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汉帝吓倒金銮殿 张相献计假昭君
诗曰:只为美人一点痴,奸邪献计欲分离。
任他巧献瞒天智,是假难真未许欺。
话说娄元帅率领大队人马渡过黄河,一路还有许多关隘,皆知不能抵敌,俱望风归顺。这是娄元帅军令严明,禁止三军,不许骚扰百姓,秋毫无犯,且自慢表。
再言李广,自雁门关失守,带了家眷,急急逃回京都,将家眷送回府第,独自进京,缴印待罪。汉王还未退朝,忽见黄门官启奏道:“今有镇夺雁门关大将军李广,待罪午门,请旨定夺。”汉王闻奏,忙将李广召进。俯伏金阶,口称罪臣,便将番兵打破的话,奏了一遍。汉王大吃一惊,便道:“李卿,你一门为国阵亡,情实可悯,纵雁门关失守,非尔之过,卿可带罪立功。”李广谢恩退下。如今失了雁门,好不忧心,正待要点将去救雁门关,奈朝无良将,一面着兵部用火牌行文各处关隘,紧防番人。此旨未下,又见黄门官启奏道:“金雀、银燕、铁鸦三关,俱已失守,番兵已渡黄河过来了。只剩铁鸦守将黄崇虎,逃得性命来京,亦待罪午门,请旨定夺。”只吓得汉王连连跌足道:“可恨奸贼毛延寿,逃到番邦,唆动兵锋,惹起祸根不小。且住,黄河非战船莫渡,隔岸船只俱无,这般设备甚严,怎任番兵渡河过来呢?”便把黄崇虎召进盘问。崇虎奏道:“臣闻得番营有一妖僧,善使妖法,火烧雁门,宝伤守将,妖风吹散战船,淹死多少人马,将船吹到对岸,皆是妖僧使的邪术。”汉王连声叹气道:“莫非天亡汉室,使妖人以乱中华耶!”
正下旨吩咐皇城守将,各门用心把守,未及多时,黄门官又急急启奏道:“万岁,不好了!番人已直逼皇城,团团围住,架起火炮,四面攻打,还不住半空中有大顽石飞来,打得这些守城军士,头破血流,哭声连天。只听番人口中单要昭君娘娘,万事全休,若半字不肯,定要打破皇城。”只吓得汉王魂不在身,坐不稳交椅,几乎跌倒,幸有内侍扶住。但见汉王大叫道:“孤的万里江山,大事去也!”忙问两班文武:“番兵已临城下,破在旦夕,哪位卿家代朕分忧,能把番兵退了,保住山河,不但官上加官,且七岁孩童,加以显职,九岁女子,也受皇恩,孤不食言。”汉王朝下问了几声,但见文官好似泥塑,武将如同木雕,面面相视,并不回奏。恼得汉王心中大怒,拍着龙案,指着两班文武大骂道:“常言:养军千日,用在一朝。你们这班没用臣子,一个个贪生怕死,难道叫孤把江山白白送与别人么?”问得两旁文武各翻眼睛,仍是束手无策。
汉王正烦恼,左班中闪出兵部尚书张元伯,跪倒金阶,口称:“我主,臣有短表,冒奏天颜,臣该万死,望我主赦臣一死罪,方敢奏明。”汉王道:“赦卿无罪,速速奏来。”张元伯奏道:“现在番兵已临城下,事在危急,文不能展一破敌之策,武不能施一退兵之计,君臣何能坐视江山不保?”汉王道:“张卿有何妙计,可退番兵?”元伯奏道:“我主只消遣一能臣,可到城头,与番人打话,问他起兵到此,还是单为人图而来,还是不单为人图而来,看他怎样回答。”汉王道:“卿家问他,是什么意思?”元伯道:“他若单为人图而来,单要昭君便可退兵,臣自有瞒天之计,代主分忧,若不专为人图而来,既想得人,还要得地,那时便要费一番大手脚了。只看他如何对答,再作较量。”汉王道:“一客不烦二主,就烦张卿代孤一行便了。”元伯不敢推却,领了汉王旨意,退出朝门,上了高头骏马,一马当先,到了城头,向下一看,番邦人马势如潮涌,好不利害!怎见得,但见那:旗分五色,数组八方,盔甲鲜明,刀枪密布。一个个番将,头上飘雉尾;一对对番卒,额前扎勇巾。战场上马蹄乱奔,炮架中轰声震耳,不住地吹上下,无数的金鼓响高低,扎住了一带万马营,排定了千层牛皮帐。
看毕,向城下大叫一声:“番军听着,大汉天子差了张兵部,前来与尔主帅答话,快快通报。”番军听说,不敢怠慢,忙报知娄元帅。元帅闻报,同了番僧上马,带领众将,一马冲到城下,高叫:“南朝有何话说?”元伯道:“将军此来,还是专为人图,不专为人图,两事望乞见教。”元伯这一句话,倒问住了元帅。元帅在马上沉吟不答,回头便向番僧叫声:“仙师,本帅若回他单为人图而来,他只献出昭君,便要退兵,只可惜中原地界,大兵难得到此,若不并取汉室天下,再要想到中原,便费力了,望仙师斟酌回复他的话。”番僧道:“据贫僧捏指算来,汉室气数未终,江山不应为他人所有,元帅何不将计就计,只要献出昭君,归报狼主,以便班师归国,若要取汉室天下,只好待时而动。”娄元帅道:“仙师所论,开我茅塞,如此回他便了。”一马当先,高叫:“城上张兵部听着,本帅奉狼主旨意,统兵到此,只要献出昭君,并不取汉室寸土,即可退兵,如尔等再要抗拒,本帅即要发兵攻城了。”元伯道:“将军且请息怒,我等已奏知天子,情愿将昭君献出,一则将军便要退兵五十里,以安百姓,二则雁门关以内地方,仍退回中国管辖,依此两件,即日献出昭君,进与尔狼主。”娄元帅道:“如果献出昭君,两件事俱可相依,如不相信,折箭为誓。你不要用缓兵之计,哄诱本帅,那时翻转面皮,不但要人,而且要地了。且问你昭君何时送出?”元伯道:“将军兵一退下,即刻将昭君亲送到营,断不食言。”娄元帅听说,便把令旗一展,将兵退至五十里,扎下营盘等候。元伯见番兵已退,急急催马下城,到了午门下马,进朝交旨,回奏:“番人只要献出昭君,不要寸土,臣已依允,大兵已退远了,立候一信。”汉王便问:“张卿,有何妙计?”未知元伯说出什么计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番人班师归本国 大封功臣见美人
诗曰:由来好色动干戈,折将损兵费许多。
此日功成归故国,琴瑟依旧未调和。
话说元伯见汉王问计,便回奏道:“番人围城,非为别事,只因人图起的祸根,难道我主认真将昭君献与北番么?”汉王道:“依卿便怎么样呢?”元伯道:“只消我主传一道旨意,宫中去择其相似昭君容貌者,充做昭君,当面嘱咐此女,叫她休要泄漏,待臣送到番营,那边兵将怎知真假,只等番兵一退,他自然将侵占地方归还我主,我主速速点将增兵,把守各处关隘,以防番人,再等他归国,辨出昭君真假,我国防备甚严,也就不怕番人攻打了。”汉王点头称善,即刻传旨。正宫选一年轻女妃来到殿前,朝见汉王,汉王又当面嘱咐一番,命她改了北装,外赐嫔妃八名,三百儿郎护送,就差张元伯亲自送到番营交代。又叫声:“张卿,到番营交代之时,一则要不失大国之礼,二则叫他将地方侵占过去的交割清楚,三则烦张卿明押暗解护送番人出了雁门关,以免一路官民骚扰,回朝之日,另当升赏。”张元伯谢恩领旨,将假昭君用香辇坐上出朝,元伯上马,带了三百御林军,护送假昭君出了皇城,一路奔番营而来,且自慢表。
再言汉王打发元伯去后,心才略放,又命李广添兵五万,战将二十员,远远随后,到雁门关镇守,待罪立功。铁鸦关仍命黄崇虎添兵镇守,待罪立功。金雀、银燕二关,着兵部速放能将去镇守。一声旨下,李广等谢恩出朝,急忙点兵选将,各自随后去奔关隘镇守。这是番人退出雁门的事情,书中先交代明白。
只言张元伯将假昭君一路送至五十里外,到了番营,早有小番报知娄元帅。元帅闻知昭君已到,率领众将等出迎。元伯也下马,大喝一声道:“昭君娘娘既到尔等营中,即是尔等国母,尔等竟不摆香案跪接,大失君臣体统。”慌得娄元帅急命番军重将香案摆下,率领众将跪接娘娘,一齐口称:“愿娘娘千岁。”上面嫔妃一旁代呼平身。娄元帅等站起,请娘娘下辇进营。元帅与众将一见此女,端在美貌,不分真假,暗自称赞道:“好一位美貌娘娘!怪不得狼主为了此女,费了许多钱粮,折了许多兵马,今日方得成功到手,也算天缘配合了。”
不言兵将心内赞赏,且表娄元帅将昭君接进后帐款待,又将张元伯邀至帐内见礼,分宾坐定,也不用茶,即摆酒款待张兵部,又犒赏三百护送儿郎,营中大吹大擂,好不十分热闹。席间,张兵部谈起奉旨送娘娘出雁门关一事,娄元帅大笑道:“汉王非差大人护送娘娘,是要大人来取回关隘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若要同行,何妨奉陪。”这一席话说得张兵部也哈哈大笑,只等席终,把兵部留在营中,过宿一宵。次日,元帅传令大小三军,吩咐放炮起行。一声令下,那些兵将好不欢天喜地,正是: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回。
番兵在路归心似箭,巴不得兼程而进,渡过黄河,仍将战船交代张元伯清点;过了几处关隘,俱撤回守将,仍将地方退还中国。非止一日,早到雁门关,娄元帅扎住营盘,便对张元伯道:“所有我国占过关隘,请大人查清册籍,不劳远送了。”元伯道:“我告辞娘娘,好复旨去的。”说罢走到昭君面前,叫声:“娘娘,一路须要保重,不必悲伤,臣是要回去了。”假昭君故意掩泪哭了几声道:“汉王好狠心人也,你回朝代我上复汉王,叫他今生休想哀家见面了。”说罢,哀哀啼哭。元伯假意安慰一番,便道:“老臣就此告别娘娘了。”说罢退出。娄元帅也将雁门交代明白,率领大队人马,放炮出关。元伯送至关外,看见番兵去远,回关将关门紧闭。住了几日,方见李广领了人马到关,元伯又交代清楚,告别李元帅,带了随身家将,回京复旨去了。这里李元帅重整关隘,修理城垣,添兵防守不表。
且言娄元帅自得昭君,建了大功,一路归国,心中好不兴头,带领大队番兵,离了雁门关,一直奔番邦而来。路上并无耽搁,早到番邦,将大兵扎在城外,便同番僧随着假昭君先进城来。番僧在馆驿住下,娄元帅来到午门,正值番王未曾退朝。有黄门官奏道:“今有征南娄大元帅,取得昭君,奏凯回朝,现在午门候旨,请旨定夺。”番王闻奏大喜,召进娄元帅,俯伏金阶,先呈上功劳簿,番王取上,一一看过。又问:“圣僧与昭君今在哪里?”娄元帅道:“圣僧在馆驿暂住。昭君现在民房暂住,候旨定夺。”番王道:“圣僧不敢令其朝见,可命卫丞相代朕恭请在伏龙寺居住,容日朕再诣寺谒见。”一声旨下,卫相领旨而去。番王又道:“难为娄卿与众将等费尽心机,取得昭君回国,功劳甚大,卿等听朕加封:今封丞相娄里受为哈番一等伯,外赐黄金五百两、珍珠二粒、貂皮四张、团龙马褂一件。吴銮今已将功折罪,仍加封提督,并石庆真不避矢石,征战有功,封为兵部尚书,长子庆龙,封为左骧骑大将军。次子庆虎,封为右骧骑大将军,土金浑封为左营都督,哈虎封为右营都督,孙云封为中营都督,阵亡将士雅里托、甘奇等,俱照原职加封三级,荫一子世职,入功臣庙,配享春秋二祭,以下有功将士,俱给钱粮三月,免差一年,阵亡将士,着有司优恤其家。”
加封已毕,娄元帅等谢恩,站过一旁。番王又叫声:“毛卿听旨。”毛延寿出班俯伏。番王道:“卿举荐将帅有功,加升三级,外赐黄金百两、貂皮二张,以酬卿劳。”延寿谢恩退下。番王对着众文武道:“孤为昭君,费尽许多心机,今日才能到手,可以晚年娱乐心情也。”旨下:“召王昭君进见孤王。”娄元帅领旨,不敢怠慢,如飞将昭君召进午门,八个宫娥扶到金銮,袅娜身材,慢慢走到殿上,可笑一个如饥如渴的番王,眼巴巴朝下细看昭君。未知可曾看出破绽,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对图画假美露破绽 指真形延寿进佞言
诗曰:常言好事多磨折,欢喜十分又变忧。
花样情形成幻影,非关容貌不风流。
话说番王日夜思想昭君,今见昭君来到殿上,身子已酥了半边,把一双饿馋眼巴巴望着下面,见她轻移莲步上来,此刻也辨不出昭君真假,细细把昭君定睛一看,但见她:一顶珠冠翠满头,双飘雉尾挂红袍。
八宝宫装穿身上,凤翅罗袖是绫绸。
步步莲花踏地下,不满三寸凤勾头。
粉脸好比瓜子样,淡扫蛾眉衬杏眸。
桃腮两颊红如许,小口一点用脂揉。
虽无昭君真面目,身材却也颇风流。
番王看毕,只见昭君走到殿上,轻拢凤袖,口露歌喉,叫声:“狼主在上,汉女昭君愿我主千岁。”番王听得这一声称呼,心中已十分大喜,又见她拜倒金阶,连叫:“美人平身,抬起头来。”假昭君领旨,口呼千千岁,把头抬起。番王伏在桌案上面,近前再把她细细一看,口内不言,心下暗想:“孤看此女,虽也有几分容貌,不比人图上画的昭君,生得十分绝色,笔难描画,世上难寻,若论此女的容貌,就是昭君,也不稀罕了,且将毛卿一问便知。”叫声:“毛卿何在?”延寿出班俯伏道:“臣在此伺候。”番王指着下面假昭君问道:“毛卿,你的画图献的昭君,不亚仙女下凡,如何此女不似人图模样?卿且细细看来,明白回奏。”
延寿领旨,下来细细把假昭君一看,大吃一惊道:“果不是王氏昭君,被汉君臣掉了包也。”暗叫一声道:“汉王,你将假昭君搪塞,不过要退番兵,权救燃眉之急,你只哄得北地君臣,怎哄得俺毛延寿?难道你不把真昭君献出,就罢了不成!只消俺舌尖儿动动,汉王呀,叫你的愁帽子又戴将起来呢!且住,汉王无故杀俺满门,俺与他有血海之仇,怎么不报?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待俺用激将计激恼番王便了。”想定主意,回奏番王道:“据臣细看,此女不是昭君,分明汉王不舍昭君,故将假的欺哄我主,我主可将假的锁禁冷宫,再提大兵到天朝去,定要汉王献出真昭君,方成国体,我主若是依样葫芦,未免遗笑他国。”番王闻奏,好似火上添油,由不得心头火起,吩咐:“将假昭君并八个妃女,锁禁冷宫,三百护军,一概坑杀。”一声旨下,早已见殿前武士领旨行事去了。
番王在殿上怒犹未息,喝骂丞相娄里受:“汝来欺哄寡人,分明侮君慢功,该当何罪!”吓得娄相魂不附体,俯伏金阶,不敢分辩,只是叩头,连称:“臣该万死!”番王在殿上,越想越恼,喝叫两旁武士:“将娄里受推出午门斩首。”一声旨下,武士近前,把娄相剥去冠带,正要推出午门典刑,吓得两旁文武俱皆失色。毛相在旁,暗想:“不好了,这是我举荐不力,何能不出班保本?”连忙高叫:“刀下留人。”一面跪下保本道:“启我主,娄相虽因不辨昭君真假,擅自退兵,难免失察之罪,总是南蛮哄诱,一时失错,还望我主格外开恩。”番王闻奏,冷笑几声道:“孤因吴銮出兵不力,是以革去元帅,蒙卿举荐娄里受以重任,挂帅征南,应当不负孤之所托,取得昭君回来,理应叙功升赏,今都是一派瞒天巧计,欺君冒功,罪不在赦,卿也是举荐不力,难保自身无罪,还要代他保本么?”这一席话,说得毛延寿无言回答,满面通红,不敢再奏,诺诺连声退下。两班文武见番王不准延寿的保,大家吓得面面相觑,又撇不过同朝情分,只得一齐跪下,代娄相保本,恼得番王十分大怒,把龙案一拍道:“若再有人代娄里受保本者,一并问斩。”一声令下,吓得众文武面如土色,大家没趣,站起分立两旁。可怜娄丞相无辜加罪,可有一比,好似那:灯尽五更刚入梦,谁来添火送油人。
午门外到了一个救星,乃是卫律,领了番王旨意,迎请番僧到伏龙寺供养,口宣圣谕,不敢当仙师朝见,容日番王到寺亲来谒见。到了寺中,自有寺内众僧款待。卫律告别,要去复旨,番僧叫声:“且慢,贫僧到午门,要救一根擎天玉桩,不得不同你走一遭也。”卫律便问:“仙师,是哪一个?”番僧道:“到彼自知,不必下问。”卫律道:“仙师用法驾去,还是坐骑去?”番僧道:“走走好。”卫律也不敢坐骑,只得陪着同行。到了午门,一见娄相正要典刑,大吃一惊,问其缘故,才知为假昭君问罪。卫律便问:“满朝文武,难道无人保本么?”黄门官代答道:“谁不保本?无奈王爷不准,一定要斩。”卫律暗赞仙师真神人也。番僧便叫:“刀下留人!卫相可前去通报尔主,说贫僧要见。”卫律答应,进了午门,俯伏金阶,先缴过旨意,便说:“圣僧现在午门,要见我主,请旨定夺。”
番王闻奏,慌得下了龙,率领文武亲自出迎,将番僧迎到殿上见礼,分宾主殿两旁摆对坐坐定。番王又命众文武拜见圣僧已毕,便道:“多蒙仙师法驾惠临,大施佛力,以助我国成功,孤之幸也!孤还未曾到寺进谒仙师,反劳仙师大驾,孤心何安!”番僧道:“承蒙王爷奖谕,贫僧羞愧之至,只是劳而无功,王爷理应问罪,何敢称功。”番王连说不敢。番僧道:“我主不可重女色而杀一大将,但缘分有迟有速,何可勉强得来?今日取得昭君是假的,被他一时哄诱,非主帅之过,虽贫僧捏算有准,尚且颠倒阴阳,还望我主看贫僧薄面,救了娄相之罪,令提一支人马,带罪立功,包在贫僧身上,定有真昭君与王爷会面便了。贫僧有偈语四句,奉赠王爷。”番王听了,连称请教。番僧道:“意外姻缘容易得,调和琴瑟最难求。
洋洋白水皆天定,空惹想思一段愁。“说毕,番王求问诗意,番僧道:”天机不可泄漏,日后便知,我主可赦娄相之罪罢。“未知肯与不肯,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二犯雁门惊魂胆 一纸战书逼美人
诗曰:夺人玩好理非宜,逞己英雄事亦奇。
只为轻车就熟地,不谈事理便相欺。
话说番王见圣僧讨情,不好推却,只得旨下赦转娄丞相,还了他冠带进朝,先谢圣僧,后谢狼主不斩之恩,站立一旁。番王便吩咐安排素宴,就在殿上款待圣僧。席间,问起出兵之事,番僧道:“兵贵神速,明日就是黄道良辰,便可出兵。”番王道:“此去兵抵中国,不但要人,还想得地,圣僧代孤算一算,不知可有此福分否?”番僧听说,笑而不答。番王连问几声,番僧道:“王爷不必痴心,大兵此去,不劳进雁门关,自有真昭君来到番邦了。”番王也是将信将疑,不好下问,只愿得了昭君,也就心满意足了,那得地的话,不过是额外要求。又叫声:“仙师,此一番出兵,不劳仙师远涉风尘,只专责娄卿一人,带罪立功。”番僧道:“贫僧发心既来帮助王爷,焉敢辞劳不去?也要去带罪立功呢。”番王道:“圣僧言重了,只是屡劳仙驾,孤心何安!”番僧道:“贫僧与王爷有缘,理当效劳。”说罢,番王陪着番僧,吃过素宴。撤去,番僧便请番王高登大宝点将,以便明日五鼓好起兵动身。番王道:“仙师在此,孤怎敢擅居上座?”番僧道:“朝仪不可失,王爷不必过谦,请登大宝便了。”番王道:“仙师吩咐,孤王得罪了。”
说罢站起,居了正位,番僧坐列案旁。番王叫声:“娄卿听旨。”娄里受俯伏金阶道:“臣在此伺候。”番王道:“卿可带罪立功,仍同仙师领了众将,带二十万大兵前去,直犯雁门,有了昭君,方可退兵。仍将人图带去对验,再不可大意,以误国家大事,取罪未便。”说罢,便命内监入宫,取原人图出来,交与娄相。娄相接过人图,谢恩退立一旁。番王命内侍撤金莲宝炬,送圣僧到寺。番僧告别番王出朝,回他伏龙寺安歇。番王退朝,文武各散。
一宿已过,次日五鼓,娄元帅下了教场,先点过二十万精兵,又点哈虎为前部先锋:“带兵一万先抵雁门,候本帅大队到了开兵。”哈虎领令而去。仍点吴銮、土金浑、孙云、石庆真、庆龙、庆虎等,随军听用,忙打发差官到伏龙寺恭请圣僧,一同起马。不多时,番僧已到教场,娄元帅率领众将迎接,实时祭旗放炮,上马起兵,离了教场,也不用辞王别驾,一直出了番城。一路上旌旗浩荡,马壮人强,又奔雁门关而来。不表。
且言李元帅虽蒙圣恩,复守此关,添兵把守,刻刻忧虑:“张元伯瞒天之计,只可哄诱一时,怕只怕毛贼在彼,是认得昭君的,倘看出破绽,番王未必甘心,又要动起一番大干戈呢!且住,若是英雄上将,某虽年迈,还可以力敌万夫,只是妖法十分利害,这便怎处?哎!总是国运将衰,妖气扰动,不很利于国家呢!”正在叹息,忽听关外冲天九声大炮,不觉大吃一惊。早见守城军士急急前来报道:“启元帅,不好了,番人又领了大队人马,离关不远了,请令定夺。”李元帅本是惊弓之鸟,一闻此信,只吓得面如土色,即传令大小将官,小心紧守关门,以防番人攻打。自己项盔贯甲,上了马,手执钢枪,率领众将等来到城头,远远向城下一望,见那些番兵如同蝼蚁一般,涌涌而来,好不利害,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一阵貔貅涌似潮,人强马壮战旗飘。
闻声振耳惊天炮,袅袅青烟透九霄。
李元帅看毕,即刻下了城头,回到帅府,与众将商议道:“你看番人,这般兵涌将猛,若与对敌,只怕寡不敌众;若是坚守,又怕他使起妖术,来破此关,诸位将军,可出一奇计,保守关门。”众将未及回答,又见军士报道:“启元帅,今有番人差了先锋抵关讨战,口称汉主欺人,将假昭君蒙混他主,甚是无礼,今复统大兵到此,来取真昭君,快快献出,即刻退兵,如再迟延,一定杀尽关中,鸡犬不留,请令定夺。”元帅闻报,吃惊不小:“若差将会阵,也是劳而无功。且住,待本帅亲上城头,与番将答话,不如用缓兵之计,打本进京,请旨定夺便了。”主意已定,又上马端兵,带领众将等来到北城,向下面高叫一声:“番人太不知足!尔等破关围城,斩将侵地,全无君臣之礼,我主仁慈,格外宽恩,并不加罪尔等,又把昭君赏赐尔国,也算心满意足了,如何今日又提兵到此猖狂,难道藐视中国绝无能人么?”哈虎大喝一声道:“李广,你只知责人,不知责己,我狼主以诚心待人,不施奸诈,尔主反一派诡计多端,舍不得真昭君献出,只将假昭君哄诱我等退兵。如今机关已破,谁是谁非,自有公论,反说我等屡次犯边么?”李元帅道:“昭君真假,本帅并不知情,若昭君果是假的,屈在我主,也不必决战会阵,伤害生灵,待本帅急急打本进京,奏知我主,自当奉复,不卜将军意下如何?”哈虎见李广言之有理,便道:“将军所论,理当遵命,奈本先行不能做主,且少待,容禀知我国元帅,请令定夺。”
说罢,带兵回营,下马进帐,便把李广的话一一禀知元帅,元帅便请问番僧,番僧道:“李广所说之话,深合为将之道,很可依得,只消元帅打一纸战书进关,叫李广一并进与他主子,使汉王一看,若是知机,献出真昭君,不动干戈,也就罢了,若再支吾,那时也难怪我国破关斩将了。元帅只管放心,谅真昭君也不怕飞上天去,包在贫僧身上。”元帅点头称善,取过文房四宝,写了一封战书,交与哈虎。哈虎领令上马,一马冲到关前,高叫:“李广听着,今奉元帅之令,准尔所请,且不攻关,现有战书一纸,叫尔带进京都,呈与尔主,速速献出真昭君,犹不失两家和好。”说罢,把战书搭在箭上,扯满雕弓,叫声:“李广看箭!”射上城头。李广眼快接住,见哈虎在马上把手一拱,叫声:“再会罢!”带兵回营去了。李元帅下城回了帅府,急急写书,并一纸战书,飞星差官进京,呈与汉王。未知汉王可能献出真昭君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保江山苦舍昭君 和番邦哭别天子
诗曰:月缺云浮不见踪,因何此夜减花容。
□娥妒煞昭君怨,不恨奸臣只恨侬。
话说汉王那日正坐早朝,两班文武朝参已毕,忽见黄门官启奏道:“今有镇守雁门关大元帅李广,差官打本进京,恭呈御览。”说罢,把本呈上。有内侍接过,在龙案上展开。汉王未曾看本,心上生疑道:“李广又有什么本到来,莫非张元伯的瞒天之计,消息已露,又有番人攻关么?且将李广奏本一看,便见分晓。”想罢,定下龙睛,从头细细一看,只见上写:钦命镇守雁门关大元帅,臣李广诚惶诚恐谨禀:从来古之立国,保民为先,土地次之,百姓不伤,土地不践,则根本永坚,江山永固矣!若云内作色荒,外作兵荒,有一于此,未或不亡。今我主立一心之爱,不舍昭君,以假为真,机关已露,番兵又至,以图为证,指名要人,关如危卵。臣用缓兵之计止住番人,恭呈紧急本章,但不知我主以江山为重乎?昭君重乎?重昭君而舍江山,臣惟决一死战,以报我主;重江山而舍昭君,割私爱以定太平,行止望乞圣裁,臣冒死直陈,待命斧钺。并附呈番人战书一纸,恭呈御览,候旨定夺。
汉王看毕李广表章,已知消息已露,吓得魂不在身。又见番人下了战书到来,越发心惊肉战,于是战抖抖地把番人战书打开一看,只见上写道:钦命征南大无帅娄致书于大汉皇帝驾前:窃闻立国之君,全以真诚为主,从未有诡计百出,以诈待人者也。今瞒天之计已破,权宜之心不端,只可蒙混于旦夕,难免显露于目前。仰知我主日夜思想昭君,一日昭君不到我国,一日不肯罢兵者也。今又带兵二十万,战将百员,候于雁门关,若是知机,快将真昭君献出,我国即刻罢兵,永为和好;若再抵拒,大兵到日,得人得地,玉石俱焚。特具战书,附表投上,或和或战,立候一决,我国列兵以待。
汉王看罢战书,只吓得浑身汗淋,暗想:“朝中又无能将,李广又难破敌,张元伯瞒天之计已成画饼,番人屡次兴兵,搅乱中国,便叫怎么好!”再看两旁文武,并无一个出班献计,汉王在殿上坐得没趣,散了朝中文武,退人西宫。有昭君接驾,到了宫中坐定,一见汉王眉头不展,面带忧容,便问道:“陛下每日回宫,还有笑容,因何今日这等烦恼。”汉王见问,连叹了几口气,叫声:“贤妃,孤不见你,倒也罢了,只见了你,如刀刺心。”昭君听说,吃了一惊,急问:“陛下,却是为何?”汉王道:“美人不知外边之事:只因放走了毛延寿,把你人图进与番王,番王屡次兴兵,来讨妃子,叫孤怎生割舍?故点了几次人马,到雁门关去退番兵。哪知番兵十分利害,李陵中他诡计,致被捉去,百花女遭箭丧身,李虎被困阵亡,又差苏武和番,一去并无音信。只剩了老将李广,把住雁门,又被番人用妖法破了雁门,李广逃走,到京待罪。番兵杀进关来,一路势如破竹,伤了许多兵马,折了若干钱粮,反将帝京团团围住。幸有张元伯献一瞒天之计,在宫中选一宫女,充着美人前去,倒也退了番兵。谁知奸人毛贼在彼,看出破绽,今又带了人图为证,统领大队人马,在雁门等候,一口一声定要真昭君,方肯罢兵。如今已将战书打入天朝,立候信息。美人呀!怕只怕南北江山,东西土地,不久要属番人了,怎叫寡人心内不焦?番人屡次兴兵,皆因美人起见,你我一对好鸳鸯,难保不活分离了!”
昭君听了汉王一番言语,只吓得干刀剐腹,万箭穿心,由不得一阵悲伤,腮边乱流珠泪,只叫一声:“奴好命苦也!陛下呀,前朝后代,并不闻一朝人主,白白将妻子送与外邦,这是他要一个,就送一个,若要两个,就送一双么?陛下太忍心了,可怜奴与陛下梦里相思,未满一年,到今日就要抛弃奴家了。”
昭君说到伤心之处,抓住龙袍,放声大哭。汉王一见,也是龙泪频倾,心内暗想:“三宫六院的妃子,总不及昭君的绝世姿容,叫孤怎生割舍?且住,番人不得昭君,不肯退兵,而且妖术十分利害,倘再哄诱,番人一时打破关门,杀到京城,孤的江山就有些不妙了!况李广本上劝孤以江山为重,不可溺爱私情而弃祖宗万年基业,老将句句金石良言,孤岂不知?只是见了美人,一时心有不能割舍,叫孤怎生说得出口?罢罢!到此刻,事在危急,也说得了。”便叫声:“美人,休要悲伤,孤有个两全之计,美人休怪,说与你听。”昭君含悲便问:“陛下,计将安出?”汉王道:“番人犯边,非因别事,只要放出美人,便可退兵,美人权且应允和番,暂住雁门等候几日,孤这里急急调取天下百万雄兵,千员猛将,待孤御驾亲征,不分星夜,赶到北方来救美人,不知美人意下若何?总是大家商议,可行则行,可止则止,美人不要生气。”
汉王这一席话,虽说得婉婉款款,哪知昭君是个聪明女子,十分灵巧,一闻汉王有舍她之言,哭哭啼啼叫声:“陛下,你今日把此话哄奴去和番,分明是线断风筝,往日恩情多丢在东洋大海去了。常言:烈女不配二夫。奴和陛下既结鸳鸯,焉肯留此臭名,又伴他人?罢!罢!奴晓得陛下既忍舍奴,还去统什么兵,点什么将?倒不如奴寻一个自尽,全奴名节,羞煞北番君臣,一向枉费奸心。”说罢,急站起身要扯壁上龙泉自刎,只吓得汉王向前一把抱住。未知可能救得昭君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辞父母十分难舍 拜皇后万箭攒心
诗曰:抬头吴越与秦楚,又见梁唐晋汉周。
世事只从忙里老,人生何日心才休。
话说汉王见昭君要拔剑自刎,只吓得魂飞天外,急急向前夺过宝剑,掷于地下,抱住昭君,叫声:“美人,你若要完全名节,自尽倒也罢了,倘若番人到来,要索美人,岂不难为了孤王?孤的江山全靠于你,你若要寻短见,连孤性命也活不成了。”说罢,纷纷龙泪下流,昭君倒在汉王怀内,哭啼啼叫声:“陛下呀,你竟是个负心汉,坐什九五,枉管万民!你为万里江山,不调兵遣将去退番人,倒把奴做个烟粉奴供献外邦;你不念枕上恩情,倒也罢了,只怕邻邦知道,羞也要羞死陛下了。既是陛下为了江山,肯舍奴家,奴也忍耻偷生,向北而行,妾在雁门等候陛下,陛下若是忍心,奴死九泉也不瞑目。奴虽一时救了陛下之急,断不失身他人,若是改口,毛孔出血,永坠寒冰。”说罢,又是一阵伤心,晕倒汉王怀内,吓得汉王连叫:“美人醒来。”过了一会,方才苏醒,看看汉王,并不放声。汉王含悲叫声:“美人,非怪孤王忍心舍你,只恨毛贼,挑唆番王,定要美人,孤被十分逼迫,硬着心肠舍你,撇得寡人好不孤凄也!”
汉王正在与昭君叙分别之苦,又见内侍报道:“启万岁,今日兵部一连接了雁门紧急三报,十分紧迫,请旨定夺,众文武俱请圣上临朝,切不可溺爱私情,舍却江山。”汉王听说,只是跌足大哭道:“怎么好!”又想一会:“罢罢!也说不得了!”吩咐内待:“传旨与兵部知道,速速行火牌,飞递雁门关,谕知守将李广,叫番将退兵三十里外等候,准于二月二十七日午刻起程,送娘娘出塞和番,并召李广与番使来京商议。”一声旨下,内侍答应而去。
汉王又叫声:“美人,少要悲伤,你须原谅孤的苦衷,出于无奈。”说罢,泪如雨下。昭君道:“陛下呀,妾今和番,不比当年延寿到越州召奴为妃,名是香的;今虽为国家出力,名是臭的,徒使天下人耻笑。”说罢,放声大哭。汉王叫声:“妃子,事已如此,且请开怀。”吩咐摆宴,代娘娘饯行。内侍领旨摆宴,汉王与昭君照席坐定,这杯分离酒,哪里吃得下去?昭君道:“奴今在路,千山万水,受尽辛苦;陛下是三宫六院,心畅心情。奴好比一堆粪土,弃之不惜了。”汉王道:“美人说哪里话来!多仗你这一根擎天玉柱,救孤万里江山,就是我朝历代祖宗,也感激不尽矣!”昭君道:“妾今和番后,不知陛下可想妾么?”汉王道:“美人为孤出力,孤焉敢忘恩,怎不把美人刻刻在心?只是今晚与美人吃杯分离酒,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才得面晤呢!”
昭君听说,只是苦在心头,与汉王说了一夜,不觉已是五更,汉王别了昭君,临朝聚集两班文武。朝参已毕,即下旨:“令王昭君出塞和番。”文武听说,俱皆叹息。旨到西宫,召到昭君,不搽脂粉,也不打扮,一路哭啼啼出了宫门,到得殿上,拜见汉王道:“妾今往北和番,乞恩与父母一别。”汉王准奏。旨下召到一双皇亲,上殿拜王二十四拜,口呼万岁,汉王连叫平身,一旁赐坐。国丈夫妇谢坐,坐定问道:“我主召臣,有何见谕?”汉王便把延寿将人图献与番邦,挑动干戈,累得孤损兵折将,无可奈何,众臣保本,宁舍美人,要保江山,今日命你女儿前去和番,与父母当殿告别的话说了一遍。
国丈夫妇听说,苦在心头,免不得万分伤心。昭君见了父母,倒身下拜,俯伏地下,十分悲痛,昏死在地。国丈夫妇离坐,急急扶起昭君,连叫:“娘娘苏醒。”过了一会,方醒过来,含着眼泪叫声:“爹爹、母亲空养女儿一场,辜负两大人养育之恩,如今事到临头,不由自主了。”国丈道:“娘娘前去和番,乃是赤心报国,万死难辞,若老臣可以替得娘娘,死也甘心。”昭君道:“女儿被奸臣所害,若生一个兄弟,学成武艺,也可代国家报仇,无奈是个妹子!爹娘难为抚养,从今不要纪念女孩了。”说罢,至亲三口抱头大哭。汉王也是泪流不止。昭君又叫声:“陛下,可怜苦命的二老,望陛下好好看待。”汉王道:“这个自然,不消美人吩咐。”
昭君又要请正宫林后拜别,汉王传旨到正宫,召林后在殿后宫门内与昭君告别。昭君一见林后,哭倒在地,林后急急扶起,叫声:“贤妹,少要悲伤,这是命里所招。想当初受苦冷宫,方脱灾难,封为西宫,才得姊妹相亲,谁知未满一载,又被奸贼献图北地,引起刀兵,杀害忠良,又害贤妹和番,去吃千辛万苦。为国忠良,皇天自然保佑,但你我姊妹今日分别,不知会面何时?”说罢,扯住昭君,放声大哭。昭君泪珠纷纷,叫声:“恩人,前在冷宫,多蒙搭救,在宫又承厚待,死当结草,报不尽娘娘的大恩。奴今为国和番,只算忍耻偷生,今与娘娘一别,要得会面,除非梦里相寻。”说罢,一阵伤悲,好似万箭钻心,愁肠莫能诉泣。林后不住地饮泣吞声,国丈夫妇心如刀割,汉王哭倒龙之上。昭君含悲又叫声:“爹娘呀!妹妹抚养成人,长大择个平人匹配为婚,不要贪恋富贵,一入皇宫,又要担心了。似今日女儿与爹娘活活分离,譬如未养孩儿罢!爹娘须要保重。”又叫声:“苍天呀!但愿国家早出英雄良将,杀得番将无路可投,奴方想有回头之日,再见皇爷、国母、爹爹、母亲,骨肉聚首。若是天不随人愿,怕只怕千个昭君,也活不成了。”说罢,又拜汉王、国母道:“奴的双亲,总要看顾。”汉王叫声:“妃子放心,你的父母,自当恩养,死后送老归山,俱在孤王。妃子只管在雁门等候,孤王一定点兵,不分昼夜前来搭救,若一旦不测,身死也要带兵到番,切齿报仇,定将美人骸骨取回中原,孤方甘心。”昭君道:“但愿陛下不忘此仇。”又道:“陛下,奴今往北和番,有一件事,乞我主准奏。”汉王问是何事。未知昭君说出什么事来,且听下回解。
第四十七回收御弟文龙赐姓 哭西宫昭君换服
诗曰:多言人怪少言痴,善不能言恶就欺。
富怕嫉妒穷怕笑,总知利口不相宜。
话说昭君奏道:“妾今往北和番,望圣上差一忠义大臣,护送奴家一路前去,奴方放心。”汉王道:“妃子之言极是,任凭两班文武在此,妃子择一个有德行的大臣,随往北番便了。”昭君领旨,站在金阶细看两班文武。那些文武也有愿到北番去的,就死在北地也甘心;也有不愿到北番去的,做个贪生怕死之辈。无奈奉旨,两班侍立,任凭昭君择取。好上聪明女子,一双惠眼认得忠臣,择来择去,并无一个中意的良臣,但见左班中一个少年官儿,生得一貌堂堂,很可去得,便俯伏金阶回奏汉王道:“只有东班中这位年少官员可以去得。”汉王闻奏,向东班一看,原来是新科状元新授翰林院内阁教授刘文龙,即叫:“刘卿听旨。”文龙俯伏金阶,口呼万岁。汉王道:“烦卿代寡人护送和番娘娘到雁门关回旨。”只吓得文龙俯伏金阶,不敢回奏。汉王未及开口,昭君道:“刘卿毋容推却,可遵旨送哀家出关。”刘文龙听说,只急得魂飞天外,忙奏道:“念臣年幼,侥幸登科,乃是一个书生,一则不识武艺,一路怎生保护?二则娘娘与臣年纪不相上下,恐嫌疑不便,三则臣娶妻萧氏未满三宿,即到东京,实指望荣归故里,夫妻团聚。若伴娘娘北去和番,未知何日归程,望皇爷与娘娘格外开恩,另差一老臣前去,恕臣抗旨之罪。”昭君见文龙推却不去,柳眉直竖,杏眼圆睁,喝声:“文龙,你太无礼!常言:君要臣死,臣不死乃为不忠。岂容你贪恋妻子,胆敢抗旨以违君命么?况你既读诗书,深明大义,得中新科状元,乃文章魁首,自有心谋远略,保哀家到番,哄骗番王,若得回朝,重见天日,那时叙功升赏,吃一杯太平宴,岂不是件美事?若计不成,奴拼一死以全名节,少不得设法送尔归国。若论你我年少,只以兄妹相称,有什嫌疑不便?卿休推却,遵了圣旨,送哀家前去,满朝文武谁不知你赤胆忠心?”昭君说到伤心之处,不由地放声大哭。文龙见娘娘苦要同行,不敢过于推诿,怕的圣上发怒,致有不测之祸,只是连连叩头道:“小臣情愿送娘娘过雁门关。”汉王大喜道:“这便才是。卿今当殿与娘娘拜为兄妹,以便一路同行。孤今赐卿姓王,名龙。”文龙谢恩。汉王就命昭君与王龙当殿结拜,后拜汉王与国丈、国母,从此昭君以御弟相称。汉王又道:“卿家送娘娘过关,回朝之日,定加升赏。”王龙又谢了恩。
忽见黄门官启奏道:“今有边关李广送来番使二名、小番八名,口称奉番王之命,送娘娘和番的朝服到来,不敢擅入,午门候旨定夺。”汉王闻奏,传旨:“令昭君暂入宫中收拾,召进番使。”番使一齐俯伏金阶,献上娘娘的番服一套。汉王便将番服打开一看,就问番使:“是何名色?”番使回奏道:“这是娘娘戴的鼓子绒帽一顶,锦绣妆成,上嵌珊瑚、琥珀、珍珠、玛瑙各八颗,中嵌冬珠一粒,绣成龙形;这是一件凤凰三点头的彩服,内有夜明珠二十四粒;这是山河地理图裙,此俱是无价之宝。若娘娘穿了这套衣服,在黑暗中行走如同白日,光华万道,瑞彩千条。”汉王含泪收了这套衣服,吩咐番使在馆驿伺候。番使领旨,退出朝门,不表。
再言汉王命内侍将番服送至西宫,内监领旨,送到西宫。正值林后相伴昭君诉说苦情,忽见内侍送进番服,昭君由不得心如刀割,放声大哭。林后没奈何,苦苦相劝,代昭君穿起番服。昭君苦咽咽叫声:“娘娘呀!早间还是汉朝之女,顿时变做北番之人,从此君王龙心不要挂念奴家,奴的恩人,只是娘娘未报深恩,但愿娘娘扶佐我心上的汉王。奴有一言,娘娘切需记着:今日和番,有奴解围,保住江山,怕的别地干戈又起,再无别人犹似昭君。”说毕,嚎陶大哭。林后叫声:“贤妹,不必伤心,想哀家亦未生男育女,虽居正宫,也似废人,倒不如贤妹脱下番服,待哀家穿了替你和番去罢。如贤妹伴住皇爷,生下男女,也使皇爷有后,传位有人。”昭君道:“娘娘说哪里话来?堂堂天朝,把一个西宫送与外邦为妻,已难免天下耻笑。哪有正宫皇后再做下无耻之事,岂不遗笑千古么?娘娘若可代得奴家前去,还怕三宫六院之中没人代去么?”林后扯住昭君哭道:“贤妹既如此说,哀家是替不得你了。你一路不必悲伤,身子须要保重。”昭君听说,连连点首。只得拜别林后,就要动身,三宫六院的妃子、贵嫔一齐随着林后哭送到禁门,林后还扯住昭君的手,十分不舍,当不得旨意催促,昭君哭别林后,叫声:“恩人,奴去了,请回罢!”林后含悲回宫,不表。
且言昭君到了殿上,刀绞柔肠,剑刺心窝,口口声声只叫:“陛下,一梦相思,从今休矣!”说罢,昭君眼中流出血泪。汉王只是跌足含悲,苦在心头,无言回答。外边番使又急急催促起程,昭君也无可奈何,当殿拜别汉王,又拜国丈、国母,总是抱头大哭,正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拜毕站起,叫声:“御弟王龙,随奴去也!”王龙领旨,汉王亲排銮驾,带领文武百官相送昭君,到了午门外,汉王亲自扶昭君上了银鬃马,昭君哭哭啼啼,哪里能行?心中不舍汉王,哭着吟诗一首留别:昭君含悲手捶胸,梦里相思总是空。
恩义从今悲断绝,此身莫见汉朝容。
吟诗已毕,马上哭别汉王,王龙也辞主上马,一众番使随后跟着,又是三百兵丁护送,一路长行而去。可怜汉王,眼泪巴巴看昭君出城而去,一阵心苦,闷塞胸中,几乎跌倒尘埃,吓得两旁文武内侍急急扶住汉王。未知怎生劝转回宫,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芙蓉岭王龙和新诗 太行山土地逐大虫
诗曰:青山不管人间事,绿水何曾洗是非。
只望留下安身计,问事摇头三不知。
话说文武内侍见汉王晕倒,急急扶起,连叫:“圣上快快醒来。”汉王过了一会,方才叹口气道:“心爱的美人,活生生割断也!”说罢,龙泪如雨。众文武苦苦劝驾回宫,汉王只等看不见昭君的影儿,含着两行眼泪,闷闷回宫,文武各散,不表。
且言昭君出了东京,一路马上悲啼,时刻回头,只等看不见帝京城池,方含悲催马而行。路上暗想:“梦里烟缘,不满一载,鸳鸯无故分离。汉王呀,可怜枕上的海誓山盟,俱付之流水了。”说罢,又是一番痛哭。王龙陪着流泪,叫声:“娘娘呀,想娘娘与皇爷还有一载姻缘,可怜臣只三宿夫妇,即便分离!”昭君又叫:“御弟呀,你的话儿很欠聪明,一载夫妻,不过如此,三宿夫妻,有什情义?”王龙道:“娘娘,非是小臣用情太痴,常言:一夜夫妻百夜恩,何况三宿?”昭君道:“你的痴情,还可得遂,只等送了哀家出关,指日回朝,夫妻便可相逢,怎似奴与汉王,永别终天,今世再不得相逢了。”说罢,二人相对掩泣。正在诉苦,可恨番使只是催着赶路,一路行程,心忙似箭。
那日到了芙蓉岭上,催马上去,勒马四下观瞧,但只见涧水滔滔,清水在上,浑水在下,心中一想,又是一阵伤心,不禁兀自暗想:“岭下这水,好似奴家今日境况一般:想奴在家,蒙圣上召奴入宫为妃的时节,好比清水;如今逼着奴去和番,就是浑水了。还是清浊不分,两下交流。”因想起悲苦,在马上顺口吟诗一首:芙蓉岭上碧波泉,清浊不分左右旋。
昭君在马上只做了前面两句,后面两句一时未曾想起,便叫:“御弟,代哀家凑成一绝,解奴忧闷。”王龙道:“恕臣无罪,方敢续上。”昭君听说,连连摇头道:“御弟伴奴一路,千山万水,受尽辛苦,还分什么君臣之礼?况到了异乡,又是兄妹相称,不必过谦,快快想来。”王龙道:“既是娘娘吩咐,恕臣斗胆,后二句代娘娘续上,伏望娘娘改正。”昭君道:“御弟且念与奴听。”王龙在马上,口念后二句道:清水自古冲地下,浊水流来在目前。
昭君听见后二句续诗,又触动苦怀,两腮泪珠滚滚,叫声:“御弟呀,你这两句诗,又未免惨煞哀家之心了。”王龙一听昭君此语,只吓得在马上欠身道:“小臣是口中乱道,娘娘休得介怀。”昭君道:“御弟不须害怕,谁来罪你?你是出于无心,待哀家明白说与你听罢。想你妻房在家,乃是清水,哀家今日和番,就是浊水了。”王龙在马上连称不敢道:“臣妻性本愚拙,娘娘是天赋聪明,不敢与娘娘比较清浊之分。”昭君道:“御弟又来客套了,哀家与你妻房,一样姑嫂相称,有什高下。”王龙道:“这是蒙娘娘恩典抬举。”昭君又叫声:“御弟,你看这岭名笑蓉,取的好名字,待哀家借芙蓉二字为题,吟诗一首,御弟可随题和韵,聊解闷怀。”王龙道:“臣又恐吟诗,以助娘娘伤心,取罪未便。”昭君摇手道:“不妨事的,哀家与御弟同是受苦之人,做出诗来,总是伤心之语,以助愁肠,诗中有什么兴头话?”王龙口称:“领旨,恭请娘娘吟诗出韵。”昭君又借芙蓉二字,吟诗一首:芙蓉根自种江中,水面浮沉有玉容。
妾与芙蓉同一体,如何人不看芙蓉。
昭君吟毕,叫声:“御弟可依韵和一首。”王龙道:“娘娘这诗,虽古来才子诗人也莫能及,臣恐和来,贻笑娘娘。”昭君道:“御弟又来过谦!你既身中状元,本万言倚马之才,尚且学冠才子,文重当今,何况路途中,口占几句诗,有什么疑难?快些和韵。”王龙道:“娘娘既不嫌臣句拙,臣只得献丑了。”也依昭君前韵,和诗一首:含情不语此心中,总为风雨减芙蓉。
他日再从岭下过,谁人洒泪吊芙蓉。
昭君听见王龙吟这一首诗,又助哀思道:“御弟诗中之意,大是作家,可惜你我会迟了,今日同患难,不知异日回乡,可能同富贵否?”说罢,又是纷纷泪下。王龙道:“娘娘不必悲伤,岭上风大,望娘娘启驾。”昭君点首,催马而行,离了芙蓉岭,一路长行,马不停蹄,有几句诗说那行路的辛苦道:一片荒郊无人迹,只见走兽与飞禽。
二月分明杨州路,此地难赏月咏轮。
三春花景都已过,草木森森尽凋零。
四面惟见旌旗展,马下保护有兵丁。
五老峰儿才过去,只听瀑布流水声。
六月炎天真难走,交过秋来好行程。
七里铺中开酒市,来往打尖在荒村。
八角叉儿古松树,遮天蔽日现龙形。
九日登高中国节,番邦只少好时辰。
十分千辛与万苦,闷煞马上汉昭君。
昭君马上,一路心中暗想,“不知汉王可念旧情,让奴在边关等守,果是去调天下之兵,御驾亲征,前来救奴回朝,汉王你方不是负心之人呢;若你只顾江山,不管一载恩情,哄奴和番,前来受苦,就不记临行嘱咐之言,奴就死在阴司。汉王呀,奴也是不能饶你。”又叫:“御弟,奴既与你姐弟相称,奴之父母,即你之父母,想奴双亲年老,膝下无子,妹妹又小,无人侍奉,虽临行时嘱咐汉王,但不知汉王可能好好看承,御弟回朝之日,看奴薄面,照应奴的双亲,奴就死在番邦,来世也报你大恩。”王龙口称领旨。正在催马前行,到了太行山下,忽闻得一阵腥风过去,跳出一只斑毛大虎,直扑马上昭君。昭君大惊,几乎跌下马来。未知昭君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雪拥马蹄见学士心 眼盼雁门谱昭君曲
诗曰:兽炭频烧佐酒觞,佳人醉倚象牙。
只因一夜阳台梦,闷杀巫山枕畔香。
话说昭君见虎来扑她,吓得几乎跌下马来,慌得王龙恐惊娘娘御驾,急命众军士速去捉虎。众军士领令,不敢怠慢,各执兵器,去捉那虎,番使也举兵器,在旁保护。昭君与王龙在马上浑身发抖,但见那些兵卒赶着这虎,右旋左跳,捉拿不住,虎又不退,弄得诸军无法,眼巴巴望着那虎,又不退,又不能过此山,只急得人人暴跳,个个心慌。但见日已西沉,又无宿处,昭君在马上仰天长叹道:“不如死于虎口,完全名节,倒也罢了!”昭君一口气怨气冲天,就惊动本山土地,道:“仙女有难!”急忙变了一个猎户,手执钢叉,雄赳赳奔上山来,大叫一声:“畜生,休得无礼,俺来擒你。”那虎见猎户,识得是土地化身,把头摇了两摇,尾翦了三翦,窜过对山而去,猎户也举叉直奔对山而去。众军士一齐吶喊,也赶过山去,虎也不见,猎户也不见。大家都道诧异,只在空地拾得一个纸帖,拿回来禀知娘娘。昭君接过一看,只见上写道:安排猛虎牢笼计,要脱身时费力气。
不是仙姬怨悲感,怎有救应灵土地。
看罢此帖,随风吹去。昭君知是本山土地显灵,便令王龙下马,对山拜谢已毕,仍催马起程,昭君在马上感谢皇天保佐,脱离虎口。过了太行山,晓行夜宿,赶着路程。
此刻正交冬令,但见朔风凛凛,树木凋零,池塘阴冰,□结山涧,冻得尺深,狂风一阵紧似一阵,大雪飘来,好似鹅毛。一路雪光迷目,少见买卖,行人蓬户紧闭,并无荒村野店,只冻得马鞍绳硬如铁棒,马蹄寸步难行,众军士难伸出手,王龙御弟浑身战兢。又见娘娘脸上冻得或青或紫,十分狼狈。王龙一见娘娘这般光景,心中甚是不忍,找寻宿店,并无影形,取点汤水,又少人家,怕的冻坏娘娘,想了一个主意:并马靠背,借他阳气,以暖娘娘的阴气。走了几十里雪路,到了天明,但见日透冰消,王龙心方放下,放辔前行。
一路兼程而进,早到了雁门关,只听得一阵节锣振鼓,昭君便问:“御弟,这是什么响?”王龙说道:“此乃番人迎接娘娘。”话说未了,镇守雁门关大元帅李广,带领番将迎接娘娘,称:“愿娘娘千岁。”昭君道:“御弟可代哀家吩咐番兵,把军马扎在关外守候。”王龙答应,对番使说了,番使带了兵丁,穿关而过,往番营去了。这里昭君进关,叫声:“李将军,你乃忠良之将,奈国家无有良将助你成功,所以哀家忍耻偷生,奉旨和番,捐躯报国,免动刀兵,救生民于涂炭。只可怜哀家离了京都,一路而来,吃不尽千辛万苦。”李广道:“娘娘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少不得朝中自出能人,前来救娘娘回朝。”昭君道:“哀家要在关内暂住几日,将军,可小心把守关门。”李广口称:“领旨,请娘娘启驾进关。”娘娘点头。只听三声炮响,到了关中,一齐下马,入了帅府,李广摆酒,代娘娘洗尘。外面一席款待王龙,又将娘娘带来人马,扎在教场犒赏。娘娘在关内住了几日,王龙得便,向前告辞娘娘道:“小臣送娘娘已到雁门关,恕臣不远送了,就此回去复旨。”昭君听说,两泪交流,叫声:“御弟,还屈你送到北番,足见盛情。”王龙见娘娘苦苦相留,只得住下。
谁知番使十分催促,昭君吩咐李广道:“非是哀家不肯出关,只为汉王临行,曾嘱咐哀家,指日御驾亲征,故此哀家在关,略等几日。将军可对番人说是哀家养病,病好即刻登程。”李广答应下来。这是昭君哄弄番人,一时权宜之计。哪知昭君盼想汉王,肝胆寸裂,望穿眼儿,一片痴心,等了半月,总不见汉王发兵音信。心中好不烦闷,只得将带来琵琶取出,弹了几句曲牌名儿,以解闷怀。弹的是:相思情,多付你,江儿水去;红绣鞋,踢绽了,恼恨刘君;泣颜回,苦杀了,红粉佳人;怎能够,朝天子,御驾亲征;全不想,在西宫,醉扶归去;香房内,剔银灯,徒长精神;须忘了,桂香枝,兰麝熏透;锦被里,滚绣球,喷鼻生香;花心动,搂住奴,颠鸾倒凤;魂飞处,黄莺唤,惊醒佳人;爱惜奴,忆多姣,誓同生死;更忘了,香柳娘,枕上恩情;曾记得,集贤宾,金口亲许;心不思,意不想,不念前情;兵不到,将军令,行不下去;忘却了,祝英台,扯住肘;忽贬在,冷宫内,流滴双泪;将宝镜,傍妆台,懒画蛾眉;奴好似,锦堂月,被云遮盖;多仗了,好姐姐,林后恩人;普天乐,合家欢,皇宫气象;各院内,园林好,游玩散心;召父母,来供养,沾恩食禄;御赐的,皇封酒,奉与双亲;正交欢,彩旗儿,送奴出塞;番邦的,红纳袄,穿在奴身;你赐我,红袍,至今还在;我赠你,金落索,留表奴心;送奴似,长安道,啄木儿戏;每日里,哭相思,不见征人;只听得,林中鸟,怨声齐唤;子啼,节节高,句句伤神;醉翁子,□药草,闲游疏散;山和尚,松林叫,沉醉东风;山野内,石榴花,千红万绿;山坡羊,无人管,遍地羊行;惜奴姣,行不得,千山万水;就差了,金甲神,保奴长情。奴请得,二郎神,番兵杀退;救奴回,长安路,再整鸾衾;到如今,眼巴巴,高山难越;虎伤人,寻归路,要走无门;奴只待,月儿上,悬梁自尽;舍不得,要孩儿,锦绣京城。
昭君弹毕一曲,正在纳闷,忽听得关外三声大炮,好不吓人,只吓得昭君魂不在身。未知是什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出雁门昭君自恨 思乡里王龙吟诗
诗曰:杜字声声发柳芽,凄凉独语转悲加。
行人听罢心如醉,懒看王孙摘杏花。
话说昭君听见大炮惊人,便传话出来,问李广是何事情。李广道:“这是番人等得不耐烦,请娘娘启驾。”昭君听说,吩咐:“只在三日内启行,不必啰嗦。”李广领旨,对番人说了,关外方安静些。昭君日望汉王不到,又允了番人三日之限,就要长行,心中好不纳闷,忙与王龙商议道:“想汉王半月已过,不见朝中发一将一兵到来,如之奈何?”王龙道:“娘娘不必痴心,朝中若有能将,圣上久已发兵,到此退敌,怎舍娘娘出关?如今已过半月,不见好音,谅是不差兵来了。娘娘空费神思,不如保重贵体,和平两国罢!”昭君听说,由不得两泪交流,放声大哭。王龙再三相劝,昭君勉强收泪,叫声:“御弟,哀家出了雁门,到了北番,今生再不得回朝了。”口占诗一首:情牵春色欲飞魂,暗掷金钱为卜君。羞对莲花双宝镜,倚栏空踏绿杨清。
又想起汉王,含悲吟诗一首:一念不忘君主约,痴情盼望亦堪怜。
姻缘若是从今断,何必奴心又挂牵。
吟毕,又命王龙吟诗一首,以解愁闷,王龙领旨,吟诗一首:年少寒儒入泮芹,锦袍恩宠得加身。
未蒙敕赐归乡里,好做披星戴月人。
昭君连声赞道:“好诗,御弟所吟,偏合哀家之意,待哀家再吟一首:良宵何苦梦难成,只为思君一片情。
风雨凄凉生别恨,愁怀怎不到三更。“
王龙道:“娘娘吟诗,自是一段天才,臣不敢再作了,望娘娘仍将诗兴发泄,再续一首。”昭君点头,又含泪吟诗一首:花香却在名园内,北地难载瑞毛几根。
犹恋西宫当日怒,芳魂早到帝王京。
吟毕,又叫:“御弟,再吟一首。”王龙不好推辞,因见娘娘生悲,不觉感动自己思想之情:“想父母早丧,为了功名,在寒窗下埋头读书十年,指望一举成名,讨得一官半职,衣锦荣归,也得光耀门庭,显荣祖宗。不料今随昭君娘娘到北和番,一路受尽风霜,千辛万苦,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得还故乡?”因此心中无限愁闷,又吟诗一律:功名两字最堪伤,为国亡家走北邦。
满地黄花愁正锁,几番苦雨恨偏长。
关山万里崎岖路,梦寐三更画锦堂。
骨肉生离今日事,未知何日返家乡。
昭君见王龙口内吟诗,说出一段思乡愁苦来,不觉惹她一阵心酸:“想奴与汉王一别,去时有路,来时无路了!”又吟一首:黄昏夜月苦忧煎,帐底孤单不忍眠。
自叹人生皆配合,堪怜薄命断姻缘。
忍抛恩义三千里,虚度青春十几年,无限心中离别恨,想思二字未肯捐。吟毕,大哭不止。王龙向前劝慰娘娘道:“小臣有几句俚言奉上,以解娘娘愁怀。”昭君止住泪痕,叫声:“御弟,且自吟来。”王龙只吟一绝:休说故园花无信,东风遥寄在江滨。相思虽隔天涯远,自有好音慰玉人。昭君叹了一口气道:“御弟呀,想哀家的愁怀,岂是一诗能解?但蒙御弟一番劝慰之意,哀家也作诗一首,回答御弟便了:同携玉手并香肩,送别那堪泪满襟。
勒马未离金殿角,血光先已溅重泉。“
昭君吟这一首诗,自料不能还乡,仰天长叹,放声大哭。王龙道:“娘娘不必悲伤,想古来多少贤媛淑女,烈妇贞姬,为国忘家,守节忘身,名留千秋,立庙享祀,传于史册,人人钦仰,娘娘今日为保汉室江山,免生民涂炭,向北和番,其功不小。娘娘何必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徒作无益之悲,所谓顾小节而忘大义者也!”昭君含泪点首道:“哀家非不知大义,但自越州进京,遭奸臣毛贼恶庇鲁妃,致害冷宫,受了许多苦难,多蒙正宫林娘娘,救出天罗地网,方得上达天庭,救出虎口,得与汉王相聚。未及一年,又是毛贼将哀家人图进与北番,兴动干戈,苦苦逼要哀家,方肯退兵,害得哀家,别天子、离皇后、抛父母、去家乡、来北地,眼见生为大汉之人,死为异域之鬼,叫哀家怎不伤心!毛贼呀!奴与你,有一天二地之恨,三江四海之仇,你只知道逼着哀家,到番邦去伴番狗,污辱哀家名节,遂你的奸计,怕只怕哀家不到番邦则已,一到番邦,定将你这贼,碎尸万段,方称奴心!管教你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又叫声:“御弟,想哀家这段苦楚,你是知道的,怎能少解忧闷!”王龙道:“娘娘,话虽如此,也要有一点精明之气,巾帼自成丈夫,拿定主意,何愁冤仇不报?怨气不伸?设或路中苦坏了身子,倘有不测,来到北地,岂不是劳而无功了?望娘娘请自三思。”昭君听说,点一点首道:“御弟言之极是。”正在叙话,忽听半空中一阵响亮,昭君细细留一看。未知是何对象,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写血书征鸿寄信 看雁翅天子伤情
诗曰:由来娶妇怕重阳,枕冷衾单夜正凉。
隔巷砧敲惊好梦,依然辜负老空房。
话说昭君听见帐外一声响亮,抬头一看,见是一只孤雁飞鸣空中,急出帐门,王龙也随后出来,听着娘娘那一声声悲啼凄惨,哀告天上鸿雁道:“你是羽族中灵禽,空中作伴,飞去飞来,尚成鸾侣,时刻不忍分离。若有一个失伴,领头而走,做了孤雁,你与奴家是一样,孤苦零丁。叫声孤雁,是停一停羽翅,哀家有几句离情,烦你带一佳音到京城去,不知你肯与不肯?”那雁儿也知人言,一翅飞下云端,站立尘埃。昭君一见孤雁下来,由不得纷纷下泪,暗自伤心,道:“飞禽尚存仁义,奴枉将玉体去伴汉君。孤雁呀,你今要上长安,有一封书信,烦你寄与汉王。”雁儿便摆尾摇头,叫了几声,似有依允之意,昭君便扯下一幅白绫,咬破指头,写了一封血书,字字行行,写得分明,上写道:辱爱西宫臣妾昭君王嫱致书于大汉天子驾前:忆自妾与主公作别,许多话言,甚是知心。哪知哄妾出塞,在雁门等候,半月有余,不见一兵一将前来救妾。君心一变,别抱琵琶,妾只恨姻缘分浅。不是当初入梦,妾若嫁一平等夫妻,也可百年偕老,不贪富贵,怎有祸害临身?孤雁之便,烦寄京都,我主若念枕上之恩,快快点将发兵,早来一刻,还可相见,迟来一刻,只吊孤魂。再拜上正宫林后娘娘,大恩未报,来世犬马相偿。又拜年迈双亲,保重贵体,好生抚养妹子。书到之日,龙目电闪,伏乞我主不可付于东流,须怜念妾泪痕千点,血指十个。纸短情长,书不尽言。
昭君将血书写毕,用手折迭起来,上面定了红绒线,拴在雁翅上,又嘱咐几声道:“烦你将书带上长安,不要走错了路途,一路上须要留神,日间防备射儿,夜间防备猫儿,吃食担心,过江仔细。你若差迟,不打紧要,只怕失了奴的书信,就不好了。”昭君吩咐已毕,王龙也咬破指头,取出一幅白罗,写在上面。上写道:思书丈夫刘文龙拜上萧氏贤妻:自上京都,为求名显当世,遂使三日夫妻,一旦分别。幸占鳌头,职膺教授,指望荣归故里,骨肉团聚。不意朝廷特旨,召取愚夫伴送昭君娘娘往北和番,未知何日方得回程。你须在家静守,用心照管门户,切不可忧愁记念。常言:恩爱难分,情固有之,为国忘家,忠臣份内之事。书写泪下,伏乞鉴察。
写毕,也将书折起,用红绒线拴在右边雁翅,嘱咐孤雁道:“左边家书,是娘娘带到长安,送与汉天子的;右边家书,是我烦你带到西京西阳府西阳县洗马池黑鱼村刘家凹,交与我贤妻萧氏的,千万不可失落,要紧!”嘱咐已毕,但见孤雁两翅飞起,到了九霄云内,昭君与王龙见雁儿去远,方归帐下不表。
且言孤雁,它本空中而来,仍向空中而去,长啸一声,赛吐流星。它在空中翱翔,不到片刻时辰,一翅已飞到东京。正值汉王早朝未散,见一孤雁,飞到金阶,叫了几声,又飞到墙儿上面,三番五次,向金阶旋绕。王见孤雁飞鸣上下,十分诧异,吩咐内侍取了弓弩,要将孤雁射了。正要放弓,雁又腾空飞起,总射不着它。汉王细看孤雁翅底,隐隐似有书文,口内不言,心下暗想道:“这个雁儿飞来飞去,莫不是边关昭君,有书信托它带来,也未可知,待孤问雁一声,便明白了。”想毕,叫声:“孤雁呀,你非无事来见孤王,若是边关有信,寄与孤王,你可快下殿来。”那雁也知皇主之意,一翅飞下金阶,向汉王点了三点头,如朝拜一般。
汉王留神细看,果真孤雁左右俱有书文,便命内侍轻轻解下呈上,见一封是昭君的书,一封是刘文龙家书。先将昭君书拆开,从头细细一看。不看便罢,一看只见血痕满绫,句句伤心,由不住龙泪频倾道:“辜负美人了!想美人在雁门待孤半月有余,望孤不到,非孤有意失信于美人,奈朝无良将、外无精兵保驾亲征,若孤尽调天下之兵,前来救你,又恐国内空虚,倘有变动,岂不惹天下人说孤为一女子,不顾万里江山?今日本当写一回书,烦雁转达,只怕美人见了回书,又添一番忧闷,不如不写回书好。”吩咐孤雁:“劳你一路万里寄书而来,孤也不用回书,免得昭君边关思想,不如和平两国,割断愁肠,并将刘文龙家书留下,也不用通知他妻子,省得两地忧愁。”那孤雁见汉王吩咐已毕,点了几点头,如同谢恩一般,它就双翅腾空而去,正是:梦里相思情已断,关中盼望恨尤深。
孤雁见汉王虽无书带去,它倒有信义二字,一路向北而行,回复昭君。到了边关,空中又叫将起来。昭君抬头一看,已知雁回,心中大喜,便叫:“孤雁,劳你一路风尘,快快下来,好把回书交付与奴。”那雁在空中,也不落下,只将两翅抖得清清,见书已送到,并无回书。昭君已会其意,银牙一咬,心中暗恨道:“汉王何太不仁,一至于此!万里寄书,飞鸟且通灵性,你今既不发兵,又无回书,割舍奴家北去,一梦之情,从此断矣!早知汉王这等薄幸,不如老死冷宫,倒也罢了,图什么欢娱,留了话柄。”说罢,哀哀痛哭。只听得雁儿在头上叫了几声,一阵悲鸣,腾空而去。可怜昭君,还恋着关上,不肯动身,忽见李广气喘吁吁进帐而来,只叫:“娘娘,不好了。”昭君吓得面如土色,急问李广何事。未知怎生对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黑水河谈诗矢名节 九姑庙得梦赠仙衣
诗曰:磨不磷来涅不缁,此生名节是根基。
若非护体仙家宝,怎保无暇玉一枝。
话说李广回奏道:“启娘娘,今日番帅等了半日有余,又宽了三日之限,等得不耐烦了,带兵到城下,问汉王既差昭君和番,到了边关,如何不见出关?若再刁难,就要架炮攻关了。娘娘呀,此关一破,可怜生民又遭涂炭,快请娘娘启程罢。”王龙也在旁相劝,昭君又听关外大炮连天,已知身不由主,只得快叫备马,李广一声答应下去,早已伺候。可怜昭君纷纷落泪,上了龙驹,关中也是三声大炮,送娘娘起行。王龙随即上马,带着三百伴送兵丁,随娘娘出了雁门关。李广送至关外,见娘娘去远,方才紧闭关门把守,一面表奏汉王不提。
且言昭君哭别雁门,一路马上几次回头,王龙也暗暗流泪。早已到了番营,娄元帅带领众将等一齐跪接。暗将人图比对,一丝不误,心下暗想道:“怪不得狼主十分爱慕,果是美貌无双。”昭君在马上吩咐道:“哀家怕的夜晚鸣锣,尔兵随后而行,哀家有兵护卫,另扎一营。”娄元帅回称领旨,先让昭君起身,一路马不停蹄,兼程而进,到了北地,越山过岭,好不难行。
那日到了一个去处,但见黑雾迷天,遮人眼目,昭君便问王龙:“这是哪里了?”王龙道:“启娘娘,这是黑水河。”昭君又问:“黑水河去番邦还有多远?”王龙道:“尚有一半多路。”列位,你道王龙也不曾走过此地路径,怎这等透熟?只因他乃状元之才,无书不看,何况天下地理舆图?闲话少叙。且言昭君因见黑水河名,与奴今日和番,如同黑水一般,不禁两泪交流,吟诗二首:雁门关候杳无信,断决相思两地深。
梦里恩情情最厚,南柯一梦付流云。
往日恩深意更稠,双心同结正风流。名花移向寒冰地,何日家乡慰别愁。吟毕,叫声:“御弟,你也吟诗二首,解奴闷怀。”王龙领旨,也吟诗道:禁苑名花日日鲜,何日移向北边关。
他人哪识香滋味,两地栽花不似前。
故园卉草正鲜明,风雨最多不见晴。可惜天长地久夜,乡山无限最关情。昭君见王龙吟诗,又惹起心中烦闷,因吟成一律:二九之年灾晦临,单于相见一番亲。
虽然身陷番邦地,方寸犹思汉帝城。
此日栽花香不吐,他日恐故泣无声。
惟知节操持松柏,奕细绵绵享令名。
王龙听见此诗,叫声:“娘娘,只怕身属异地,由你不得了。”昭君道:“异地虽由人主,但他为贪着奴家的美貌,逼勒和番,奴今忍耻偷生,一路而来,怎肯玷辱名节?就是今生不得与汉王相见,倘死在九泉,有何面目见汉王于地下乎?宁使汉王负奴,奴焉肯负汉王?此时不过哄那番人,奴就死在番邦,奴魂也要回汉朝的。”王龙听见娘娘一番贞烈的话,也带十分伤感。昭君道:“御弟呀,若在此死后,少不得你回汉朝,须要在汉王面前,表白哀家一番苦楚,足见御弟忠心了。”王龙口称领旨,说罢,不免放马起行,离了黑水河地界,正是:行程好似天边月,赶路浑如赛流星。
昭君在马上一路观看北番景致,但见山高林杂,道路崎岖,行了百里,并无人家,也无宿店,连路上往来行人,一个也没有,十分荒险,好不难过。那日正走之间,忽见天色已晚,王龙吩咐扎下营盘。有军士回道:“此地荒险,难保夜间无歹人,护卫兵少,恐防备玉驾不严,若有失误,我等吃罪不起。”王龙道:“依你们便怎么样?”军士答道:“启王爷,你看隐隐山中有一带红墙,似一座古庙,离此约有一里之遥,不如赶到那庙里安歇,王爷也放心些。”王龙点头称是,吩咐催马赶行。不到片刻,已到庙门。王龙吩咐靠庙扎下营盘,点起银灯,埋锅造饭。大家用毕,俱各安寝。
只剩昭君独坐帐中,睡也睡不着,对着银灯,无计消遣,取了琵琶,弹一段思乡曲调,又伤心一回。耳听军中更鼓三敲,一时困倦起来,倚在桌上,手托香腮,似梦非梦,但见两个青衣女童走进帐来,口称:“奉娘娘法旨,召见仙姬。”昭君便也起身,离了帐中,随着女童,一路弯弯曲曲,到了一个去处。但见八字红墙,冲霄旗杆。走进庙门,回廊曲榭,玉石金阶,瓦盖琉璃,窗分麂眼。上了九层月台,到得殿宇,殿外站着无数黄巾力士,殿内分立十余个仙女,供桌上香烟缥缈,灯烛辉煌,黄绫帐内坐着一位难描难画的天妃,头带十二冕旒,身穿赭黄袍,手捧碧玉珪璋,端坐正中。昭君看毕,只听得上面喝声:“仙姬见娘娘,还不下拜。”慌得昭君倒身下拜,口称:“信女王嫱,愿娘娘圣寿无疆。”那娘娘叫一声:“昭君听着,今日召你,非为别事,哀家乃九天玄女之神,只因你姊妹有缘,召你前来,完你名节,日后还使你报仇有人。且将哀家鹤氅仙衣一件,赐你穿在身上,自使番王不敢近你。”说毕,便命女童将仙衣交与昭君。昭君接了在手,谢恩道:“得全名节回朝,重叙旧缘,自当将仙衣缴上。”天妃娘娘道:“大数不可逃也,何必痴心强求!仙衣自有人来收,不用你费心。”昭君还要再问,娘娘不答,叫声“去罢。”仍命女童将昭君领出殿去。下了月台,出得庙门,见额上有:“九姑庙”三字,心内记着,但是不由山路而走,走上一座桥梁,见桥下碧波清水,十分可爱,在桥上贪看此水,不防女童把昭君向水内一推,吓得昭君大叫:“我命休矣!”未知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单于城昭君约三事 银安殿番王宴天使
诗曰:端阳佳节最堪游,邀奴寻欢泛水舟。
舟返月明如宝镜,通宵一醉已忘忧。
话说昭君在桥被女童一推,只认坠于水中,哪知惊醒南柯,吓得浑身香汗。见一件仙衣放在身旁,取在灯下一看,只见霞光万道,瑞彩千条,心中大喜,忙脱了宫装,将仙衣穿在里面,只有她一人知道,并未与王龙说知。耳听谯楼已转五鼓,暗想:“娘娘梦里吩咐之言,句句还可记得,奴说回朝续缘,娘娘说是大数难逃,难道奴竟不能回天朝了?”想罢,又是一阵伤心,泪下如雨。苦了一刻,叫声:“且住,娘娘说与奴姊妹有缘,赠奴仙衣,全奴名节,还使奴日后报仇有人,但奴姊妹,是一女流,又非男子,怎能习武,来杀番狗,代奴报仇呢?这句话儿,只好付于流水了。”
想罢,不觉打了一个盹。天已将明,众军士埋锅造饭。用毕,又要起行,昭君叫声:“御弟,此庙何名?”王龙出帐一看,见是墙上匾额,写着“九姑庙”三个大字,忙回奏昭君。昭君暗暗称奇,便差王龙进庙烧香,代她礼谢神明。王龙领旨进香已毕,回奏昭君,昭君吩咐拔寨起行,放了三声大炮,一齐上马,赶路长行。可怜昭君,在马上一步懒似一步,怕到番城;军士一步紧似一步,要赶路程。正行之间,忽见探子报与王龙道:“前面已离番城不远了。”王龙点一点首:“知道了。”打发探子去后,就来禀知昭君。昭君一见要进番城,苦在心头,泪如雨点,叫声:“昭君,你从此进了番城,如白染,再似璧玉无暇,今生再不能够了。”
一路想着,已到番邦城下,但见守城军官,一个个顶盔贯甲,弓上弦,刀出鞘,各挂腰刀,拿了手本,一排排跪接昭君娘娘。昭君勒住马头,不肯进城,对着番官吩咐道:“尔等可代哀家奏知狼主,说昭君娘娘要请三件事,要狼主依行,方肯进城。”番官道:“请问娘娘是哪三件事,好待奴婢奏知狼主。”昭君道:“第一件,要番国税簿;第二件,要你狼主输心服意,进贡天朝,第三件,要你狼主免生异念,速将降书降表进与天朝,永不反叛。依了哀家这三件大事,那时哀家方进城与狼主相见,如不依允,要想哀家进此番城,宁可拚命城下,情甘一死,决不从命。”
番官领旨,急急报与番王。番王问道:“昭君娘娘如何还不进城?”番官启道:“昭君娘娘不肯进城,要狼主依她三事。”番王听说,哈哈大笑道:“孤得昭君,如获连城之宝,今日到了我国,平生之愿足矣!莫说三件事,就是她要孤家依三十、三百、三千件事,孤都一一依从,快请娘娘进城便了。”番官领旨出城,速速报知昭君道:“娘娘吩咐三件事,奴婢已奏狼主,狼主一一依从,快请娘娘启驾进城,已排銮驾伺候。”昭君吩咐,先抬过钱粮、税簿、贡表一道,都亲自看过,一一查收,另日差官解往天朝。昭君到了此刻无可推托,没奈何,要进番城,总不免苦在心头,悲悲切切,进了番城。番王带了满朝文武,来接昭君。到了午门,有番女扶了娘娘下马,送至西宫。这些宫娥内侍都来参谒娘娘,一见昭君生得姿容绝世,都交头接耳,暗暗称羡道:“好个美貌娘娘,真似天仙下凡,怪不得我主兴兵,讨取昭君,耗费钱粮,却也值得。”不言宫中议论之事。
且表王龙归了馆驿住下,三百护军扎营教场。番王进了朝门,升坐银安殿,文武朝贺,都道:“我主不枉一番劳心,得了天朝昭君,皆是我主洪福不小。”番王闻奏大喜,文武各加一级。众臣谢恩已毕,番王方退殿,赶到西宫,去看昭君。忽见黄门官奏道:“今有征南大元帅娄里受,同了圣僧,与众将一起奏凯回朝,请旨定夺。”番王下旨道:“圣僧一路辛苦,不敢当其朝见,容日孤自到寺叩谢,娄里受等着召见。”孤王一声旨下,番僧归寺安歇,娄元帅带领众将到了金阶,俯伏地下,口称万岁。番王先慰劳一番,叫声:“娄卿今已取到真昭君,以成不世之功,深慰孤怀,照卿原职加升三级,外赐黄金千两,荷包四对。以下有功将士,俱各加官进爵,偏殿赐宴。兵丁犒赏免差两月。毛延寿进美有功,赏赐黄金五百两,荷包两对。”
众臣谢恩已毕,娄元帅仍将人图缴上,番王吩咐内侍收起,又要退朝回宫,黄门官又奏道:“天朝差的新科状元,又是娘娘御弟,名叫王龙,带领中国军兵三百,一路护送娘娘到此,现在午门,候旨定夺。”番王闻奏,即传旨,将天使召进金阶。见王龙是一个白面书生,大赞天朝人物,生得品格不凡。王龙见了番王,俯伏金阶,口称千岁千千岁,番王忙唤平身,赐绣墩旁坐。王龙谢恩坐定,番王道:“有劳天使,一路鞍马劳顿,孤心何安!”吩咐殿上摆宴,代天使洗尘。一声旨下,殿中摆了一席,款待天使。有内侍手执金樽敬酒,桌上珍馐,也不亚于中国庖治,怎见得,有诗为证:山珍海味也相同,烧炸由来各用功。
浓淡调和烹饪手,百般巧妙有无穷。
王龙领了番王的酒宴,不敢过量,便出席,谢宴告退。番王命送至馆院安歇,番王袍袖一展退朝,文武各散不表。
且言昭君进了西宫,一见宫女穿的服色,不比中国样,口中声音不同,昭君越思越想,好不伤心,暗恨毛贼:奴是南朝恩爱夫妻,被你拆散,逼到北番,来日奏知狼主,将你这贼万刀千剐,粉身碎骨,好泄心头之恨。毛贼呀!你只知要害别人,如今反害自己了,这叫做:有恩不报非君子,有仇不报枉为人。又想番王进宫,须要如此这般,不出奴手掌心内。昭君正在沉吟,忽听一声驾到。未知昭君接驾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昭君智哄番邦主 王龙计下蒙昏药
诗曰:巧计安排太入神,一般欢喜哄痴人。
梦魂颠倒心迷惑,不辨假来不辨真。
话说昭君正在宫中十分悲苦,忽见番奴报道:“启娘娘,狼主驾到西宫,请娘娘接驾。”昭君此刻听说,犹如万箭钻心,千刀戮肠,没奈何,点一点首,站起身来迎接番王,照着中国礼数,低低叫声千岁。番王一见,十分大喜,连忙用手扶起道:“美人少礼。”说毕,携手进宫坐定。先把昭君细细一看,好一个难描难画的美人,怎见生得好?但见她:发是千根乌油黑,鬓分两处至耳根。
雁尾拖来垂脑后,中垂松髻巧十分。
脸如瓜子弹得破,不施脂粉亮如银。
八字柳眉分左右,一双俏眼碧波生。
鼻孔端正多福分,两耳不小天生成。
樱桃小口没多大,一口银牙白森森。
身材柳腰多窈窕,玉笋尖尖十指痕。
步步金莲三寸小,红绣花鞋足下登。
好似□娥离月殿,不亚仙女降凡尘。
番王看了昭君,不由身子都酥软了,恨不得即赴阳台,暗想:“番邦美女不少,三宫六院亦复多人,总不及昭君一二,孤蒙天赐良缘,今得与她共枕同眠,也不枉为一国人君。”又心中疑惑起来,命将人图挂起,与昭君两下比对,果然一点不差,方才心中畅快。即将人图挂在西宫,一面吩咐摆酒款待新人。
番奴领旨,忙将红烛高烧,摆列二十四碟时新果品,一十八大碗海味山珍,番王上坐,昭君赐坐一旁,对对宫女斟酒,双双番奴上菜。昭君苦在心头,也没奈何,站起身来,劝敬番王几杯。正当酒过三巡,菜添五次,番王也有几分酒意,不禁快活起来,道:“孤为美人,日日想念,夜夜挂怀,折了许多人马,费了多少钱粮,今方得美人来到我国,成就百年姻缘,孤也算遂了平生之愿!”说罢,哈哈大笑。又道:“孤在北方,美人在南方,可谓风马牛不相及,不料缘份一到,千里如同咫尺,孤好不快活人也!”吩咐宫女:“快敬娘娘一杯酒,算孤代美人洗尘。”宫女答应,斟了敬昭君,昭君也回敬番王一杯。彼此饮酒已毕,番王道:“想美人在中华既称才女,必定色艺双全,孤要请教一二。”昭君道:“妾本下愚陋质,多蒙大王错爱,费了许多心机,今日得侍箕帚,妾之幸也。但妾才不堪上达天庭,若冒昧直陈,恐贻笑大王。”番王笑道:“美人不必过谦,孤一定要请教的。”昭君道:“请问大王,还是即席吟诗,还是曲谱新声,愿求示题。”番王道:“先请教美人佳作一二首,就以孤与美人今日合卺为题。”吩咐宫女取过文房四宝。昭君濡得墨浓,添得笔饱,展开锦笺,不假思索,一挥而就,成诗两首,呈与番王。番王接过一看,上写道:其一:本是南邦女,今来北帝城。
姻缘千里系,觌面两心倾。
细饮珍味酒,还聆箫管声。
人间多美事,雨露最关情。
其二:蒙君多错爱,枕上未寻春。
今夜偕花烛,此心对鬼神。
不须思故国,自是可怜人。
再把人图比,曾知真未真。
昭君吟此二首,诗中大有喻意,好在番王酒后不解,只是赞好道:“美人才堪倚马,诗中句句不失《关睢》之体,孤得美人,宫中如得一良佐,孤之幸也。”说毕,哈哈大笑,吩咐宫女:“快敬娘娘一大杯酒,以润诗肠。”昭君饮毕,又回敬番王一大杯。番王道:“还要请教美人新声。”昭君道:“新声不比诗词,恐其中有冒渎大王之言,有失大王清听,望乞大王恕罪,方敢唱来。”番王道:“美人只管放口,孤断不来罪你。”昭君领旨,命宫女取过她的琵琶,弹出一曲:自幼生来十九春,父母爱如掌上珍。
只因一梦成异事,越州召取女昭君。
有奸贼子爱金银,改了人图起贪心。
一时不合将才使,自画人图费精神。
未遂奸谋怀了恨,一路哄到帝王京。
点黑痣,奏圣君,将奴贬人冷宫门。
身受苦,冤莫伸,无心得遇姓林人。
救出冷宫偕连理,抄没奸党问典刑。
透消息,走奸臣,逃至北方起刀兵。
将奴人图来哄献,硬要奴家献番人。
可怜损兵与折将,苦坏天朝汉室君。
倘欲不舍昭君女,又怕江山不太平。
欲要舍了昭君女,好好夫妻两地分。
夫妻本是同林鸟,一旦各自奔前程。
夫在南来妻在北,要想见面万不能。
琵琶别抱真遗丑,只好千秋落骂名。
忍耻偷生来到此,保得汉室锦乾坤。
佑天子,救群生,怜兵将,恤万民。
干戈平靖四方定,总为区区一个人。
自古红颜多薄命,何心惜爱恋浮生。
可叹世人痴愚子,贪花只管逞凶横。
只利己,不顾人,何妨忍耐少烦心。
强中更有强中手,多少好汉付灰尘。
昭君弹毕,将琵琶递与宫女。番王此刻也有半醉,并不懂曲中之意,只是赞好。昭君怕番王醉后及乱,忙心生一计,便道:“启大王,妾自南方一路到北,多蒙兄弟王龙保护,伏望大王召他进宫,赐他一杯酒,以酬他风霜之苦。”番王准奏,即将王龙召进宫内,赐他三杯御酒。王龙饮毕谢恩,也要回敬番王。宫娥正要上前斟酒,昭君叫声:“住着,待哀家亲斟与大王吃。”一面向王龙丢个眼色,王龙会意,暗在袖中取出迷昏药,下在酒内。未知番王肯吃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报冤仇怒斩延寿 仗仙衣吓住番王
诗曰:舌剑唇枪利十分,只知平地起风云。
害人反使自身害,恶贯满盈受典刑。
话说王龙将迷昏药暗暗放在酒中,双手敬与番王。番王此刻酒已难下,又碍着昭君情面,不好不饮,只管端杯一饮而尽。此酒不吃犹可,一吃时,大叫一声:“不好”,顿时昏迷过去,不省人事,几乎跌下椅来,吓得两旁宫女,只认番王大醉,急急扶王至睡下。王龙告别离宫,只剩了昭君,打发宫女撤去筵席,收拾安寝。没奈何,在边和衣而睡,去伴番王,一宿晚景休题。
次日五鼓,番王酒醒,一见昭君睡在边,很不过意,便搂住昭君道:“昨日酒醉,不曾成亲,带累美人一夜未睡,孤心不安,今日孤家一定陪礼。”昭君趁机便奏道:“启大王,成亲乃是小事,妾有大冤未伸,伸冤方能成亲,冤不伸则亲不能成。”番王闻奏,大吃一惊道:“美人,仇人是哪个?今在何方?快说与孤知道,好代美人伸冤。”昭君道:“妾的仇人不是别人,就是毛延寿这个奸贼,他与妾有一天二地三江四海之仇,大王不斩此人,要妾成亲,妾宁死不从。”番王一想:“延寿虽是美人的仇人,乃孤的功臣,孤怎忍杀他?若不将他取斩,美人又不肯成亲,如之奈何!罢罢,也顾不得许多了。”便暗暗叫声:“毛延寿,是你的对头到了,非怪孤情过薄,孤要美人成亲,也只好忍着心,将你取斩,等你死后,再把你加封便了。”想了一会,道:“就依美人所奏。”昭君大喜谢恩。
早有番奴请番王临朝,番王梳洗已毕,整冠束带,别了美人,即刻登殿,受文武朝参。忽然心中大怒,便叫两旁武士:“将误国奸贼毛延寿,推出午门取斩。”一声旨下,早闪出许多武士,上前动手,从左班中推出毛延寿,也不由他分辨,一个个揪袍褪带,背剪牢栓,推推拥拥,朝外就走。只吓得两旁文武,面面失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知狼主为什事故,要斩延寿。与他无交者,不肯出头,只有卫律,撇不过师生之情,出班奏本道:“臣启狼主,不知毛丞相所犯何罪,该问典刑。”番主闻奏,说不出宫中的私事,只回道:“毛延寿身为天朝大臣,既可献人图与我国,挑动两下刀兵,焉知将来不可又挑动他邦?此乃误国之贼,容他不得,故此取斩。”卫律道:“毛丞相虽不忠于天朝,却忠于狼主,望狼主念他献美有功,将功折罪。”番王听说,把脸一沉道:“毛延寿是一定要斩的,卿家不必多奏。”卫律见不准奏,已知是代昭君报仇,不敢多言,只得叹息,退在一旁。
番王当殿即命番奴请昭君娘娘出宫,监斩毛延寿。番奴领旨,去不多时,请了昭君上殿,见了番王。番王即下龙墩,携了昭君手,同至五凤楼前,并肩坐下。但见毛延寿背插斩旗,跪在下面,昭君一见,由不得怒从心起,指着毛延寿骂道:“好大胆奸臣,身为首相,禄享千钟、富贵极矣,汉王有什亏负于你,奴也与你无冤无仇,千番百计,使奴活活夫妻,两地分开,贼呀,你只知日头在午,谁料也有今日?”昭君一席话,只说得毛延寿低头不能回答。番王一旁解劝道:“美人不必烦心,只等午时三刻一到,开刀斩了奸臣,便消你心头之恨,何必说话劳神?”毛延寿在下面,听得番王一番言语,不由地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大叫一声:“狼主,是何言也?臣乃娘娘的仇人,却是狼主的功臣。想臣来献美,使狼主得此美人,且想昨夜之欢娱,非臣不能有此。臣不曾犯法违条,无故遭刑,死难瞑目,望狼主开一线之恩,赦臣老命罢!”番王倒被他这一番话,心中说软了几分,反劝昭君道:“美人且看孤薄面,饶他一命罢。”
昭君一闻此言,由不住心头焦躁起来,便叫:“大王有所不知,只因这贼用计,将奴贬入冷宫,奴几丧命;又将奴老父母无罪充军,可怜也是死里逃生,奴本待饶他,奈他不肯饶人,大王呀,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生。休信此贼一番哄诱言语。”番王听说,点一点首,连称:“美人之言极是!”只吓得延寿高叫:“娘娘,千不是万不是,总是小臣该死,一时昏迷,起了贪心。汉王已将臣满门取斩,也可消娘娘心头之恨。只剩老臣一人,望娘娘生恻隐之心,饶恕老臣,臣亦辞朝归山,保全朽骨。愿娘娘寿登大耋,与狼主同偕到老,臣死不忘恩。”昭君听了这句话,分外伤心,咬牙切齿喝叫:“奸贼住口,你死到临头,说的话儿,尚是不清不白,常言:有仇不报非君子,你也不必痴心了。”说着,珠泪纷纷。番王见昭君悲苦,也不好苦苦相劝饶恕延寿,便叫声:“美人,既不肯恕他之罪,午时三刻已到,可将毛延寿开刀取斩,何必伤心,苦坏身子。”昭君收泪,点一点头道:“大王之言极是。”番王吩咐:“将奸贼开刀罢。”
一声旨下,谁敢怠慢?刀斧手答应一声,只听平空三个狼烟大炮,又见黑旗一展,钢刀三亮,番兵动手,好不怕人,便把毛延寿三十六刀鱼鳞剐去,临后破腹剜心。可笑延寿在日,作恶多端,今日死于番邦,以昭恶报。昭君一见番王将奸臣正法,心中畅快,免不得假意殷懃,谢了番王,一同回了西宫。卫律悄悄向狼主请旨收尸,番王因却不过昭君情面,诛了延寿,今见卫律所奏,便准他的本章。卫律在法场上,把延寿零碎尸首收拾,用一木棺盛殓,送在荒郊埋葬,立一石碑文,尽他师生之情,不表。
且言番王诛了延寿,知道昭君不能再为推托,打点今晚成亲,吩咐宫中摆宴,与娘娘改恼添欢。宫女答应,摆下酒肴,番王上坐,昭君旁坐,你一杯我一杯,吃得番王十分大醉,按不住心头欲火如焚,要来勾搂昭君的香肩,拉去同赴阳台。幸得昭君知道不免,想起梦中仙女吩咐之言,一进宫门,便脱去上盖衣服,露出仙衣。番王正要动手来扯昭君,手碰衣上,只听番王大叫一声:“疼死孤也!”但见十指鲜血淋淋,吓得魂不在身。未知是何缘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欲全名节说假梦 要还心愿造浮桥
诗曰:妇人所贵节兼名,能自己身永不更。
断臂毁容全白玉,此心肯让古田横。
话说番王因酒后去扯昭君同赴巫山,谁知拉在仙衣上,忽然如万根银针直刺,刺得番王十指鲜血淋淋,大叫一声:“疼杀孤也!”又因昨日吃了迷昏药酒,心中一急,忽然发作起来,不觉鼻孔血出如流,吓得两旁宫女面如土色。昭君急急向前,叫声:“大王身体欠安,不好过贪,还是静养为上,且消停几日,等大王病好,再成亲不迟。”番王点头道:“美人之言极是,孤且回昭阳安歇,失陪美人了。”说罢,即起身。昭君送出西宫,且喜番王有病,脱了灾星,自此以后,皇天有眼,几次番王到了西宫,不是有病,即是不能近身,弄得番王心中好不焦躁。
那日番王吃得十分大醉,定要与昭君成亲,命一班宫女硬将昭君的上身衣服脱去,哪知挡着手的,谁不连声叫疼,番王十分诧异,便问昭君,是何缘故。昭君此刻又怕又喜,怕的番王硬勒,只管叫人动手,就有许多不好了;喜的仙衣有灵,保全身子,一见番王问她缘故,便扯个谎道:“妾启狼主,只因龙体欠安,妾在宫中,许下香愿,等狼主病已痊好,妾亲去烧香了愿,如今狼主病已渐就痊,可未曾了愿,妾于昨夜三更,梦见金甲长人,口称此地白洋河神责备妾身道:「许愿不还,身受口头之罪,速向狼主奏明,到白洋河亲自烧香了愿,保佑你百事遂心,夫妻偕老,如其不然,赐你银针十三根,插你身上,使番王不能近身,教你活活守寡一世。」说毕,冉冉腾空而去,吓得妾浑身冷汗,惊醒过来,就是这个缘故,望大王准奏,或者神人收去神针,成亲有日,也未可知。”番王闻奏,心内一想:“孤用许多金银买昭君之心,难道昭君没有一点情义与孤么?又要白洋河烧香,须搭浮桥,非十几个年头不能成功,叫孤如何等得?且住,昭君既到我国,如入牢笼,终究难脱孤手,除非死了,恩情方断。”想毕,便叫声:“美人所奏,孤无有不依。”昭君大喜,连忙谢恩道:“启狼主,妾的心只此一件事了,还愿回来,与主成亲,誓同白首。”番王哈哈大笑道:“难得美人一片好心。”又吩咐宫中摆酒,吃得尽欢而散。
一宿已过,次日早朝,番王登殿,文武朝参已毕,旨下吩咐工部拨帑,兴工搭造白洋河浮桥。工部闻旨,大吃一惊,急忙奏道:“启狼主,白洋河口面广阔,难量丈尺,日用千人,仍要造船载人,次序搭造起来,要用铁环三千余斤,方可锁定浮桥,水才不能冲坍。依臣估来,需时十六七年,需银非费倾国之财,劳万民之苦,不能成功,望王停了此旨。”番王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卿只要催赶完工,不必为孤忧虑。”工部不敢违旨,只得退出朝门,兴工去了。番王打发工部去后,坐在殿上暗想:“孤为昭君,日费万金,不怕昭君不得成亲。昭君呀,你可知孤王为你一片苦心么?”想罢退朝,仍归昭阳静养不表。
且言昭君,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哄番王,苦费金银,痴想成亲,付之流水,每日闷坐宫中,心上有事,非弹琵琶,即是吟诗,或闲步花园,以散心情,但听得:枝上子啼不住,声声叫出断肠吟。
蝴蝶过去飞来燕,莺藏林外弄姣声。
桃红柳绿如铺锦,杏花初放墙角横。
过了春来到夏景,水面荷花香十分。
一对鸳鸯双戏水,鹭鸶常傍藕池根。
凉亭摇扇乘风坐,修竹根根被暑浸。
过了夏来秋又到,桂花香送沁人心。
好个八月中秋夜,佳节共赏月光明。
东篱又放陶家菊,门外白衣送酒人。
凛凛狂风交冬令,白雪纷纷亮如银。
泪滴成冰真个冷,寒鸦便共梅与争。
古人踏雪寻梅饮,雪拥蓝关马不行。
可惜日月如梭快,四季景致瞬息更。
十年妇女闺中老,悔不当初嫁夫君。
昭君观看园中景致,游玩一番,没情没趣,出了园林,仍回西宫纳闷。
这十六年中,番王有多少盼望,助他相思;昭君有无限离愁,增她的悲苦;该管工部官员,费许多手脚,发多少钱粮,用若干人夫,耗无限心血。正是十六年光阴,人生原不容易过去,书中不用片刻时辰,浮桥业已告成。工部上复朝命,番王心中大喜,忙进西宫,昭君接驾,将番王迎进宫中。行礼已毕,坐定,番王道:“美人要搭浮桥了愿,今桥已告成,但凭美人择日前去烧香,回来好与孤王成其美事。”昭君听说,由不得苦在心头,暗叫一声:“苦命的昭君呀,你的催命符到了。”反破涕为笑道:“好快日子,倒也十六年了。”番王道:“孤家度日如年,足足等了十六年,美人又不要别生枝节。”昭君道:“这个自然,妾身若再推辞,岂不辜负狼主十六年等候的恩情了。”番王听说,哈哈大笑道:“美人之言有理。”昭君道:“启狼主,可命御弟同工部,到白洋河先去烧香谢神,收工回来复旨,妾自择日烧香便了。”番王准奏,一面将旨传出宫去,一面吩咐宫中摆酒,代娘娘贺喜,不表。
且言王龙在馆驿内接了番王旨意,虽是份无统率,却也不敢不遵,忙会同工部,备了祭礼香烛到浮桥,先把桥一看,好不高耸,怎见得,有诗为证:建立全凭造化工,长桥高欲起平空。
虽由妙手人之巧,总在汪洋一派中。
王龙看毕,免不得与工部在桥上烧香行礼,化纸已毕。王龙到底生在中华,未曾领略过外国的风景,慢慢同工部下了浮桥,也不坐马,也不坐轿,一路步行,玩着野景:山虽不高而险峻,水虽不秀而长流。走有十余里下来,忽见山脚下站着一人,有些认得,王龙向前一看。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救忠臣苏武回朝 找丈夫猩猩追舟
诗曰:牢笼已脱苦忧愁,矢此忠贞到白头。
虽说姻缘非族类,好逑也自赋河舟。
话说王龙远远见山脚下站着一人,虽是风霜变色,却见他中国打扮。细细定睛一看,原来有些认得此人,忙抢几步向前,到了山脚,再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老臣苏武。王龙连忙打恭道:“原来是苏老丞相,为什么在此受苦?”苏武也还礼道:“原来是殿元公,说起老朽到此和番,十分□惨,然卫律逼某投降不屈,命某在此牧羊,一十六年,多蒙山中猩娘收留洞中,生下一男一女。某日夜思想故国,今生是不能回转了!殿元公莫非也来和番的么?”王龙听说,十分悲叹道:“原来如此!老丞相只管放心,包你指日回朝便了。”苏武大喜道:“殿元公有什回天的手段,搭救老朽?”王龙道:“老丞相有所不知:只因番王统兵打破雁门,已逼汉王无奈,将昭君娘娘献出,如今已到番邦。某是奉旨随娘娘驾到此地,也是十六年了。番王甚是敬重,言听计从,无奈娘娘只是不肯成亲,今又在这西北特搭一座浮桥,破费十六年功夫,方才告成。先命某等到此烧香看工,无意闲游,幸遇老丞相。等某回朝复旨,在娘娘面前求她方便一言,包管老丞相指日回朝。”苏武连声称谢道:“使朽骨得还故乡,皆出殿元公之所赐也。”王龙连称不敢道:“老丞相速速回洞,快些收拾,好打点动身,某也不敢久留,要复旨去了。”遂与苏武作别,同工部上马,一齐进朝。
到了午门下马,工部在午门守候。王龙进了西宫,当面见了昭君缴旨,便把老忠臣苏武留番受苦,要求娘娘搭救的话奏了一遍。昭君点一点头,打发王龙出宫去后,暗叫一声:“苏武,你在番邦受苦多年,有哀家知道,还将你救出龙潭虎穴,但不知哀家在番十六年,有谁来救哀家呢!”说罢,纷纷珠泪。正在伤心,忽报驾到,昭君连忙收泪,将番王接进宫中坐定。番王道:“美人可曾择日烧香?”昭君道:“只要黄道吉日,便可烧香。”番王传旨与礼部知道,卜日进呈。昭君道:“但不知中国还有什人拘留此地?”番王道:“汉将李陵不屈而死,只有一个苏武,因劝他归降不从,罚在牧羊城受苦。后来该管官儿报来,苏武连人连羊不知去向,多份葬于山兽腹中了。中国只有王御弟在此,并无别人了。”昭君道:“只怕老苏武还在呢?”番王吃惊道:“今在哪里?”昭君便把王龙在山中相会的话先说了一遍,又道:“他既不肯降顺,留之何益?可怜他家乡万里,妻子不知存亡,望狼主开一线之恩,放他回去罢。”番王闻奏,无有不依,即刻传旨,着内侍随天使王龙来到飞来洞,赦苏武回朝。内侍领旨出宫,会了王龙,说明来意。
王龙想起苏武十分褴褛,不便朝见,又命家人打了一个衣包,与他更换,收拾停当,一齐上马出城。找至飞来洞,正是猩猩不在洞中,苏武在那里痴痴盼望,王龙与内侍一齐下马,宣读赦旨。苏武大喜,又见王龙取衣服与他更换,深感王龙之情,暗想:“在洞多年,又蒙猩娘一番情义,生下一双儿女,不知今日带往哪处玩耍,不及与她作别,留下一字相谢。”遂同王龙下山,入朝见了番王。番王慰劳一番。又是昭君召进宫中,苏武拜谢救命之恩,昭君命内侍扶起赐坐,叫声:“苏卿,回朝上复汉王,他原许奴御驾亲征,来救哀家,今已多年,并不见一兵一将到来,不但误奴一世青春,而且将奴身陷北地,求生不得,求死无门。奴今苦积如山,不及写书与你带去,烦你口传一信与汉王,教他明岁招奴魂回归。哀家那日曾将番邦税簿文凭降表进与汉王,不知吾王可曾收到否?正宫林后、哀家父母妹子,望老忠臣代哀家一声问候,御弟王龙家内,仍烦寄一信去,说他明年一定回来,使他家内放心。”
苏武只是连声答应,就此起身,拜别出宫而去。又见番王,番王便对苏武道:“番王敬你乃天朝一个大忠臣,累你受苦一十六载,只因孤王一时不明,误听奸人谗言,简慢天使,孤之罪也。这是表书一道,贡物十扛,烦天使转达天子,聊表孤王之心,外有些须菲礼,相送天使,以做路程。天使带来兵丁一千名,今只剩五百名,各赏口粮,烦老忠臣带回中国。”苏武听了番王吩咐,连忙叩谢,退出午门。后又与王龙作别,并谢他搭救之情。王龙见苏武喜色匆匆,也不及写家书,托代口信,转寄家乡,不过是一番嘱咐。
苏武别了王龙,仍带五百兵丁,押着贡物,出了番城。苏武到底年高,不惯骑马,一路行来,甚是狼狈,便问土人:“此地可有水路舟船否?”土人指明:“西南山嘴下,有一座大海,海路直通雁门,路却远些,那里便有海船,雇了载人。”苏武听说大喜,谢了土人,一马放开走了二十里,来到山嘴,果见一座大海,海上列着许多大船。苏武便吩咐从人与海船讲明价银,雇了两只海船,甚是宽大,任你多人,亦可装载,只要顺风,瞬息便到,风若不顺,寸步难移。苏武见船雇妥,便下马上船,五百兵丁分在两船,正是顺风时候,舟人看定指南针,扯起两把大篷,一直望南进发,这且慢表。
再言猩猩,带了儿女一双出洞,因天气晴暖无事,一则出去玩耍散心。二则在满山中找些果品,与苏武充饥。三则苏武初到洞中,还教小猩猩防备,怕他溜走,今已来到了十六年,又生下儿女,以为绊住苏武,也不用防备了。老猩猩一出洞去,那一群小猩猩都跑出洞去,到满山寻果子吃,只剩苏武一人在洞,所以今日得脱身而去。哪知猩猩回洞,不见苏武,心中十分着急,吼地一声唤齐小猩猩,乱打一番,嗔怪他们贪玩放走,又命满山找寻,哪里有个影儿。只急得猩猩正在跌足捶胸,忽听空中叫一声:“孽畜休慌,听我吩咐。”吓得猩猩向上一看。未知是何神仙,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弹琵琶带病思乡 嘱御弟含悲生别
诗曰:光阴又早小春天,几度相思也枉然。
不是春心能锁住,容颜易改被情牵。
话说猩猩向上一看,见是山神,忙跪下道:“薄情苏武,不念小畜搭救之恩,竟自不别而去,可恨可恨!”山神道:“你也休要怪他,他与你缘份已满,该他回朝之日,因钦命急迫,不及与你作别,非他过于薄情。现留一字相谢。你可从水路追去,还可会他一面,吾神去也。”猩娘见山神去远了,急忙站起身来,先将桌上字条一看,,点点头,折了收起,不敢耽误,背着女儿,抱了儿子,出得洞门,放开毛腿,一路顺着海边追将下来,行走如飞。虽是船趁风威,走得甚快,猩猩两腿,亦快于船,不消两顿饭工夫,早已赶到。苏武两只海船,船却离岸甚远,猩猩追来,在岸上乱跳乱叫,早惊动苏武。苏武在舱内,已知猩娘追来,急急站出船头,高叫一声:“猩娘,多蒙你十六年恩情,又生下一双儿女,非是苏武薄情,不别而行,一则因猩娘不在洞中,二则圣命紧迫,若不回去复旨,是为不忠,故留一字相谢。你可略等几年,我自来看你。”那猩猩也揩着眼泪,指着一双儿女:“还是带去不带去?”苏武也会过意来:“一双儿女,权留猩娘身边抚养,少不得日后骨肉团圆,自有相逢之日。”说毕,只怕过于缠扰,催舟而行,直望中国而去。猩娘在岸上,痴痴望着苏武的船儿,不见影子,方才含泪带了一双儿女,回洞而去,后书自有交代。
再言昭君,虽仗身上仙衣,免了番王搅扰,但初进宫时,面似桃花,如今病体恹恹,身子瘦黄,每日痴坐出神,毫无一物以畅情思,忽然想起琵琶是奴知己,遂取过琵琶弹起,□□惨惨,苦成一调:奴今正想宜春令,无心去看卖花人。
夏天懒见鸳鸯面,并头莲儿两地分。
思乡又恨秋天雁,寄书去了没回音。
冷天怕唱普天乐,心事怎诉汉王君?
泪珠好似湘江水,悲悲切切不成声。
泪痕湿透红衫袖,红绣鞋难穿脚跟。
怎得一朝升平乐,香柳难得救回程。
思君懒看十样景,夜宴羞尝百味珍。
孤□怎带金落索,欲上小桥步难行。
院中怕忆红芍药,鬓边斜插桂枝根。
徘徊常靠西河柳,思王坐到月儿明。
可怜又增叨叨令,冷风吹落花后庭。
昭君弹罢一曲,将琵琶放过,正在闷坐,泪珠频倾,忽报驾到,昭君慌忙收泪,起身相迎。番王到了宫中,行礼已毕,坐定,番王带笑叫声:“美人,如今苏武已放还乡,已遵美人之命,今值美人无辞,也该依从孤王成亲。”昭君道:“这件事还依不得狼主呢!妾曾奏过狼主,要到浮桥烧过香、了过愿,方能成亲。”番王见说,一想:“十六年倒等得,难道这几日就等不得了?”只等礼部择定日期,再催她去烧香,还有别个推托吗?“想毕,连声称赞:”美人是个烈性之人,孤也拗你不过,还是陪孤王吃酒罢。“昭君答应,一面吩咐内侍摆酒,连忙假意虚情举杯,只管敬番王的酒,番王被昭君灌得十分大醉,仍回昭阳安寝不表。
且言昭君打发番王出宫去后,坐定,心中一想:“浮桥已是成功,只差礼部卜定日子进来,那时奴要全名节,就不能顾性命了。汉王呀!奴在这里想你,你在那里未必想奴,常言:痴心女子负心汉。奴在番一十六载,全无片纸只字音信到来,汉王你狠心太过了!”说着,不觉二目双红,泪如泉涌,悲苦一番。又叫声:“且住,御弟身陷番邦,一十六载,进宫日少,不能常常叙话,趁今日番王不在宫中,不免召他进来,嘱咐他几句分别的话。”一面叫内侍宣王龙进宫。
内侍领旨,去不多时,已把王龙召进宫内,朝见娘娘已毕,一旁赐坐。王龙道:“娘娘召臣,有何吩咐?”昭君道:“御弟,累你在番多年,使你少年夫妻活活分离,哀家之过了。哀家一路来,承你相伴到此,两雪风霜,受尽千辛万苦,哀家没有一些好处给你,于心何安!”王龙道:“此乃为臣份内之事,何劳娘娘挂念!”昭君道:“哀家今写下一封家书,恐日后御弟回朝,一时忘记,今日预先交付与你收下。”王龙道:“娘娘书今在何处,好让臣带出宫去。”昭君道:“书有三封,已写现成在此,还未曾封,你可细看上边情节,便明白了。”
王龙接过三封书,先将头一封抽出,乃是寄与汉王的,上写道:临行分袂是何言,妾却痴心候边关。
云雁传书无音信,抛去相思十六年。
龙榻另贪宠爱者,当初恩义付流泉。
守贞不用图余乐,只有芳魂返故园。
又抽出第二封书,乃是寄与正宫林后的,上写道:虽非同姓沐恩深,姊妹相称胜嫡亲。
贤后代奴筹万策,君王视如路旁人。
此心唯有存贞烈,芳体何能乱礼伦。
欲望相逢同聚首,除非一梦认全身。
再抽出第三封书,乃是寄与他父母的,上写道:父母恩同天地高,此身未报意牢骚。
因贪富贵花添锦,陡起刀兵血染袍。
甘旨无人虔供奉,梦魂何处会儿曹?
椿□未卜可康健,休想孤鸿唳碧霄。
王龙看了娘娘三封书信,俱是些断恨绝命的话,免不得暗暗悲伤。不便说明,一面代她黏好信口,口称:“娘娘书中字迹,一切句句关情,虽古之贤妇淑女,不及娘娘之笔力也。臣已收好书信,臣要告别出宫了。”昭君叫:“御弟且慢,哀家有句紧要之言嘱咐于你。”王龙道:“请娘娘吩咐。”未知昭君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深宫夜坐苦怨汉王 浮桥烧香悲诉求神
诗曰:同携玉手并香肩,送别哪堪泪满天。
勒马未离金殿角,销魂先被美人颜。
话说昭君叫声:“御弟,奴算起来,在世日少,终要别你。少不得番王打发你回朝之日,望将奴魂带归故土,奴在九泉断不忘恩。这句话儿切记在心。”说毕,放声大哭。王龙再三劝慰道:“娘娘不必伤心悲苦,且保重御体要紧。”正在宫中叙话,忽见正宫差了内侍,送烧香日期到来,吓得王龙急急告别出宫。昭君吩咐御弟一声小心在意,王龙答应而去,不表。
且言昭君接到礼部择的烧香日期,上写:“次日乃黄道吉期,请驾出行。”看毕,知道生机日短,死期将近,免不得暗暗伤心,假作笑容回言:“知道了。”打发正宫内侍去后,独自进房坐下,仰天大哭道:“奴的生路,只有今日一夜了,明日到了浮桥上面,番王呀,哪里为你烧香了愿,分明是奴的终身结果了,你还痴心想奴结成连理,只怕你还在梦中呢!实不是奴家过于无情,奈名节攸关,岂能失身番地?”正在闷想苦楚,忽听远远一声响亮,谯楼正打初更,昭君长嘘一声,吟诗一首:月掩浮云少迹踪,因何此日不相同。
嫦娥若把昭君妒,羞对莲花宝镜中。
吟诗已毕,又想:“奴与汉王若是无缘,如何梦里相逢,许了婚配?未满一年,好好鸳鸯拆散两地,有缘要算无缘了。且住,堂堂大国皇帝,尚且不能庇一妃子,何况民间?故出许多奇怪事,成为话柄。哎,汉王呀,这是要讨昭君,你就输心服意送与外邦,若是要你的江山,难道也让人不成么?这般庸弱,还做什么人君,管什么万民?总之,汉王你怎忍抛撇奴家,全无一点夫妻之情,奴还思想他做什么呢?”正在细想,又听鼓打二更,吟诗一首:遥忆君王不动情,绸缪不减惜惺惺。
算来指望千年合,怎奈今朝独苦吟。
吟诗已毕,又想:“父母俱已年老,膝下无子,还幸生奴姊妹二个,招个女婿,奉养终身,到老有靠。不料遇见对头,父母为奴遭刑,又遇假旨,为奴充军,受尽千般之苦。及一旦身为国戚,也算否极泰来,不知女儿又遭此不测之祸,害得父母终日思想,免不得要生出病来的呢。爹娘呀!譬如当日未曾生这个女儿,也可置之度外了。且喜眼前还有妹子,谅已成人,父母切不可又贪富贵,似奴这个女儿,分明送入火炕去了,今生今世要见女儿之面,是万不能了。”想毕,放声大哭。又听谯楼正打三更,已交半夜,只是跌足捶胸,连叫:“罢了!”悲悲切切,又吟诗一首:淹滞番邦十六春,朱颜易改白如银。
光阴久恋浮生地,怎辱奴家不坏身。
吟诗已毕,又想:“御弟王龙,身陷番邦一十六年,受了许多苦楚,思了无限家乡,撇下三宿妻房。他在背后不知落了多少眼泪,他的苦楚,与奴一样,向谁人告诉?他见了奴,也是可怜;奴见他,也是伤心。”昭君正想之间,又听谯楼已交四更,昭君见光阴渐渐短了,心内犹如小鹿乱撞,因再吟诗一首:叹息我生竟不辰,生平有志未曾伸。
随波好似浮萍草,雨雨风风傍海滨。
吟诗已毕,未免十分悲苦,大叫一声,昏迷在地,只吓得外面伺候的宫娥,急急进房救醒,叫声:“娘娘休要悲伤,天已不早,请安置养些精神罢。”昭君苏醒过来,点一点首,吩咐宫娥们:“且去睡吧。”宫娥答应出去。昭君打发宫娥去后,又听谯楼鼓打五更,只急得昭君魂不附体,因作断肠词一首:千金体,都休说。傍妆台,镜光裂。两国兵戈不休歇,累得娇容葬鱼鳖。苦相思,心硬咽,满腹愁肠泪出血,无由一面吐衷情,忙把行李多打迭。忆汉王,苦抛撇,全无片甲一兵临,辜负青春好时节。
吟了断肠词已毕,忽然想了一会,后笑起来,又吟诗一首:羞煞番君太冥顽,来朝空想结鸳鸯。
浑如江底捞明月,枉做三春梦一场。
吟诗已毕,两泪交流,痛哭不止。又听得钟鼓齐鸣,天色渐晓,只得对镜梳妆,心如刀割。可怜数年不曾对镜,但见镜内照见自己容颜不改,苦苦叫声:“昭君呀,多为这容貌丧身,好不痛杀人也!”又吟诗一首:对镜梳妆似月圆,番王定计却无缘。
贞心一点人难识,怎免芳躯赴九泉。
吟诗已毕,正才梳妆完备,只见番王驾到西宫,叫声:“美人,烧香起驾罢。”昭君一面迎接番王,一面回说:“候驾多时了。”番王大喜,吩咐内侍摆驾,同娘娘烧香去者。内侍领旨。昭君此刻苦在心头,假陪笑容,同了番王坐上玉辇,出了宫门,早有众文武伺候午门,一路随行。出了番城,已到白洋河口,但见水势连天,波涛滚滚,昭君便同内侍道:“洋中可有什么景致?”内侍跪下奏道:“启娘娘,此地天连水、水连天,并无船只往来,又无庙宇创建,惟有汪洋大水,一望无际,今日新添一座浮桥,就是景致,别的景致一些儿也没有。此桥造的高而又险,上去有些害怕,娘娘走上去,很费力呢,何必定在此处烧香?”未知昭君听说,怎生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断肠诗猿啼鹃唳 洋河水玉暗香沉
诗曰:昭君含泪手捶胸,一片相思总是空。
往日恩情付流水,南柯梦里再重逢。
话说昭君听见内侍一片言语,由不住两泪交流,便问内侍:“拦阻哀家何意?哀家既到此烧香,焉有不上浮桥之理?”内侍不敢再奏。昭君又对番王道:“妾陪狼主一同上去走走。”番王点头,吩咐内侍将牲礼香烛摆到桥上伺候,内侍领旨而去。番王同昭君下了玉辇,慢慢缓行,王龙等后面跟随,走到浮桥上面。这桥造得十分险峻,下面白浪滔天,好不怕人,但见这座浮桥:高有百丈透云霄,千里路长正迢迢。
一带栏杆横铁索,往来直费路几传。多少人夫来造起,钱粮无限尽花销。桥下水声响不住,冲天匹练浪滔滔。波中一望失两岸,四处绵鳞影乱跳。起造功夫非一载,苦死若干好儿曹。十六年来功方竣,只为娘娘把香烧。
番王同昭君上了浮桥,昭君在桥上四面一看,只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暗叫一声:“汉王呀!你可知昭君今日为你守节,在浮桥上面了结终身也。”想罢,免不得苦在心头。有内侍奏道:“请娘娘烧香礼拜。”昭君听说,便点一点头,轻移莲步,走到浮桥,朝着水面,焚起一炷长香,暗暗苦诉水神道:“念信女昭君,生于越州,嫁与皇宫,幼读诗书,颇明大义,不料为奸人播弄,遭此不测。今虽奸人授首,大仇已伸,而恶缘不了,贞烈要全,特到浮桥,祷告三清大帝、过往神祗,鉴奴之心,终不忘汉,全奴之节,死不恋番,望诸神虚空感应,能把奴身从波浪中带回天朝,奴虽死犹生也。”
祝告已毕,将香插在炉内,大拜八拜起身。番王叫声:“美人,桥高风大,吹得面上冷森森地噤人,今日已烧过香、了过愿,快些打点回宫,不可又误了今日良辰。”昭君听说,好似万箭钻心,十分苦楚,又想道:“番王好痴心也,件件事儿都依奴家,一心要买奴心,指望与他成亲,不知奴心铁石之坚,一心只想汉王,岂能将心向你?狼主呀!你也空自费心,只管用尽倾国之财,建造此桥,被奴哄骗到此,哪里为你烧香了愿,总因奴心中要全贞烈,以报汉王。”想毕,将身倚着桥上栏杆,痴痴望着潮水,也不动身。番王带笑叫声:“美人,此桥无一点风景,何须游玩?不如快些回去取乐罢!”昭君听见番王催促,又暗叫一声:“狼主,你只管这般逼迫,分明是奴的催命鬼到了,罢罢!奴还挨什么时辰呢?”昭君正打点将身来跳那水,忽叫一声:“且住,想番王虽未曾与他成亲,遂他之愿,但蒙他许多恩情,眷恋于奴,奴今日在浮桥上面,永别终天,也不免留诗三首,答谢番王便了。”因信口占道:一首南国名门宰相家,香闺深锁玉无暇。
古今烈女天贞节,一马双鞍礼上差。
二首非奴福薄来欺主,青史难标大节名。
从此别离成宿恨,但留孤冢在番城。
三首二九之年别汉宫,片云掩月到熊京;玉容不似尘一点,耽搁番王十六春。
昭君将这三首诗信口吟来,不致紧要,但是她一段愁肠,引出无限愁景来,怎见得?只听那:断肠悲怨出声声,薄雾迷漫助悲吟。
山中野猿啼出血,叫得怪石狠峻峥。
树上杜鹃流血泪,林木响得格铮铮。
飞禽惊得翅不起,走兽吓得步难行。
渔人不敢来下钓,收了渔竿返柴门。
樵子斧柄都掉了,倚着树木只出神。
田中农人白瞪眼,忘却插秧想收成。
书斋伏案掩昼午,不闻里面读书声。
牧童横笛吹不响,牛背上面跌埃尘。
过客不敢贪赶路,旅店愁增思乡情。
佳人无故停针线,怕到妆台理乌云。
高山几座都变色,青障碧风现怪人。
河水滔滔千层浪,掀天簸地好惊人。
树木枝叶多零落,花枝抖战不肯停。
一众文武都酸足,多少观者赞钗裙。
内侍嫔妃总掉泪,惹起悲愁苦十分。
此刻只有王龙一人心中明白,知道娘娘不是来烧香了愿,乃是来断根绝命,可惜番王不悟,还要苦苦强逼成亲,某欲代向前说出真情,番王怎舍得娘娘寻死,岂不误了娘娘万世芳名?某只好袖手旁观,不言不语,看着船沉。娘娘呀!想当初和番之时,满朝文武都不中娘娘的意,单要王龙相伴,虽是微臣份当如此,只苦杀王龙陷在番邦,十六年不能回转天朝,这也罢了,只是王龙若有娘娘在世,或可回朝,得见汉君,使某夫妻团圆;从今与娘娘在浮桥一别,不独今生休想回朝,且流落此地,怕只怕王龙性命也活不成了。不言王龙一旁思想,十分忧闷。
再言昭君,正将三首诗吟咏已毕,忽见白洋河内狂风陡作,巨浪腾空,慌得两旁内侍急用掌扇来遮,番王又叫声:“美人,桥上风大了,是不当耍的,快些回去罢!”昭君听得番王十分催促,已知命在旦夕,把眉头一皱,银牙一咬,叫声:“内侍,将香拿来!”内侍答应,取香递与昭君。昭君接香在手,叫声:“嫔妃内侍且退下些。”此刻心中一阵悲苦,怕的番王见疑,不好放出哭声,把两行眼泪向肚内咽将下去,便暗暗叫一声:“薄幸汉天子,有仁有义的林皇后,一双年老的爹娘,奴从此要别你们去了,你们在中国也不知道哎?顾不得许多了!”心中一恨,就将身向白洋河中一跳。未知昭君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