考有难,就叫了九天玄女来,吩咐道:“现在下界蚩尤氏作乱,暴虐百姓,公孙轩辕征讨不下,汝可前往,助他一臂。‘九天玄女领命,正要起身,西王母道:”且慢,我还有事。’说着,就吩咐旁边侍立的素女道:“把我藏着的一件狐裘取来。
‘素女将狐裘取到,西王母又取过一方帛布,写了一道符,叫素女拿了,同玄女前往下界,交与公孙轩辕氏。素女领命,与玄女同下山来。那九天玄女的真身本来是个鸟形,这次下山,却化为一个绝色美女,骑着一只丹凤,驾着一片景云,穿了一件九色彩翠之衣。那素女亦是个天仙,穿了一身洁白之衣,也驾着彩云,和玄女一齐东行。真是瞬息万里,不多时已到泰山脚下。二人按落云头,下了丹凤,一同向大营中走去。那时高祖皇考正在昏睡,所有兵士,三五成众,因为连日战斗疲乏了,亦正在那里休息。忽然看见来了两个绝色女子,一个彩衣,一个素衣。素衣女子手中又捧着一件玄狐的裘,不禁诧异。只见那素衣女子问道:“汝王现在何处?’那些军士都是高祖皇考训练过的,都有道德,都有知识,不比那草寇强盗的兵士,一无纪律,所到之处,不是掳掠,就是奸淫,所以他们虽则溃败之后,荒僻之地遇到两个绝色孤身的女子,仍是恭敬相待,绝不敢稍存兽心。又听见他问到君主,更加客气,便齐声答道:”我主正睡着呢,汝等有何事,来此动问?‘彩衣女子道:“我们有要事请见,烦诸位为我通报。’军土答应入内,高祖皇考闻知,立刻接见。行礼已毕,玄女、素女说明来意,高祖皇考感激不尽,西向再拜,便将蚩尤的凶恶厉害变幻,和自己所以屡次打败的原故向二女说知。素女道:”这个不难抵御,请帝放心。‘说罢,将狐裘一袭、灵符一道递与高祖皇考,并说道:“穿了这狐裘,刀戟大弩不能伤;佩了这灵符,风雨云雾不致迷,自然会成功了。’高祖皇考听了这两句话,不觉怀疑,便问道:”某去攻打蚩尤全仗军士,假使军士都受伤,独某一个人不受伤;军士都着迷,独某一个人不迷,何济于事呢?‘玄女道:“请放心,还有方法呢。蚩尤氏最厉害的就是刀戟大弩,但是我们亦可以制造的。蚩尤氏最变幻的就是风雨云雾,但是我们亦有方法可以破他的。这次西王母叫某等下山相助,有许多事情接洽,恐怕非住在帝营中几个月不能完毕,我们一切慢慢可以细谈。现在这狐裘,这灵符,系西王母特诚叫某等奉赠与帝,请帝穿了佩了吧。高祖皇考听了,不胜之喜,慌忙穿了裘,佩了符,西向再拜,恭恭敬敬,将二女留下,再问道:”蚩尤氏的兵器如何仿造呢?’玄女道:“蚩尤氏的兵器是铜做的。离此地不远,有一座山,叫做昆吾之山,那山上就出铜,其色如火,帝可以叫人去凿,凿到一百尺深,还没遇到泉水的时候,再下去,看见有火光如星一般的进出来,那就是了。拿来用火锻练,就可以得到纯粹的真铜,拿这真铜去制造剑戟,岂不是就可以和他相敌吗。再仿照他大弩的方法,做成一块小小的铜尖头,缚在小竹杆上,将这尖杆射出去,岂不是比到他的大弩还要便利适用吗。‘高祖皇考听了大喜,又问道:”那么破风雨,灭烟雾的方法如何呢?’玄女道:“这个一时说不明白,我有一种图样在此。‘说着,从身边取出,递与高祖皇考。高祖皇考一看,只见上面画着一物,上半边仿佛像个柜,但是顶上和后面都缺一块的,有一个人站在上面,一手擎起,向前方指着,前面又伸出一条半圆形的物件,下半边是两个大圆圈形的东西,圆圈中间,满撑着无数的条子。高祖皇考看了不解其故,忙问道:”这个有什么妙用呢?’玄女道:“这种器具都是从前所没有的,现在只好给它假定几个名字。刚才所说那个小尖杆,可以叫它作矢,同弩一样的物件,可以叫它作弓,此刻这个物件,可以叫它作车。分开来说,下半边的两个大圆圈可以叫它作轮,前面伸出半圆形的物件,可以叫它作辕,车上可以立得三四个人,前面可以用马,或者用牛,用绳索驾起,拖着车子,两轮转动起来,就会向前走。那蚩尤的兵都是步行,我们用这样大的东西一齐冲突过去,他们哪里当得住呢?况且他们居下,仰攻为难;我们居高,俯击甚易;又有弓矢可以射远,还怕他做什么?‘高祖皇考道:”原来如此。但是那站在车上的人用手指着,又是什么意思?’玄女道:“这是破他云雾之物。蚩尤氏兴云作雾,他的目的是要使我们军士迷于方向,这车上的人可以叫他做仙人。他的手上有个机关,随便车子怎样旋转,他那双手总是指着南面。蚩尤氏虽则善于兴云作雾,但是我们的方法不迷,岂不是就可以破他吗?‘高祖皇帝诧异道:”车是木造的,这个仙人当然亦是木雕的,并非真是仙人纵使设有机关,何以能使它一定指着南面?这个道理,很难明白,莫非其中含有什么仙术吗?’玄女笑道:“其中并无仙术,不过一种吸引的道理罢了。山石里面有一种石质,名叫磁石,它的吸引力很强,但是有阴阳二类,遇到同类的则相拒,遇到异类的则相吸,实属奇妙之至、不可思议的一样物件。大地之上,磁石最旺的地方在极南极北的两头,所以吸力最大,差不多全个地面上的磁石都可以被它吸引。现在这仙人的指头,就是用磁石磨尖了配上去,所以车子无论如何的旋转,总能够指着南面了。‘高祖皇考听了,不住的赞叹道:”原来如此。这件东西发明了之后,后世的人不知道在几千年大家都受其利益呢。’玄女道:“还有一件是与它相辅而行的。‘说着,又拿出一张图样来,高祖皇考接来一看,只见上面依旧是一乘车子,车上依旧着站着一个仙人,但是仙人手中却拿着一根椎,椎下放着一面鼓。高祖皇考问她作什么用度,玄女道:”这个名叫记里鼓,仙人的里面亦设有机关,车子行到一里路,那机关转动,就会击一下鼓。走二里路,就会击二下鼓,我们遇到蚩尤氏兴云作雾的时候,有了指南车,方向虽然不迷,但是追奔逐北,路之远近,不能知道,进退行止,终究不能自如,还不是万全之道。有了这个记里鼓车就不怕了。况且这个车子不必为行军之用,就是寻常行路亦很便利的。’高祖皇考听了不胜感激,就向玄女再拜稽首,深深致谢。玄女道:“这几件专是抵制他的兵器和云雾之用,至于那风雨的变幻,我知道蚩尤氏亦不常用,到那时候自有破之之法,此刻尚无须预言。‘高祖皇考大喜,就留二女在军中,供给异常优厚。一面叫人按照玄女所说的一切去分头置备。玄女又将各种兵机道术统统传授与高祖皇考。综计她所传授而后人知道的,共总有八种:一种是三宫五音阴阳的方略;一种是太乙遁甲六壬步斗的法术,并给与一张六甲六壬兵信之符;一种是阴符的机要;一种是灵宝的五帝策,内中有五符五胜的文字;一种是役使鬼神的书;一种是四神胜负握机之图;一种是五兵河图策精之诀;还有一种是制妖通灵五明之樱其余究竟有没有,不得而知了。高祖皇考本来是智慧绝伦的人,一经玄女伸说,自然是声人心通,不到几日,都已习熟。玄女又道:”帝现在且慢些与蚩尤争锋,暂将军土退归有熊,我还要请帝到东海边一行呢。’高祖皇考忙问:“到东海边何事?‘玄女道:”那边还有一件器具,取来可以大壮军威。’当时高祖皇考对于玄女信仰之至,无言不从,一面叫上将风后带了全部军士退归有熊,一面选了一千个兵士,同了玄女、素女径向东海滨而来。玄女即向高祖皇考道:“前面海中有一座山,叫流波之山,入海七千里。山上有一只兽,其壮如牛,苍身而无角,只有一支脚,它是两栖类动物,有时在山上,有时亦在海中。它出水入水的时候,必定风雨大至。它的两只眼睛光芒极足,虽在黑暗之中,射出来和明月一般,能够使各种物件丝毫毕现。它叫起来声音极响,仿佛雷霆,闻于百里。它的名字叫做夔牛。假使杀死它,拿它的皮来绷鼓,那鼓声极响极响,一面鼓可以声闻八里,八十面鼓可以声闻五百里,连敲起来,可以声闻三千八百里,岂不是可以破敌人之胆,而大壮军威吗!‘高祖皇考道:”此等异兽,恐不易捉。
‘玄女道:“虽则灵异,不过是一种兽类而已,总有方法好想的。’一日,到了流波山,玄女先上去察看了一回,再下山来,带了二百个兵士再上山去,指授方略,叫他们拿了器具,如何分头埋伏,如何攻击擒捉;一面又写一道符,贴在要路旁边的树上,禁止那夔牛奔驰抵触的力量。然后再下山来,与高祖皇考闲谈,静候好音。到了薄暮光景,果然听见雷声甚是迅厉,过了一会,只见二百兵士持了火把,扛下一只怪兽来,细看已打死了。玄女便吩咐将皮剥下,将那尸身抛在海中,次日遂奏凯而归。”
帝喾刚说到这一句,只听见外面崩然一声不响,大家都吃了一惊,仿佛真个敲起夔牛鼓来了,忙叫从人出去一看,原来是一个伺候的人倦极而睡,撞在板上的原故。帝喾忙问:“现在什么时候了?”从人道:“夜已过关了。”帝喾便道:“时已不早,明日再说罢。”于是各自归寝。
第十二回蚩尤遭败绩黄帝得成仙
到了次日,帝喾依旧上路前行,左右报道:“已到首山了。”于是大家都上山来。登到顶上,拜过了黄帝的祠庙,帝喾就向帝女说道:“天下的名山共有八座,但是有三座在蛮夷之地,不容易去游玩。在中国的五座:就是雍州的华山,兖州的泰山,青州的东莱山,豫州的太室山及此山这五座山都是高祖皇考所常游玩,并且与各位神仙相会合的地方。后来高祖皇考成仙上天之后,大家既然拿了他的衣冠葬在桥山,有一个臣子名叫左彻,总是思慕不忘,又拿了高祖皇考的衣冠、几杖等类立起庙来。庙里面用木头雕出一个高祖皇考的容貌,将衣冠披戴在身上,几杖安放在旁边,朝夕去拜奉,仿佛和高祖皇考在世一般。
后来各处的神庙都是由此而起的。现在凡是高祖皇考所曾经驻足过的地方,统统都有庙。这里的庙就是其中之一个。“常仪道:”这个臣子可算是忠心至诚了。“.帝喾道:”后来这个左彻亦是成仙上天的。有人说是先帝感他的至诚,来引渡他,那却不可知了。“帝女道:”女儿常想:供奉神祗祇的地方都叫做‘庙’,不懂他的解说,原来庙宇就是‘貌’字的意思呀。“帝喾点首道:”正是,不错。“说着,天已向晚,就同下山来。
到了馆舍,常仪、帝女看见帝喾无事,就来追问那昨晚所未说完的故事。帝喾道:“自从高祖皇考取了夔牛之后,就向有熊归去,沿途上将夔牛皮绷了数面鼓,但是敲起来,并不甚响,不过比较寻常的牛皮鼓洪亮一点,大家都不免怀疑。玄女道:”不要性急,器具没有配齐呢。‘一日,走到雷泽地方,迎面看见一个大土堆,玄女便叫军士将那土堆发掘,掘了几尺深,掘出一堆骸骨来,似人非人,似兽非兽。高祖皇考忙问:“此是何骨?有何用处?’玄女道:”此是雷神之骨。生在前世纪的时候,其首似龙,其颊似人,鼓起它的腹来声如雷响,所以叫它做雷神。因为它并不是人,所以亦叫它做雷兽。此地有泽名叫雷泽,就是以它著名的。它的骸骨拿来击夔鼓,方才显得出它们的灵异。‘玄女说时,早有军士将雷兽之骨取出了,一听玄女之言,就拿起一根雷兽之骨,向绷好的夔鼓上一击,但觉大声陡起,震耳欲聋,大家才相信玄女之言不谬。于是一路归去,一路不时的敲击。后来八十面夔鼓制成了,更时时一齐敲击,四方诸侯,闻而震惊,虽则那时尚未出兵,但是先声已可夺人了。回到有熊之后,早有众臣纷纷前来报告。一个姓赤将,名叫子舆的,他是个木正,已将指南车造好了,只差一块磁石。玄女从身边取出,配在仙人手指,果然四面旋转,总是指南。大家看了,欢呼之至。又有一个名叫邑夷的,已将记里鼓车造好了,试试看,亦非常准确。邑夷又仿照玄女两种车的格式,并且仿照北斗星之周旋,另外造成一辆车子,名叫大辂,专供高祖皇考的乘坐。高祖皇考看了,亦非常之欢喜。又有一个名叫挥的,是少昊帝的第五个儿子,他已将弓造成。“
说到此处,帝女开口问道:“父亲慢说,女儿听说从前有一个善于张网罗的人,名字叫挥,是不是就是他呢?”帝喾道:“是呀,就是他。他因为造弓作弦张网罗,所以他的子孙就姓张了。那时挥造成弓之后,又有一个名叫夷牟的,已将矢造成,只差一种铜的箭头尚未制就,因为到昆吾山去取铜的太山稽、老龙告两个人这时尚未回来。玄女又取出几张图来递与高祖皇考,图上画着有些是圆形的,有些是长形的,有一张很像牛角的。玄女指着圆形的道:”这个叫作钲。‘指着长形的道:“这个叫作铙。这两项敲打起来,声如冰雹,大可以壮军声。’又指着牛角形的道:”这个叫作角,可以制成二十四个,后来大有用处。‘高祖皇考一一如言,就叫天师岐伯去造。一日素女无事,正在与高祖皇考闲谈,旁边适值看见一个瑟,那瑟是有五十根弦线的,素女用手去抚弄挑拨。高祖皇考就问她道:“向来善于鼓瑟吗?’素女道:”略知一二。‘高祖皇考就请她一奏雅音,素女取过瑟来,鼓了一曲。哪知这个曲调凄凉之至,高祖皇考本在败亡之际,心绪不佳,听了之后,涕泗横流,悲不自胜。就是那左右之人亦莫不悲哀欲绝。曲罢之后,高祖皇考问素女道:“声音之道感人深矣!但是酸苦的曲调朕亦曾听见过,何以竟至于此?’素女道:”大约是弦线太多之故。
弦多则音繁,繁则易于伤感了。‘后来高祖皇考想到素女的话,就将那张瑟破而为二,每张二十五弦。现在所有的瑟大半是二十五弦,就是高祖皇考改定的。过了两日,太山稽、老龙告等将昆吾山的铜取到。玄女又指授如何鼓铸之法,就与素女向高祖皇考告别,说要回去复命。高祖皇考竭力挽留,玄女道:“此时尚无须我等在此,将来到了中冀之野,自当再来效劳,后会有期。’说罢,瞥然而去,其行如风,顷刻不知所在。高祖皇考又是感激,又是诧异,便西向再拜稽首以送谢之。又隔了一个月,各种军器等都已造好了,高祖皇考预备誓师起兵。先叫卜筮官巫咸卜一个卦。巫咸卜卦后,看了繇词,说道:”吉是吉的,胜是胜的,不过中途还要受点惊吓,且不免受点顿挫。
‘高祖皇考道:“这有何伤。’就立刻领兵出发。哪知蚩尤兵已渐渐逼近来了。原来高祖皇考自泰山忽然退归有熊之后,蚩尤氏大为诧异,深恐其中或有机谋,顿兵不敢前进,后来探听许久,觉得并无动静,乃又带兵前来。行到半途,忽然听见鼓声震耳,以为高祖皇考的兵近在咫尺,饬人四处探听,却又不见踪迹。但是那鼓声仍旧不时的逢逢震耳,而且愈近愈响。蚩尤氏心中甚为疑异,步步为营,不敢长驱直人,因此高祖皇考能够于几个月之中从容预备一切,这是玄女制造夔牛鼓的作用。到得高祖皇考领兵出发,那蚩尤氏的兵亦逼近有熊。两军相遇,遂又交绥起来。这时高祖皇考的军容与前大不相同,指南车在前,记里鼓车在后,亲自乘了大辂站在中央。刀仗精利鲜明,映着日光,闪闪夺目,而且五种大旗,五种旌麾,飘扬披拂,分列五方;六面大纛,分配各地,阵法极其严整,这都是上将风后推衍握奇兵法所制成的。前面战士个个如熊如罴,如虎如豹。左右前后又有无数小旗,旗上都尽出雕鶡鹰鸇等猛鸷的鸟形,还有那天师歧伯所造的镯、铙、鼓、角、灵髀、神钲等响器,夹杂其间。夔牛大鼓又不时发声,真个是旌旗蔽天,声鼓动地。蚩尤氏虽然凶猛,到此际亦看得呆了。尤其奇怪的,高祖皇考自从穿了西王母所赠的狐裘,佩了所赐的灵符以后,头顶上常常有五色的祥云遮盖,那样云之中,又隐隐有各种花葩金枝玉叶包含在内。后世的人出门乘车,车上有个翠盖,就是仿照这个而作的。当时蚩尤氏的兵看了,猜不出是人是神,既然已经害怕,又复十分怀疑,遂致全无斗志。高祖皇考的军士因为历次受了蚩尤的残杀,个个恨如切齿,到得此时,要想报仇,有的拿了弓矢,持满待发。有的拿了利器,跃跃欲试。
只听得上将风后一声号令,大将力牧、神皇直等奋勇当先,大家一涌而前。蚩尤氏的兵早已杀死无数。蚩尤氏见势不妙,赶快作起变幻法来,顷刻之间,黑云笼罩,妖雾迷漫,几于伸手不见五指。哪知高祖皇考之兵既有指南车在前,又有钲、鼓、旌麾等以为耳目,方向不迷,一无所惑,依旧冒雾排云,拼命向前进攻。最奇怪的,高祖皇考顶上的五色云,到此刻忽然分外鲜明,在空中照得同火伞一般,那光辉直从云雾中透出,不到一时,云也散了,雾也消了,四方军士看见这种情形,万众欢呼,鼓舞争奋。这一阵直杀得蚩尤氏的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渠。事后调查,蚩尤氏八十一个兄弟杀死了四十五个,那蚩尤氏的怪相本是人间所无的,大家恨极他,就把四十五个尸首的肱统统连肩割下,总共有三百六十个肱,分开几处,埋葬起来,后人就给它取个名字叫作肩髀冢。这里还有三十六个蚩尤氏,赶快带了败残兵士,急急向冀州逃去。高祖皇考哪里再肯放松,率领大兵紧紧追赶,一面号召四方诸侯,会师涿鹿。一日,到了冀州。那冀州之野湖泽极多,一片汪洋,尽是水潦,不便行车。高祖皇考乃叫应龙将这些水都吸收到别处去,储蓄起来,且待战事终了之后,再恢复原状。原来那应龙不是个人,是一条白龙,四爪而有两翼,所以有这种能力,会得吸水蓄水。高祖皇考自从得了玄女号召鬼神之书,能够驱遣百物,这个就是他驱遣百物之一端。过了几日,四方诸侯的兵都到了。大家进扑涿鹿,百道环攻。正要破进去,忽然见涿鹿城内走出无数的奇兽来,都是四只脚的,但是它的脸却又和人一样,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见它走到阵前,有些将头摇两摇,有些朝着四方军士笑几笑,那四方军士在前面的不期然而然都迷惑起来,如醉如痴,如昏如梦,跑也不能跑,动也不能动,不要说打仗了。
在这个期间,蚩尤氏之兵,乘势从城内杀出,锐不可当。正在坐而待毙之时,高祖皇考猛然想到玄女之言,说道:“这个是山林异气所生,能为人害的,名叫魑魅,但是有法可破。‘急忙传令,叫后面二十四个吹角手赶快吹起角来,只听悠扬呜咽,仿佛龙吟大泽,触耳惊心。这个曲调,亦是素女所传授的。说也奇怪,自从角声一起之后,一霎时间,那无数魑魅逃得无影无踪。四方军土亦顿然清醒,中军一声号令,大家一齐掩杀过去。那蚩尤氏如何抵当得住,只好又作起变幻的方法,霎时间狂风大起,急雨倾盆,把高祖皇考及四方诸侯的兵刮得来站脚不牢,冲得来浑身尽湿,旌旗倒卷,钲鼓无声。看看要败下了,只见一个女子如飞而来,直至军中,衣裾不湿,袂带不飘,仔细一看,却是九天玄女。高祖皇考大喜,正要施礼求救,只见玄女用手向天一指,大喝一声,天上陡然落下一个青衣女子来,顷刻之间,急雨骤止,狂风亦息。定晴细看,这青衣女子真是生得怕人,身长不过三尺,头上、颈上、手上、脚上都是白毛,而且脸上只有一只眼睛,头顶上却又一只眼睛,倏忽之间,向西方山中而去,其行如风,转瞬不见。大家看了,无不骇然。
高祖皇考就问玄女道:“此位是何天神?‘玄女道:”此非天神,名叫旱魃,她所出现的地方赤地千里,滴水全无,是最可怕的,本想不叫她下来。但是除了她,亦没有方法可以破得蚩尤之雨,所以只好叫她下来。不过她既下来之后,一时之间不能再上去。冀州地方恐怕时常有旱灾了。’高祖皇考忙问道:“她不是已经去了吗?‘玄女道:”她此去是躲在山林之内,并非复返天上。她从此不出来则已,如果出来,翼州旱灾是不能免的。’高祖皇考踌躇道:“百姓受殃,如之奈何?有无补救方法,还请赐教?‘玄女道:”这个亦是冀州百姓的劫运使然,逃不脱的。但是如果到旱极的时候,驱逐她的方法亦有一个。’说着,就将方法细细说明。高祖皇考大喜,再拜受教。
玄女道:“现在蚩尤氏两种变幻的法术都已破除,料他亦没有另外的能力了。四年之内,蚩尤氏可以尽灭,大功可以告成。
我且还山,等到将来百年之后,帝得道升仙之时,我们天上再见吧!‘说毕兴辞,其行如风,倏忽不见。高祖皇考听了玄女的话,胸中非常诧异,暗想蚩尤氏业经大败,只此一隅之地,何以还要四年才能大功告成?颇觉不解。正要再问,玄女已去,只得作罢。后来这个女魃果然常常出现,冀州之地非常亢旱,田禾不生。高祖皇考依照玄女所授的方法施行,将它驱逐到赤水以北,方才能够得雨。但是玄女所授的方法,后世不传,所传的只有十二个字,叫作:“令其北行,先除水道,决通沟续’,如此而已。依理想起来,女魃这样一种异物,恐怕不是如此简单的方法所能驱遣吧,那也不必去考究它了。且说那一日蚩尤氏的风雨为女魃所破之后,非常穷蹙,拼命向北而逃。禁不得四方的兵围合拢来,把蚩尤氏弟兄又杀去了二十七个,其余兵士不计其数。蚩尤氏弟兄只剩了最凶恶的九个,带了败残的兵,都退到阪泉地方,这是他最后的巢穴。四方军士,四面合围,尽力攻打。不料城池坚固,蚩尤氏又极善守御,总是攻他不下。风后虽有智谋,力牧、神皇直等虽然勇猛,至此亦无所施其技。看看已过三年之久,高祖皇考焦急万分,遣使到各处访求能人。一日,有一个术士前来求见。高祖皇考问他姓名,那术士道:”小人姓伍,名胥。‘高祖皇考道:“汝有破城之策吗?’伍胥道:”有的。帝攻这个城池三年不能攻破,依小人看起来,并非是兵不精,并非是将不勇,并非是智谋不足,并非是器具不备,是因为那开始攻击的时候方向不对的原故。
凡打起仗来,不但要兵精将勇,智谋充足,器具完备,还要明了孤虚旺相、生克制服的道理。现在城中的主将蚩尤氏色白而商音,是个金属;这里军中的主将是帝,苍色而角音,是个木属。金能克木,木不能克金。况且开始进攻的时候,又是个秋天,正是金气旺盛的时候而帝又从东方进攻,东方属木,金能克木,所以虽有百倍之众,攻打三年之久,仍不能占优胜了。
现在可换一个方法,将四方兵士分作五军,用五种颜色的旗帜分配五方。每军之中又分作五队。五军四面环攻,五队更番作战,昼夜轮流,没有一个时辰给他停止。那么三日之中,必有一个时辰遇到他的避忌,必有一处地方遇到他的冲克,那么就可以制胜了。‘高祖皇考听了大喜,就叫他帮着风后调度一切。
果然到了第三日,城就攻破了,四方兵士乘势一拥而入。谁知那九个蚩尤氏非常勇悍,依旧拼命的死拼,到后来看看所有军士被高祖皇考的土卒或擒或杀完要绝了,料想再斗也是无益,就用出他那个飞空走险的绝技,向上面一冲,凌空直向南而去。
那时四方诸侯见了,都狂喊道:“蚩尤走了!蚩尤走了!‘大家面面相觑,无法可想。忽听得空中一阵拍拍之声,仰面一望,原来那条应龙奋着两翼,张牙舞爪,径向西南追去。高祖皇考统率大兵,随后继续前进。”
说到此处,帝女又插口道:“蚩尤既然会得飞空走险,那起先的七十二个何以被杀呢?”帝喾道:“那个情形不同呀,前时蚩尤虽在败军的时候,残余的兵士很多,做主帅的决不能抛却大众,独自逃生,只有拼命的死拼,所以被杀。如今只胜此九人了,他们可逃,为什么不逃?”帝女听了不语。帝喾又接续说道:“大兵追过去之后,走了多日,直到山海之滨,只见应龙已将蚩尤氏擒住了,但是四爪之下只抓住四个,还有五个不知去向。那四个在龙爪之下,兀自肱动趾摇,想来还是活的,高祖皇考就叫人取过无数桎桔来,将四个蚩尤的肱趾重重缚住,那蚩尤才不能反抗。大家正在械击蚩尤之时,那条应龙又凌空而去。过了多时,又复转来,爪下抓住五个蚩尤,掷于地下。大家一看,原来都已死的了,血肉模糊,肢体亦不完全,想来与应龙剧拼之所致。高祖皇考大喜,计算八十一个蚩尤已尽数杀获了。就将那四个活的蚩尤推过来,会同各路诸侯讯审一番,又责骂了几句,然后命左右牵出去,一一斩首正法。四方兵士恨极了他们,又将他们的尸首支解起来,流出之血甚多甚多,后人就把这个地方取名叫解,附近一个盐池,大家说就是蚩尤氏之血所凝结成功的,那却不可尽信了。蚩尤氏既然斩首之后,高祖皇考因他们蹂躏兖州最为酷烈,就将九个首级传示兖州,以快人心,后来就葬在那里,所以那里亦有一个蚩尤冢。这就是玄女帮助高祖皇考打平蚩尤的历史了。照这事看来,成仙的第三个条件,岂不是已经齐备了吗?至于第四个条件,高祖皇考创出种种器用,以为天下万世之利,这个善事,已经不止一千三百件了。况且又同雷公、岐伯诸人发明医药之学,做了《灵枢》、《素问》各种医书,通天地之秘奥,使天下万世之人民减少痛苦,免于天折,这个善事尤其多呢!讲到第五个条件,除出玄女教授之外,后来又到青丘,过风山,得见紫府先生,受三皇内文,所以能够召劾万神;南到圆陇荫建木,观百谷之所登,采若乾之华,饮丹辔之水,所以能长生不老。西见中黄子,受九加之方。又过洞庭湖,登崆峒山,问广成子以大道,然后受自然之经。又北到洪堤,上具茨山,见大驶君黄盖童子,受神芝图。回来登王屋山,得到神丹金诀。又人金谷洞,问道于滑子。再到峨嵋山,见天皇真人于玉堂,服食导引等方法,才能统统领会。你看高祖皇考经过多少的跋涉,遇到多少名师,五个条件齐备,方才成仙,难是难极了,朕哪里及得来呢!”
帝女听了,似乎还有疑问,只见常仪先问道:“帝刚才屡屡说其行如风,瞬间不见,这是真的吗?妾想一个人走路,不过是两足掉换,哪里有这么快呢?”帝喾道:“这个就叫得道,得道之后,才能如此。其中自有玄妙,凡人俗眼不能知道的。
譬如刚才所说的指南针,汝是见过的,两个磁极远在几万里之外,山河木石层层阻隔,小小磁针,竟能吸引,这个理由,汝能说得出吗?用何物来吸引,汝能看得见吗?这个叫奇妙不可思议。玄女、素女是个天仙,飞行绝迹,那是不必说了。就是高祖皇考得道之后,亦能如此。当初巡行四海的时候,叫风后负书,常伯荷剑跟随着,旦游洹流,夕归阴浦,行万里而一息,岂不亦是奇怪吗?的确有些事,岂有不真之理。“帝女还要再问,帝喾道:”时已不早,去睡罢。“于是各自归寝。
第十三回丰山有异物房王兵虐民
次日,帝喾等又起身向南行,逾过了一座大山,在客馆中住下。只听见远远有一种声音摇荡上下,断续不绝,仿佛和钟声一般。帝喾便问左右道:“何处撞钟?”左右道:“在前面山林之内。”帝喾道:“前面是什么山?”左右道:“听见说是丰山。”帝喾恍然道:“朕知道了。”就向帝女说道:“这个钟声不是人撞而响的,是自己会响的。朕听说这座丰山上有九口钟,遇到霜降,则能自鸣。现在隆冬夜半,外边必定有霜了,所以它一齐鸣起来,这个亦是和昨日所说的磁针一样,物类自然的感应,不可解的一种道理。”帝女和常仪仔细听了一会,果然那个声音没有高低轻重,不像个是人撞的,都说道:“奇怪奇怪!”帝喾道:“这座山里奇怪之物还有呢。有一个神人,名叫耕父,就住在这座山上,常到山下一个清冷之渊里去游玩,走进走出,浑身是光,仿佛一个火人,岂不是奇怪么?
还有一种兽,其状如猿,而赤目赤口,全身又是黄的,名叫雍和之兽,岂不是一个奇兽吗?“帝女道:”明朝我们走过去看看,倒可以长长见识。“帝喾摇摇头道:”这个不能见的,亦不可以见的。雍和奇兽出现了,国家必定有大恐慌的事情发生;耕父神出现了,国家必须有祸败的事情发生。因为耕父神是个旱神,哪里可以出现呢?不要说这两种奇兽与国家有关系的不上古秘史··能见,就使此刻在那里鸣的这九口钟,与国家并无关系的,恐怕亦不能见。“帝女道:”这又奇了。既然不能见,何以知道有这么一个奇兽?何以知道有这么一个神人?更何以知道响的是钟,并且知道有九口呢?“帝喾道:”当然有人见过的,而且不止一次。奇兽、神人每现一次,国家一定发生恐慌,发生祸败,历试不爽,所以后人才敢著之于书,世人才能知道。
至于那九口钟是个神物,隐现无时,前人如没有见过,岂能造诳吗?“帝女听了,点头无语。
到了次日,走到丰山,果然没有看见那雍和兽和耕父神,便是那九口钟亦寻不到,想来真是神物了。过了几日,到了白水,换了船,顺流而下,直到荆州。那荆州的民情风俗却与北方不同,甚欢喜鬼神之事,又崇尚巫术,所以经过的地方庙宇很多,祭祀祷告的人民亦络绎不绝。这个还是玄都氏九黎国的遗风,不能变革的。有一日,到了房国境界,那房国的君主叫人来说,有病在身,不能前来迎接。帝喾见了那来使,慰劳一番,说道:“既然汝主有病,不必前来了,且待朕巡守南岳之后,归途再见吧。”来使去后,帝喾就直向汉水而来。
一日,走到一处,只见远远有一座簇新的庙宇,装饰得非常华丽,红男绿女,进进出出者不可以数计。帝喾就吩咐从人且到庙前停车,看看究竟所奉的是何神祗。那时在庙前的许多百姓,知道是帝妃来了,一齐让开。帝喾等下车后抬头一看,只见庙门上面横着一块大匾,写着“马头娘娘庙”五个大字,不知道它是什么出处。进庙一看,当中供着一位美貌的女神,戴珠挂玉,庄严非常,但是身上却披着一张马皮,旁边还列着许多木偶,仿佛是侍卫模样。在旁边又列着一匹木马,真是莫名其妙,便命左右去叫几个耆老来问他。那时众多百姓虽则让开,但是因为要瞻仰天子和妃子的仪容丰采,所以都未散去。
一经宣召,便有几个老者上前向帝喾行礼。帝喾答礼之后,就问他道:“这个马头神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供奉他?”
那老百姓答道:“不瞒圣帝说,这位马头娘娘是新近成神的,她是梁州地方的一个孝女,名字叫做菀窳,她的姓却记不清了。她的父亲有一日给邻村的强盗掳了去,这位马头娘娘伤痛之至,整日整夜的哭泣,不肯饮食。她的母亲既痛其夫,又忧其女,无计可施,忽然想得一法,邀集全村之人,指着马头娘娘对众人立—个誓道:”有哪个能够救得她父亲回来的,我就将这个女儿嫁给他为妻。‘这位马头娘娘生得非常美貌,大家听了,没有一个不想设法的。但是那强盗却非常厉害,大家想想,无法可设,所以亦没有一个敢答应去救。哪知道马头娘娘的父亲有一匹马,是向来乘骑的,一听见这句话之后,立刻惊跳起来,将缰绳震断,奔驰而去。大家以为这匹马忽发野性,不知是什么原故,亦不以为意。过了两日,马头娘娘的父亲忽然骑着那匹马回来了。马头娘娘和她的母亲见了,都惊喜异常,便问她父亲怎样能够回来的。他父亲道:“我那日被强盗掳去之后,捉到一座山里,就强迫我入他们的伙,同去打家劫舍,我哪里肯入伙呢?但是不依他们,他们就要杀我,不得已,只能暂时依了,且等机会,慢慢地再想逃脱之法。哪知这伙强盗甚是刁滑,早猜到我是假答应的,处处提防我,又将我搬到一座深山之内,四面都是乱峰,只有一面是个平路,却又有人把守住了。我到此时,焦急万分,自问必无生理,专向那无数乱峰中盼望,希望有一条小径,可以逃得出去。哪知正在盼望之际,忽见那乱峰之巅,似乎有一支野兽在那里行动,察看它的方向,却是走下来的,渐走渐近,乃是一只野马,在那巉岩之中款段而走。我当时心中一动,暗想,我倘若骑一匹骏马,或者能够逃得出去。不料那马渐渐的已走到面前,我仔细一看,竟是我这匹心爱之马,不知它如何会跑到这里来,当时亦不暇细想,就腾身跨上去,这马就向着乱山之中而走,路途忽高忽低,马行亦忽徐忽疾,也不知道东西南北,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程,到得那峻峭的地方,下临万丈深渊,危险之极。我只好紧抱马头,心想:倘一蹉跌,不免要粉身碎骨了。不料越过峻峭地方,不多时,已得平地。又隔了一会,已到自己村外了。
你们想,这事奇也不奇?这匹马真是我的大恩人呢!你们以后务须好好地去喂养它才是。‘当时马头娘娘听见她父亲如此说,心中着实的感激这匹马,赶快拿了上等的食料去喂马,又拿了刷帚给它洗刷,表示感谢的意思。哪知这匹马向着马头娘娘腾身而起,下面生殖器翘然,竟显出一种无礼的状态来,把马头娘娘吓得又羞又怕,赶快逃进房中。父母问起原因,马头娘娘羞得说不出来,那匹马却在外面悲鸣腾踔不已。马头娘娘的母亲看见这种情形,却猜到了几分,就将那日当众立誓的话大略告诉了她父亲一遍,她父亲听了大惊道:“有这等事?这匹马可养不得了。但是它又有大恩于我,不忍便加毒手,且待将来再想别法。现在且教女儿不要走出去便是了。’计议已定,哪知这匹马竟悲鸣腾跃了一夜,不时节还来撞门,大家都被它骚扰不安。到了第二日,马头娘娘的父母跑出去一看,只见昨日放在那里的草料一点没有吃过。那马一见马头娘娘的母亲,登时又顿足长鸣,仿佛怨恨她失信的光景。马头娘娘的父亲便走过去向马说道:”你有大恩于我,我是感激的。但是人和马岂能作为配偶?你如果真有灵性,这一层道理应该知道,不是我们失信呀。我劝你赶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好好的在这里依旧供我乘骑,我总特别的优待你。‘说着,拿了缰绳,要想去羁勒它。哪知这匹马顿时咆哮跳跃起来,不受羁勒,又骧首长鸣一声,仿佛是怪他忘恩负义的样子。马头娘娘的父亲猛不提防,几乎倾跌,赶快回到房中,关了门,和大家商议道:“我看这匹马太通灵性,如今有挟而求,既然不能如它之意,倘使再留在家中,必为后患,不如杀死了它吧!’马头娘娘的母亲听了,连连摇头道:”太忍!太忍!我看不如放它到深山里去,岂不是好?‘马头娘娘的父亲道:“不行!不行!这马是通灵性的,前日我被强盗掳去之后,它竟能知道我所在的地方,跑来救我。
我在深山之中一无路径,它竟会驼我出来,它有这样的本领,就使放它到深山之中,它走走出来亦是很容易的。到那时,女儿无论在家出门,都很危险,真是防不胜防。况且照现在这种咆哮喷沫的情形,凡是要赶它出去,亦是不容易呢。‘马头娘娘的母亲道:“杀死它究竟太忍心,太说不过去,再想想别的方法吧。’马头娘娘的父亲道:”另外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我看这种马留在家中,保不住还要成妖作怪,到那时后悔无及。
古人说得好:宁我负人,无人负我。待人尚且如此,何况一匹马呢?况且它的救人并非因爱我而救我,是因为为要我的女儿而救我,我何必感激它呢?它是一个畜生,竟存了这种万无此理的非礼心思,还要吵闹为患,就是死它,亦不算是我之过呀。
‘正说到此处,只听得那匹马又在外边大鸣大跳。马头娘娘的父亲此时怒不可遏,不觉生了决心,立刻起身,取了弓箭,从门牖中觑准了,一箭射去,正中要害,那马大吼一声,立时倒在地上,滚了两滚,就不动了。马头娘娘的父亲走出门外’,刚要俯身去看看,哪知这匹马霍地里又复立起来,行将过来,但是究竟因为受伤太重,挣扎不住,走了两步,依旧倒地而死。
马头娘娘的父亲经此一吓,更加忿怒,翻身进内,取了一柄快刀,将那马的胸腹破开,又将它的皮统统剥下来,摊在庭中,然后唤了几个邻人,将那匹马身扛到远处荒僻之地掘坎埋葬了,方才回家。临走的时候,还指着马坑说道:“我念你救我的情面,不来吃你的肉就是了。你是自作自受,不要怨我!‘从此之后,马头娘娘和她的母亲都吓得不敢出房。那马皮却依旧晾在庭中,未及收拾。过了几日,马头娘娘因为亲戚家有事,不能不去应酬,浓妆艳抹,刚到庭除,忽然一阵狂风,那马皮陡然飞起,向马头娘娘直扑过来。马头娘娘吓得回身便逃,却好那马皮从背后向前身包住,即时凌空而上。马头娘娘的父亲看见了,连忙来抢,一面狂叫救人,但是哪里还来得及。到得四面邻人赶来之后,只见那被马皮裹住的马头娘娘只在空中旋转,但是渐渐缩校约有一个时辰光景,已缩得和小蛇一般,骤然之间,落在前面一株老桑树上。大家赶忙跑过去看,只见它已经变成一个大蚕,足足有五六寸长,正在那里拼命的吃桑叶,白头颈以下,彷佛有一层薄壳,想来就是那马皮所化的。
大家都看得呆了,就是马头娘娘的父母到了此刻,亦觉得奇异的心思多,悲苦的心思少,呆呆地只管看着,大约亦知道是命运气数使然,无可如何了。过了多时,那个蚕已经把一树的桑叶统统吃完,霎时间口中就吐出丝来,渐渐做成一个大网。他父母因为是他女儿所做的,就将那网子采了回去,供在堂中,做个感伤悲悼的纪念物。一日,他父母正在对着网子感伤的时候,忽听得门外空中有人马喧闹之声,且闻着阵阵香气,回头一看,却是他的女儿马头娘娘乘着云车,驾着那匹作怪的马,装束非常之华贵,旁边跟随的侍卫约有几十个人,从天上慢慢地落到庭前,向着她父母说道:“父亲,母亲,从此千万不要悲悼女儿了。太上神君因为女儿身心不忘义,所以封女儿一个九宫妃嫔的官爵,现在住在天上,非常安乐。因为父亲、母亲在这里伤悼起来,女儿的心中觉得牵扯不安,所以今朝向太上告一个假,来和父亲、母亲说个明白,人间不能久留,女儿就此告辞了。千万请父亲母亲从此以后不要再为女儿悲感,伤害身体。说完之后,回身上车。她父母这时又惊又喜,又悲又痛,正要想挽留她,细细再说两句话,哪知马头娘娘的云车已冉冉上升,倏忽不见了。这时左右邻近的人个个都跑来观看,共见共闻,无不稽首顶礼,诧为异事。自此之后,就有人创议给她立起一座庙来,春秋祭祀。一传二,二传三的推广开去,替她立庙的渐多,后来汉水地方也立庙了。我们这里是由汉水地方传过来的,立庙不过三年。但是自立庙之后,养蚕总是十分发达,十分利市,所以我们益发崇拜她。每到春初,必来祭祀,这就是马头娘娘的历史了。”
老百姓说完,常仪及左右宫人等听了无不惊异,连声道怪。
独有那帝女不作一声,脉脉如有所思,也不知道她所思的是什么。只听见帝喾又问道:“这事真的吗?”老百姓道:“真的真的!据梁州地方的人说起来,无人不知,那马头娘娘的年纪今年还不过二十五岁或二十六岁。她的父母恐怕还都健在呢。”帝喾沉吟道:“哦!原来如此。且待朕饬人调查之后再说吧。”
于是就同妃女等出庙而来,老百姓等在后相送。刚要上车,只见前面有无数蛮人蜂拥而至,个个赤着脚,披着发,颈上脚上都套着一个大环,衣服装束非常诡异,手中有拿长矛的,有拿短刀的,有拿弓箭的,走到帝喾车旁,忽然停止不行,环绕观看,目光个个直射帝女,灼灼不已。这时那些老百姓吓得纷纷都躲入庙中去了。忽听得一声狂吠,仿佛晴天起了一个霹雳,却是那只盘瓠从帝女身旁直窜过去,要搏噬那些蛮人。那些蛮人猝不及防,都急忙倒退几步,刚想拿兵器来抵敌,早有武装卫士赶快上前,喝住盘瓠,开导那些蛮人,说是天子和帝妃、帝女在这里,不可啰唣,叫他们让开。那些蛮人听了,也不行礼,依旧延捱了片时,才打一声胡哨,狼奔豕突而去。帝喾忙问老百姓:“这种是什么人?汝等为什么这样怕他?”老百姓道:“他们是房王手下的兵士,到前面山中去打猎的。他们常来打猎,来的时候,骚扰得很,看见雄豚,就杀来吃;看见好的物件,就拿了走;看见年轻妇女,就来调戏,甚至抢了就跑。
我们做小百姓的个个怕他,真是敢怒不敢言呀!“
帝喾道:“汝等何不告到房侯那边去呢?”老百姓叹口气道:“起初何尝不去告呢?但是告了之后,倒反吃一个大亏,所以不敢再告了。”帝喾诧异道:“何以反要吃亏呢?”老百姓道:“我们这个房王,平日待兵士非常之骄纵,但是兵士的说话无不听从,仿佛有了兵士就可打平天下似的。我们小百姓虽然去告,当然置之不理。路远迢迢的几百里空跑一趟,讨一个没趣,已经是吃亏了。有的时候,事情较大,打死了人;或抢去了妇女,焚烧了房屋,凭据确凿,房王不能不理了,他却开口便问我们:”那闯祸作恶的兵士究竟是哪几个?叫什么姓名?‘要我们指出来,说出来,他就办,他好办。帝想想看,房王的兵士至少有几千,又不是我们本地方的人,闯祸作恶之后拔脚便跑,我们哪里说得出他们的姓名,指得出他们的那几个人来呢?我们指不出,说不出,那房王就发话了,说道:“你们既然指不出,说不出是哪这几个人,又硬要叫我来办,岂不是戏弄我吗!’于是轻则将我们逐出去,重则还要坐我们以欺罔诬告之罪。那个吃亏,岂不更大吗!再者,我们就使指得出,说得出哪几个人来,亦是无济的。因为到了那边,他们人多口多,我们人少口少,他假使狡赖不承认,又有多人帮助他,国君庇护他,我们无论如何总说他不过的。就使说得他过,他答应我们从重办理了,但是我们终究不能监督他行刑的呀。假使他仍旧不办,我们亦奈何他不得,岂不是依然无济于事吗?
就使他果真从重办理了,但是他们这许多兵士多是一气相生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假使他们要替同党报仇起来,明枪易避,暗箭难防,我们恐怕更不得了。还有一层,我们小百姓都是有职业的,都是要谋生计的,抛弃了职业生计,窎远的跑去诉冤,只要多延搁着两三个月,就使我们都是如愿而偿,一无弊害,这一笔损失已经是不小了,何况还是吃亏的分儿多呢。
所以我们做小百姓的只好处处忍耐,甘心受侮受辱,不敢和他们计较,说来亦真是可怜呀!“
帝喾听了这番话,亦不觉长叹一声,说道:“原来如此,汝等且自放心,待朕巡守转来,见了房侯之后,规戒他一番,叫他切实整饬军纪,那么汝等就可以不受蹂躏了。”老百姓听了,慌忙跪下稽首道:“若得帝如此设法,真是小百姓等的天大幸福了。”帝喾答礼之后,与妃女等即行上车。晚间到了馆舍,一面即着人预备船只,一面修了一封诏书,饬人星夜的递往亳都。不知书中所说的是什么,按下不表。
第十四回房王作乱围喾盘瓠智建神功
到了次日,帝喾匆匆率领常仪、帝女等下船,径向云梦大泽中摇去。那云梦大泽周围约三千几百里,仿佛如大海一般,波涛浩淼,烟水苍茫,到得中心一望,四面不见边际,偏偏遇着逆风,舟行迟缓。一日,迎面忽见一座小山挺立水中,高约几千尺,常仪便问帝喾道:“这座小山很有趣,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帝喾道:“大约是洞庭山了。朕听说这座山上多蘼芜、芎藭等香草,又多怪神,其壮如人,则头上戴一蛇,左右两手又各操一蛇。又多怪鸟。山下有穴,潜通到东海中的包山脚下,又曲曲通到各处,名叫地脉。所以此地离海虽远,一样也有潮汐,就是地脉潜通的原故。”
过了几日,帝喾等的船舶已到云梦大泽的南岸泊下。这个地方叫长沙。这长沙二字的取义,有两个解说。一说因为天上二十八宿的轸宿,旁边有一颗小星,名叫长沙,这个地方,恰恰应着这颗星,所以取名叫长沙。一说,这个地方有非常之长的沙滩,名叫万里沙,他的尾巴直接到江夏,所以叫作长沙。
照理说起来,以第二说为不错。何以呢?因为云梦大泽本来是个内海的遗迹,那个时候,陆地渐渐升,大泽的东南岸边浅滩涸露,必是有的。后世的人因为此地有长沙之名,而天上轸宿旁边的小星适临此地,所以就叫那颗星作长沙,是星以地而得名,不是地以星而得名呢。如说地以星而得名,那么这颗星的名叫长沙,又有什么意义呢?闲话不提。
且说帝喾到了长沙之后,舍舟登陆,乘车沿着湘水向南前进,早有当地的诸侯渌侯、云阳侯等前来迎接。那渌侯是颛顼帝师傅图的儿子,受封于渌。云阳侯封国在茶陵,亦是颛顼帝时所封。这两国都在衡山之东。当下帝喾延见之后,不免逐一慰劳一番,又向云阳侯道:“贵国在云阳山。当初先祖皇考少昊帝曾在那里住过几时,有许多文字都是记载那边风土民情的,朕都见过,但恨不曾亲到。此次朕拟至贵国一游,拜访先祖皇考遗迹,兼祭炎帝神农氏的陵墓,须烦汝为东道主,但是切不可劳费呀!”云阳侯道:“帝肯辱临小国,荣幸之至!先少昊帝前时居住之宫殿现尚谨敬的修葺保护,请帝可以临幸。
至于茶陵地方,风景很好,炎帝陵墓一带……“正说到此句,只听得后面一阵呐喊之声,大家都吃了一惊,不解其故。帝喾正要饬人往问,早有随从左右的人仓皇来报,说道:”不好了,有无数蛮兵不知从何处来的,已经将我们的归路截断了。有一部还要直冲过来,现在卫士正在那里拼命的和他们抵抗,请帝作速设法!“帝喾诧异道:”莫非房国的兵竟来了吗?有这等神速,朕真失算了。“遂向渌侯道:”现在蛮兵作乱,究竟不知是哪一国来的,而且他们来的意思还是要想抢劫财物,还是要危害朕躬,都不能知道。朕所带来的虎贲卫士不过五百人,就使连各诸侯带来的卫兵甲士,并计恐亦不过一千人。现在蛮兵的虚实人数朕等不能知道,万一他人数众多,四面合围起来,朕与各诸侯不免坐困。此地离贵国甚近,朕拟暂往贵国息足,且待征师四方,再行征伐,不知贵国武备如何?尚可以守御吗?“渌侯道:”蛮人无理,竟敢干犯乘舆,这是普天所同愤的。敝国虽小,军备尚完,请帝从速前往,臣谨当率领臣民效力死守。想蛮人虽顽强,亦决不能攻进来呢。“灵阳侯道:”敝国离此地亦不远,臣拟饬人星夜前往调集倾国之兵前来护卫。“帝喾大喜:”汝等能如此忠爱,朕无忧矣!“
正说之间,只见后面的卫士来报道:“蛮兵已被臣等杀死几十个,此刻全数退去了。”帝喾道:“汝等受伤否?”卫士道:“臣等受伤者亦有十几个。”帝喾听了,慨然叹息,即忙来到后方,亲加抚慰。又问起刚才战拼的情形,将所有卫士统统嘉劳一番。卫士道:“现在有一名受伤的蛮兵被臣等生擒在此,请帝发落!”帝喾便吩咐扛他来。只见那蛮兵年纪不过三十多岁,脸上中一支箭,肩上、腿上各着一刀,流血不止,伤势已是甚重,看了亦自可怜。帝喾便问他道:“汝是哪一国的兵?为什么来攻打朕躬?”那蛮兵呻吟着说道:“我们是房国的兵,我们房王要想夺你们的天下,弄死你们的天子,所以叫我们来攻打的。”帝喾道:“现在房王在这里吗?”蛮兵道:“是在这里,吴将军亦同来的。我们都是吴将军手下的兵。”
帝喾听了,顿顿脚道:“果真是房国的兵。不好,不好!”说着,也不发落那个蛮兵,立刻发令,叫大众一齐火速向渌国进发。
哪知走不数里,忽听见前面又是喊声大起,有一大队蛮兵挡住去路,箭如飞蝗一般的射来。卫士刚要前去抵敌,只听见后面钲鼓之声又大起,仿佛又有无数蛮兵赶上来了。帝喾到此,前后受敌,不觉仰天长叹一声,说道:“不听司衡羿之言,以致于此,真是朕自取其咎了!”左右卫士道:“请帝放心,臣等誓愿效死去打败蛮兵!”帝喾道:“汝等虽忠勇,但是寡不敌众。依朕看来,现在天色向晚,只能暂时结营坚守,预备抵御。恰恰此地山林险阻,料蛮兵亦断不敢深夜进攻,且待明日,再作计议。”左右听了,急忙到外边去传令。帝喾又向各诸侯道:“现在事势真危急了!因为朕的不德,以致累及汝等君民,朕心实为惭愧。朕所带来的卫士人等,他们情愿为朕效死,这个亦是他们的忠心,朕亦不好挡阻。至于汝等,及汝等同来的臣民,为了朕的原故横遭灾难,未免无谓,汝等可作速各带臣民自行回去。想来蛮兵专和朕躬为难,决不至仇视汝等的。”
各诸侯听了,齐声说道:“这个决无此理。臣等为朝觐而来,遇有急难,理应护卫,缓则相亲,急则相弃,在朋友之交犹且不可,何况君臣!帝请放心,臣等当即出外,号召同来之人,勉以大义,叫他们齐心杀贼,共济艰危。”说罢,各起身向外而去。
帝喾一时无策可筹,踱来踱去,偶然踱到内边,只见常仪、帝女及众宫人等都已吓得魂不附体,脸色煞白,带有泪痕,但个个默无一语。独有那只盘瓠依旧雄纠纠气昂昂的蹲在帝女脚边,耸身摆尾,仿佛是个帝女保护者的样子。大家一见帝喾进来,都站起来,正要开言动问,陡听见外面一片喊声,震天动地,大家又重复吓得都发起抖来。帝喾也自心惊,慌忙走出外边,饬人去探听,原来各诸侯同来的臣民经各诸侯一番晓谕,激动之后,个个都踔厉奋发,慷慨激昂,志愿尽忠卫帝,不期然而然的同声发出杀贼的喊声来。从这喊声之中,帝喾却猛然得了一个主意,随即进内向帝女说道:“现在时势危急极了。
外面的救兵有没有不可知,就使有救兵,来的迟早亦不可知。
现在所靠者,就是朕所带来的五百个卫士,同了各诸侯带来的臣民。他们如果个个都肯用命,虽则未见得就能打退蛮兵,但是总还有一时好支持,看到那刚才奋勇喊声杀的情形,可见得他们是肯用命的。朕不能不再用一点赏赐去奖慰他们,古人说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们一千多人的中间安见得没有奇才杰出的人?朕拟仿照那马头娘娘母亲的办法,出一个号令,有人能够杀死房王的,将汝配与为妻,汝心里愿意吗?”帝女听了,用袖子遮着脸大哭起来,说道:“现在父亲危险之至,女儿正恨自身是个女子,不能帮助父亲杀贼,救父亲出去,如果有人能够杀死敌君,救得父亲的,不要说将女儿配他为妻,就使给他做诗妾、做奴仆,女儿也是甘心,请父亲赶快出去传令吧!”帝喾听了,甚是惨然,就到外边悬赏格道:“现在房氏不道,无故称兵,危及朕躬,汝臣民卫士,忠勇奋发,不避艰险,为朕捍卫,朕心实深嘉赖。汝臣民卫士等明日奋力作战,如有能得房氏之头者,朕赏以黄金千镒,封以土地万家,又以朕女妻之。如有能得房氏将吴将军头者,朕赏以黄金千斤,又赐以美女。如有能杀蛮兵一人者,赐以黄金一斤。一俟事平,即行给赏,朕不食言。”自从这个赏格悬出之后,所有臣民卫士愈加奋激,思想立功,时已向夜,只好等明日再说。按下帝喾这边之事不提。
且说那房王究竟是个什么人呢?原来他是个西戎之人,生得身长八尺,虬须大颡,臂力过人。有一年从西戎跑到荆州的房山来,房山地方的蛮民个个惧怕他,就奉戴他做了君主,僭号房王。他手下又有一个姓吴的臣子,既有智谋,又饶勇力,号称吴将军。他们两个就此练兵讲武,凌暴百姓起来,就是四邻的诸侯,亦渐渐怕他们了。一日,房王同吴将军商议道:“听说那中原的姬俊高辛氏就要到荆州来,行什么巡守典礼了。
他是中原的天子,他所到的地方,凡是国君都要去迎接他,朝见他的。孤家想起来,姬俊亦不过是一个国君,他有什么本领,这样威风,要我们去迎接他朝他?孤家实在不愿意。等他来的时候,孤家竟不去理他,你看如何?“吴将军道:”大王之言甚是。但是臣的意思,仅仅乎不去理他,还不是彻底的办法,假使我们不去理他,他等到巡守礼毕,回去之后,说我们不恭,带了各国诸侯来攻我们起来,那是亦不妙的。“房王道:”照你说起来,怎样才算彻底呢?“吴将军道:”臣听见说姬俊这个人非常之轻率,又非常之托大。他自以为仁及四方,所有天下的百姓都是爱戴他的,所以他出去巡守,总是不带兵师防护,这次南来,想必仍是如此。臣的意思,最好等他来的时候,乘其不备,一鼓而擒之,永绝后患,岂不是一个彻底的办法吗!
况且姬俊这个人是四方诸侯所惧怕的人,假使被我们擒住了,四方诸侯必定以为大王的本领还要高过姬俊百倍,到那时他们惧怕姬俊的,转而都惧怕大王,都来朝贡称臣,岂不是大王就可以做四海的大君主吗!“房王听了这番话,不禁大喜,就说道:”孤家果然做了四海大君主,一定封你做一个大国之君。“吴将军慌忙敛手称谢。
过了多日,探听得帝喾将要到了,房王又和吴将军商议。
吴将军道:“臣上次料姬俊不带兵来,所以主张等他一到之后,就乘其不备而攻之。现在听说他带兵来了,究竟不知带多少兵,强弱如何,我们切不可冒昧从事,须得仔细探听明白,方可动身。最好请大王遣人前往,装出一种非常恭慎的样子,说大王有病,不能前去迎接,使他放心,不至疑我忌我;一面就可以察看他的虚实,再作计较,大王以为何如?”房王道:“极是!
极是!你可以算得是个‘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的人了。“说罢,就叫人到帝喾那边去称病告假,一面又叫吴将军带了兵士假作打猎,去窥探虚实。恰好遇着帝喾在马头娘娘庙前。吴将军回来,向房王说道:”现在尚且不可动手,一则他手下卫士虽少,却个个都极雄壮,一时间不容易对付;二则中原诸侯送行的尚多,恐有救兵;三则此地离豫州甚近,万一擒他不住,被他逃了回去,那么大费周章了。臣看不如放他过了云梦大泽,等他到了长沙,我们派了兵士星夜赶去,烧毁了他的船只,杜绝了他的归路,然后另外派一支兵绕在他前面,使他不能进,亦不能退,围困他起来,不必和他打仗,不到三日,必然饥饿。
他手下的人不是死,就是降,到那时我们可以不劳而成,岂不大妙!况且那边地势都是山林,利于我们的步兵,不利于他们的车辆,这是可以必胜的,望大王作速预备遣兵吧。“房王道:”你这个计策真是周到万全。成功之后,定受上赏。“吴将军道:”上赏不敢当,臣前日看见姬俊那里有一个青年女子,甚是美貌,事成之后,如果大王不要,赏赐与臣,那就是大幸了。“房王哈哈大笑道:”果然孤家做了四海大皇帝,何愁没有美女,你既然看中那女子,就赏给你吧。“吴将军大喜,称谢而出。
到了次日,房王立刻调齐全国之兵,只留老弱的在国中守业,其余都从旱道直走长沙。房王与吴将军亲自督队而进。那爬山越岭本来是蛮人的长技,不过十日,已到了云梦大泽的西南岸。吴将军和房王商议暂时顿兵,一面先遣人前往探听。哪知帝喾的船因风势不顺,尚不曾到。吴将军大喜,向房王道:“他来的这般慢,我们可以从容布置,这回事情一定成功了。
现在我们留一千兵在这里,叫他们等姬俊上岸,越过长沙之后,先将他的船只统统毁去,然后埋伏在各处山上林间,不时擂鼓鸣钟,摇旗呐喊,使他不敢回转来。臣和大王从这里绕过前面去,拣着扼要之处等着,亦用疑兵的法子,处处设伏,那就可以制他的死命了。“房王听说,都依计而行,率领大兵绕在前面。等了两日,果然远远望见帝喾的车与旌旗人马匆匆而来。
房王大喜,向吴将军道:“果然不出你之所料。”说罢,就传令蛮兵一齐呐喊起来,再将弓箭射过去。
过了一会,却见帝喾的许多车子渐渐的连合拢来,结成一个阵势,有许多人憧憧往来天色向晚,远远望去,看不出他们做什么事情。房王忍不住向吴将军道:“我们冲过去吧,免得他别生诡计。”吴将军刚欲开言说声“不可”,只听得帝喾那边一阵喊声,震动山谷,吴将军与房王亦自惊心:难道帝喾的兵要杀过来?赶快叫蛮兵整齐队伍,准备抵敌。过了一会,却又寂无动静。吴将军当即向房王道:“大王要想冲过去,那是万万不可的。一则天已昏黑,战斗为难;二则姬俊手下的人有材干的多,又个个都肯效死,就使打胜了他,我们死伤的人亦必定不少,甚不上算。依臣的愚见,还是软困为是。”
正说之间,只见一双五色斑斓的大狗直从外面窜进来,到房王面前,将两双前脚向上一拱,尾巴摇两摇,仿佛是行礼的样子,随即又跑到吴将军面前,也是如此。房王等起初出于不意,大吓一惊,正要拔出刀来杀它,后来看见它做出的这种状态,煞是奇怪,正要问左右的人这只狗究竟是哪里来的。哪知吴将军仔细一看,早已认识,不觉失声叫道:“啊哟!这只是姬俊的狗呀,那一日岂不是要跑来咬我们的吗?现在怎样会跑到这里来呢?大奇大奇!”房王道:“你认识是姬俊的狗吗?”吴将军道:“臣认识它,的确是姬俊的狗。因为五色班斓的狗本来是世界上所少有,况且它那高大雄壮的身子仿佛和老虎一般,尤其难得。臣那日见了它,又是稀奇,又是可爱,世界上哪里还会有第二只呢?”房王听了,就向狗说道:“你真是高辛氏姬俊的狗吗?你是不是知道高辛氏要亡,孤家要兴,所以来投孤家的吗?你如果真有灵性,你抬起头来,向孤家叫两声。”哪知这只狗竟通人意,仰头向着房王,汪汪的吠了两声,仿佛是答应的意思,随即又跑到房王脚边,用鼻嗅了两嗅,倒身就卧在旁边。一时左右的人无不称奇,直把房王喜得乐不可支,就向吴将军说道:“孤家听见古人说,狗这种畜生最通灵性,一家人家要兴了,就跑来;一家人家要亡了,狗先跑去。
这是历试历验的。现在姬俊的狗竟跑到孤家这边来,依恋不去,可见得姬俊必亡,孤家必兴了。有这种样兆,不可以不庆贺庆贺。“说罢,就叫左右的人大摆筵席,叫吴将军及许多上级的军官齐来饮宴。又叫带来的蛮女唱起蛮歌,作起蛮乐来侑酒,总算是为狗接风的意思。哪知这只狗却亦古怪,遇到歌声、乐声美妙的地方,它竟从房王脚边站起来,摇摆跳跃,按弦应节而舞。大家看了,尤觉稀奇之至。左右之人因此恭维房王,说他德感禽兽,把个房王喜得来几乎乐死,左一碗酒来,右一碗酒,直饮得酩酊大醉。就是那吴将军,平日号称精细、足智多谋的人,到此刻亦尽量豪饮,醉态酕醄了。一则蛮人贪饮是他的天性;二则这只狗的状态煞是奇怪可爱;三则蛮人最重迷信,那句”狗来家兴,狗去家亡“的俗语,早巳深入其心。所以虽则在军务倥偬之中,大家都忘其所以,直饮到月落参横,晨鸡叫曙,君臣诸人方才由左右扶着分头去睡,却都已人事不知的了。
哪知这只狗非常作怪,先一闪闪到房王帐中,等伏侍的人一齐出去之后,它便跳过去,向房王颈上尽力一咬,那房王早已一命呜呼。又接连咬了两咬,那颗斗大的头玲玲珑珑的落下,与本身脱离关系了。那狗衔了房王的头,倏而转身,又向吴将军帐中跑来,却亦是静悄的寂无一人。原来左右的人伺候了一日一夜,已都有倦意,夜色又深,又兼都有点酒意,所以都去安睡了。可惜帝喾那边不能知道这种情形,假使知道这种情形,一阵子掩杀过来,必定可以大获全胜的,闲话不提。
且说那只狗闪进了吴将军帐中之后,先将房王之头放下,又跳过去,将吴将军的头颈照式咬两咬,那颗头颅顷刻之间又咬了下来。它却将两个头衔在一起,总衔了两个头的头发,飞风似往外便跑,直向帝喾方面而来。那时夜已向晨,朦朦胧胧的有点亮光,几个蛮兵正在那里打呵欠,却不曾看见这只狗出去。一则晨光熹微,二则倦眼迷瞢,三则再料不到有这种事,四则狗高不如人,又不向正路而走,所以优哉游哉,一无阻隔的竟跑出去了。
第十五回后羿将兵来救盘瓢负女遁去
且说帝喾那夜虽则出了一个赏格,但不过是个无聊之极思,并非是的确靠得住的,所以仍是踱来踱去,筹划方法。暗想今夜虽然勉强过去了,明日怎样呢?前日到亳都调兵的文书,不知何日可到,司衡羿的救兵不知何日能来。那蛮兵果然尽锐攻过来,这边的臣民卫士究竟抵不抵得住?假使抵不住,那么怎样?就使抵得住,但是冲不出去,粮食没有一日可以支持,仍是危险,那么又将如何?正在一层一层的盘算,忽听得里面有呼唤盘瓠之声,不觉信步的踱了进去,便向帝女等说道:“到现在这里危险的时候,汝等还要寻一只狗,真是好整以暇了。”帝女道:“女儿亦知道现在的危险,但是仔细想想看,父亲如此仁德,上天必能垂佑,决无意外之虞,所怕的是女儿带在身边,未免为父亲之累。所以打定主意,万一到那个危急的时候,拼却寻一个死,决不受贼人的耻辱,父亲亦可脱身而去。不过再想想看,就此寻死,太不甘心。那只盘瓠非常雄猛,非常听女儿的说话,但愿它咬杀几个贼人,那么女儿虽死亦无恨了。刚才有好许多时候不看见它在身边,所以叫宫人寻一寻。”说着,眼泪流个不祝常仪道:“女儿之言甚是,妾亦正如此想。”
这时候天已微明,只见那盘瓠从后面直窜进来,嘴里衔着两件东西。仔细一看,却是两个人头,血肉模糊,辨不出是什么人,早把常仪、帝女及宫人等吓得魂不附体,用手将脸遮着,不敢正视。那盘瓠将两个人头放下之后,忽而跳到帝喾身边,忽而跳到帝女身边,且跳且喘,非常得意。帝喾也自骇然,然而心中却已猜到了几分,慌忙走到外边,叫人将两颗头颅拿出去,细细察看,的确是蛮人的头,一时总猜不出盘瓠从何处去咬来的。有的说,或者是附近居住的蛮人;有的说:或者是深夜之中来做奸细、窥察虚实的蛮人,被盘瓠瞥见,因而咬死。
大家听了这一说,都以为然。那时渌侯在旁说道:“昨日不是有一个受伤的蛮兵被擒吗?何妨叫他来看一看,或者认得出是什么人呢。”帝喾道:“不错不错。”就叫人去将那蛮兵牵来,问他道:“汝可认识这两个人吗?”蛮兵走过去,将两颗头颅细细一看,不觉失声叫道:“啊哟!这个不是房王吗!这个不是吴将军吗!怎样都会得杀死在此?”说罢,即回转身来,向帝喾跪着,没命的叩头道:“帝呀!帝呀!你真是个天人,从此蛮人不复反了。”
帝喾等一听之后,这一喜真非同小可。当下云阳侯等就向帝喾称贺道:“帝仁德及物,所以在此危难之时,区区一狗,亦能建立大功。臣等忝为万物之灵,竟不能杀敌致果,对了它,真有愧色了。”渌侯道:“现在元恶虽死,小丑犹在,我们正宜乘此进攻,使他尽数扑灭,免致再贻后患。”帝喾点首称是。
于是立刻发令,叫卫士及诸侯臣民向前方攻击。一面又用两根长竿将两颗头颅挂起,直向蛮营而来。
那时蛮营中兵士已经骚乱不堪了。因为他们一早起来,看见满地都是血迹,寻到房王和吴将军帐中,但见两个无头的死尸躺在床上,不知是何原故。正在纷纷猜议,疑神疑鬼,忽听见一阵呐喊之声,帝喾方面的军士逐渐逼近,更惊得手忙脚乱,没了主意。有的向后飞身便跑,有的向丛林之中潜身藏躲,一霎间各鸟兽散。
这边帝喾军队看见他们毫无抵抗,亦不穷追,单将房王及吴将军两个尸身拿来献与帝喾,并请示方略。帝喾便吩咐将两尸身并首级掘坎埋葬,一面饬人四出察看,有无伏兵。正在吩咐之际,哪知后面忽然又起了一阵杀伐之声。帝喾大惊,忙登高处一望,只见那边又有无数蛮兵纷纷向此地逃来,仿佛被人杀败,后面有人追赶的样子。忙叫卫士开向后方,严阵以待,杜绝他们的奔窜。那些败残蛮兵见前面又有军队阻住,料想不能抵敌,有的长跪乞降,有些向旁边小路舍命逃去。
转瞬之间,只见有一队军士打着高辛氏旗号,徐徐向前行来,军容甚整。当中一员大将立在车上,左手持弓,右手拈箭,腰间悬挂一柄短刀,短发长脸,双目炯炯,极其雄武。帝喾却不认识这个人,正在疑讶,早有卫士跑过去盘问。那人知道帝喾在此,慌忙跳下车来,丢去了弓箭,除去了佩刀,请求觐见。
左右领他到帝喾面前,那人行过礼,帝喾便问他道:“汝是何人?”那人奏道:“臣乃司衡羿之弟子逢蒙是也。臣师羿平定了熊泉乱党之后,未曾休息,立刻就率领臣等前来扈驾。走到半途,恰好奉到帝的诏令,知道房国的态度可疑,因此臣师羿不敢怠慢,督率部下紧紧前进。到了汉水,哪知帝已登舟入云梦大泽了。臣师羿以兵士太多,船只不敷,深恐误时,立刻决定主意,改从陆路,先到房国,以察情形。不料房王大逆不道,果然倾巢南犯,图袭乘舆。臣师羿又是愤怒,又是惶恐,除将房国留守之兵尽数歼灭外,随即逾山越岭,昼夜趱行。昨夜到此,但听得各处山林之内不时有擂鼓呐喊之声,料想事急,因在深夜,亦不敢造次。今日拂晓,臣与臣师羿分头寻见敌人,驱逐杀戮的不少,不意臣得先见帝驾,臣师羿想必就来了。”
正说之间,只见又是一辆车子从远而来,拥护着许多兵士,仔细一看,正是老将司衡。
帝喾大喜,即忙下去迎接。老将羿看见了帝喾,亦慌忙下车,免冠行礼。帝喾执了他的手,说道:“不听汝言,几遭不测,现在可算是侥幸了。”羿道:“老臣扈从来迟,致帝受惊,死罪死罪!”一面说,一面帝喾就领他师徒二人到帐中,与各诸侯相见,然后坐下。帝喾道:“朕那日到汉水,看见蛮兵那种状态,听见了他们那种行为,就知道此事不妙。但是朕治天下素来以信字为本,既然已经出巡,未到衡山,无端折回,未免失信,又不能说明因有危险之故,所以只能依旧前进,一面召汝前来,以资防卫。朕的意思以为过了云梦大泽,越出了房国的边境,总可以无患的了,他就使要不利于朕躬,亦不过待朕归途的时候邀击而已。不料他竟劳师袭远,而且来的这般快速,那个真是朕之所不及料的。”羿道:“现在蛮兵一部虽已破散,但是房氏那个元凶犹稽显戮。老臣拟就此督率兵士前往征剿,请帝在此少等一等。”说着就站起身来,帝喾忙止他道:“不必,不必,房氏和他的死党吴将军均已授首了。”就将前事说了一遍。羿大喜道:“这只狗真是帝之功狗了!老臣无任佩服,将来必须见它一见,以表敬意。”云阳侯、渌侯等在旁一齐说道:“是极!是极!我等亦愿见它一见。帝喾便吩咐左右去唤那只狗来。
这里帝喾又指着逢蒙问羿道:“逢蒙这人材武得很,汝是何处收来的弟子?”羿道:“老臣奉命往熊泉征伐的时候,路上遇着了他,他情愿拜老臣为师。老臣试试他的射法,甚有功夫,原来他在幼年曾经学射于甘蝇过的。老臣见他甚可教诲,所以并不推辞,就收他做了弟子。上次戡定熊泉之乱,这次前来攻打蛮兵,他都是奋勇争先,功绩不小,请帝授以官职,将来如有征讨之事,他总可以胜任的。”帝喾道:“逢蒙有如此材武,朕自应重用,况又屡立大功,更应加以懋赏,待还都之后,即刻举行吧。”
正说之间,那唤狗的人来回道:“可恶那盘瓠今日非常作怪,不要说臣等唤它不动,就是帝女唤它亦不动。给它肉吃亦不吃,只管蹲在地上,两只眼睛望着帝女。看他神气,又不像个有病,不知什么原故。”帝喾一听,登时愁虑起来,连连顿足道:“不好!不好!这个真是莫非命也!”说罢,又连声叹息,踌躇不已。老将羿道:“这只狗或者因为夜间杀人疲乏了,亦未可知。老臣军中有个兽医甚是精明,叫他来看一看如何?”哪知帝喾正在凝思出神,老将羿的这些话竟没有听见。羿见帝喾不去睬他,亦不敢再说,大家都呆呆地望着帝喾。
过了好一会,只见帝喾忽然长叹一声道:“莫非命也!莫非命也!”说罢,即起身与各诸侯及羿等施礼,匆匆进内而去。
大家见帝喾如此情形,都莫名其妙。哪知帝喾走到里面,一见帝女,又长叹一声,眼中禁不住流下泪来。那时帝女亦正哭得和泪人一般,不知何故。常仪与宫人等却还是拿了肉,在那里逗着盘瓠,唤着盘瓠。那盘瓠总是个不动不理,两个眼睛仍是向着帝女。帝喾遂上前向着盘瓠说道:“朕昨日出一个赏格,如有能得房氏头者,妻以帝女。这句话确系有的,但是系指人而言,不是指禽兽而言。这种理由,汝应该明白。禽兽和人可以做得夫妻吗?朕昨日赏格上还有土地万家、黄金万镒两条,汝想想看,可以封得土地万家吗?黄金万镒,却可以赏汝,但是汝如何能拿去?就使拿去,又有什么用处呢?朕亦知道汝颇通人性,所以甚爱重汝,但是汝亦应自爱自重,不可无理取闹呀!”说罢,拿了一块肉亲自来饲盘瓠。哪知盘瓠依旧不吃,并一动也不动。帝喾呼唤它,亦竟不立起来。帝喾大怒,厉声道:“汝这个畜生,不要恃功骄蹇,朕亲来饲汝唤汝,汝竟敢不动不理,真是无理极了!汝要知道,天下凡是冥顽不灵,而有害于人的东西,和恃功骄蹇的人,照法律讲起来,都应该杀,汝以为朕不能杀汝吗?”哪知盘瓠听了这话,仍旧不动。帝喾愈怒,拔出佩刀,举起来,正要作势砍去,此时帝女急得来顾不得了,慌忙过来,将帝喾的手阻住,一面哭,一面说道:“这个盘瓠妄想非分,不听父亲的说话,原是可恶。但是父亲尊为天子,又素来以信字为治天下之根本的,昨日赏格上两个‘者’字,虽则说是指人而言,但是并没有禽兽不在内的声明。
如今杀了盘瓠,虽则它咎由自取,然而寻常人的心理想起来,总是说父亲失信的。还有一层,现在盘瓠不过不饮不食,呼它不动,尚未为患。父亲此刻要杀死它,亦并不是与禽类计较礼节,不过恐怕将来在女儿身上或有不利,所以要杜绝后患的意思。但是女儿想过,总是自己命薄的原故,就使杀死盘瓠,亦仍旧不利的。那个马头娘娘岂不是女儿前车之鉴吗!左右总是一个不利,所以照女儿看起来,索性听它去,看它怎样。他要咬死女儿,听它咬死;它要拖了女儿走,就跟了它走,看它怎样。总之是女儿的命恶罢了。“
帝喾听了这番话,亦做声不得,丢了佩刀,正在踌躇,猛不提防那只盘瓠霍地里立起来,倒转身子,将那后股向帝女一撞,帝女出于不意,立脚不稳,直扑下去,恰好伏在盘瓠背上,盘瓠背了帝女立刻冲出帐外,向后山而去。这事出于仓卒,而且极其神速,大家都不及防阻,直看它冲出帐外之后,方才齐声呼救,那盘瓠已走有丈余远之路了。卫士等在外陡然看见盘瓠背了一个人跑出来,又听见里面一片喊救之声,忙忙向前狂追,那盘瓠已到半山之中。盘瓠走的不是正路,都是樵径,卫士等追赶非常吃力,赶到半山,盘瓠已在山巅,赶到山巅,盘瓠早已无影无踪,不知去向了。
正在徘徊之间,后面老将羿和逢蒙带了无数兵士已张弓挟矢而来,见了卫士,便问道:“帝女往哪里去了?”卫士道:“我们得到山头,已经不知去向,我们正在这里没法想呢。”
老将道:“赶快分头去寻,假使寻不到,我们还有脸去见天子吗?”大家一想不错,于是重复振起精神,向前山追去。追了许久,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程,仍是杳无踪迹。那一轮红日在西山了,老将羿还想前进,倒是逢蒙说道:“我们不可再赶了,一则日已平西,昏黑之中,万山之内,赶亦无益。二则仓皇之间未曾携带粮食,枵腹恐怕难支。三则房王虽诛,蛮兵未尽残灭,伏莽遍地,我们悉众而来,离帝处已甚远,万一蛮兵余孽或乘机窃发,那时卫士空虚,危险甚大。据弟子之意,不如暂且归去,等明日再设法吧。”老将一想话亦有理,于是传令退回。一时角声大起,四山之兵陆续集中一处,缓缓行走。哪知走不到多路,天已昏黑,山路崎岖,行走万分不便。幸喜隔了多时,半轮明月渐渐上升,方得辨清路径,回到帝处,已是半夜了。
那时常仪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帝喾亦不住的叹气,口中连叫:“莫非命也!莫非命也!”还有一个宫女,年龄和帝女相仿,是素来服事帝女的,帝女极其爱她,她亦极敬爱帝女,到此时亦悲痛异常。其余宫人感念帝女平日的温和仁厚,亦无不凄怆欲绝。所以全个帐中充满了一种悲哀之气,所惟一希望的就是老将羿等一千人的追寻,或者能够同了回来,那是人人心中所馨香祷祝的。哪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悲哀之中,更不免带了一种忧疑。直等到羿等归来之后,仍是一个空,大家不免又悲哀起来。究竟帝喾是个圣君,明达老练,虽则爱女情切,还能强自排遣镇定,急忙出来向羿等慰劳一番,说道:“汝等已经连日为朕勤劳,今日又为朕女辛苦一昼夜,朕心甚为不安。朕女遭此变故,总缘朕之不德,亦是天之定数有以致之,汝等请不必再为朕操心了。夜色已深,汝等进点食物,从速休息吧。”众人齐声告罪,称谢而退。
第十六回帝喾深山寻女唐尧降生母家
且说帝喾慰劳羿等之后,重复回到内帐,劝常仪道:“汝亦不必再悲伤了。这回事情,大约无非是个天数。汝想这只盘瓠,它的来历就非常之奇异。当时朕留它在宫中,原说要看它后来的变化,不想它的变化竟在女儿身上,岂不是天数注定的吗!再则,这个女儿是母后所非常钟爱,一刻不能离开的,此次南巡,母亲竟一定要朕和她同来,岂非怪事?如此想来,可见得冥冥之中自有前定,无可逃遁的了。女儿此去,朕看来未必即至于伤身,将来或者再有重逢之日亦未可知。如今悲伤也是无益,不如丢开了,不再去想她吧。”常仪哭道:“妾何尝不如此想,争奈总是丢她不开,真是没法的。想女儿从小到大,何尝有一日离开妾身,承款侍奉,有说有笑,何等热闹!如今冷冷清清,焉得不使人触目悲伤呀!至于女儿须嫁,原是总要离开父母,不能长依膝下的。但是那个犹有可说,事前还有一个预备,事后还有一个见面的日子。今朝这个事情,岂能说得是个嫁,简直比强盗劫了去还要凶。因为强盗虽凶,究竟还是人类呀!简直比急病而死还要惨因为急病而死,真真是天命,以后倒不必牵肠挂肚了。如今生死不明,存亡莫卜,妾身如果一日在世,恐怕此心一日不得安宁呢!想从前在亳都的时候,有多多少少的名人贵族前来求亲,母后及帝和妾等总不肯轻易答应,总想选一个十全的快婿,不料今朝竟失身于非类!回想前情,岂不要令人痛死吗!女儿生长在深宫之中,虽则算不得锦衣玉食,也总算是个养尊处优惯的人了。今朝这一夜在那荒山旷野之中,她能够惯的吗?就使不冻死,恐怕亦要吓死;就使不饿死,恐怕亦要愁死悲死。帝说以后或者还有重逢之日,妾想起来,决无此事,除非是梦中了。”说到此句,放声大哭,左右之人,无不垂泪。帝喾也是惨然,忍住了,再来劝慰。
常仪道:“妾想女儿此去,多半是个死的,可否请帝许妾明日亲自前往寻见。如果寻得着尸首,将它葬了,那么妾的心思就可以丢开;如果寻不着,那么只好再说,未知帝肯允许不允许?”帝喾道:“这个亦并没有什么不可,不过恐怕是空跑的。刚才老将司衡羿等大伙儿人追踪而去,尚且无处可见,何况时隔一夜之久,路有千条之多,从何处再去寻起呢?”常仪道:“虽则如此,但是妾不亲往一行,心终不死,万望我帝赐以允许。”帝喾答应道:“那就是了,明日朕和汝一齐前去吧。”常仪至此,方才止住悲声。大家心里亦都仿佛以为确有把握,可以寻得着的一般,略略放怀,暂时各去休寝。
不到一时,天已大明,帝喾出帐与各国诸侯相见,说道:“朕此次南巡,本拟以衡山为行礼之地,还想到茶陵拜祭神农氏的陵墓,又想到云阳山景仰先祖皇考的遗迹,然后南到苍梧以临南服,方才转去。不料事变横生,先有蛮人之祸,后又有小女之厄,现在蛮人虽已平定,而小女竟无踪迹。朕为天性之亲的原故,不能不前往追寻,衡山之行,只能作罢。好在众多诸侯均已接见,且有共经患难的,于朕前次通告,已不为失信,登岳祭告种种典礼,且待异日再来举行。汝等诸侯离国已久,均可即归,朕于汝等此番追随共忧危的厚意深铭五内,永矢忽谖,谢谢,谢谢!”说罢,举手向各诸侯深深行礼。各诸侯慌忙拜手稽首,齐声说道:“臣等理应扈从西行,以寻帝女,岂敢归国即安。”帝喾再三辞谢道:“小女失踪,乃朕之私事,岂敢累及汝等重劳跋涉,使朕心益发不安,请各归去吧。”众诸侯不便再说,只能称谢,各自归国而去。
这里帝喾带了羿和逢蒙及卫士兵队等,同了常仪并众宫人即日动身起行。常仪于将起身之时,先向天拜赐,求示方向,拔下一支圣发,向前抛去,预计头向哪方,就向哪方前进。后来圣发落下,头向正西,大众就向正西而行。但是正西并无大路,都是嵌崎山岭,登陟极其艰难,车舆不能适用。常仪至此,为女心切,亦一切不顾,舍车而徒步,由宫人扶掖攀路上升。
但是那些宫人亦都是生长宫闱的女子,气力有限,尤其未曾经过这种山路,况且要扶掖常仪,尤其为难,走不多远,早已气喘汗流,因此不时停息。
走到日暮,才到昨日羿等兵士所追到之处,只得暂时住下。
老将羿向帝喾道:“如今山路岐而又岐,专走一路,不免脱漏。
老臣的意思,拟将军士分为十队,分队搜索,似乎较为便利。“帝喾道:”此言极是,但是在何处集合呢?“老将道:”集合之处,每日相机而定。明日集合之地就定在前面高山上吧。“帝喾听了,极以为然。到了次日,老将羿果然约束军士,分为十队,叫他们分头去寻。那常仪因迷信压发头向西的原故,不肯绕道,直向西行。哪知如此十余日,越过无数山岭,看看已到资水沿岸了,仍是杳无消息。帝喾劝常仪道:”朕看起来不必寻了。再过去都是溪洞,艰阻异常,而且保不住还有瘴气,甚危险呢!“
常仪至此,亦自知绝望,但是心终不肯就死,指着前面一座大山向帝喾说道:“且到那座山上看看,如果再没有影响,那么就回去吧。”帝喾依言,就令大众渡过资水,向着大山而行。
哪知走到半山,忽然有一条帨丢在远远的草地里,被那帝女所爱的宫女瞥眼看见,忙忙的走过去拾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帝女所用的帨,惊喜异常,不由得大声喊道:“这条帨岂不是帝女的吗!”大众一听,如同触着电气一般,齐声说道:“那么帝女一定在这座山里了。就使不在这座山里,亦总是从这座山里经过的,我们赶快去寻吧!”
原来自从出发以来,寻了十多日,大家的意兴除了常仪等以外,都渐渐懈怠了,以为大海里捞针,是永远不会捞着的。
现在既然发现了这条遗帨,把大家的意兴重复又鼓舞起来,而且比到从前还要来得热烈,因为已经确有痕迹,确有端倪了。
哪知刚刚到得山顶,陡然之间大雾迷漫起来,对面不见一人,伸手不见五指,将前路一齐迷祝众人至此,颇觉惶窘,而且福无双至,祸不单临,一霎之间,又是雷声隆隆,电光闪闪,狂风急起,骤雨旋来。大众赶忙集队,支撑帷帐。
原来这个帷帐的制度是帝喾所创造的。帝喾因为巡狩出行的原故,路有远近,地有夷险,不必一定有客馆,亦不必一定要赶到客馆,所以特别创出这种帷帐来,夜间搭起,可以遮风,可以阻雨,可以免霜露的欺虐,和住房屋中无异。日里动身的时候,就将这帷帐拆下,折叠起来,捆载而去,绝不累赘,是个极便利的物件。
这次大众猝不及防,在昏雾之中摸索支撑,颇觉费力,而且雨势既急,风势尤狂,刚刚支撑得好,又被风吹倒了,弄得来人人手忙脚乱,个个衣裳淋漓。好容易将帷帐支好了,大家躲了进去,略略喘息,那时风也定了,雨也止了,雷声也收了,独有那电光依旧和紫金蛇一样,在空中掣个不休。
这时候万众寂静,但听得帐中泠泠之声,响个不已。
读者诸君,要知道这泠泠之声是什么呢?原来常仪平日极喜欢弹琴,曾经取一种碧瑶之梓做一张琴,不时的在那里弹的。
帝喾因为她欢喜琴,是个极高雅的事情,所以遇到好的琴,总买来给她弹。后来得到一张琴,真是异宝了,不但品质好,弹起来音调佳,而且每遇到电光一照,它就会得应光而鸣,因此给它取一个名字,叫作电母琴。常仪爱如性命,时刻不离。这次南行,自然也带在身边了。刚才雷霆风雨,声响甚大,而且在忙乱之中,故不曾听到。如今万赖俱寂,所以觉得那泠泠之声震人耳鼓。帝喾听了,知道天气一时无晴霁之望,不觉心中焦急。又过了许久,电光止了,大家探头向帐外一望,但觉沉沉昏晦,亦不知道究竟是昼是夜,然而无法可施,只得耐心听之而已。
又过了许久,帝女所爱的那个宫女忽然站起来说道:“兀的不是盘瓠在那里叫吗?”常仪和其他宫人等仔细静听,都觉寂无声息,便斥她道:“何曾有此事呢?你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或者是耳鸣弄错了。”那宫人力争道:“盘瓠的吠声是我听惯的,哪里会弄错。而且此刻还在那里狂吠,仿佛愈走愈近的样子,你们听见吗?”说罢,侧着耳,伸着手,向外边指指。大家又仔细听了一回,依然寂无声息,都责备她的错误。那宫女不服,气忿忿的说道:“让我去唤唤它看。”说着,不等常仪答应,将身挨出帐外,像个要去呼唤的意思。哪知这一去竟不复回来了。帐里的人等了许久,不见她进内,亦不听见她嗾狗之声,颇觉诧异。提着她的名字叫,亦不见答应,这才大家惊疑起来,慌忙通知卫士,叫他们设法去寻。但是在此昏暗迷漫之中,伸手不见五指,举步不辨高低,哪里去寻呢?只能在附近一带提着名字,叫喊了一回,寂无应声,也只索罢了。常仪因此重复纳闷,觉得这事真有点可怪了。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却见东方远远地有一块灰暗色的白壁在空中挂起,原来已是第二日了。又过了许久,白日渐高,大雾渐消,山东一带已隐约辨得出路径。但是山西之地仍旧昏黑如故。大家没法,只得静待。哪知等了三日,仍是如此,而且每到下午,东方亦昏黑起来。帝喾看到这种情形,知道没有希望了,便对常仪说道:“朕看起来,明日我们回去吧,不用再寻了。起初女儿的事情朕以为是天数,照现在的情形一看,不但是天数,而且还含有一种神秘的道理在里面,就使再寻,恐怕亦是无益的呢。汝想想看,大家同在一起,何以都没有听见盘瓠的吠声,只有那宫女硬说听见,这是可怪之事的一项。
宫女一出帐门,就会忽然不见了,而且一点声息都没有,四面驻扎的都是卫士,和老将部下的兵士重重围裹,哪里跑出去的呢?这是可怪的第二项。风雨雷电,我们一到山顶就忽然而来,仿佛有意阻住我们去路似的,这是可怪的第三项。大雾三日,始终不消,而且东方较明,西方则昏暗不见一物,分明不许我们前进,或者不许我们窥见她的秘密,这是可怪的第四项。有这许多可怪之事,所以据朕的理想,女儿与盘瓠一定就在这座山的西南,而且都安然无恙。并且那个宫女或许也同在一处,亦未可知。不过要使我们寻着,那是万万不可能之事,因为种种的现象都是挡我们的驾,止我们的步的表示。假使再不觉悟,不肯回转,恐怕她还要用强硬的方法来阻止我们呢。到那时候,另有奇异的变化发生,使我们大受惊恐,或者竟有死伤,那么何苦来呢。况且朕等在此深山穷谷之中走了多日,万一粮食不继,岂不是进退两难吗?再者,朕和汝为了女儿骨肉情深,受苦受难,固然是应该的,情愿的,他们这批将士兵士为什么原故亦要叫他们跟着吃这种苦头呢?为了儿女私情,要那做国家干城的将士吃苦,朕心实有不忍,而且于理上说不过去。所以朕想起来只有赶快回去,不要再等再寻了。“常仪听了这番话,垂泪无语,只得答应。
到了次日,天气依然如昨,帝喾便传令归去。老将羿听了不解,就进来问道:“如今帝女未曾寻到,何以舍之而归?”
帝喾便将昨晚劝告常仪的话又重述了一遍。老将羿叹道:“帝真是仁慈之主,体恤将士,可谓至美尽美了。其实这些将土深感帝的仁德,就使叫他们为帝赴汤蹈火,亦乐于从事,何况跑跑山路,在山里住两日,哪便是苦呢?至于粮食一层,老臣早已饬人转去预备,源源接济,即以现有者而论,亦尚有数日可以支持,何妨再迟几日,等这大雾消了再说呢。”帝喾道:“朕意决了,不必再等了。朕于一切行事,总求心之所安,不安者不做。现在劳师动众多日之久,为了朕的私事,朕回想起来,实在不安已极,所以总以赶快回去为是。汝等如此忠诚,朕真感激不荆”老将羿见帝意如此坚决,不便再说,只得号令将士拔队转身。
哪知一到山脚,天色顿然清明,与山上绝不相同,常仪到此,方才相信帝喾之言不谬,死心塌地的一同回去。不过回想到出来的时候,何等高兴,何等热闹,今日还归,如此寂寞,如此凄惨,不由得不悲从中来,不能自己,一路的眼泪未曾干过,这亦是母女天性,无可避免的。闲话不提。
且说这次归程,是沿资水而下,直到云梦大泽,沿途蛮人甚多,形状衣饰亦极诡异,但都不敢为患。一则有兵队拥护,甲仗整齐,彼等自望而生畏;二则房王、吴将军的被杀,彼等亦有传闻,早生恐惧。所以大众所到之处,不是望风逃匿,就是道旁稽首,绝无阻碍。一日到了云梦大泽,要想北渡,但是搜求船只,非常缺乏。原来帝喾前此所坐来的船都给房王的兵所毁坏了。他们深恐帝喾逃脱的原故,又将所有大泽南岸的船只都统统毁去,因此交通早已断绝。就使有几只新造的船只,因帝喾人多,加以老将羿统率的大队万万不能敷用。所以会商的结果,只得从大泽的西岸走陆路回去。到了汉水,帝喾向常仪说道:“此地离亳都近了,汝归宫之后,切不可再露出悲伤状态。因为母后年高,并且甚钟爱女儿,假使问起来,朕不敢隐瞒,而且亦无可隐瞒,到那时母后必定十二分的悲痛,还须汝与正妃等宽慰疏解。倘汝再悲伤起来,触动母后哀绪,那更不得了呢!”
常仪听了,唯唯答应。过了几日,竟回到亳都了。
那时亳都留守的臣子听见帝喾巡守归来,自然皆出都迎接。又问起房王作乱之事,帝喾大略的告诉一遍,并且慰劳他们一番,然后与常仪进宫,来朝见握裒。那握裒因为子妇孙女多月阔别,一朝团聚,不胜欢喜,正在那里和姜嫄、简狄等商量如何接风,如何宴乐,又说道:“孙女儿是最欢喜谈天说话,这次到南边去了一转,听见的看见的一定不少,回来之后,那一种谈笑恐怕说几日几夜还不肯闭嘴呢。”正在说时,人报帝来了。
握裒一看,前面是帝喾,后面是常仪。帝喾先上前向握裒问安,随后常仪上前,也是如此。姜嫄、简狄亦都相见了。
握哀等了一会,不见帝女进来,觉得有点诧异,便问道:“孙女儿呢?”这一声问,大家顿时寂无声息,答应不来。原来帝女遭难大略,帝喾在归途之中,票安握裒的时候,早经附信给姜嫄、简狄,告诉一切,但是叫她们万万不可就说出来。所以这个时候,姜嫄、简狄是早早知道了,握裒一问,如何回答呢?
常仪悲痛在心,恨不得大哭起来,然而又不敢哭出来,哪里还能回答呢。只见帝喾走到握裒面前,低声下气,婉婉转转的说道:“儿有一事,正要票告母亲,但是请母亲总要达观,切不可伤心。”握裒听见这两句话,晓得事情不妙,面色登时大变,气急匆匆的直站起来,问道:“怎样怎样?病死了吗?水里溺死了吗?给蛮人劫去了吗?”帝喾连连说道:“不是不是,母亲不要着急,请坐下吧,待儿好说。”握裒坐下了,帝喾就将那日如何情形,曲曲折折的说了出来。
握裒没有听完,已经哭了,听完之后,放声大哭,直哭得气接不上。姜嫄、简狄亦泪落不止,常仪更不必说。然而握裒已经如此了,大家只能忍住悲声,走过去替握裒敲背的敲背,捶胸的捶胸,呼唤的呼唤,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地回过气来。
帝喾亦力劝道:“事已如此,母亲哭也无益,请看开些吧。万一悲苦伤身,做儿子的益发不安了。”握哀又哭着说道:“当初你原是不准她同去的,都是我硬逼着你同了去,现在如此,岂不是我害了她吗?”帝喾道:“母亲,不是这样说,实在是儿子的不是。假使当时儿不要研究这个盘瓠的变化,不留它在宫中,那么岂不是就没有这一回事吗。所以儿看起来,这个中间无非是天意,请母亲千万不要再去想它了。”那时姜嫄、简狄亦齐来相劝。可是握裒越想越悔,越悔越伤心,接连两日不曾好好的吃一餐饭,睡一寝觉,总是哭泣。年老之人禁不住,第三日就生起病来了。帝喾着急,赶快延医调治,躬侍汤药,但是那病势日日加重。姜嫄私下埋怨帝喾道:“帝太爽直了,当日不应该对母后直说的。”帝喾道:“朕一路归来,何曾不如此想。一则人子对于父母不该有欺诳之事二则这个情事,就使要欺诳,亦欺诳不来。女儿是向来生长在宫中的,朕等一同归来,而女儿不归来,这个理由从何处说起?若说已经嫁人了,嫁的是何人?并非迫不及待之事,何以不先禀命于母后?若说连常仪亦不同回来,那么她们母女两个究竟在何处?为什么不同回来?母后假使问起来,无论如何总说不圆的。总而言之,朕不仁不德,致有这种非常之变。现在又贻患于母后,朕不孝之罪,真是无可逃遁的了。”说着,?日落不止。
过了数日,握裒病势愈重,众医束手。帝喾忙叫人去寻访那个给简狄收生的医生,亦杳无踪迹,尤其窘迫,无法可施。
又过数日,握裒竟呜呼了,帝喾擗踊哭泣,哀毁尽礼,自不必说。哪知刚到三朝,忽然伊耆候处有人报到,说三妃庆都生了一个儿子了。帝喾正在热丧之中,无心去理会他。众臣知道了,亦不敢称贺。过了七日,握裒大殓已毕,帝喾才把那新生的儿子取一个名字,叫作尧。是否因为他生在外边,取遥远的遥字别音,不得而知。总之帝喾因新遭母丧,不乐闻喜庆之事,又因伊耆侯报到之时握裒已死,假使能早十天五天报来,那么握裒虽有丧一孙女之悲,却有添一孙子之喜,或者病势可以减轻,不至于陨命,亦未可知。因此一想,愈加伤感,愈无兴趣,就和伊耆侯的使者说:“叫庆都和尧就住在伊耆侯处成服守制,不必回来奔丧。如将来要他们回来时,自有命令来召。”使者领命而去。哪知从此之后,帝尧在外家竟一住十余年,此是后话不提。
第十七回唐尧初降生丹丘来进贡
且说那唐尧怎样降生的呢?原来庆都自从归宁之后,到了伊耆国,伊耆侯夫妇格外优待,自不消说。隔了多日,伊耆侯夫妇和庆都说道:“这几日天气很好,我们陪你出去游玩游玩吧。”庆都听了非常欢喜,就问道:“到哪里去呢?”伊耆侯道:“我们这里可游玩的地方很多,你还是喜欢水呢陆呢?”
庆都道:“女儿想还是水路好。一则坐船比较的安逸,二则风景亦似乎比山岭来得清秀。”伊耆侯道:“那么我们到大陆泽去吧,那边风景很不坏。”当下议定了。
次日,伊耆侯夫妇便同了庆都,径向大陆泽而来。一路山势逶迤,林木葱郁,正走之间,忽然空中落下一块细石,正打在庆都额上。庆都出其不意,虽则不甚痛,不免吃了一惊,往上一看,并无别物,但见一群小鸟向前方飞去,颇觉诧异。伊耆侯道:“这种鸟儿名叫‘精卫’,又叫‘鸟市’,又叫‘冤禽’,又叫‘志鸟’,原来是炎帝神农氏女儿的魂魄所化的。
当初神农氏有两个女儿都是慕道求仙,要想长生不老,哪知后来一个女儿,跟了赤松子云游四方,居然成了神仙。还有一个名叫女娃,偏没有成仙的缘分。赤松子不去收她,她愤极了,要想跑到海外去访求神仙。谁知到了东海,上船不过半天,舵翻樯折,竟溺死了,因此它的精魂不散,就变成这种鸟儿。它的窝都在我们国的西面发鸠山上。他们常常衔些小木小石飞到东海去,丢在海中,要想填平东海,以泄它溺死之恨。它们一生一世,除了饮食倦卧之外,就是做这件事情,历代以来,子子孙孙,无有休息间断,真真是个怪鸟。我们在这一带走路,往往给它所衔的小石打着,这是不足为异的。“庆都听了,方才恍然。
过了一会儿,走到一座林中,只听得一片叫“精卫”之声,原来就是这些小鸟在那里自己叫自己。仔细一看,形状很像个乌鸦,不过头是花的,嘴是白的,脚是赤的罢了。
过了几日,大家到了大陆泽,船只早已备好,就一齐登船。
正要启碇,忽然一阵大风,只见东南角上卷起一朵红云,那红云之中仿佛有一个动物,蜿蜒天矫,跟着红云,直向船顶而来。
须臾之间,愈逼愈近,鳞爪全见,原来是一条赤龙,长约十余丈,张牙舞爪,骧首摇尾,形状怕人,大家都看得呆了。后来那条赤龙渐渐到船的左近,顿然风也止了,云也散了,它却盘旋于船的左右,忽而飞腾,忽而上下,总不离开这只船,把众人都吓得惊疑不定,猜不出是祸是福。独有那庆都不作一语,亦绝无恐怖,尽管凭着船窗,呆呆的对着那条赤龙看。看到后来,脸上露出笑容,仿佛那条赤龙是十分可爱的样子,大家亦莫名其妙。过了一会,天色向晚,暮云四起,那条赤龙亦渐渐不见了。当夜众人就宿在船中,谈那条龙的奇异,伊耆候夫人道:“我们今朝假使不是为了这条龙,早已走了不少路了。虽则看见了一种没有见过的东西,却是耽搁了我们半日的行程。”伊耆候道:“有什么要紧呢,我们原是游山玩水,并没有什么一定的去处,就是多迟几日,亦不妨。”
三人说说谈谈,不觉向夜,各自归寝。
到了次日,天色甫明,只听得一阵呐喊之声,伊耆侯大惊,急忙披衣起身,问有何事。众人报道:“昨日的那条赤龙又来了。”伊耆侯听了,诧异之至,来到船头一看,果然就是昨日的那条赤龙,但是身体像是短小了好些。隔了一会,伊耆侯夫人和庆都也来了。只见那赤龙总是在半空中翱翔,和老鹰一般,但是总不离开这只船,大家都猜不出它是什么意思。有几个水手就问伊耆侯道:“照这个样子,今天还是开船呢,还是不要开呢?”伊耆侯道:“开船便怎样?”水手道:“万一开到半中间,同昨日那样的大风刮起来,那是禁不住的。
龙的可怕,就是它那一条尾巴,假使它将尾巴向水里一掉,那水就会得直立起来,岂不是可怕的吗!“伊耆侯听了,踌躇半晌,便说道:”既然如此,我看就再等一会吧,那条龙想来总要去的,等它去了,再开船不迟。“哪知这赤龙在空中总是不去,直到傍晚,方才渐渐不见。到了次日,却又来了,接连三日,都是如此。
但是每隔一天,它的身躯必短小不少,大家诧异之极,心中疑惑,闷闷不已。伊耆侯和他夫人说道:“我看只好回去罢,这条龙实在有点古怪,恐怕有祸事发生呢。”伊耆侯夫人道:“我们劳师动众,到得此地,好不容易,大陆泽的风景还没有领略得一半,就此回去,未免可惜。”庆都道:“据女儿的意见,我们不要直渡了,只要沿着岸慢慢开过去,倘使遇着变动,赶快收篷拢港,想还不至于来不及。好在我们这次出来不过游赏风景,并没有目的地的。就使不能走远,亦是无妨,不知父亲母亲以为何如?”伊耆侯道:“这也却好。”于是就吩咐水手沿着岸开去。哪知那条赤龙非常作怪,总是随后跟祝过了几日,它的身躯已缩得只有一丈左右长了,离船也愈近了。众人看了,都莫名其妙,却因为连日以来渐渐习惯,亦不以为意。
一日船到一处,伊耆侯猛然想起一事,就笑向庆都说道:“女儿呀,这里是近着三河地方了,你可知道吗?和你甚有关系呢!”庆都道:“从前仿佛记得父亲曾经说过,女儿生于三河之野的一块大石中,由一个姓陈锋的母亲看见了,抚养大的,是不是?当时年纪小,不十分注意,原来就在此地吗?既然在这里,今朝倒要去看看,究竟那块大石在哪里?”伊耆侯道:“我们连日坐船,正有点气闷,上岸走走,舒舒筋骨,亦是一法。”等了一会,船到三河,伊耆侯便吩咐停泊。
大家登岸,行不多路,只见那条赤龙依旧紧紧跟随,大家亦不去理会它。走了许久,庆都要想寻那块记生的石头,却是无从寻起。一则此处地方荒僻,人烟不多,无可询问;二则伊耆侯当时亦是听人传说,并非目击,并未曾遇到陈锋氏,所以亦不能确实指出这个地方。大家只得在前后左右走了一会,碰到几块有裂缝的大石,便猜度揣测一番,如此而已。究竟是与不是,没有人能够证实它。庆都此时心中非常难过,暗想:“可惜最初抚养我的那个陈锋母亲死得太早,假使她在这里,定然能够使我知道生身之所在,岂不是一件快事吗!我这种出身法,本来是前古所未闻,天下所没有的,倘能够指出一个证据,在这里立一个纪念物,传到后世,或者还有人相信。现在这般迷离惝恍,不要说后世的人听了未必相信,就是我自己现在亦不能相信呢。究竟我这个人是哪里来的呢?”想到这里,不禁烦闷起来,正在出神之际,忽听得后面一片喊声,叫道:“快走开!快走开!龙来了。”庆都回头一看,但见那条赤龙离地不过二尺,张牙舞爪,直向前来,慌得众人连跌带滚,纷纷逃避。便是伊耆侯夫妇亦顾不得庆都,急向左右分窜。庆都刚要逃时,那龙已到面前,庆都急向左转,那龙冲过右边,再回转左面来,将庆都阻祝庆都急向右转,那龙从左边再回右边,又将庆都阻住,如此两三次。陡然风声飒飒,阴云四合,伸手不见五指,那条龙直向庆都身上扑来,此时庆都已如醉如痴,失其知觉,仰身倒地,听其所为。过了些时,云开日出,龙已不知所往了。庆都心地亦顿然明白,慌忙从地下爬起,整束衣带,但是满身涎沫,腥秽难当。这时伊耆侯夫妇及家人等都逐渐奔集,看见这个情形,便问庆都道:“怎样了?怎样会得如此?没有给那龙撞坏吓坏吗?”庆都满面羞惭,不好问答。伊耆侯夫妇也觉得这个情形有点尴尬,亦不再追问。恰好看见地下丢着一卷物件,腥涎满腻,想来是那条赤龙遗下在这里的。
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副图画,展将开来,只见上面有字有画,当中画的是一个赤色人,眉如八彩,鬓发甚长,面貌上小下人,上面的文字是“赤帝受天祜,眉八彩,鬓发长七尺二寸,面锐上丰下,足履翼宿”二十四个大宇,大约就是说所画的这个人了。下面还有七个字,叫作“赤帝起成天下宝”大家看了,都不能解。不但这幅字画的意义不能解,就是那赤龙何以能够有这幅字书,又何以遗落在此地,这种理由都小可解。但是这时庆都身体狼狈肮脏,软弱疲惫,万万不能再留,只好大家搀扶着急急回到船中。换过衣服,庆都回想刚才之事,胸中不快,懈怠异常,一到天晚,即便安歇。哪知自此之后。已有身孕了。
这种事迹,在古史上说起来亦算是感生的一种。后来直到秦始皇的时候,那汉高祖的母亲刘媪在大泽之坡困觉,梦见和一个神人相遇,他的父亲太公去找她,远远看见一条龙在她身上,和她交接,后来就有孕而生汉高祖,大约还是抄的这篇老文章吧。闲话不提。
且说庆都自从这日之后,总觉恹恹少力,游兴全无,便向伊耆候夫妇说要回去了。伊耆侯即叫水手转舵,过了多日,回到耆国。休息了几个月,时交夏令,伊耆侯夫人向庆都道:“现在已是夏天,此地很热,你是有孕的人,恐受不惯这种炎暑。
离此地西南有一座山,叫作伊耆之山,原来那山上常有虎豹猛兽为患,伤人不少。你父亲到了此地之后,派兵去将那些虎豹猛兽统统驱杀净尽,那山边的人民感激异常,因此就将此山改了这个名字,并且在那山边一个丹陵上,造了些房屋,以作纪念。那些房屋甚为幽雅,四面多是森林,夏令颇觉凉爽,大可以避暑。你父亲曾经在那里住过几时,现在我和你到那边去住吧。“庆都听了,极为愿意,于是大家就搬到丹陵去祝转瞬暑退凉生,庆都因贪恋着此地的风景好,不愿搬回去,又住了几个月。一日分娩,产生了一个男孩。却也奇怪,那男孩的状貌竟和那幅字画上所说的差不多。两只脚心上各有二十二颗朱痣,仿佛同天上的翼星一般,这个叫作赤帝之精生于翼,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尧降生之历史了。
那时伊耆侯夫妇和庆都都非常之高兴,并料定这男孩生有自来,将来一定是个非常之人,于是一面用心抚养,一面赶快修书去报告帝喾。这时候离庆都从亳都动身之日恰恰已有十四个月,就说她是孕十四个月而生的,后世就传为佳话。到得汉武帝时候,他的妃子钓弋夫人诞生昭帝,亦是十四个月,汉武帝就把她居住地方的门取一个名字叫“尧母门”,就是用这个典故了。哪知帝尧降生的历史虽然甚奇异,但是生出来之后,却事不凑巧,刚刚他祖母握裒死了,帝喾不要他回去,因此长住在外祖伊长孺家,一住多年,连他的姓都变为伊耆了。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喾居丧三年,不亲政治,后来服满,才出来处理政务。那个时候,至德所被,物阜民康,真可以算得一个郅治之世。就有大小臣工创议,请求帝喾举行封禅之礼。帝喾正在谦让未遑,忽有南方的官员奏道:“丹丘国前来进贡,使臣已到郊外了。”帝喾大喜,便和众臣商量招待他的礼节,命木正、火正前去办理。
过了多日,丹丘国使者到了,帝喾就令在殿庭延见,由火正领导,兼做翻译。丹丘国使者共有二人,一正一副,其余随从的总共六十多个。内中有八个人,用一个彩亭抬着一项物件,跟了正副使者同上殿来,其余的都留在外面。当时二使者上殿之后,见了帝喾,行过了礼,就说道:“小国僻在南方,向来极仰慕中华的文化,只因路途太远,不能前来观光,甚为缺憾。
近年风调雨顺,海不扬波,小国人民意想起来,一定中华又出了一位大圣人才,才能如此。小国君主本想亲自前来朝见的,只因政务甚忙,一时找不出摄政之人,只能略备一项不中用的东西,特饬陪臣等前来贡献,聊表远方小国的敬意,伏乞圣人赏收,小国人民不胜荣幸。“说罢,便回身叫那八个人将彩亭抬上殿来,安放在中央。二个使者掀开帷幕,从彩亭中捧出一件其赤如火的东西,仿佛是瓶瓮之类,恭恭敬敬送到帝喾面前。
早有帝喾侍从之臣将它接住,放在旁边几上。众人一看,果然是两大瓮,高约八尺,通体鲜红,鲜艳夺目,可爱之至,却不知是什么东西制成的,更不知里面盛着些什么。
当下帝喾先慰劳了使者一番,又对于他国君称谢一番,又问那使者何日动身,走了多少路程,又问他国中政治风俗及一切情形。两个使者一一对答了,帝喾方才问那所贡的物件道:“这个叫什么名字?用什么制成的?”使者道:“是用玛瑙制成的,所以名字就叫玛瑙瓮。”帝喾道:“玛瑙是矿物吗?”
使者道:“小国那里玛瑙有好几种:一种是矿石之类,一种是马的脑质变成的,一种是恶鬼的血变成的。
矿石生成的那一种品质极小,不能做大的器物。恶鬼血变成的那一种不可多得。
现在这个瓮是马的脑质做成的,尤其是稀罕之物。小国君主偶然得到了,不敢自私,因此特来贡献于中华圣天子。“帝喾听了,诧异之至,便问道:”马的脑质可以做器物吗?“使者道:”可以,可以。小国那里有一种人,能够听见了马的鸣声,或者看见了马的状态,就可以辨别它脑质的颜色。大概日行万里的马,及能够腾空飞行的马,它的脑子颜色一定如血一般的鲜艳,现在这个瓮,就是这种马的脑子所做的。能够日行千里的马,它的脑子一定是黄色。假使嘶鸣起来,几百里之远的地方都能够听到它的声音,那么它的脑子一定是青色。走到水里去,毛鬣一点都不濡湿,跑起路来,每日可以走五百里,那么它的脑子一定是黑色。力气甚大,并且善于发怒,这种马,它的脑子一定是白色。所以这一类的玛瑙,红黄青黑白,色色都有,并不算十分稀奇。
不过红色的最难得,最贵重吧。“
帝喾听了这篇话,似乎不相信,然而他既然说得如此确凿,也不好再去驳他,只得又问道:“那么恶鬼之血变成的玛瑙又怎样的呢?”使者道:“这一类亦有两种:一种白色,一种赤色。赤色的生在小国野外,是小国本国恶鬼的血所变成的。至于白色的那一种,据故老传说,是中国的恶鬼血所化成的。当初中国闻说有一个圣人,叫作黄帝,和一个恶鬼的首领蚩尤氏打仗。那蚩尤氏部下的凶人恶魔妖魅,各种都有,并且不可胜计。
后来黄帝用天兵天将将那蚩尤氏杀败了,连四方的凶人恶魔及各种妖魅一概杀戮净尽,填川满谷,积血成渊,聚骨成山。
几年之中,血凝如石,骨白如灰,膏流成泉,都汇集到小国那边去,所以小国那边有肥泉之水,有白垩之山,远望过去峨峨然和霜雪一般,这种山水的里面白玛瑙甚多。所以陪臣知道,白色的玛瑙是中国的恶鬼血所化成的。“帝喾道:”汝这种话可信吗?“使者道:”小国那边故老相传是如此说的,究竟可信不可信,陪臣亦不知道。不过肥泉之水,白垩之山,明明都在,山下水中又常常有白玛瑙发现,证据凿凿,想来一定是可信了。“
帝喾听了,也不再和他分辩,又问道:“那么贵国矿石质的玛瑙有几种呢?”使者想了一想,才说道:“据陪臣所知道的共有六种:一种红色,里面含有枝叶和五色的缠丝,仿佛同柏枝一样,这种叫作柏枝玛瑙。一种黑色与白色相间,叫作金子玛瑙。一种质理纯黑,中间夹杂白色和绿色的,叫作合子玛瑙。还有一种,正面看起来莹白光彩,侧面看起来仿佛和凝血一般,这种叫夹胎玛瑙,最可宝贵。还有一种,叫作鬼面青,它的颜色是青中带黑,有的中间杂以红色,同蜘蛛丝一样,尤可珍贵。我们小国那边竟不大有。听说中国西北方这一种出产得最多,不知是不是?还有一种颜色正红,一些瘢点都没有,小国那边就叫它真正玛瑙,因为它是南方之正色的原故,出产亦最多,不过品质大的竟没有。以上六种,都是陪臣所知道的。
此外,有无遗漏,不得而知了。“
帝喾听了,觉得他于玛瑙一类的矿石的确大有研究,与刚才那一番荒唐之话大不相同,又不胜诧异。当下又问道:“这个玛瑙瓮既然是马的脑子做成的,那么贵国的人都曾得制造玛瑙器具了,如何制造法,汝可知道吗?”使者道:“小国的这种玛瑙器物不是人工制造的,是鬼工制造的,所以如何制造法,陪臣实在不得而知。”
帝喾听了,尤其诧异,便问道:“鬼是个无形无质的,如何能够制造?贵国人有何种法力,能够驱使鬼物呢?”使者道:“小国那里有一种鬼,叫作夜叉驹跋之鬼,它的性质最喜欢制造玛瑙器具,尤其喜欢用红色的玛瑙来制造成瓶瓮盂碗之类。它轻易不肯露形,有时人遇到他,就倏然隐去,亦从不向人作祟作害。人要叫它制造玛瑙器具,亦不是用法术驱遣它的,只要将玛瑙放在一间暗室之中,向空中祝告说:”我要制造一种什么器物,务请费心‘等话,过了几日去看,一定已经制造好了。还有一层,小国那边这种夜叉驹跋之鬼不但能够制造瓶瓮盂碗之类,而且能够制造各种乐器,并且极其精妙美丽。中国的人凡有到小国那边去的,都愿拿出重价来买几个使用。一则物件真可爱,二则出门出路,游山过水的人,有了这种夜叉驹跋所制造的东西在身边,一切魑魅之类都会得望之而远避。
还有这么一项伟大的功用,所以这次小国君主特地选了这件东西来贡献,固然因为它难得,或者于圣主有相当的用处,亦未可知。“
帝喾听了,觉得又是一篇鬼话,亦不追究。再问道:“现在这瓮里面盛的是什么?!‘使者道:”是天上降下来的甘露,服之长生。小国君主在国内造起一个高台,台上安放一个承露盘,积之多年,方才得到少许,现在盛在瓮内,谨敬奉献,恭祝圣主万寿无疆!“帝喾称谢道:”承汝主如此嘉惠,实在可感之至!汝归去之后,务须着实为朕道谢。“使者连称不敢。
当下帝喾就叫火正设宴款待,后来又叫他陪着往各处游玩,以表显上国的风景。过了月余,使者告辞。帝喾备了许多贵重物件报答丹丘国王,对于两个使者及随从的人都厚加赏赐,并饬人送他们出境。那些人都欢欣鼓舞而去。
这里帝喾就将那玛瑙瓮供藏在太庙里,以示珍重。又取了好许多甘露,分赐与众臣。众臣尝过了,其味如饴,无不称谢称贺,都再拜稽首说道:“现在帝德被于殊方,如此远的丹丘国都来贡献珍物,这是前古所无的。依臣等看起来,那封禅大典实在可以举行了。”帝喾听了,兀自谦逊。后土句龙道:“臣闻古代圣帝功成之后,都先作乐,乐成之后,以祀上帝,以致嘉祥。如今帝既不肯封禅,何妨先作乐呢?”帝喾道:“还以汝的说话为是。不过要作乐,必须先要有精于乐理的人,汝诸臣意中可有这个人吗?‘’木正道:”臣属下有咸黑,颇精乐理,可以胜任。“水正熙道:”后土句龙之子有倕,善于制造乐器,臣可以保举。“帝喾大喜,即刻命二人以官职,叫他们前去办理。帝喾无事之时,常常到那里去看看,和他们二人谈谈。
第十八回盘瓠逸去帝女归帝喾东海访柏昭
且说帝喾四个妃子,姜嫄生弃之后,又生了一个,名叫台玺。简狄只生了一个契。庆都亦只生了一个尧。
常仪生了一个帝女和一个挚。后来帝喾又纳了两个宫人做侧室,一个生了两子,大的名叫阏伯,小的名叫实沈。一个生了三子,长的名叫叔戏,次的叫晏龙,小的叫巫人。除出庆都母子久住在外边不曾回来外,其余三妃、两侧室、九个儿子聚在一处,雍雍熙熙,倒也极家室天伦之乐。只有常仪,因为帝女失身非类,生死不明,时时悲思。虽经姜嫄等百般劝慰,终解不了她的愁闷,这也是母子天性,无可避免的。
一日,正在独坐伤怀的时候,只听见外面宫人报道:“帝女回来了。”常仪吃了一惊,诧异之极,刚要详问,只见许多宫人已拥着一个服式奇异的女子进来。那女子一见常仪,就抢过来,一把抱住,双膝跪地,放声大哭。常仪仔细一看,只看她面庞、声音、态度的确是帝女,不过肌肤消瘦得多了。再加以所穿的是个独力之衣,所系的是个仆鉴之结,膏沐不施,形状憔悴,不觉惊喜交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又看见帝女这样大哭,也禁不住痛哭起来。这时候早惊动了一宫之人,姜嫄、简狄、挚、弃、契、台玺诸兄弟都跑了过来。便是帝喾正在退朝之后,得到这个消息,亦急忙跑来。大家看见这种情形,都禁不住垂下泪来,一室之中,充满了悲哀之气,仿佛与帝女失去的那一日的景象差不多。
过了一会,还是帝喾止住他们,叫不要哭了。帝女见是父亲,方才止住悲声,走过来参见了,又和诸母亲及诸兄弟见过了。帝喾叫她坐下,便问她那日以后的情形。帝女还是抽抽噎噎的一面哭,一面说道:“女儿自从那日被盘瓠背了出门以后,身不自主,但觉忽高忽低,总在那丛山之中乱窜。女儿那时早把生死两个字置之度外,所以心中尚不十分慌。只见两旁木石如飞如倒的过去,不知道窜过了几个山头,又不知道窜过了几条大河,天色渐渐昏黑了,忽然到了一个石洞那石洞很宽很大,寻常最大的房屋,大约总比它不上盘瓠到此,才把女儿丢下。
女儿那时惊忧饥饿,真疲倦了,不能动作,不觉昏昏睡去。及至醒来,一轮红日照进洞里,想来已是第二日了。却见盘瓠口衔一个大石碗,碗中满盛着清水,到女儿面前放下,要女儿喝。
女儿正是饥渴,就勉强喝了两口,那精神才渐渐回复。细看那洞里面,远远有一张石床,另外还有石灶、石釜,并各种器具之类甚多,不过都是石做的。女儿到此,痛定思痛,心想:前回山膏所骂的那句话,不料竟给它说着了,真是命该如此,亦没得说。不过撇下了祖母、父亲、诸位母亲和诸位兄弟,独自一个在这荒山石室之中,与兽类为偶,真是最惨酷之事。自古以来的女子,同女儿这一样的遭际,恐怕是没有的。想到这种地方,寸心如割,几次三番要想寻个自荆但是盘瓠非常有灵性,总是预先知道,总是预先防备,所以不能如愿。
最难过的,盘瓠虽懂得女儿的话,女儿却懂不得盘瓠的话,无可谈讲,尤其气闷。有一日,盘瓠忽然有许多时候没有到石室里,女儿正在怀疑,哪知到了夜里,它竟又背了一个人进来,女儿倒大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就是伺候女儿的那个宫女。“
大家听到这里,都诧异起来,说道:“原来又是它背去的,所以无影无踪,总寻不着。”帝喾又问道:“那么后来怎样呢?”帝女道:“那时宫女看见了女儿,亦是惊喜交集。后来女儿细细地问她,才知道父亲、母亲如何的为了女儿悲愁,又如何的叫大众追寻,又如何寻到女儿的一块巾帨,又如何的大雾迷路,不能前进。女儿听了,愈加悲伤,原抵配与宫女商量,要想两个人下山,寻路回来的,不过走出石室一望,早已心慌腿软,原来那边山势既高,一面是下临绝壑,一面亦是崎岖险阻,绝无路途,想来自古以来,从没有人走过的。况且女儿和宫女又都是生长闺门,此等山路如何能走呢?还有一层,盘瓠每日总是伴着,绝少离开的时候,因此逃走的这一层亦只能作罢。
不过自此之后,有了一个宫女作伴,可以谈说商量,比到前数日颇不寂寞,亦只能就此延捱过去。“
常仪听到此处,忍不住插言道:“你们的吃食哪里来的呢?”帝女道:“总是盘瓠去衔来的,或者野兽,或者飞禽,狼獾狐兔虎鹿雉鸠鸽雀之类,无所不有。大约它每日总去衔一件来。”常仪道:“你们是生吃得吗?”帝女道:“不是,是熟吃的。那边洞中原有石灶、石釜之类,连其他器具,及取火的器具,种种都齐,不知道它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所以女儿有时候想想,实在是神异,或者竟是天数了。”常仪道:“你们两个做这种烧煮洗剥的事情,做得惯吗?”帝女道:“起初亦很觉困难,不过事到其间,亦无可如何,只能硬了头皮做,做了几个月,亦渐渐熟习了。所欠缺的,就是没有盐,味道太淡,甚难下咽,久而久之,才成习惯。”
说到此处,帝喾忙拦住她道:“这个且慢说,后来到底怎样?此刻汝又怎能回来呢?”帝女把帝喾这一问,不禁涨张了脸儿,低下头去,半晌才说道:“自此之后,不知隔了多少日子,女儿与宫女两个都有孕了。大约有三四年光景之久,女儿连生三胎,每胎两男两女,总共六男六女。宫女也连生三胎,每一胎一男二女,总共三男六女。”帝喾忙问道:“所生男女都是人形吗?”帝女道:“女儿生的都是人形。宫女生的女子是人形;只有三个男子,虽则都是人形,但有一条狗尾,颇不好看。”帝喾道:“现在他们都在哪里?”帝女道:“都在山洞之中。”帝喾道:“那么汝怎样能够寻来呢?”帝女听了,又哭起来,说道:“女儿自从失身于盘瓠之后,生男育女,渐渐相安。盘瓠的说话女儿亦渐渐了解了。盘瓠虽则是个异类,但是待女儿甚好,待宫女亦好。女儿常和它说:”你既然要我做妻子,不该应弄我到这种地方来,使我受这种苦。我有祖母、父母,不能侍奉,我有兄弟、亲戚,不能见面,未免太刻毒了。
‘它对于女儿的这种话亦不分辩。不过说,将来自有归去之一日,叫女儿不要性急。女儿问它到底几时可以归去,它又摇摇头不说,这种经过,不知道好几次了。有一日,它忽然不饮不食,只管朝着女儿和宫女两个呜呜的哭,女儿问它为什么原故,它说,同我们夫妻缘分已尽,不久就要分离了。女儿和宫女听了它这句话,都大吃一惊,忙问它道:“为什么要分离呢?分离之后,你又要跑到哪里去呢?’哪知它只是呜鸣的哭,不肯说出来。后来女儿问得急了,它才说出一句,叫作天意如此,无可挽回。当时女儿等虽则失身非类,但是多年以来,情同夫妇,听说它要走,如何放得下呢,就问它道:”你走了之后,撇下我们和一班儿女在这里,叫我们怎样呢?你既要走,何妨带了我们同走,何必一定要分离呢?‘盘瓠说:“这个不能,种种都是定数,不是我不愿,实在是天数难违。好在我从前和你说,你还有归去之一日,现在这个日子就要到了,你何必愁呢?’女儿当时听了这话,更加诧异,便又问道:”你在这里,或者你还能够送我们回去。现在你要去了,剩我们两个和一班小孩在此,此地又是一个绝境,多年以来从没有看见一个人影儿,叫我们怎样回去呢?‘盘瓤道:“凡事都有天定,天数要叫你回去,自然到那时有人指引你,何须过虑呢。至于你们没有回去之前,所有粮食我都已预备好,就在这石屋后面,你们只要安心等待,一切不必担忧。’女儿等见它说得如此确凿决绝,无可再说。哪知到得第二日,盘瓠果然一去不复返了。女儿等料想寻亦无益,只好听之。寻到石屋之后,果然堆着无数食物,也不知道它甚么时候安放在那里的,然而计算起来,不到一年之粮。究竟这一年内,能否有机会可以回家,正不敢说。
但是事已至此,只能按着盘瓠的说话安心度日,静待天命。哪知有一日,女儿一个长子名叫自能的,忽然直往山下乱跑,呼之不应,等了许久,不见回来。女儿没法,只得将其余的男女交付宫女代管,独自一人下山去找,一直走到山脚下,这是女儿这几年来从没有到过的地方。哪知自能刚从前面回转来,手里拿着一件不知什么东西,离自能前面约五六丈路,仿佛一个男子匆匆向那面跑去。这又是这几年来初次遇到的一个人。自能走到面前,女儿察看他所拿的东西,原来一张本处的地图,非常工细。女儿问自能哪里来的,自能回转头,指指向那面跑的男子,说道是那男子给他的。女儿又问自能:“那男子给你地图的时候,怎样和你说呢?‘自能道:”他叫我拿了这张东西去见外祖。’女儿听了这句话,知道盘瓠的话要应验了,急忙和自能跑回石洞中,与宫女商量,并将地图展开观察。只见图上注得明明白白,从山上起身,到何处转湾,到何处又须转湾,到何处才有市镇,不过到了这个市镇,此外就没有了。宫女道:“是呀,只要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就有方法好想了。‘于是商量动身之法究竟如何动身呢?统统同走吗?,两个弱女子,带了二十几个小男女,有几个年纪甚小,万万走不动,就使走得动,亦实照顾不到。况且还有三个是有尾巴的,路上假使有人疑心起来,欺侮凌辱,那么又将如何?还有一层,这班小男女极善吵闹,实在是野性难驯。平日在山洞里已经不容易制服,一旦到了外面,假使闯起祸来,那么又将如何?所以统统同走一层,实在办不到。至于女儿一个人动身独走,荒山旷野,千里迢迢,实在有点心慌,亦是做不到的。假使同宫女同走,撇下了一班小男女在洞里,听他自生自灭,那更无此办法,问心亦所不忍。后来决定了,由女儿带两个年纪最长,身体较健的男孩陪伴女儿同走,其余的多留在洞中,由宫女抚育,约定一到亳都之后,即刻去迎接他们同来。哪知到了动身的那一日,十几个小男女一齐哭吵,说道:”要去都同去,要不去都不去。’女儿没法,气得一个死,只得硬着头皮说:“都去吧,都去吧。‘但是粮食问题,衣裳问题,一路都是不可少的。两个大人总还可以勉强多带些,二十几个小男女的衣食都要两个大人兼带,那是已经为难了。况且还有几个尚须提抱之小孩,顾了行李,顾不得小孩;顾了小孩,顾不得行李,真是难之又难!后来一想,只好一个不同走,女儿独自一人走吧。幸喜得下山之后,走了不到两日,就遇着移家的两夫妇,刚才经过此地,起初见了女儿的装束以为是野人蛮女,很不肯和女儿接近之意。后来经女儿细细将情形告诉了他们一番,他们才愿意与女儿同行,一路招呼,并且非常优待。直到了云梦大泽旁边,他们住下了,又相帮女儿到处招呼,寻人伴送。那边百姓知道女儿是个帝女,并且知道有盘瓠背去之事,大家都来馈送食物或川资,或者情愿陪送一段路。所以女儿从那边直到这里,虽则走了一两个月,但是很舒服的,这都是父亲恩德及于百姓之故呀!”
正说到此,忽然问道:“今日祖母和三母亲何以不见?”
众人见她原原本本的叙述,正在听得出神之际,忽然给她这么一问,不觉都呆住了。停了一停,常仪就告诉她说:“三母亲回母家去了,太后已经去世了。”帝女听了,吃了一惊,那眼泪又不禁直淌下来,急急问道:“几时去世的?患什么病?”
常仪就将所有情形都告诉了她。帝女愈听愈凄惨,听完之后,又放声大哭起来,说道:“女儿向来承祖母异常钟爱的,离开了多年之久,今朝邀天之幸,得回家乡,满拟依旧和从前一样,承欢膝下,弥补这几年的缺陷。不料祖母竟为我而死,可不是要使我恨死惨死吗!”
这时提起了太后,大家都不禁哭起来。帝喾在旁边引起了终天之恨,尤其泣不可抑。过了一会,还是简狄含着泪来劝帝女道:“你可不要再哭了,一则你沿途劳顿,伤心过度,恐怕损害身体;二则太后去世,帝亦悲伤之至,到现在才有点停止,你不可使帝再伤心了。”帝女道:“女儿这几年里总是终日以泪洗面,损害身体的一层,只好不去管它。至于女儿的这种境遇,二母亲想想看,怎能够不伤悲?”帝喾一面拭泪,一面立起身来,说道:“罢了,罢了,以前的事,都不必去提它了。
汝那个地图还带在身边吗?可交与朕,再写一信给宫女,朕立刻饬人去接她们到此地来,何如?“帝女收泪道:”承父亲如此,那是好极了。不过地图在外边行李里,停一会,等女儿信写好之后,一同检出,送交父亲吧。“帝喾道:”如此亦好。“遂往外而去。
这里姜嫄、简狄、常仪等就和帝女问长问短,多年阔别,劫后余生,自然分外的亲热。有好几个小兄弟都是近来生的,尚未见过,都上前见过了。常仪又到里面拿出一套衣裳来,叫帝女将独力之衣换去,一面说道:“这套衣裳还是你从前的呢,你认识吗?可怜我自从你遭难之后,回到这里,看到你剩下的这些衣裳用具,实在难过之至,几次三番要想分给宫人,不愿再放在眼面前了。然而仔细想想,终究不忍,硬着头皮,年年的替你收拾晒晾。看到这几件衣裳,仿佛如看见你这个人一般。
不想你今朝果然能够回来,依旧穿这几件衣裳,这真是皇天保佑。“说到此处,禁不住那眼泪又和珍珠一般籁籁的下来,帝女亦哭起来了。姜嫄忙打岔,指指那独力之衣,问道:”这种衣服是哪里来的?“帝女道.‘’女儿在石洞中住了几时,衣服只有这随身几件,又垢又敝,实在困苦不堪,便是那宫女也是如此。后来走到洞外,偶然看见一种野草,仿佛和葛草一般,采来考验起来,的确相类。女儿从前在宫中曾经听见大母亲讲过,并且看见制过织过,所以颇有点经验。因此同宫女商量,就拿了来试试织织,果然成功了一种布,不过没有器具,纯是手工,所以粗拙到这个样子,但是现在已经改良而又改良了,当初还要难看呢。”说罢,走进房中。
宫人早将浴具等备好,帝女洗过了浴,换好了衣服,又梳栉了一回,然后写了一封给宫女的信,报告别后一切情形,叫她见信之后,就领这批男女回来。又在行李之中寻出地图,叫宫人一并送与帝喾。帝喾将地图展开一看,只见那地图画得虽然详细,但只有从石洞到村镇的一条路,显系这图是专为帝女归路而画的。画的是什么人?送的又是什么人?盘瓠的长子自能向来不跑下山,何以这日不听母命,直跑下山?又何以巧巧与那送图的人相遇?帝喾将这几点联想起来,再合之上次的大雾拦阻,决定其中不但是个天意,而且冥冥之中竟还有鬼神在那里往来簸弄。但是这种簸弄究竟是祸是福,不得而知,只能顺势顺理做过去就是了。当下帝喾想罢,就叫了一个素来和宫女相识之人,随同许多人星夜往南方而去。
过了数日,帝喾正在视朝,只见木正出班奏道:“昨日臣属下有人从东海回来,说道在那边遇到柏昭老师,叫他转致问候帝的起居,特谨奏闻。”帝喾听了大喜道:“朕即位之后,就叫人到扶桑去问候,哪知柏老师已不在扶桑了。后来又几次饬人去探听,都说不曾回来,哪知老师却不在西海,而在东海,那自然寻不着了。
但不知老师在东海是久住,还是偶然经过?
汝那个属官知道吗?“木正道:”据那属官说,柏老师住在那边已有好许多月,将来是否长住,不得而知。“帝喾想了一想,说道:”那么朕明日就去访老师吧,多年不见了。“木正道:”何妨就叫臣的那个属官去请他来呢?“帝喾道:”那个不可,柏老师是朕的师傅,并且未曾做过一日的臣子,哪里可去请呢,还是由朕亲自去拜为是。好在此刻朝中无事,来往不过数月,轻车简从,亦没有什么不便。“说罢,就决定次日起程。
司衡羿带了几十个卫士随同前往。一切政务,仍由众臣工共同处理。
且说帝喾这次出门,并非巡守,所以沿途亦别无耽搁,不过一月,已到东海之濒。哪知事不凑巧,柏昭已渡过海去了,到哪里去,却又探听不出。帝喾不胜嗟怅,驻车海边,望洋而叹,便问那土人道:“海外最近的是什么地方?”土人道:“最近是颛顼国,再过去是羲和国。”帝喾听到“颛顼国”三字,猛然想起一件事,便向羿说道:“当初颛顼帝有一个儿子,名叫伯偁,亦叫伯服,就是现在火正祝融的嫡亲伯父。自少欢喜出游,后来竟一去不返。朕即位之后,到处访问,仿佛听见说他已跑到海外,辟土开疆,自立为一个国王了。现在这个颛顼国不知是否他所立的?朕想就此渡海过去看看,兼可以访问柏老师的踪迹,汝看何如?”司衡羿道:“这个甚好。老臣于陆地山水跑的多了,西海亦去过,只有这东海的风景还不曾见,借此随帝游历,长长见识,多个经历,亦甚有趣。”土人在旁说道:“帝要渡海,恰好明日有船要出口,帝何妨就此同去呢。
不过帝的从人太多,一只船恐怕局促,再叫他们多开一只吧。“帝喾道:”这个不妨,联的从人可以少带几个去,倘能专开一只尤好,将来朕可以从重酬谢。但不知渡过去要几日?“土人道:”如遇顺风,十日可到。倘遇逆风,则不能定。“帝喾沉吟了一回,决计渡海,于是就叫土人前去定船。
第十九回帝喾纳女己羲和女盘瓠子女到亳都
到了次日,帝喾等一齐登舟泛海,恰好遇着顺风,那船在海中真如箭激一般,四面一望,不见崖涣。帝喾暗想:“我曾祖考黄帝创造舟楫,创造指南针,真是利赖无穷!假使没这项东西,茫茫大海,怎能够飞渡过去呢!”过了八日,果然远远已见陆地,舟子欢呼道:“这回真走得快,不到九日,已经到了,这是圣天子的洪福呢!”天色傍晚,船已泊岸,早有颛顼国的关吏前来检查行李和人数,并问到此地来做什么,帝喾的卫士一一告诉了他。那关吏听说是中华天子降临,诧异到万分,慌忙转身飞奔去报告他的长官。这一夜,帝喾等依旧宿在船中。
次日黎明,只听得岸上人声杂沓,并夹以鼓乐之音。帝喾急忙起身,早有从人来报说:“颛顼国王率领了他的臣民前来迎接了。”帝喾听了,非常不安,忙请那国君登船相见。颛顼国王定要行朝见之礼,帝喾谦让再三,方才行礼坐下。帝喾先说明来意,又细问他建国的历史,才知道他果然是伯偁的孙子。
伯偁开国到现在,已有八十多年。颛顼帝驾崩的时候,伯偁早死了,传到他已经第三世,排起辈行来,颛顼国王是帝喾的堂房侄孙。于是,那国王益发亲敬,一定要邀帝喾到他宫里去住几日。帝喾不能推却,只得依他。于是,颛顼国王亲自带领了他的臣民做前导,帝喾坐在一个极笨重的车上,一路鼓乐拥护着过去,司衡羿和卫士、从人亦都拥护在一起。帝喾四面一望,早知道这个国是很小很贫苦的,大约不过是个小岛吧。
不一时,已到宫中,一切装饰,果然都极简陋。颛顼国王请帝喾在居中坐了,又吩咐臣下招呼司衡羿等,又叫人去查询各处关吏,两月之中有没有一个中华人姓柏名昭的到本国来过。两项吩咐已毕,才来陪侍帝喾,说道:“小国贫苦,又不知圣帝驾临,一切没有预备,很简慢的。”帝喾谦谢了几旬,就问他道:“此处物产不多吗?”颛顼国君道:“只有黍最多,其余都很欠缺,要向邻国去买。”帝喾道:“此地与哪一国最近?”
颛顼国王道:“羲和国最近。”帝喾道:“那国丰富吗?”颛顼国王道:“比小国要丰富得多。”帝喾道:“此地民情很古朴,共有多少人?”颛顼国王道:“小国民情很鄙陋,总共只一千五百多人。”帝喾道:“羲和国民情如何?”颛顼国王道:“他的人民很智慧,善于天文,有几句诗是他们精神的表示,叫做‘空桑之苍苍,八极之既张,乃有夫蒙和,是主日月,职出入以为晦明。’听了这几句诗,就可以知道他们的民情了。”帝喾听了,不胜诧异,暗想:“海外小国,竟有这样的学问,真难得了!”当下又问道:“羲和国离此有多少路?”颛顼国王道:“他们共有好几个岛,最大的一岛名叫畅谷,是他国都之所在,离此颇远。最近的一岛名叫甘渊,离此地不过半日程。那岛上有一个甘泉,风景颇好,帝如有兴,可以前往游玩。”帝喾道:“那亦甚好。”于是又谈了一会,就进午膳。除黍之外,略有几项鱼肉,要算他们的珍品了。
膳后,国王就陪了帝喾等上船,渡到甘渊。天尚未晚,只见他们无数人民皆在海边,男女分行,面西而立。帝喾甚为诧异,不知他们是做什么。颛顼国王道:“这是他们的风俗,每日日出日入的时候,都要来迎送的,早晨在东岸,晚间在西岸,名叫浴日,亦不知道究竟什么意思?”帝喾仔细一看,他们人民文秀者多,内中一个年轻女子,很是庄端,又很姝丽,是有大福之相,不觉称奇,暗想:如此岛国,竟有如此美人,真是芝草无根了!因此一想,不觉看了她几眼,哪知颛顼国王在旁,见帝喾看那女子看得出神,起了误会,以为有意了,便暗地饬人去和那女子的家属商量,要他将女子献与帝喾。一面仍陪了帝喾,到甘泉游玩一回。
那甘泉在山坳之中,其味极甘。登山而望,海中波浪如浮鸥起伏,荡漾无常,中间夹以日光穿射,又如万点金鳞,闪铄不定,风景煞是可爱。隔了一会,斜阳落于水平线下,顿觉暮色苍茫,浮烟四起,羲和国人民亦都归去了。大家急忙回到船中,那时,颛顼国王遣去商量的使者亦回来了。那女子家属听说中华天子要娶他女儿为妃,非常愿意,就是那女子亦愿意了,约定明日送来。颛顼国王大喜,但是仍旧不与帝喾说明。这一夜,大家都住在船里。
到了次日,船回颛顼国,早有人来呈报国王道:“各处关吏都已查过,数月之中,并无中华人柏昭来过。”帝喾道:“既然不在此,朕回去吧。”颛顼国王固留不住,恰好那羲和女也送到了。帝喾问起原由,不禁大惊,忙说道:“这个不行,万万动不得!朕偶然来此一游,娶女子而归,外国之君知道了,必定说朕是个好色之徒,专为猎艳而来,哪里可以呢!”颛顼国君道:“这是臣的一点微忱,她家属又非常愿意,并非帝去强迫,有什么要紧呢?况且羲和国女子极重名节,她既来此,忽又退回,使她难堪,以后不能再嫁,岂不是倒反害了她吗!”帝喾一想,这事太兀突了,然而事已至此,无法可施。转念一想:“凡事皆有天数,或者这也是天数之一种,亦未可知,姑且收纳了吧。”当下就收纳了。一面与颛顼国王道谢作别,转舵而归。
这一次却是逆风,路上日子耽搁甚多,回到东海,已有月余了。那羲和女子资质很聪敏,帝喾给她起一个名字,就叫做羲和。后来十年功夫,连生十子,都以甲乙丙丁做小名,所以史传上面载着说“羲和生十日”,就是这个解释。此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喾回到东海边,因柏昭既寻不着,就急急回去。到了亳都,进宫之后,只见无数小孩子在院中乱窜,有的扒到窗上去,有的躺在地上,衣服都是斑斓五色,口中的话亦是叽叽咕咕,一句不可懂。看见帝喾和羲和走进来,大家便一拥上前,或是牵衣,或是抱腿,有几个竟用拳头来打。左右的人喝他们不住,推开了这个,又来了那个。羲和初到,便碰到这种情形,吓得真莫名其妙。帝喾亦无可如何,料想必定是盘瓠的子孙到了。
正在难解难分之际,恰好帝女跟了姜嫄、简狄、常仪等出来迎接,看见了,大喝一声,那些小孩顿时四散奔逃,一霎时不知去向。帝喾等方才进内坐下,先指引羲和与姜嫄、简狄、常仪等相见。行过了礼,又将路上大略情形说了一遍,便问帝女道:“他们是几时来的?”帝女道:“来了第六日了,野性未除,吵得个不了,几乎连房屋都被他们拆去。看见生人就要欺侮,所以几个小兄弟这几日来只好隔绝,不让他们见面,似此情形如何是好?女儿看起来,只好将他们仍旧撵回去,或者挑一所房屋,将他们关禁起来,才是方法,否则恐怕要闯祸呢!
女儿为着这件事,连日与诸位母亲商量,真无良策,专盼父亲回来处置。“帝喾道:”他们既具人形,必有人心,或者因为生长山野之中,与社会从没有接触过,所以发生这种野性,亦未可知。朕想只能慢慢地设法教导,使他们识字读书,范之以礼貌,或者可以变化他们的气质。汝不必这般性急,且待朕来想法吧。就是一层,人数太多,合在一处,实在不宜。第一必须要分他们开来,才有办法,合在一堆,恐怕就是教导,亦无效的。“帝女道:”女儿看起来,恐怕有点难,他们这种桀骜野蛮之性在人与兽之间,是不容易使他变化的,父亲既是这样说,且试试看。如果将来能够成一个人,真是父亲如天之德了!“帝喾道:”刚才情形看起来,汝大声一喝,他们就逃走,似乎见了汝还有惧怕。对于宫女呢……“。说到此际,用眼四面一望,就问道:”宫女何以不来见朕?她是同回来的。“帝女听了这一问,顿时脸上露出一种凄怆之色,扑簌簌又掉下泪来,说道:”宫女没有同回来,据说她已化为石头了。“帝喾诧异之至,忙问道:”岂有此理!人哪里会化石头呢?在半路上化的吗?在山洞里化的吗?怎样一来会化石头?“帝女道:”据说是在山上化的,至于怎样会化石头,到此刻总想不出这个理由。“
帝喾听了,沉吟了一会,又问道:“还是在我们迎接的人未到以前化的呢?还是在迎接的人到了之后化的?”帝女道:“是在我们迎接的人未到以前化的。”帝喾道:“我们迎接的人既然没有到,怎样知道她是化为石头呢?或者因为汝久无音信,下山寻汝,迷失路途,或为野兽所吞噬,都是难说之事。
人化石头,决无此理,朕总有点不信。“帝女道:”不是化了一块石头,竟是化成一个石人。据那迎接的人回来说,身材面貌,种种确肖,一切都没有改变,看过去俨然可以认识。不过,不动不摇,抚摸她的身体,冷而且硬,竟是个石质罢了。“
帝喾听到此处,愈加诧异,就叫宫人立刻去宜召那个迎接人来。过了一会,那人到了,帝喾便问道:“汝等去接盘瓠的男女,怎样一回事?其中详细情形可说与朕听。”那人道:“臣等到了沅江方面,按照地图,果然寻到一座山,半山中间,果然有一个极大的石洞。洞内洞外有十几个小孩,在那里跳跃嬉戏,看起情形,都不过七八岁光景。臣等知道一定是了,就跑过去问他们话。哪知他们都不懂,一齐向石洞里逃进去。臣等追踪进去,只见那洞里除出几个小孩之外,并无一个大人。
那些小孩看见臣等进洞,有些躲向洞的暗陬去伏着,有几个乘隙逃出洞外去了。臣等见寻不到宫女,和小孩子又无可说,只得退出洞外,向各处找寻。料想宫女不过暂时出外,总在此洞附近,不久总要回来的。哪知等了许久,不见踪迹,到处寻喊,亦杳无影响,臣等不胜怀疑。忽见对面山上有许多孩子在那里乱跑,臣等即忙赶过去,那些小孩看见了臣等回身便跑。臣等跟随过去,又走了好几里路,只见远远一个大人立在山坡上,臣等以为一定是宫女了,哪知这些小孩都已跑到那人身边,团团围绕,或是牵,或是推,或是哭叫,但是那个人总是兀然不动。臣等甚为诧异,渐渐走近,见那人的身材的确是个女子。
又走近些,觉得那状貌的确是个宫女。当时极口大叫,那宫女也不应,也不回头。及至走到面前,仍是如此。仔细一看,原来她的面色已经和石头一样了。用手去摸,其冷如冰,其硬如金,真个和石头无异!臣等此时惊异之极,也不知是什么原故。
当时大家商量,无法可施。后来决定,索性连石人找了回来吧,可以做个凭证,大家研究研究,广广见识。哪知众人用尽气力,总扛她不动,原来石人和山石已经连成一块了。回头看那些小孩,因为臣等走到,早已四散跑开,看见臣等搬弄石人,他们都站远处观看,呼之不理。走过去时,他们又跑开了。臣等至此,都是一筹莫展。看看天色将晚,方才一齐会合,向山洞而去。他们这些小孩年纪虽小,那爬山越岭的本领却非常之大,臣等几乎跟他们不上,后来看他们都走进洞去。那时天已昏黑,洞中一无所见,只听见那些小孩都在里面呼叫争闹,亦不知道他们为着何事。臣等不便进内,只得就在洞外支帷露宿。后来大家商议,这些小孩言语既不通,接引又不能,宫女又化为石头了,无人管束,我们假使再用柔软的方法,要叫他们跟了我们同走,恐怕不能成功的。万一明朝仍旧是如此,环山追逐起来,顾了这个,顾不了那个,或者发生意外危险,那么何以回来复命呢?因此决定用强硬手段,臣等十余人,制伏二十几个小孩,只要不给他们逃出洞外,总有方法可想。到了次日,天尚未明,臣等就到洞外守候。过了多时,天大亮了,他们有几个醒来,看见臣等,慌忙爬起,发一声喊,要想逃走,禁不住洞口已经堵塞,只得大家陆续都向洞底藏躲。臣等多数人守住洞口,几个人手携干粮饼饵之类进去分给他们。他们起初一定不敢接收,后来有两个最小的接去吃了,大家才慢慢地接去吃了。但是个个狼吞虎咽,吃得甚多,想来可怜,大约有两日没得吃了。吃完之后,臣等和他们做手势,表示要与他们同走的意思,但是他们始终不懂。有几个大一点的,几次三番要想冲出洞去,幸喜有人把守,没有给他们逃出。
臣等一想,照此情形,终非了局,只能实行强权,先将六七个大的都捉住了,用布捆住手脚,挟之而行。其余小的,逼定他同走,方才慢慢地下山。可是臣等有几个已经被他们拳打脚踢嘴咬,几乎体无完肤。下山以后,添雇人夫看守。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防备甚严,幸喜未曾失事,这就是臣等这次去迎接的情形了。“
帝喾听完之后,就说道:“原来如此,朕知道了,汝等辛苦之至,且去休歇吧。”那人退出,帝喾向帝女道:“照此说来,宫女化石之事是无疑的了。朕从前听人说,古时有女子望夫不至,而化为石之事,甚不相信,以为天下必无此理,不料现在竟有此事,可见凡事不可以一概论了。不过,宫女化石不在洞内洞外,而在相距甚远的地方,甚不可解。”帝女道:“女儿想过,或者为女儿一去,杳无音信,时常到那处盼望,因而化在那处的。或者因女儿的几个长男女不听宫女教训,宫女责备了他们一番,他们不肯服气,逃了出去,不肯回洞。宫女到处寻找不着,恐无以对女儿,因而忧愁焦急,就在那里化为石的,亦未可知。女儿前日问过那些孩子,据说不服教训,有两日逃走不归的事情是有之。依此看来,似乎第二层为近。然而石人无语,莫可究诘,这个疑团如何能破呢?”说到这里,不免又痛哭起来。帝喾忙安慰她道:“汝和宫女虽有上下的名分关系,但是数年以来,同处患难之中,情同姊妹。今朝她化为石头,汝的伤心亦是应该的。不过事已至此,无可如何,汝亦不必过于哀悼了。至于这些孩子,朕总替汝等设法,分别请人来教导,汝可放心。”说罢,起身出宫而去。
第二十回赤松子来访凤凰鸟翔集
一日,帝喾正在视朝之际,忽报有一道人自称赤松子,前来求见。原来这赤松子是个神仙,他在炎帝神农氏的时候曾经任过雨师之职,要天雨,天就雨;要天晴,天就晴;五日一雨叫行雨,十日一雨叫谷雨,十五日一雨叫时雨。当时百姓因为他有这样大本领,给他所下的雨叫作神雨。他善于吐纳导引之术,辟谷不食,常常吃些火芝,以当餐饭。他又喜欢吃枸杞实,所以他的牙齿生了又落,落了又生,不知道有几次了。他在神农氏的时候,常劝神农氏服食水玉,说是能够入火不烧的。但是神农氏没有工夫去依他,只有神农氏的一个小女儿非常相信他。他自从辞了雨师之职之后,遨游天下,遍访名山,神农氏的小女总是跟着他走,后来亦得道而仙去。
这位赤松子的老家是在云阳山下。他所常游玩的地方,是梁州西北、闽海之滨、震泽边的穹窿山和彭蠡之滨。他最欢喜住的是昆仑山,常住在西王母的石室之中,任是狂风大雨,他出来游玩,总是随风雨而上下,衣裳一点也不动,一些也不湿,所以真正是个神仙,这就是他的历史了。
且说帝喾是知道他的历史的,听说他来求见,非常欢喜,慌忙迎接他进入殿内。行礼既毕,推他上坐,赤松子却不过,只好在上面坐下。帝喾细看那赤松子,生得长身玉立,颜如朝霞,仿佛只有三四十岁的模样,不禁暗暗诧异,便说道:“垒久闻老仙人大名,只是无缘,不曾拜识。今日难得鹤驾亲临,不胜欣幸之至,想来必有以见教也。”赤松子道:“山人前在令曾祖轩辕皇帝时,对于轩辕皇帝的成仙登天,亦曾小效微劳。
如今见王子功德巍焕,与轩辕皇帝不相上下,那么成仙登天,亦大有期望,所以山人不揣冒昧,前来造谒,打算略略有点贡献,不知王子肯赐容纳否?“帝喾听了,大喜道:”那么真是俊之万幸了!既然如此,俊就拜老师为师,以便朝夕承教。“
说着,就起身北面,拜了下去。赤松子慌忙还礼,重复坐下。
帝喾道:“弟子蒙老师如此厚爱,实属感激不荆不过弟子想想,从前先曾祖皇考功业何等伟大,天资又何等圣哲,何等智慧,尚且要经过多少困难,经过多少时间,才能成功。如今炎这样庸愚,不能及先曾祖考于万一,恐怕老师虽肯不吝教诲,亦终不渡脱这个凡夫俗骨呢。”赤松子道:“这个不然。
大凡一件事情,第一个做起的,总是烦难些,后来继起的,总是容易些。因为创始的人前无所因,后来的人有成法可考的原故。令曾祖黄帝前无所因,登仙得道所以烦难。现在既然有令曾祖黄帝的成法在前,时间又相去不远,所以并不会烦难的。“帝喾道:”那么全仗老师教诲。“赤松子道:”山人所知,还不过粗浅之法,并非大道,不足为训。现在拟介绍两位真仙,如能传授,那么登仙得道真易如反掌了。“帝喾忙问:”是哪两位真仙?叫什么法号?住在何处?“赤松子道:”一位就是令曾祖黄帝曾经问道的天皇,现住在梁州青城山。一位法号叫九天真王,住在雍州西面的钟山。王子此刻正在制乐,且等制乐成功之后,亲到那边去拜谒,必定有效的。“
帝喾大喜,就问道:“天皇就是天皇真人吗?”赤松子道:“不是,不是。天皇真人住在峨嵋山的玉堂,那天皇又是一个了。”帝喾道:“人间的尊荣,俊不敢加之于老师,恐反亵渎。
现在拟尊老师为国师,请老师暂屈在此,不知老师肯俯就吗?“赤松子道:”这亦不必。山人在神农氏的时候,亦曾任过雨师之职。现在王子既然因为山人在此,不可没有一个名号,那么仍旧是雨师吧。“帝喾大喜,就拜赤松子为雨师,又指定一所轩爽静僻的房屋,请他住下。
赤松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他的吃食,除服饵丹药之外,一种是云母粉,一种是凤葵草,所以一切的供给,他都是不需要的。帝喾政务之暇,总常到那边去请教,学学服食导引的方法。
过了数月,咸黑来报,说道:“乐已经制作成功了。”帝喾就给这个乐取一个名字,叫六英。又叫水正熙到郊外去,建筑一所宫殿,名叫合宫。又选择一个演乐的日子,是第二年仲春的丁卯日。
又过了一月,合宫造成,其时恰值是孟春下旬,距离仲春月的丁卯日不过一句。咸黑报告帝喾,就定了甲子日开始演习,先将所有的乐器统统都搬到那里去,陈列起来。到得演习的那一日,帝喾大会百官,连赤松子也邀在里面,同到合宫。
只见那合宫建筑在平时祀天帝的一个圜丘的北面,四围都是长林大木。合宫之旁,绕以流水,有桥通连。
当中一座大殿,四边无壁无门,殿内殿外陈列乐器,祥金之钟,沉鸣之磬,都挂在殿上,其余的或在两楹之旁,或在阶下。六十四个舞人,都穿着五彩之衣,手中拿着干戚、羽旄、翟龠之类,分列八行。
三十六个乐工,则分作六列,各司其事。赤松子一看,就称赞道:“实在制作得好!⑹翟谥谱鞯煤茫 毕毯谇返溃骸澳车难屎芪潮。杏晔保嬉牙⒓恕S幸桓鋈耍难适つ惩虮叮车笔焙芟氡>偎闯邪煺庀畲蟮洌上а八蛔牛缓米靼铡<偈鼓歉鋈四芄焕矗敲凑婵梢酝ㄌ斓兀倒砩瘢档糜晔χ圃蘖恕!钡坂吩谂蕴ξ屎稳恕O毯诘溃骸罢馊嗣纸醒樱蛭诨频凼焙蛟龉纠种伲源蠹叶冀兴ρ印!钡坂返溃骸罢飧鋈松性诼穑磕晁暧姓饷闯ぃ舷氡厥且桓龅玫乐浚上щ尬拊担荒芮氲剿!?
赤松子笑道:“说起这个人来,山人亦知道,并且认识,果然也是一个修道之士,而且他于音乐一道确有神悟。他每次作乐的时候,拊起一弦琴来,地祇都为之上升;吹起玉律来,天神都为之下降;而且听到哪一国的乐,就能够知道它的兴亡治乱,真正可以算得是有数的音乐大家了。不过,他的心术却不甚可靠。只要于他有利,就是长君之过、逢君之恶的事情,他亦肯做,所以当时令曾祖黄帝亦不甚相信他,没有拿重大的职务去叫他做。假使他学问既然这样高,品行能够端正,那么令曾祖黄帝升仙的时候,早经携他同去,何至到现在还沦落人间呢!”帝喾道:“此刻他在何处?”赤松子道:“此刻他隐居在一座名山之中,修真养性,很像个不慕人间富贵的样子。但是依山人看起来,江山好改,本性难移。照他那一种热中的情形,以后终究是还要出来做官的。
怎样一种结果,很有点难说呢。
这次寻他不着,不去叫他来,据山人的意思,所谓‘未始非福’,亦并没有什么可惜之处。“帝喾听他如此说,也就不问了。
(后来这个师延到商朝末年的时候,居然仍旧出来做纣王的官,迎合纣王的心理,造出一种北里之舞,靡靡之音,听了之后,真个可以荡魄销魂,纣王的淫乐,可以说一半是他的诱惑。后来不知如何得罪了纣王,纣王将他囚在阴宫里面。到得周武王伐纣,师过孟津,他那时候已经放出来了,知道这事情有点不妙,将来武王一定将他治罪的,他慌忙越濮水而逃。谁知年迈力弱,禁不住水的冲击,竟溺死在濮水之中。一个修道一千几百年的人,结果终究如此,真是可惜!但是他究竟是修道多年之人,死了之后,阴灵不散,常在濮水的旁边玩弄他的音乐。
到得春秋时候,卫国的君主灵公将要到晋国去,路过濮水,住在那里,半夜之中忽然听到弹琴之声,非常悦耳。左右之人都没有听见,独有灵公听见,不觉诧异之极,就专程叫了他的乐师师涓过来。那师涓是个瞎子,瞎子的听觉异常敏锐,居然也听见了。于是灵公就叫师涓记出他的声调来学,学了三日方才学会。到了晋国之后,灵公就叫师涓把这个新学来的琴弹给晋平公听。哪知晋国有一个大音乐家,名叫师旷,在旁边听见了,忙止住师涓,叫他不要弹了,说道:“这是亡国之音,不是做君主的可以听的。”大家问师旷:“你怎样知道呢?”师旷道:“这个琴调是商朝师延所作的,他在纣王时以此靡靡之乐,蛊惑纣王。武王伐纣,他东走,死于濮水之中,所以这个琴声,必定是从濮水之上去听来的。先听见这个声音之国家,必定要削弱,所以听不得。”大家听了这番话,无不佩服师旷之学问。
照此看来,师延这个人做了鬼,还在那里玩弄这种不正当的淫声,真所谓死犹不悟,难怪赤松子说不用他“未始非福了”。
闲话不提。)
且说这个时候,各乐工已经将各种乐器敲的敲,吹的吹起来了。赤松子听了一回,又大加赞赏。忽然听见外面无数观看的百姓都一齐仰头在那里叫道:“好美丽的鸟儿!好美丽的鸟儿!好看呀!好看呀!”帝喾和群臣给他们这一叫,都不禁仰面向上一看,只见有两只极美丽的大鸟正在空中回翔,四面又有无数奇奇怪怪的鸟儿跟着。过了一会,两只美丽大鸟都飞集在对面梧桐树上,其余诸鸟亦都飞集在各处树上。这时候大家见所未见,都看得呆了,便是各舞人也都停止了。赤松子笑向帝喾道:“这最大的两只,就是凤凰呀!”帝喾惊异道:“原来就是凤凰吗?”大家听了,更仔细朝它看,赤松子便指示道:“凤凰有六项相像:它的头很像鸡,它的额很像燕,它的颈很像蛇,它的胸很像鸿,它的尾很像鱼,它的身很像龟。诸位看看,相像吗?”众人道:“果然相像!”赤松子道:“还有一说,头圆像天,目明像日,背偃像月,翼舒像风,足方像地,尾五色具全像纬,这个亦是六像。”帝喾笑道:“据俊看来,这个六像有点勉强,恐怕因为凤凰是个灵鸟,特地附会出来的,不如以前那六个相像的确肖。”赤松子道:“那么还有五像呢,试看它五色的文彩,头上的文彩仿佛像德字,翼上的文彩仿佛像顺字,背上的文彩仿佛像义字,腹上的文彩仿佛像信字,脸前的文彩仿佛像仁字。戴德,拥顺,背义,抱信,履仁,所以说它是五德具备之鸟。诸位看看还像吗?”大家仔细看了一回,说道:“这个虽则亦是恭维它的话,但有几处地方却非常之像,真奇极了!”
正说时,只听见那两只凤凰“即足即足”地叫起来了,旁边一群异鸟亦一齐都叫起来,仿佛两个在那里问话,其余在那里答应似的。赤松子又指着说道:“这个叫起来声音‘即即即’的,是雄鸟,就是凤。那个叫起来声音‘足足足’的,是雌鸟,就是凰。那边那些五色斑斓,尾巴极长的鸟儿名叫天翟,亦是很名贵,不可多得的,如今也跟着凤凰来了。”帝喾道:“俊闻凤凰为百鸟之长,所以大家都跟着它,仿佛臣子的跟着君主一般,这句话可信吗?”赤松子道:“这句话可信。凤凰一飞,群鸟从者以万数,所以仓颉氏造字,凤字与朋字同一个写法。梁州南方有一处山上,凤凰死了,群鸟每年总来吊悼一次,数百千只,悲啾啁唧,数日方散,因此大家将那座山叫作鸟吊山,古迹现在。山人游历到彼,曾经目睹,所以可信的。
不过世界上的神鸟五方各有一种。在东方的叫作发明,在南方的叫作焦明,在西方的叫作鹔鸘,在北方的叫作幽昌。这四种都在海外。我们中华人除出鹔鸘之外,都不能见。其实它们的能够使百鸟护从,亦是和凤凰一样的。因为凤凰是中央的神鸟,历史上常见,所以大家只知道凤凰为百鸟之长了。“帝喾道:”朕听见说,凤凰能通天祉、律五音、览九德。天下有道,得凤象之一,则凤凰过之;得凤象之二,则凤凰翔之;得凤象之三,则凤凰集之;得凤象之四,则凤凰春秋下之;得凤象之五,则凤凰投身居之。现在俊的德行并没得好,而凤凰居然翔集,实在是惭愧的。“赤松子道:”有其应者,必有基德,王子亦何必过谦呢。不过当初令曾祖黄帝的时候,凤凰飞来,山人听说是再拜迎接的。如今王子似乎亦应该向它致一个敬礼,以迓天庥为是。“帝喾听了,矍然的应道:”是是是。“于是整肃衣冠,从东阶方面走下去,朝着西面再拜稽首的说道:”皇天降祉,不敢不承命。“礼毕之后,停了一会,率领大众回去。
自此之后,那凤凰和群鸟亦就止宿在这些树上,不再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