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刘状元看破番诗 单于国大兴人马
诗曰:春宵最苦梦难成,只为思君情更深。
斜倚窗前生别恨,愁怀怎不到三更。
话说汉王听见番使出言不逊,心中大怒,便命将诗取在龙案上。看见上面花花绿绿,不知说些什么;又命众文武拿下去看,个个不知,人人不晓,好似泥塑木雕一般,急得汉王满面通红。番使又奏道:“天朝既无高人破得此诗,皇爷便要称臣我国。不要别物进贡,只要照人图上美女,知道是谁,速速进与我主,陪伴国王,以免两国相争。”这句话说得汉王气上加气,怒冲冲便问:“人图今在哪里?快呈上来。”番官答应,把人图呈上。天子展天一看,不看犹可,一看时大吃一惊,暗想:“这图是昭君容貌,如何到得番邦?”急将番官问其缘故。番官诉出真情:“只因天朝毛丞相逃到我国,将人图献与狼主,狼主一见此图大喜,故差微臣到此。”汉王听说大怒,咬牙切齿恨毛贼。
番官又在殿上催促,急得汉王正无主意,来了文曲星状元刘文龙,销差回复圣旨。一见汉王满面愁容,问其缘故。汉王含怒说了一遍,将诗递与文龙。文龙接过细看,叫声:“我主且免忧心,若论番诗,臣可立破。”汉王大喜:“卿可将诗解来。”文龙领旨,将身站起,喝叫:“番官,仔细听着,你的字迹虽然古怪,诗理机关,怎能瞒人?说什么天诗难破,你且听我念来,是也不是么:天仙有意下瑶台,枉入深宫大不该。
若把琵琶来别抱,倚门好待美人来。
番官听得诗已识破,吓得魂胆俱消,跪在地下,冷汗长流。文龙念破番诗,奏道:“臣启我主,番人诗中,取意分明,一派轻辱天朝之意,其罪不容诛了。”汉王闻奏,大怒道:“可恨番邦无礼!”喝叫殿上金瓜武士:“把番狗先问典刑,以正辱慢之罪。”一声旨下,谁敢怠慢?早把番官推出午门。正要处斩,忽见右班中闪出总兵李陵,叫声:“刀下留人。”一边跪奏:“臣有下情,冒奏天颜:今将番诗辱慢天朝,乃番王主意,来使不知;况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伏乞我主暂息雷霆,饶恕番官,着他回国,传知番王,速速进贡来朝,免他辱慢之罪,如敢抗违,只消我国提一支人马,将番邦踏为平地。”汉王准奏道:“李卿言之有理,把番官赦免,宣上殿来。”番官先谢皇爷不斩之恩。汉王喝骂:“番狗,若非李卿保尔,焉能留你狗命?今将头颅寄尔颈上,回番传谕尔主:若是来朝进贡,一笔勾销,若再抗违,两罪并发。”吓得番官诺诺连声,退出朝门,飞星回番。
汉王打发番官去后,重赏刘状元。退朝回了西宫,有昭君接驾。汉王扶起,一旁赐坐,便道:“爱妃,今日朝中出一奇闻:只因放走毛贼,四处画形图影,未曾捉到,哪知此贼逃往外番单于国,惹起祸根,他将人图拐去,进与番王,番王听了毛贼的话,打发差官一名,前来进上番诗一首,来难我国君臣,还有美人图一幅,像貌却与爱妃一样。番官面奏寡人:有人识得番诗,他邦情愿来朝进贡;无人识得诗,就要爱妃去和番。”昭君大惊,连忙问说:“朝中文武谁人认识得番诗?”汉王道:“就是状元刘文龙,字字行行,破得分明。”昭君听说,恨杀毛贼:“奴和你什么冤家对头,把奴人图带至番邦?可怜人在天朝,图落番地,现在奴的人与形影,两处分离,奴命好苦也!”由不住一阵心酸,泪流满面。汉王亲将龙袖代昭君拭泪,叫声:“爱妃,且免愁烦,少不得拿到毛贼,剥皮剔骨,以泄爱妃之气。”正说间,林后来到西宫,昭君又把人图的话哭诉一番。林后也是深恨毛贼,又百般安慰昭君,吩咐宫中摆酒,代昭君解闷不表。
且言番宫土金浑一路走马,来得正快,已到雁门关,来叫:“关上儿郎,报与典守将知道,俺乃番邦土金浑回来了,早早开关。”军士急忙通报总兵。总兵带领家将来至关头,就叫:“番狗,你到天朝,怎生饶你回来?”土金浑道:“实不相瞒,天朝却有能人,破了番诗,要将俺斩首,多亏李将军救俺性命,望将军放俺过关。”总兵听说,骂声:“番狗,也是我主仁厚,饶你一死,快随本镇进关便了。”番官答应,随着马后进了雁门关,左右俱有兵卒管押,押着出了雁门关,番官得命,如飞而去,走到大营坐定,心中越想越恼:“可恨汉王,将俺这般凌辱,回国奏知狼主,兴兵杀到天朝,不怕汉王不献昭君。”
吩咐班师回国,三声大炮,拔了营寨。在路行程非止一日,到了单于本地,便把三千人马扎在教场,单身去朝狼主。狼主便问天朝一段缘由,土金浑奏道:“天诗已有刘状元破了,汉王不献昭君之女,小臣一命几乎送在中国。还要传知狼主,若再不进贡天朝,要将我邦国踏成平地呢!”番王闻奏,气得只翻白眼。一旁毛延寿跪下,叫声:“狼主,且休烦恼,狼主不想昭君便罢,如要昭君,只须差一能臣,统领精兵,杀到天朝,抢关夺寨,不伯汉王不献出昭君。虽天朝有李氏父子,用兵如虎,我国何足惧哉?”番王闻奏,大喜道:“卿所奏,言之有理,这叫做一不做,二不休。即日就统发大兵,杀到天朝便了。”遂问两班文武:“哪位卿家前去领兵?”早有番营大将石庆真拜倒在地:“微臣愿去领兵,不将天朝昭君取来,进与狼主,誓不回兵。”番王闻奏大喜,赐了三杯御酒,加封石庆真为征南大将军,统领十万人马,取讨昭君。庆真领旨谢恩,退出朝门,即刻到了教场,点了十万人马,放了三声瓜子炮,人马拔营,辞王别驾,好不威风。一路上中队催着前队,后军紧着前军。正走之间,来得甚快,已离关不远,石庆真吩咐扎下营盘。过了一宵,次日统领人马向雁门关讨战,只吓得守关军士一看番兵势如潮涌,只吓得屁滚尿流。未知为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彭总兵失机败阵 李元帅奉旨征番
诗曰:鹿吃山边草,鱼吞水底沙。
休笑江湖客,流落在天涯。话说雁门关守兵见番兵势大,因何吃这一惊?其中有个缘故:只因守将唐总兵生来武艺超群,十分利害,所以镇守此关。番人闻他名儿,不敢侵犯雁门。只因唐总兵失察,一时盘查不紧,放走了毛延寿,逃往外邦,惹起祸根,汉王大怒,即将唐总兵问罪,取斩满门,换了彭殷镇守此关,其人武艺平常,远不及唐爷,所以兵士吃惊。只得急急报与彭爷:“有番兵抵城讨战。”彭殷又是个妄动的人,也不计较一番,即刻披挂上马点兵,开关接战。三声炮响,带领三千儿郎,一马冲出关门,高叫:“无理番奴,擅敢侵犯边界,今日遇到本镇,管叫个个断送残生。”庆真在马把来将一看,怎生打扮?但见他:头戴银盔飘烈焰,斗大红缨盖顶门。
素白袍上花千朵,梨花罩甲玉装成。
护心宝镜同明月,丝鸾宝带紧一根。
坐下走阵银鬃马,丈八银枪手内抡。
看毕,喝声:“来将少催坐马,快通上名来。”彭殷见敌将问他名子,便把长枪背住咽喉,防人暗算。叫声:“番狗听着,俺乃大汉天朝官拜雁门关总兵彭殷是也。本镇刀下不斩无名之将,尔可通上名来。”庆真道:“某乃单于国王驾前官拜征南大将军石庆真是也。你这将官,有多大本领,擅敢出关接战?只怕你颈上驴头,就长不稳了。”彭殷大怒,把长枪刺将过来。早有左右先行,就是庆真二子,名叫庆龙、庆虎,一个举刀,一个举锤,双双齐出接住与彭殷交战。但见彭殷一枪刺来,好似盘龙盖顶,庆龙将刀架过,赛比流星,又是庆虎锤到,彭殷急急将枪逼过,庆龙刀来得快,又劈面来,慌得彭殷一杆枪,左右支持。杀了三十回合,只杀得浑身汗淋,枪法渐乱,有些抵敌不住。忽被刀伤左臂,叫声:“不好。”连忙败下阵来。石氏兄弟放马追赶,庆真把旗一摇,催动后兵,只杀得官兵尸山血海。彭殷败进关去,高扯吊桥,紧闭关门把守。庆真一见二子得胜,就鸣金收兵,报捷番王,摆酒贺功不表。
且言彭殷失机一阵,只任石家父子在关外骂战,也不开兵,连忙写下一道紧急文书,差官马不停蹄,飞星进京。到了兵部投文,兵部见是紧急军情,不敢怠慢,即刻转奏汉王。汉王便问两班文武道:“今日单于国无故擅进天诗,口出不逊之言,本当即日征讨,以正其罪。姑念小邦无知,不兴师问罪,他反起大兵来犯边关,敢伤守将彭殷,谁代孤家统领大兵灭寇?有功之日,定加升赏。”问了几声,两班文武并无人答应回奏。列位,你道是什么缘故?只因汉朝太平日久,不动干戈,所以这些文武俱怕出头,不敢领差。汉王问了一会,见无人回奏,不觉十分大怒,喝骂两班文武:“尔等太平之时俱嫌官小禄薄,边庭有事,不能与孤分忧,要尔等在朝何用?一概罢职,朕的万里江山俱不要了!”吓得文武众官一个个面如土色,不敢出声。只见右班中闪出老将军李广,跪到金阶,叫声:“我主休要发恼,微臣情愿领兵灭寇,只消李陵为前部先锋,包管杀他片甲不回。”汉王此刻改怒为喜,便道:“老卿家到底是将门之种,可挂征番大元帅之印。”当殿赐了三杯御酒、两朵金花,“可到御教场挑选精兵十万,战将百员,任卿调用。”又加封李陵为前部先锋之职。
李氏叔侄谢恩,退出朝门,到了教场,三声大炮,李元帅坐了将台,未曾点兵,先施号令,只等众将打拱已毕,便道:“诸位将军及大小三军听着,本帅今日奉旨征番,一秉至公,虽亲不讳,有功必赏,有罪必诛,尔等各宜听本帅吩咐。”下面一齐答应一声:“哦。”又见李元帅取出十条号令,念道:“点名不到者斩,闻鼓不进者斩,闻金不退者斩,私造谣言者斩,冒他人功者斩,临阵脱逃者斩,私通反寇者斩,解粮违误者斩,克减军需者斩,不遵号令者斩。令只十条,尔等各宜静听,休得以身试法。”下面又答应了一声:“哦。”拔了一枝令箭,叫声:“李陵听令。”李陵答应:“有。”元帅道:“尔可带领五千人马,充作前部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俟本帅到关,再行开兵。”李陵接令在手,口称:“遵令。”上马统兵先行。
李元帅打发李陵去后,随即放炮起兵,离了教场,出了帝京。一路上五色旗幡招展,人强马壮,盔甲鲜明,个个弓上弦,刀上鞘,好不威武。所到之处,自有地方官远远相迎,秋毫无犯,军令森严。在路行程非止一日,早到雁门。流星探子,已飞报守将。守将听见救兵已到,大开关门相迎。先接到李陵先锋一支人马,驻扎关中等候。过了几日,元帅大兵已到,彭殷、李陵一齐出关相迎。迎至帅府坐定,俱向前参见,递呈手本。彭殷一面备酒接待李氏叔侄,一面犒赏三军。元帅便问彭殷道:“贵镇与番人战过几阵,如何被他杀得大败,他那里领兵何人,以后可曾前来讨战否?”彭殷道:“末将只战过一阵,被他杀得大败。他那里领兵石家父子,十分厉害,是以进京求救。番将也来讨战几次,末将无奈,高悬免战牌。”元帅哈哈大笑道:“雁门关乃中国咽喉要地,既知自己本事平常,理宜保守关门,飞本进京,请大兵征剿,不该轻敌致败。倘一时有失,番邦冲入此关,为祸不小,要尔等何用?”只吓得彭殷魂飞魄散。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李陵败石家父子 吴銮差左右先锋
诗曰:珠泪纷纷滴砚池,含羞忍写断肠诗。
自从那日君分手,直到如今懒画眉。
话说彭殷见元帅大怒,怕的性命不保,只吓得跪倒在地,连磕响头。元帅又道:“尔头阵已被番兵杀败,免战高悬,早挫了天朝锐气,为将之道,并不知机,你还镇守雁门关么?”元帅这一席话只说得彭总兵顶冒真魂,连连叩头:“末将该死,求元帅格外开恩。”元帅道:“你年已迈,本帅不来罪你,姑且带罪立功。”总兵谢了元帅,站在一旁。
元帅即刻写了一封战书,差了先锋,射进番营。番兵拾得战书,报与庆真。庆真接了一看,方知天朝救兵已到,差了李广叔侄到此。“李氏素称英雄,不可轻敌,须用妙计擒他便了。”即刻披挂整齐,带领二万番兵,并左右先锋,放炮三声,出了营盘,直逼关门。一见免战牌已去,便高声骂阵。早有守关军士报知元帅,元帅令先锋李陵去夺头功。李陵领令出营,上马提枪,你道怎生打扮:头戴金盔似火烧,黄金甲罩大红袍。
身骑坐下胭脂马,丈八金枪手内拿。
八面威风生杀气,三声炮响贯冲霄。
开兵尽是凭韬略,方显英雄武艺高。
李陵一马冲出关门,杀到阵前,大叫一声:“番将,快来纳命。”庆真见关内来了一将,甚是英雄,便命二子前去抵敌,小心在意。石氏二子得令,催动战马,到了阵前,高叫:“汉朝来将,快通名来。”李陵叫一声:“番奴听着,俺乃大汉天子驾前官拜御营总兵之职,今加封扫北大元帅麾下前部先锋李陵是也。你这两个番奴,可报上名来。”石氏兄弟道:“我父乃番王驾前征南大元帅姓石名庆真,某乃左右前行石氏龙、虎二位公子,今奉父命,特来擒你,你若知机,快快下马受缚,免尔一死,若不听良言,管教你性命顷刻莫保。”李陵大怒道:“番奴休得猖狂,放马过来。”说着,举枪便刺。石龙、石虎齐举兵器架住,见枪来十分沉重,叫一声:“好家伙。”两旁儿郎,擂得战鼓咚咚。一边是声名要上凌烟阁,一边是五凤楼前夺头功,你为汉朝争天下,我为番邦抢干绅。哪知李陵是员虎将,并不把石家二子放在心上,越杀越有精神,石姓二子,渐渐抵敌不住,大败逃走。李陵不舍,随后追来,追至营门。庆真见二子败下,心中大怒,放过二子进阵,举刀出马,大叫一声:“来将少要逞能,有某来会你。”李陵勒马一看来将,生得好古怪,但见他:金盔雉尾紫缨飘,凤翅双分扫凤毫,甲挂龙鳞金锁甲,袍披红艳牡丹袍。带悬丝革锦绣带,虎筋筋打虎筋。战靴靴踏描金镫,锁金袄上绣金销。青发发边生乱发,黄毛毛上长红毛。怪眼圆睁睁怪眼,眉如铁线铁眉梢。古怪中间真古怪,蹊跷里面有蹊跷。
李陵看毕,暗想:“来将必是石庆真。”只见他拦住去路,高声大叫:“南朝将官,快把昭君献出,免得两国刀兵,若有半言不肯,杀得南朝片甲不回。”李陵大怒,喝骂:“番奴,休得无礼,早些退兵进贡,以免顷刻身亡,若再抗违,管教一个个做无头之鬼。”这一番话恼得庆真暴跳如雷,抡刀便砍,李陵举枪急架相迎,二将大战起来。这一场好杀,二人一来一往,斗到五十回合,不分胜败。恼得李陵性起,使动李氏花枪三十六路,一时间只见花枪不见人。又杀了十几回合,只杀得庆真难以抵敌,杀条去路逃生。李陵不舍,大叫道:“番狗哪里走?爷来取你命也!”只可怜庆真,此刻十分心慌,没命地败逃,也不顾手下番兵,早被李陵抡起一枪,好比苍龙戏水,只杀得番兵四下没处投奔,人头犹如瓜滚,马头碎落尘埃。石氏弟兄在阵门前,一见父亲败下,急急吩咐拔寨奔走。众番兵只恨毛延寿为献人图,起了祸根,伤了无数生灵,从此再不要想昭君到我国了,快些逃命罢。李陵这一阵,只杀得番人并无敌手,鬼哭神号。追到番邦歇马亭,也怕身入重地,打了得胜鼓回关报功不表。
且言石家父子,被李陵一阵杀得大败,退到三十里外方扎下营寨,点点人马,三停去了一停,父子急忙商议,紧守营门,一面打发告急文书,到番邦去求取救兵,救兵到日方可开兵。表章非止一日到单于国,正值番王登殿,早有黄门官将庆真告急本章呈与番王。番王一看求救本章,大吃一惊,忙问两班文武:哪位卿家领兵去做二路元帅?“早闪出太尉吴銮,跪下道:”臣愿往领兵,只要左先行雅里托,右先行土金浑,再带十万人马,杀到雁门,哪怕什么李陵,包管杀得南朝将官个个领死,汉王献出昭君。“番王大喜道:”依卿所奏。俟得胜回朝,再加升赏。今封卿为征南二路元帅。“吴銮谢恩出朝。
到了教场,点了人马,放起号炮,拔寨起身。出了番城,一路马不停蹄,兼程而进。赶到庆真大营,庆真接进帐内。吴元帅吩咐将大兵编入队伍,庆真忙将帅印交上,在帐下听令。又摆了接风酒款待吴元帅,犒赏三军。吴元帅在席上问起交兵之事,庆真便把李陵十分英雄骁勇,父子兵败的话说了一遍。吴元帅哈哈大笑道:“将军怎长他人之志气,灭自己威风?待本帅明日差一将前去探阵,诈败下来,两路埋伏冲出,截他的去路,任李陵三头六臂,必遭擒矣。”庆真道:“元帅之计甚善。”说毕,不觉天色已晚,席终安歇。
次日黎明,又拔寨起兵,抵关下营,放了三声大炮,元帅升帐,便问:“哪位将军前去讨战?”有监军大将哈虎,向前讨令。元帅道:“将军可带三千人马,速取李陵首级,回营报功。”哈虎领令,带兵出营,一马冲到关前骂战。未知可曾得胜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智困李陵遭活捉 急差都督起救兵
诗曰:困顿由来不可知,英雄最苦折磨时。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坑被犬欺。
话说哈虎在关前骂战,早有守关军士报知元帅,元帅即差先锋李陵会阵。李陵领令上马,带了儿郎,放炮出关,一马冲至阵前。先把来将一看,怎生打扮?但见他:戴一顶亮银盔,身披银甲;左弯弓,右挥箭,好似天神;手执着点钢枪,威风凛凛;坐下骑了白龙驹,杀气腾腾。
看毕,骂一声:“杀不尽的番狗,又来送死么?”哈虎道:“你可叫李陵么?”李陵道:“既知大名,还不下马领死。”哈虎大怒道:“南蛮休要出言无礼,照枪罢。”就是一枪向李陵面上刺来。李陵举枪急架相迎,也是一花枪还去,早被哈虎挡住,两人枪来枪去,真是棋逢对手,一边好似哪咤降石女,一边好似元帝斩妖精。李陵越杀越见勇猛,哈虎越斗越有精神,二将战到百合,不分胜负。李陵在马上巧生一计,一枪刺去,大败而走,哈虎放马追来,高叫:“李陵往哪里走?还不快快纳命。”李陵回头见番将追来,心中大喜,见他来得切近,故意把靴尖一踢马镫,左边落马,右边一起,打个玉龙三转身,急把飞枪暗藏在手,扭转身来,一枪赛似流星,喝叫一声:“着。”好个哈虎,眼捷手快,自把马头提起,用枪一隔,“当啷”一声,飞枪落空,二将又战将起来。哈虎见不能取胜李陵,招动人马浑战一场,只杀得天昏地暗,李陵并不惧怯半分。杀到红日西沉,两边方鸣金收兵。
不言李陵回关。且表哈虎归营,缴令道:“李陵勇猛十分,实在难以擒他,望元帅恕罪。”吴元帅道:“且先歇息,明日本帅自有计擒他。”哈虎诺诺而退。一宿晚景不表。
次日,吴元帅升帐,先差雅里托带领五千番兵,东山埋伏;哈虎带领五千番兵,西山埋伏;孙云带领五千番兵,中路埋伏,静听号炮一响,一齐杀出,活捉李陵。三将领令而去。又差土金浑带领三千番兵,前去讨战,只许败不许胜。土金浑领令而去。正是:整顿窝弓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金鳖。
土金浑带兵一马冲到关前,喊杀连天,吓得守关军士飞星报知李元帅。元帅又差李陵出阵。李陵杀到阵前,一见土金浑,大骂:“番狗,天朝有什亏负于你,何得听信我国逃臣毛延寿一派胡言,无故擅动干戈,伤害生灵?若不将尔番邦踏成平地,誓不回兵。”土金浑大怒,高叫:“南蛮休得夸口,快快放马前来纳命。”二将话不投机,交起手来,枪来枪去,不分胜负;一来一往,少定输赢。土金浑在马上心生一计,便叫声:“李陵暂住,我有九股红绒索抛在空中,你有本事接着,方算你是个英雄。”李陵听说,哈哈大笑:“这又何难,只管抛来。”土金浑高叫:“看索!”一声喊叫,但见空中红绒一片如金,抛将下来。李陵不慌不忙,在马上一跃,腾空而起,把枪放在马鞍上面,忙把身边两把腰刀拔出一举,趁着绒索要来拖他,他便刀起得快,好象雁翅双飞,割断红绒九股绳,番将一个斛斗,跌落尘埃,两边兵卒无不喝采。羞得土金浑急上了马,举枪又来刺。李陵起枪相迎,一来一往,又战了二十回合,土金浑假意枪法散乱。诈败下去,李陵不知是计,追赶下去。到了五里之外,土金浑看得明白,十分大喜,叫声:“李陵,赶人不要赶上,战尔不过,何必追来。”一面说着,一面跑着。李陵被番将诱哄,追下十几里来,但见远远一座高山,挡住去路,李陵大喜,高叫:“番狗走到死路上来,还不下马领死,等待何时?”说着放马又追赶下来。
但见番将前面跑着,转过山坡,高叫救兵,只听得四面号炮齐起,一声吶喊,好不怕人。李陵连叫:“不好。”自知中计,正要回马,来不及了。但见东山雅里托领兵杀出,西山哈虎领兵杀来,中路孙云领兵截住去路,土金浑又领兵杀回,四面八方,尽是番兵,团团围住李陵。李陵手下兵卒俱被人截住,不得上来,只剩一人一骑,困在核心,杀得冷汗淋漓,左冲右突,难出重围,前遮后掩,不能抵敌。李陵本事虽是英雄,此刻寡不敌众,暗叫一声:“万岁皇爷,今日是不能逃也,只有一死,以报君恩。”打点拔出宝剑自刎,以了忠心,又被番人兵器乱砍,双手不得空闲,不容李陵自尽,只要活捉汉将。好个孙云,见捉不住李陵,忙在身边取出丝一根,就此趁李陵双眼一错,将一起,疾是流星,可怜李陵未曾防备,套住背脊,被孙云一拖,拖下马来,番军一拥向前,捉住李陵。
众将打了得胜鼓,回营缴令,各人献功,吴元帅大喜。又见捉住李陵,吩咐解进牛皮帐。李陵立而不跪。吴元帅道:“李陵,你有十分本事,今日被擒,还不下跪求生么?”李陵喝声:“番狗,误遭诡计,被尔擒捉,要杀便杀,何必多言!焉肯屈膝你这番狗。”吴元帅道:“好个倔强汉子,且打在囚车,解回番邦,请旨发落。”一声令下,两旁番兵把李陵押往后营锁禁。帐内摆了庆功酒,款待诸将,不表。
且言李元帅正坐关中,等候李陵捷音,忽见探子慌慌张张来报道:“启元帅,祸事不小,李先锋一马当先,杀败番将,后因追赶番将,深入重地,反被番人生擒活捉去了,未知存亡,我等逃回,请令定夺。”元帅闻报,大吃一惊,道:“有这等事?”吩咐再去打探。探子得令去后,暗想:“关中并无能将可以抵敌,须要急急写本,差人进京求救。”正在筹策,又见报道:“番将讨战。”元帅吩咐:“免战牌高挂。”番将一见免战牌,大笑回营去了。这里李元帅急忙写了告急本章,差官星夜进京,忙在兵部投递。兵部知是紧急军情,连忙奏知汉王。汉王一见,吃惊不小,急问文武:“谁去领兵,急救雁门?”连问几声,依然无人答应。汉王正在烦恼,急见右班中闪出一臣。未知出班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百花女怒杀番将 石庆真暗箭伤人
诗曰:妙药难医长夜恨,黄金怎买转乡时。
此情嘱咐天边鸟,飞到长安要报知。
话说右班中闪出后军都督李虎,乃李广之子,今见父亲被困、兄长遭擒,文武并不领旨,汉王正在发恼,由不得两太阳冒出火星,忙出班奏道:“臣启我主,但放龙心,微臣情愿领兵去救雁门。”汉王闻奏,大喜道:“赐卿十万人马,得胜回朝,再当加封。”李虎谢恩,退出朝门,回到府中。
入内,早有妻房百花夫人迎接,进房见礼,分宾坐定,李虎便把领旨出兵,要救父兄的话对妻子说了一遍。百花带笑叫声:“相公,既是要去点人马,妾愿奉陪一行。”李虎摇手道:“夫人乃一女流,怎能上阵行兵?”百花道:“任他千军万马,怎敌得妾的双刀利害?相公但请放心。”李虎道:“既是夫人执意要去,悄俏儿地,不要将兄长被捉的消息,使嫂嫂与侄儿知道,回来要闹不清呢!”百花道:“这个自然。”
话言未了,只听得里面一声喊,好似响了一个霹雳,就是李陵之子,名叫李能,年方十五,生得面如锅底,使两柄银锤,本事还去得,今在屏风后听见李虎夫妻说的话,忍不住大叫一声:“叔叔,婶婶,休要瞒我,快快说与侄儿知道!”李虎已知李能听得明白,料难隐瞒,只得将他父亲被番邦捉去的话说了一遍。李能不听犹可,一听时急得三尸暴跳,七窃生烟,哭哭啼啼,赶到上房,说与母亲知晓。张氏夫人也是号陶大哭,出来叫声:“叔叔,此事如何是好?”李虎道:“嫂嫂但请放心,愚叔已奉旨出征,包管救兄长回朝便了。”张氏夫人道:“愚嫂与你侄儿一同叔叔前去。”李虎也知拦挡不住,只得依从,便把家园托与老家人管理。过宿一宵。
次日五更,男女各整戎装,下了教场,点了十万大兵,辞别王驾,放炮起行。离了东京,催动人马,不分星夜,急奔边关。在路上非止一日,早到雁门关,已有探子报知元帅。元帅吩吩开关,放进人马。李虎夫妻、张氏母子,进帐参见李广。李广在帐中摆了接风酒,席间,谈起交兵之事。李能救父心急,恨不得实时请令开兵,李广不肯,道:“尔等一路鞍马劳顿,且自歇息一宵,明日再议开兵之事。”席散,各去安寝。
过了一宿,次日元帅升帐,李能又要请令开兵,李虎叫声:“侄儿且慢,待为叔的试他一阵,再作道理。”李广道:“我儿言之有理。”就命军士摘去免战牌,便差李虎领兵对阵。你道李虎怎生打扮?但见他:头戴金盔光亮亮,身穿金甲气腾腾。
上罩红袍如血染,丝条带挽锦绒绫。
左持宝雕弓一把,右插狼牙箭几条。
坐下追风桃花马,丈八银枪手内擎。
李虎一马冲到阵前,高叫:“小番奴,快把李陵送出营来,万事全体,若有一字不肯,某就踏进营来,杀你片甲不存。”小番听说,慌报知吴元帅。元帅便问:“哪位将军出马?”土金浑向前领令,上马提枪,冲出营来,大叫:“南朝将官听着,快把昭君送出,以免尔等生灵涂炭。”恼得李虎大骂,也不通名道姓,举起长枪便刺番将。土金浑举枪急架,一来一往,三十个回合,土金浑战不过李虎,败将下去。李虎乘势冲进营来,勇不可挡。众番兵一见汉将冲营,急忙报知吴元帅。元帅便差雅里托、孙云、哈虎、石庆真父子三人,一齐出马来战李虎。李虎哪里把六个人放在心上,使一条枪,杀得神出鬼没,但见番兵一个个遭此一阵,如掉真魂,人头马头,纷纷乱滚,且自慢表。
再言李元帅正坐中军,暗想:“李虎带兵会阵,杀了一日,未见胜败,待本帅亲自出马,杀进番营,看看下落便了。”元帅即刻整顿戎装,上马端兵,放炮出关,一马冲进番营。他本是一员能征惯战的老将,被他杀进一条血路,勇不可当,一直杀到黄泥坡地前,也被番人用埋伏计,只听号炮一声,伏兵四起,围住李广。李广被困核心,十分慌张,暗想:“侄儿未知生死,孩儿又被重围,我死一身,也不要紧,只是汉室江山,一旦休矣。”想毕,正要拔剑自刎,忽又听得大炮惊天,喊声震地,见一员少年将军杀进重围,把那些埋伏兵卒杀得纷纷四散。李元帅定睛一看,见是李虎,心中大喜,便问:“我儿,怎得到此,将为父救出重围?”李虎便把杀退番兵的话先说一遍,又道:“爹爹乃一关之主帅,怎么轻入重地?”李广道:“为父的因你出兵一日未回,放心不下,是以出马看你下落,不料遭此诡计,幸你前来,救出重围。如今且杀条血路回关去罢。”说了,同儿一路合兵杀出,不表。
且言百花女见公公、丈夫出兵未回,放心不下,吩咐张氏母子,与彭殷一同众将紧守关门,“待奴领一支人马前去看看下落便了。”即刻披挂上马,统兵出关,杀到番营。营门早有番将闪出,敌住百花女,不到几合,怎敌得百花双刀厉害,早被百花一刀砍下马来,吓得众番将魂不在身,四散奔逃。好个百花夫人,使动双刀,只见刀来不见人,只杀得那些番将番兵,挡着刀倾刻殒命,碰着刀定见阎君。好一个百花女,如同黑煞天神,双刀起处,只听得喀嚓之声,不住的头滚尘埃,只杀得番人魂飞天外青云掩,血染沙场草色腥。但见那一匹碧龙马,助勇战场,也十分厉害,吼一声惊倒番驸马陈罔,踢一阵吓倒番太尉王金。哈虎刀伤左臂,早已逃命,雅里托刀下身亡。这一阵杀得番邦兵将丧胆寒心,见女将皆吃大惊,见双刀俱要逃命。惟有石庆真奸滑,拖着枪,带着马,死里逃生。百花不舍,还要追来,急急赶到拜月亭边,庆真马上加鞭,跑至山凹内躲着。百花只顾追赶,过了山林,不防石庆真闪在背后,暗放一箭,叫声:“着。”只听弓弦一响,赛过流星。未知百花可曾着箭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报妻仇李虎阵亡 踹番营老将交兵
诗曰:日去月来好似梭,少年夫妇莫蹉跎。
人生百岁恩情少,休到分离怨恨多。
话说百花夫人被庆真背后一箭,不曾防备,只叫一声:“哎呀”,可怜从项后穿过咽喉,一员女将坐不稳雕鞍,跌下马来,化作南柯一梦。庆真一见大喜,正要催马向前,找取佳人首级,忽听得山后一声吶喊,到了李广父子一支兵马。因回关不见百花,父子二人又带兵杀进番营,来找百花。父子方到此地,恰值庆真一箭伤了百花,要取首级报功,李虎在马上远远看见,大喝一声:“番将休得无礼!”庆真回头见是李虎,是被他杀怕的,吓得屁滚尿流,马上加鞭,如飞逃生去了。李虎也不追,下得马来,看见是个女将死在地上,心内大吃一惊;再把尸骸扶起,将面貌细细一看,认得自己妻房百花夫人,箭透咽喉而死,由不得浑身肉颤,放声大哭,连叫:“妻呀,你死得好苦!”李广也急下马来,见是媳妇死于地上,双目流泪。又见李虎顿足捶胸,哭声不止:“你今日为汉室乾坤死于非命,也完你一生节义,只可怜年老公公无人侍奉,青年丈夫谁伴枕衾?我若不踹番营,捉了射箭贼子,以报妻仇,誓不回兵。”哭毕,放下尸首,权命军士在荒郊挖一土坑,将百花草草葬下,掩了净土,插一树为记。便问百花手下败残军士道:“射死夫人是何番将?”军士回道:“就是石庆真。”李虎听得,叫声:“爹爹且回关中,待孩儿杀进番营,若不将石贼砍为两段,誓不回兵。”
说毕,李虎悲愤要走。李广拉住李虎道:“我儿不可造次,为臣子的,须要代皇家尽心出力,灭寇建功,方得名垂麟阁,功标千古。若为妻仇而去,倘若有失,叫你年迈父亲日后依靠何人?只怕你不忠不孝之名担受不起呢!”李虎被父亲一席话说得无言回答,哭啼啼叫声:“爹爹,虽是父命不敢有违,叫孩儿怎生舍得?”说罢,又是放声大哭。李广含泪叫声:“我儿且免悲伤,人死不能复生,快随为父回关,商议报仇之策,灭寇回朝便了。”李虎也没奈何,苦在心头,随了父亲,上马带兵,杀出山中。一直到关,离鞍下马,来到营中,有张氏夫人向前便问:“婶婶杀进番营,因何不见回来?”李广见问,未曾开言,先自流泪道:“侄妇不要说起,可怜儿媳深入重地,被石庆真贼子用暗箭射死在山后拜月亭下。”张氏听说,不免伤心滴泪,叫声:“公公,待侄妇领兵杀进番营,一则代婶婶报仇,二则要救丈夫回营。”李广道:“侄妇不要性急,且歇一夜,明日再议开兵。”
一宿已过。次日,李元帅升帐,正在帐中商议报仇之事,忽有军士报道:“番将石庆真讨战。”李虎听见仇人到了,由不得心头火起,怒发冲冠,急急向前讨令。李广知道拦挡不住,吩咐小心在意。李虎上马带兵,放炮出关,怒冲冲一马冲到阵前,高叫:“来将可是石庆真么?”庆真认得李虎,便叫:“李虎,你既知大名,还不下马领死。”李虎大喝一声道:“贼子休得夸口,今日要报一箭之仇,要来取你狗命。贼子放马过来,快快领死。”庆真听说,方知拜月亭射死的女子是李虎的妻子,心中有些胆怯,没奈何,两下对阵起来,大刀照李虎面门砍来。李虎举枪急架相还,恨不得一枪把庆真刺个穿心过,方泄心头之恨。但见两匹马团团奔走,烟尘抖乱。二员将如猛虎,力斗山根,点钢枪当心刺,老龙探爪,大砍刀迎面劈,锦豹翻身,眼底下花簇簇,梅花枪到头儿边,冷森森又是刀临,李虎见刀来,将身躲过,石庆真见枪至,镫里藏身。二将一来一往,大战五十回合,庆真非李虎敌手,渐渐有些抵敌不住,要败下阵来。李虎报仇心急,哪里肯放松了他,一枪紧似一枪,杀得石庆真人仰马翻,嘘嘘气喘,把马带转,叫声:“杀尔不过,休要追来。”拖刀败将下去。李虎大喝一声:“贼子往哪里走?今日代妻报仇,要来取你狗命。”说罢,把马一冲,追将下来。吓得庆真没路奔走,只奔营门,高叫:“救命呀!”庆真二子一看父亲被李虎追得十分危急,忙命军士用绊马索,埋伏在两边地下,只等捉将。让过庆真马去,李虎不防地下有人暗算,一马冲来,跑得甚急,早被绊马索一绊,连人带马倒在地下,抢过庆龙、庆虎两般兵器齐下,可怜一员虎将,死于非命。庆龙取了李虎首级,进营报功。庆真回马,率领石虎乱杀汉兵,只杀得尸山血海,方打得胜鼓回营,不表。
且言李虎败残兵卒逃进关中,报与李元帅道:“李都督阵亡了。”这一声报不打紧,只吓得老将军气塞咽喉,昏死过去。慌得张氏母子急急扶住老将,叫声:“公公苏醒。”叫了半日,老将方悠悠醒转,哭啼啼叫一声:“我儿呀!你为国亡身,死于阵前,连尸首也不得回来,撇下你年迈父亲,好不凄惨人也!”说罢,放声大哭。众将上前劝解,张氏也在一旁,十分伤心。李能忍不住向前叫声:“公公,待孙儿杀进番营,一则报叔婶之仇,二则救爹爹回来。”李广听说,只是摇手,苦咽咽叫声:“孙儿呀!李氏只有你这一条根,倘再有失,岂不绝了李氏一脉?不用你去出战,且同你母亲守关要紧,拼我老命不着,待我杀进番营,前去报仇,若是得胜,不必说了,倘你公公再有差误,尔须要设计入番,找寻你公公、父亲、叔叔、婶婶的骸骨,一并带回天朝,将来你好做报仇之人。”说罢,拖住李能,又是一番痛哭。哭毕,吩咐彭殷谨守关门,即刻披挂整齐,带领一万人马,三声大炮,一马冲出关来,直奔番营。此刻老将如一只猛虎,张牙舞爪,奋不顾身,杀进番营,杀得那些番兵头如瓜滚,不能抵挡。早有番兵报知吴元帅,元帅闻报,大吃一惊。未知怎生退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困番邦李陵不屈 说忠良番相受辱
诗曰:滴水成冰真个冷,梅花映雪放林边。
古人踏雪寻梅饮,驴背吟诗有浩然。
话说吴元帅闻李广踹进番营,杀得势不可挡,急命石家父子、土金浑、孙云等统领十万人马出营,一声号炮,杀声四起,团团围住李广。李广只叫:“不好,中了计也。”李广虽是一员虎将,怎敌得四面八方尽是兵将,如何招架得来?只杀得李广冷汗淋身。再看手下带来一万兵丁,只剩一停,把马左冲右突,难出重围,大叫一声:“天亡我也!”正在危急十分,忽听得南面一阵吶喊,杀进一条血路,到了两个救星:正是关中侄妇铁花夫人张氏,同儿子李能。因见公公出阵,又不回兵,恐怕有失,便带了三万精兵,冲进营来,找寻公公。忽见前面一派杀声震耳,知道公公被困,母子二人领了一支生力军,杀进重围,果见老将困在核心。张氏高叫:“公公还不快走,等待何时?”李广一见她母子救兵来到,举起钢枪乱刺番人。李氏三将一齐杀开一条血路,大败回关,急写本进京求救不表。
且言番将见李广杀出重围,也不追赶,回营缴令。吴元帅暗想:“石家父子射死百花,刀劈李虎,孙云捉住李陵,现囚后营,老将李广又被众将一阵杀得大败亏输,已挫动天朝锐气,量边关并无能将,指日可破,何不将这些功劳并李陵押解到番,报捷狼主,有何不可?”想定主意,写了一道报捷本章,差了中营千总杨霸,挑选三百番兵,押解李陵到番。杨霸领令出营,对对长枪围绕,双双短剑防身,一路上番兵弓上弦、刀出鞘,押解李陵,十分防备,小心在意。行程非止一日,到了番城,正是天色已晚,权在馆驿住下,一宿已过。
次日早朝,番王升殿,有黄门官引着杨霸,俯伏金阶奏道:“臣启狼主,今有征南吴元帅差官报捷,并押解汉将李陵一名,请旨定夺。”番王闻奏,即命差官将本章一面呈上案头,展开细看,一看大喜,吩咐将李陵押进殿来。一声旨下,谁敢怠慢?早把李陵押进殿来。李陵一见番王,昂昂站立,并不下跪,反骂不绝口。番王一见李陵,生得一貌堂堂,是个英雄,心中已有几分喜欢,一见骂他,故做不知,反叫一声:“李卿,孤闻你李氏,乃天朝将门之种,若能归顺孤王,亦当封卿高官厚爵。”李陵听说,恼得心头火起,大骂一声:“番狗太想昏了,要知我李氏天朝忠良之将,要杀就杀,焉有二心?我李陵一死之后,原不打紧,只怕李氏还有一班虎将,不是省油灯盏,但听李陵一个死信,定来报仇泄恨,将尔番国踏为平地。”这一番话骂得番王大怒,喝叫两边武士:“将李陵推出午门,斩讫报来。”一声旨下,殿前武士正要动手,右班中闪出番相卫律,叫声:“刀下留人。”一面跪下启奏:“我主息怒,若论李陵触犯我主,理当斩首,但念他文武双全,倒是一根擎天柱,望我主暂且宽恕,将他监禁白虎殿,只消遣一说客,说得他回心转意,归顺我主,要取汉室昭君,何难之有?”番主准奏,将李陵赦斩,命武士押至白虎殿软禁,每日好茶饭都是卫律送来。
那日番王升殿,因打发李陵锁禁几日,便问:“哪位卿家领孤旨意去劝李陵?倘能归顺孤家,孤当格外加恩,还令御妹招李陵为驸马。”话言未了,跪倒左班首相娄里受奏道:“臣愿去劝顺李陵。”番王大喜退朝。
娄相领了旨意,带了四个小番,入白虎殿,叫声:“小番,开了殿门,快报与汉李将军知道,有俺相爷在此要见。”小番听说,不敢怠慢,走到里面,只见李陵朝南坐着,长吁短叹。小番上前,双膝跪下道:“启天朝大人,外面有俺家相爷要见。”李陵心内很不耐烦,道:“什么相爷不相爷,快把番狗唤进来就是了。”小番见说,心上甚是着恼:“这个人好不识抬举!”转到外面,口称:“相爷,这蛮子昂昂坐着,亦不起身来迎相爷,倒叫小番把狗唤来,是个不知礼的蛮子,相爷不要睬他,快快请回罢。”娄相听说,暗暗喝采道:“好个不怕死的李陵。”说着,向内而行,四个小番随后。
来到李陵面前,把手一拱道:“李将军请了。”李陵也不起身答礼,只问道:“番狗到此何干?”倒是小番过意不去,拿了一张椅子,请相爷坐下。娄相口称:“李将军,俺到此非为别事,只有几句良言奉劝。”李陵道:“你当言则言,不当言少要噜苏。”娄相道:“想一个人既是英雄,又有十分本事,全要得事仁主,方遂生平,休恃己见,不察时务。如今日将军历事汉朝,位未必封侯,禄未必万钟,纵为王家出力,疆场死生未卜,岂易得荫子封妻?亦可见汉室薄待功臣矣!怎及我主英明,治国爱民,恤功臣、怜将士,赏罚分明,吏民无不颂德歌功。今将军若不弃我国,何不归顺我主,还怕不高封侯爵,食粟千种?岂不比在天朝有天渊之别?请将军三思之。事不见机,毋贻后悔。”李陵听说,勃然大怒:“番狗,你口内说的什么不忠不孝之言?俺李陵生为汉朝人,死为汉朝鬼,怎蹈此禽兽之行?不要污耳,快些出去。”娄相道:“将军不要执意,若肯归顺我国,眼下就是国戚了。现奉狼主之命,有同胞御妹金花公主,年登十九岁,生得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女工针指,无所不精,琴棋书画,无所不晓,待字宫中,未招驸马。狼主因见将军乃盖世英雄,可称栋梁之才,十分爱慕,特来与将军作伐,要与将军连为秦晋,望乞将军俯允。”李陵听说,不由得怪睁圆眼,十分大怒,喝一声:“番狗住口,想我李陵世受汉室高官厚禄,还有元配正室铁花夫人张氏,孩儿年纪幼小,俱在中国,一马一鞍,俺乃汉室忠良,怎与番狗结亲?要杀,李陵情愿一死,以了忠心,休道此不入耳之言。番狗你好好走出白虎殿,万事全休,若还再说,俺就是一顿靴尖,教你性命顷刻难存。”说着站起身来,奔番相,吓得番相急急站起。不知可曾躲过,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美人计哄忠臣 李陵忿羞公主
诗曰:恩爱夫妻非偶然,天生一对好姻缘。
情浓只怕又离别,往日相思别后牵。
话说娄相见李陵打来,急急起身,向外而行,仍命小番把殿门封锁。只听见李陵还在里面骂道:“番狗,任你用尽千般计,难摇我铁石一片心。”娄相在外听得明白,并不嗔怪,反连连称赞道:“好一个不怕死的李陵,真不愧为忠良也!待我奏知狼主,设一妙计,偏要劝转李陵。”
一宿已过。次日早朝,番王登殿,娄相复旨,便把李陵执意不从的话说了一遍。番王大怒,降下旨意,命殿前武士将李陵押出白虎殿开斩。众武士领旨,把李陵捆绑押至殿上。李陵一路骂不绝口,复叫道:“番狗,快快杀我,以了我一片忠心。”番王叫声:“将军,你好痴也,谁人不贪生?孤招你为驸马,也不薄待于你,你反和孤作起对来,出口骂人,似与礼上讲不去罢?”李陵喝一声:“番狗住口,贪生怕死,不为良将;背主忘恩,岂是忠臣?今日就任你千刀万剐,俺李陵也留个清白之名于后世。”番王见说,微微冷笑道:“你要孤杀了你,完你忠臣不怕死之美名,孤偏偏不杀你,仍命监禁白虎殿。”一声旨下,早有武士放绑,仍把李陵推人白虎殿去。
番王便问娄相道:“孤爱天朝李陵这一员猛将,不忍杀他,似他这等心如铁石,不肯降顺,如之奈何?丞相可想一妙计,使他心转。”娄相奏道:“臣启我主,有一短表,冒奏天庭,臣该万死,望我主赦臣之罪,臣方敢奏上。”番王道:“恕卿之罪,只管奏来。”娄相道:“常言:好色之心,人皆有之。臣奉命与李陵作伐,但李陵未见公主之面,是以不从,若使李陵见了公主容貌,任他铁石汉子,又怕他心不软了。”番王道:“倘公主不肯前去会他,又当作何计较?”娄相道:“这也不难,我主可进宫去,悄悄与娘娘商议,不要使公主知道,只消将公主哄至白虎殿一行,哪怕李陵不上钩。”番王点头称善。
急急退朝,到了正宫,早有娘娘接着。分宾坐定,番王便将要收伏李陵的话,又附娘娘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娘娘道:“我主之言差矣,虽李陵乃忠良之将,何能将嫡亲御妹用计哄她?况男女混杂,有失国体,也要坏了单于大国之名。”番王道:“不妨事的,孤也陪她同行,娘娘不必过于梗阻。”便请番女去请公主。公主一见王兄相请,带了宫女,轻移莲步,出了宫门。
不多时,来到正宫,朝见王兄、王嫂,番王连叫平身,一旁赐坐。公主便问:“王兄,宣召何事?”番王见问,含笑叫声:“御妹,孤今日因退朝尚早,闷坐宫中,甚是无聊,相约御妹出宫,一同游玩,以散心情。”公主不知是计,便道:“奉陪王兄。”番王站起,挽住公主的手,带了内侍、宫女,出了正宫。一路假意游玩一番,到了白虎殿前,番王故意问内监道:“这是什么所在?里面可好玩耍吗?”内监知道番王意思,便回奏道:“这是白虎殿,里面有水榭亭台,翡翠苑园可观。”番王吩咐开门进去。内监正在答应。公主叫一声:“王兄且住,这白虎殿乃停丧之所,里面怎有花木亭台?没有什么游玩,且同王兄到御花园去散心罢。”番王哄公主道:“御妹有所不知,此地旧是白虎殿,如今新改做万花楼,里面新造的孤还未曾游玩,御妹可同孤进去一看便了。”
说罢,吩咐内监开了殿门。内监答应,把门开了,番王携着公主的手,正要举步进去,公主见里面锁着一个面生汉子,吓得公主满面通红,叫声:“王兄,奴不进去了。”正要退出,早被番王一把拉住道:“御妹,不妨事的。”一面说着,一面吩咐小番进去报知。小番领旨,进去报知李陵道:“大王御驾到了。”李陵依然坐着,佯作不睬,还是骂不绝口。番王在外听得,故作不知,到底忍耐,哄着公主进了白虎殿,李陵也不起身迎接。番王含笑叫声:“将军,孤乃一国之主,御妹是金枝玉叶,皆念将军是一员忠良之将,几番辱孤,并不生恨,反亲自前来相劝。望将军速速回心,归顺于孤,孤将御妹另卜吉日,招你为驸马。”这一句话羞得公主满面通红,暗骂:“王兄真不是人,你要此人归顺,怎么哄奴前来落此臭名?”公主要想脱身,又被番王拉住,恼得李陵心中大怒,指着番王大骂一声:“无耻禽兽,想俺李陵宁死不从,也就罢了,怎么有此哄诱,将妹子带到此间,出乖露丑,公然地来用美人计诱惑李陵?番狗呀,任你妹子便有西施之貌,也难摇李陵这一片忠心呢!想你番狗,乃一邦之主,统率群臣,化导万民,外理朝纲,内理宫闱,方成治国齐家之道。俺李陵误被尔捉,屡次劝俺归顺,是叫俺背主忘恩,另事二主,此为不忠;李陵祖宗坟墓、骨肉子侄俱在汉朝,若降尔国,乃一叛臣,我朝闻之,定要掘墓,抄斩满门,此为不孝;公主乃尔胞妹,若李陵是好色之徒,必定将计就计,哄诱尔等,乘机逃回,公主年幼,不能久守孤灯,使其琴瑟别抱,此为不仁;李陵家有糟糠之妻张氏,若使停妻再娶,此为不义。尔今日所说的这番话,全没忠孝仁义四个字,还亏你做一国之主,羞也不羞?李陵虽是楚囚,断不做此禽兽之事,宁可做断头将军,不做贪生怕死之人。你今日怎么说我,奉劝可息了此念头罢。”这一番话说得番王顿口无言回答,呆呆站着;羞得公主无颜之至,红一回白一回,好不难过,急急用力把手一扯,脱身而去。番王见御妹已不在此,知道此计又不成功,仍命小番将殿门锁了,闷闷回他正宫不表。
且言公主回宫坐下,珠泪纷纷,抱怨番王道:“奴与你胞兄胞妹,大不该哄诱妹子被李陵羞辱一番,这是哪里说起?又不知听了什么人计策,使这歹心,捉弄奴家。李陵既不降顺,何不令他受戮,完他忠心?奴看王兄意思还不忍杀他,若使李陵出去,传言四方,教奴终身怎么为人?罢罢!总是奴的命苦。”未知公主作何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公主含羞全节 忠臣尽义轻生
诗曰:桃红柳绿如铺锦,粉黛寻香弄玉枝。
春宵如许人争看,正当赏月玩花时。
话说公主抱怨一回,又羞忿一回:“想奴自幼父王、母后俱丧,依了王兄、王嫂长大成人,年已十九,指望王兄代奴选一个好驸马,使奴终身有靠,谁知王兄不念骨肉之情,将妹子用美人计出乖露丑,成何体统?倒不如寻个自尽,以完终身结果便了。奴死之后,王兄必定要斩李陵,免得丑名落于外人之口。”想定主意,哀哀啼哭,不用夜饭,打发宫娥都去睡了,独自伴着银灯,闭上房门,朝外双膝跪倒,叫声:“父王、国母,想自幼丢下孩儿,虽然是王兄抚养成人,只为捉住汉将李陵,王兄勒逼此人降顺,满朝文武并无计策,反用妹子去哄汉臣,一点羞辱全然不顾,硬拉妹子到白虎殿内,见那面生汉子李陵,被他一番羞辱之言,教奴怎当受得起?奴一不恨李陵羞辱了奴。常言:忠臣不事二主,李陵不贪富贵,要算一个奇男子,这也难怪于他。二不恨王兄用计哄奴。他为江山社稷,爱惜李陵是个英雄,要想得一根擎天柱。三不恨皇嫂并不拦阻。王兄将奴哄诱,她与奴同是女流之辈,有何主见?四不恨满朝文武平时高官厚禄,不能代王分忧,只进一个无耻的计策,贻笑四方。恨只恨奴家生来苦命,枉在皇宫走一遭,满库金银,成何用处;满箱珠宝,留与别人,奴是一概都带不去,只落得羞辱之名。罢,罢,父王、母后俱在阴司,略等一等,女儿就来也。”祝告一番,抽身站起。耳听谯楼已交五更,不由地杏眼圆睁,银牙乱咬,怕的天明有人阻挡,恨了几声,忙拔出宝剑一口,照定项下就是一剑刎去,佳人双足顿了几顿,项下鲜血直流,尸骸倒于地下。可怜一个烈性女子,全节全义,一旦轻生。
转了五更,天已大明,外边宫女伺候开门,但见日高三丈,未见公主起来。大家十分诧异,忙推进房门,只见公主直躺躺睡在血泊里,宝剑横在一旁,只吓得众宫女真魂直冒,慌忙报知番王、番后,只叫:“不好了,公主已在宫门自尽了。请旨定夺。”番王、番后听得,好似高山失足,大海崩舟,急急赶到宫门。番王一见公主死得好苦,不由地抱住尸骸,放声大哭道:“御妹呀,千不是万不是,总是做王兄的不是,早知李陵不肯降顺,不该错行此计,带累我妹轻生。”说罢,又是一阵大哭。番后在旁也是十分伤心。番王吩咐宫女,将公主尸骨抬在上,开丧照礼行事。
公主的一个全节自尽的名,早已传到外边,沸沸扬扬。一众文武猜疑不定,只有李陵囚在白虎殿,耳听此信,暗想:“公主轻生,总因番王全无廉耻,不念同胞之情,将妹子用美人计哄俺,被俺羞辱一番。好个性烈女子,竟乃惨死。且住,公主一死,番王是容俺不得,定要将俺典刑,倒不如寻个自尽,以全忠义,羞杀北番一班无能之辈。”想定主意,站起身来,朝南拜上几拜,叫声:“万岁皇爷,臣在番邦为忠而死,从此再不能回朝见圣君了。”又叫声:“边关李老伯父,侄今身死番邦,弃下寡妇孤儿,全赖伯父照看,侄死黄泉之下,也要来报伯父大恩。张氏贤妻呀,从今你独守孤灯了,孩儿要你教训,可为国家建功立业,不可怕死贪生。”又叫声:“李能,我的儿呀,你还不知父被番邦捉获,今日自尽,可怜父子不能见面。将来你要做个报仇之人,成个孝子。父今舍命,做个忠臣,正是李氏由来忠孝将,不愁千古不留名。万岁呀,臣今遥遥拜别了!”连叩几个头,将身站起,走到案边,提起羊毫,拂开花笺,吟成绝命诗二首。赞金花公主诗曰:生来本是多娇女,凛凛冰霜烈性成。
能重礼义难枉己,克全廉耻不容情。
须眉展动称巾帼,肝胆高超淡死生。
从此芳魂归玉阙,贤哉不愧一时名。
又自叹一首诗曰:本是昂藏七尺身,一腔热血向谁陈?
森森赤胆惊风雨,耿耿忠心泣鬼神。
死别羞辞我国主,生离忍绝故乡人。
此时悲惨惟吞泣,全始全终大义臣。
吟毕二诗,放在桌上。又想:“番王被俺这等羞辱,并不发怒,回俺一言,也是他爱俺将才,想使归顺,俺岂不知?番王呀,你可晓得,常言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配二夫。无奈你把念头想错了。今日在此与你永别,留下一表,只算谢你便了。”说罢,写起辞表一道。上写着:大汉天子驾前官拜征北大招讨李麾下,官拜御营总兵,今充前部先行李陵再拜:番王驾前,蒙恩优待,屡次相劝归顺,俺非草木,岂不知留一线之生,苟延性命?但臣心无二,忠于汉室,不能背主忘恩;若假意归顺,反复不常,又非大丈夫之所为也。蒙恩不加显戮,保全首领于牖下,斯亦幸矣!俺犹偷闲岁月,怕死贪生,生无以对世上,死无以对先灵。今将永诀,留表以谢,幸为谅之。死骨存亡,听君自便,臣亦不问。谨谢。
李陵写了一道辞表,一并放在桌上,折在一堆,离了案头,要寻短见。暗暗思量:“想俺李陵哪里生来哪里死,北方留下汉人魂。呀呀啐!还要延挨什么时辰?”便把钢牙一挫,圆睁二目,见一块蛮石竖在阶心,“罢罢!这是俺毕命之物了!”说罢,退后几步,将头狠狠地就是一下,只听得“豁喇”一声响。未知李陵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虎牙口忠臣立碑 雁门关苏武和番
诗曰:芙蓉架上黄莺啭,梧桐树底子规啼。
花开池边游鱼戏,作伴鸳鸯路欲迷。
话说李陵认定蛮石上一头撞去,只听一声响亮,可怜一员忠良将官,脑分八片,头颅粉碎,死于非命。早有看白虎殿内监,一见李陵撞死,连忙报与番王知道。番王闻报。大吃一惊,连称:“可惜!好一员忠良将官!且住,孤想御妹身死,李陵又亡,此事真羞杀孤王!李陵一定闻御妹的凶信,怕孤杀他,故而觅一自尽,完他不屈的忠心。李陵,你好痴呆,孤要杀你,怎到如今?总是孤王鲁莽,坑了两条性命。”
正在叹息不已,又见白虎殿的内监跪下,口称:“王爷,适才在殿内桌上拾得李陵有遗诗两首、遗表一道,请上龙目观看。”双手呈上。番王接过,先将诗一看,一首是赞公主贞烈,一首是自叹英雄。将诗看毕,大赞李陵诗做得好:“句句发于性情,御妹虽死九泉,得此一诗,亦可有光千古;自叹自写,英雄本色,不愧大汉忠良。且将诗句留以殉棺便了。”又看到遗表一道,拍案大叫道:“孤王只认李陵不知孤一番爱惜之心,今日表上真情剖露,来清去白,也不负孤王一向敬他爱他,一片的诚意。李陵呀,孤与你三生石上,结来世之交。”看毕,折好收起,吩咐内监好好将李将军的尸躯安放上,“孤王这里自差人代他封殓。”内监领旨,答应而去。
番王一面传下旨意:“先收公主尸灵。”宫中上下人等一齐放声大哭。又差礼部去收李陵尸身殡殓。宣召一众番僧,追荐两屈死的鬼魂,做了七日七夜的善事,方将两口棺木出宫埋葬。满朝文武相送,于虎牙口地面安葬,好不十分热闹。把两座坟丘埋于东南二向。番王又传旨立庙,限工部一月完成。两边竖的石碑,写得明白,一边是“已故大汉忠臣李陵,”一边“北番贞烈金花公主”,两道碑立于庙外,传流不朽。番王率文武官员在两边祭奠,大哭一番,一面差官守庙,春秋二祭,番王方收泪回宫不表。
且言汉王正坐早朝,有黄门官呈上雁门关李广求救的本章。有内侍接过,铺在龙案上面,汉王从头细细一看此本,大吃一惊,由不住泪落纷纷道:“李虎夫妻俱遭惨死,李陵被陷北番,生死未卜,李广又在雁门关被困,今日又来告急求救本章,哪位卿家代朕分忧,前去领兵,速救雁门?”但见那两班贪生怕死的文武,俱是面面相视,并不回奏。汉王又在烦恼,左班中闪出丞相张文学,跪倒金阶,口称:“我主,目下边庭紧急,我邦将寡兵稀,谁去出兵退敌?依臣愚见,不如差一老成练达之员,前到北番用良言安慰,好好解劝番君,使两国罢兵请和,免他进贡来朝,省得生灵遭涂炭之苦,国家有累卵之危,不知圣意若何?请旨定夺。”汉王道:“卿家所奏之言是有理,但不知满朝文武,哪个可以去得?卿可保举一人上来。”张相奏道:“这次和番息兵,乃是一件紧要大事,人不老成,才不练达,必又惹起干戈,以贻我国之羞,所谓画虎不成,反类于犬。依臣看来,倒是左班中文华殿大学士苏武,久在朝纲,中外素有重望,命他前去和番,可保全两国无事,永息干戈。”
汉上准奏,便叫声:“苏卿听旨。”有老臣苏武,俯伏金阶道:“臣在此候旨。”汉王道:“卿可领孤旨意,去到北番,叫那番王休听毛贼一派乱言,致失两家和好,他若罢兵息战,免他进贡来朝。卿今休辞劳苦,代孤走一遭,若得两国相和,回朝自加升赏。”当殿赐了三杯御酒,外是一道旨意,交付苏武。
苏武接旨谢恩,退出朝门回府,略为料理家务,不敢耽搁,带了十数个家丁,背了圣旨,上马出京,不分星夜,一路兼程而进。来得甚快,早到雁门关前,高叫:“守关军士听着,今有和番钦差苏大人到此,快快开关。”军士听说,不敢怠慢,忙报知李元帅。元帅一闻此信,急急开关,迎接钦差苏大人。入关见礼,分宾坐定,元帅一面摆了接风酒款待。席间,李元帅叫声:“苏大人,此去奉旨和番,免动干戈,固是美事,倘番人执意不从,又当奈何?”苏大人见问,连叹几口气道:“不瞒元帅说,小弟奉旨和番,也是拼命前去。无奈圣意如此,微臣只得依旨而行。”李元帅听说,称是,便道:“小弟这里拨一千人马,护送大人前去便了。”苏武道谢,连声称呼:“元帅,小弟承情了。”只等席散,安歇一夜。
次早,李元帅挑选一千精兵,金银名色齐备,交代苏大人。大人起身告辞,带了兵丁,离了雁门关,一直向北地而行。来到番营,出马高叫道:“我是汉朝苏丞相,奉旨和番,快报与你家元帅得知。”小番听说,报知吴元帅。元帅带了一班武将出营,便问:“你可是汉朝来的差官,到此进贡昭君么?”苏武只是摇手道:“尔等休得乱言。老夫奉旨和番,快快排开队伍,让老夫登程。”吴元帅听说,吩咐众小番让他一条去路。一声令下,谁敢不遵?放过苏大人一支人马,穿营而去。
在路无心观看景致。到了黄泥坡,番邦地脉生疏,一路甚是难行。那日到了李陵碑前,即刻下马一拜,不由得纷纷落泪道:“李将军为国捐躯,尸陷北地,异日苏武也不久要来伴你的孤魂。”大哭一阵,上马而行。来到单于国,将人马扎在城外,单马进了番城。到馆驿,方知缘故,即刻报知番王说:“有天朝天使到了,现在馆舍,要见我主,请旨定夺。”番王闻奏,即刻宣召天使到殿上相见。苏武见无人接他,便不十分欢喜;到了殿上,也不称呼,朝外站立。两班文武高叫:“汉臣如何不拜我主?”苏大人回头也骂一声:“一班番狗,你只知责人,不知责己,想老夫奉旨而来,乃是钦差,尔等君臣并不远接,也算无礼,倒叫老夫拜起小邦之君来了。”番王见说,哈哈大笑道:“天朝蛮子,来一个,倔强一个,这个且自由他。”便问:“你主差你到此,想必知孤王厉害,来进昭君的么?”未知苏大人怎生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大小逼卫律遭辱骂 风雪岭苏武牧羝羊
诗曰:中秋月色景清奇,正是瑶琴拨理时。
寺远不闻钟鼓动,更深但见斗星移。
话说苏大人听得番王出言不逊,高声大喝道:“番狗何出此不伦之言?昭君乃天朝妃后,是万民之母,怎么轻信奸贼毛延寿,痴心妄想!老夫到此,非为别事,奉旨和番,快将毛贼拿下,解至天朝,两下免动干戈,永为和好。找主宽恩,再免尔来朝进贡,只要你降书一道,让老夫带至天朝,进呈于当今。”番王听说,微微冷笑道:“你这话儿,说得也太轻松了,要想我国和好,却也容易,快快把昭君献出,孤这里即刻退兵。若无昭君,不但兵不能退,且要夺了汉室江山,方肯罢休。”苏武大怒,指定上面骂声:“番狗,你若要想昭君,除非海枯石烂,也是不能够的。”恼得番王骂声:“大胆苏武,你敢冲犯孤家,管叫你性命不保,”吩咐两旁武士,将苏武枭首午门。
一声旨下,不敢怠慢,正要推出苏武去问典刑,忽见右班中闪出右丞相卫律,高叫:“刀下留人!”一面跪下,口称:“主公息怒。苏武今奉旨来到我国,只为言语冒犯主公,主公突然加刑,便说主公无容人之量,况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望主公暂将苏武赦斩,交与小臣,臣与他有一面之识,包管劝降此人。”番王闻奏,只是摇手道:“卿不消费心。孤本爱天朝人物,何肯妄加典刑。怎奈个个倔强,卿虽保本不杀,恐又如李陵,受他羞辱。”卫律道:“人有贤愚,岂可一律相看?李陵乃一武将,所以出言粗鲁,枉送性命。苏武乃一文臣,素明礼义,焉得又比李陵?主公放心,交与小臣,包管苏武归顺我国。”番王准奏,赦转苏武。苏武连声高叫道:“要杀就杀,以了忠心,又推转来做什么!”番王叫:“苏武,你今日到此,向孤这般大胆狂言,你的性命悬于孤手,若不是卫律保奏,杀你何难?吩咐将苏武交与卫丞相带去。”一声旨下,番王退朝,文武各散。
卫律退出朝门,迎着苏武,连忙双手一拱,叫声:“苏大人违教了。”苏武定睛一看,认是卫律,即回一个礼道:“原来是贤弟。贤弟今在此北番,官居何职?”卫律道:“不瞒兄长说,小弟不才,官居番邦右相。且请到舍一谈。”苏大人道:“还未进谒,怎敢造府?”卫律道:“不必过谦。”说罢,邀了苏大人,一同进府见礼,分宾坐定。有家丁送茶。茶毕,又说几句朝政的话,即刻摆席,二人对面坐定饮酒,卫律只拿话打动苏大人,大人只是饮酒不睬。正当酒过三巡,菜添两道,卫相忍不住叫一声:“苏兄呀,想李陵不是知机之士,枉把一条性命白送掉了,令人可惜!想我主乃仁厚之君,李陵死后,还代他立庙立碑,只不过前人留与后人看,可见我主井非薄待汉朝忠良。兄今到此,和番修好,免动干戈,固是美事,只怕不将昭君献出,我兄亦未必得回去了,倒不如你我弟兄共事一主,免劳跋涉,去受风尘。小弟句句金石之言,请吾兄思之。”
苏大人听了这一番话,不由得怒发冲冠,骂一声:“背主忘恩的卫律,你为汉臣,贪生怕死,投顺番邦,一点忠心不顾,狗彘不如,反来劝我。你这衣冠禽兽,我就死番邦,亦是甘心,怎听你这不忠之言?从此你我割席绝交,不必认做弟兄了。”说罢,推酒不饮,脸朝上面,怒气冲冲。卫相冷笑几声道:“吾兄不要执意如此,你今日不听良言犹可,只怕你来时有路,去时无门,插翅也难飞出番城去呢!不要到那时后悔,就没有救星了!”苏大人听说,好似火上添油,把桌子一拍,骂声:“卫律贼子,你把我苏武当做什么人!你句句说的皆鸡鸣犬吠,总不入耳,还要在我耳边唠唠叨叨。”卫律也发恼,叫声:“苏武,某乃是好意相劝,你若执迷不悟,只怕你性命就难保于旦夕了。”苏武哈哈大笑道:“老夫自奉汉王旨意,出了雁门关,这几根精骨头,还想回去么!俺苏武就死在北番,也可留芳百世,不能似你背主忘恩的,难保不遗臭万年呢!”这几句话直刺了卫律的心,只气得满面通红,骂一声:“老匹夫,不中抬举的东西!”吩咐小番:“仍将苏武监押馆驿,明日奏闻狼主,请旨定夺。”小番答应。苏大人哈哈大笑而去,只羞得卫律逼降苏武一番,不得成功,闷闷安寝,过了一宵。
次日天明,番王登殿,文武朝拜已毕,卫相跪倒金阶奏道:“臣今奉旨劝降苏武,奈他执意不从,总是微臣冒昧,望乞我主恕罪。”番王道:“非关卿事,何罪之有?且把苏武带进午门见孤。”卫相谢恩领旨,把苏武召到殿上,仍是呆呆站立,并不则声。番王叫声:“苏武,孤因你出言无状,本当斩首午门,多亏卫卿保奏,留你残生,你就该知恩报恩,听他良言,如何这般倔强?只怕性命活不成了。”苏武大笑道:“想俺在天朝,世代忠良,奉旨和番来到你国,久把性命置之度外,你要斩就斩,好叫老夫赶到阴司,伴李陵去也。”番王冷笑一声道:“你说要死,偏不使你即死,还要叫你活活受些苦楚、折磨,你方有退悔之心。吩咐将苏武锁解牧羊城,每日放一百羝羊,只给三合糙米,如少一只羊,鞭背一百,该管官儿不得容情。”
一声旨下,早有武士押了苏武,出了朝门,到了牧羊城一座,交与城内该管官儿,名叫吴升。吴升一见番王发下牧羊奴一名苏武,他便大模大样装起官腔来了,叫声:“苏武,你在汉朝为官,算你为尊,今我主免你死罪,发来为羊奴,如何见了本官,也不跪下行个礼儿?”苏武听说,大笑道:“好个芝麻官儿,也来耀武扬威。”吴升道:“好!我老爷量大不与你计较。这里有一百只羝羊,好好去牧养,每日是奉旨要来查数的,如少一只,定鞭一百,养肥了有赏,养瘦了也要打的。”还是不住口地道:“这叫做,做此官行此礼。”说完,向后去了。苏武听了这些话,也不去睬他,只是连声叹气。未知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苏武软困飞来洞 番王病想王昭君
诗曰:姻缘本是好姻缘,月下全凭一线牵。
千里赤绳如咫尺,无缘对面隔天渊。
话说苏武见吴升丢下一大群羝羊,叫他牧养,还说了许多厌气的话,心中很不耐烦,暗想:“我苏武乃天朝一品宰相,怎做此卑污之事?且住,大舜尚耕畎亩,传说且为板筑,古来多少圣贤尚且如此,何况苏武。也罢!大丈夫能屈能伸,且把羊赶上山头牧养去罢!”想罢,只得折了一根长柳条,慢慢赶了那一百只羝羊,向山头而行。又想起家乡万里,骨肉分离,只恨奸贼毛延寿,挑动两国大动刀兵,带累民不聊生,关中又无能将,可以退敌,故差我到此和番。又恨卫律这贼子,百般唆动番君,害得老夫在此受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看这一群羊,腥风阵阵,好不难闻。朔风凛凛,吹得人毛骨竦然。
一路想着,到了山下旷野之地,便把群羊四下分散,让它吃草,将身靠在石上,十分留神,又怕走了一个羊,回去查数淘气。那时正交数九冬寒,北风刮面,冷气森森,刮得天上日色无光,将有酿雪成阴之象。山高岭峻,风势越大,只可怜苏爷,还是早上吃的饭,在山放羊,大半天未曾进食,此时腹中又饥,身上又冷,又被大风刮得战兢兢,满脸生起寒栗子来。由不住一阵心酸,珠泪纷纷,暗叫一声:“苏武,你怎不学李陵寻一个自尽,完你的忠心?暖!想我在此,偷生苟活,受苦牧羊,还指望天朝出了能人,杀到番邦,救我苏武回朝也未可知,只怕望梅止渴,空成画饼了。”
苏武正在山中想他的苦楚,但见北风更紧,雪花片片,又飘下来,山中乃旷野之地,怎能存立得住?苏武打点将羊赶回,怎奈风一阵紧似一阵,雪一阵大似一阵,阵阵鹅毛大片,被风刮将下来,刮得苏爷浑身雪白,好似个银人。怎见得,但见山中这一场大风大雪,有诗为证:巽二逞威在岭头,专随滕六冷悠悠。
银妆玉琢堆千里,惹起他乡客邸愁。
苏武一时心下甚是着慌,冒着大风大雪,站起身来,也不顾衣衫透湿,在山上四处赶拢羝羊。地下又滑,跌了好几个筋斗,那一群羊东赶西走,总不能拢在一堆,只急得苏武冷汗直流。可怜他年纪又大,平日未曾做过此事,又见天色已晚,苏爷心中只是叫苦。正在愁烦,忽见山中跳出一个怪物,直向苏爷奔来。苏爷见此怪物,浑身黑毛,眼似铜铃,牙如利剑,只吓得魂不附体,大叫一声:“天亡我也!”一个筋斗,跌倒雪中,瞑目待死。列位,你道这怪物是个什么东西?乃此山中有一飞来洞,洞内有个母猩猩,它与苏武有三年姻缘之份,本奉山神之命,前来搭救汉朝忠臣。它见苏爷跌倒,急急扶起苏爷的身子,坐在地上,只等苏爷过了半会悠悠苏醒,睁开眼来,见旁边站着那怪物,由不得心中十分害怕。又见它将自己身子扶住,并无相害之心,便道:“我苏武奉旨和番,遭此大难,你要吃我,我情愿就死,并不皱眉。”那猩猩只是摇首,还代他将身上的雪扫去。苏武道:“你既不肯害我,怎么还不去呢?”那大猩猩指着天上大雪,此地不能存身,又指着山中有洞,带你洞中去躲雪的意思。苏武也会它之意,便道:“我一则此刻被你将腿都吓软,不能走动;二则山上还有一百只羝羊,未曾赶拢,怕不见一只,回去吃鞭不起。”那猩猩点一点头,口内哼了几声,山后跑出一群小猩猩来,代苏爷把群羊赶拢。母猩猩代他查一查数,一只也不少,就命小猩猩先将羊赶入洞内,它把苏爷驮在背上,放开大步,飞奔洞内。苏爷见洞口有“飞来洞”三字。到了洞中,母猩猩把苏爷放在石上坐下,怕他饥饿,又取些果品与苏爷充饥。每日只叫小猩猩代他放羊,它与苏爷挨挨擦擦,免不得被逼在洞内成亲。后来苏氏生有一支,寄与中国,即是母猩猩所生的。我且慢表苏爷软困洞中之事。
且言番王,自受了汉臣两次气恼,又见吴銮出师已久,未见攻破雁门,取得昭君,心中十分大怒,忙写一道申饬旨意,差官责备吴銮:“出师久而无功,明系观望不进,有负孤王重托!今旨到此,如再迟延,不上紧攻破雁门,讨取昭君,定当加等问罪。”这一道旨到了番营,吴元帅率领众将接旨,听得宣读,吓得魂不附体。谢了君恩,送出钦差升帐,与众将商议道:“本帅非不上紧点将攻关,只因苏武和番,权且罢兵。今旨上申斥严明,谅和番一事未必成功,本帅只得要进兵攻关了。”
头一天,就令土金浑带兵攻关。喊叫一日,关中并无一将出阵对敌。第二日,哈虎带兵攻关,又是白叫半日,急得吴元帅趁夜差了石家父子,带了大炮攻关,又被关上用滚木擂石反打伤了无数番兵,只气得元帅没法进兵。又与众将商议道:“李广老将,智勇双全,紧守此关,一时难破,本帅又在此虚延时日,并无寸功,多费钱粮,我主闻知,再加问罪,某等吃罪不起。依本帅愚见,不若将此实情,写一道待罪本章,请旨定夺。”
众将听得元帅吩咐,谁敢不遵?吴元帅急急写了本章,差官飞星到番,已是下午时候。番王早已退朝,正在御书房挂着昭君二幅人图,走来走去,细细玩看,摹想昭君的容貌:“这等妖娆,若与孤王搂睡这么一夜,孤就不做番邦之主,也是甘心。”又叫声:“昭君呀!孤在这里想你,你在那里可想孤王么?你一日不来,叫孤怎么一日不想你。”番王正在痴痴呆呆想昭君,忽见内监递上吴銮一本,番王接过细细一看,看道:“雁门难破,昭君难取,恐费钱粮,请旨待罪。”这四句不看犹可,一看时只气得闷咽寸丝之气,病染七尺之身,一跤跌在地下。未知番王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延寿探病献计 番王临朝发兵
诗曰:一段相思病已真,谁将心药用来神。
奸人也有聪明处,参透机关语自新。
话说番王因见吴銮本上昭君难取,一时气扼胸喉,闷倒在地,吓得两旁内侍急急扶起,扶到御榻睡下。早有内侍飞报番后,番后一闻此信,吓得魂飞天外,连忙赶到御书房看问番王,一面吩咐内侍取了参汤,亲向番王灌下。过了一会,番王悠悠苏醒,叫声:“美人,孤与你今生今世便无缘了么?”番王只说了这一句话,闭了双目,四肢动弹不得,口内不住乱叫昭君,竟有些木边之目,田下之心,染成一个相思病了。
慌得番后便问内侍王爷得病之由。内侍指着两幅人图,回说道:“启娘娘,这是天朝汉王妃子,名叫昭君,生得美貌无双。只因中国毛丞相带来二图,归顺我主,我主一见此图,心爱昭君,每日挂在御书房内,时时向着画儿出神想慕。不料王爷今日正玩此图,外面递进一本,不知本上说些什么,王爷将本一看,忽然晕倒在地。”番后道:“本在哪里,快取来一看。”内侍答应,将本取来,呈与番后。番后一看,乃是征南元帅吴銮请罪一折,内有“雁门难破,昭君难取”几句,便点头将本放下,暗叫一声:“王爷你忒痴情,想别人家妃后,怎肯擅让于人?何苦劳师动众,苦了生灵,费精伤神,苦了自己,这也是自作自受,休怪如此。”想毕,即叫内侍召取太医院进宫,与王爷诊脉。内侍答应,传旨出去,不多时太医院领旨进宫,王爷睡着,令其免礼,只拜见娘娘,口称千岁。番后连叫平身,赐绣墩在旁边坐下,令其诊脉。太医院谢坐。坐定,便把番王两手脉细细诊看。看了一会,回奏道:“王爷龙体欠安,这是七情六欲所伤,须要如王爷心中之愿,病即痊愈,不须服药,只要静养宫中,少生外感。”番后点头称是,打发太医院出宫。吩咐内侍传出旨来:“王爷有病,免朝三日,一概本章,俱候临朝批发,毋得混传。”
这一道传旨颁发朝臣,众文武都猜疑不定:也有说是天气太冷,冒感风寒也未可知;也有说是酒色过度,身子虚弱,宜有此疾;也有说是出兵已久,耗费钱粮,心中忧闷国内空虚;也有说是番王懒于临轩,荒废朝政,纷纷乱猜,总猜不着番王的心事。
只有丞相毛延寿,现掌兵部事务,知道吴銮的本章,出师无功,请旨待罪一本进与番王,番王一定更添忧闷,为的昭君不能见面,必有一番相思,此病不消用医,只需几句心腹之言,打动番王,其病立见痊愈。待我连夜草成一本,奏上探病的本章,递进宫中,只看圣意如何。想罢,走到书房,展开吟笺,挥动羊毫,片时草成一本,笼在袖内,急急进朝,也不用黄门转达,一直到了宫门口。有守宫太监便问:“毛老先生,到此何干?”毛相道:“有本一道,烦公公转达我主。”太监笑道:“毛老先生难道不知娘娘旨意吩咐出来,一概本章,须候王爷病愈,临朝批发,咱若代老先生将此本传进宫中,不是去讨没趣么?老先生请回,忍耐两三天罢。”毛相见说,右袖内取出个银包来,叫声:“公公,这个茶敬,送与公公买个茶点吃,好歹仗着公公大力,将本儿递进去,包管王爷一看,病就好了,明日就要临朝的。”太监接过银包,先掂一掂,说道:“这是代老先生讨没脸面几个钱,只得从直收了。但不知老先生此本,又不是灵丹妙药,如何就医得王爷病?”毛相道:“此本一上,包管手到病除。”内监笑道:“老先生请少待宫门,快把本与咱家,代你进呈。”毛相听说,把袖内的本抽出,递与内监。内监接过,转身一直进宫。到了正宫门口,也有内监问道:“我的哥哥,有什贵干到此?”内监听说,便把毛相进本的话说了一遍。那个内监摇手道:“不要进去讨没趣,我的哥快些请回罢。”内监又把王爷之病,得此本一看,即可痊好的话说了一遍。那个内监笑道:“我的哥,不要哄咱,不是当耍的!既如此,且请少待。”
说罢,把本接过,递进宫去。正是番王、王后在那里闲谈,内监向前跪下,将本呈上。番后一见,骂一声:“没用的孩子,哀家因王爷有病,怕的烦心,吩咐一概本章不许传进宫来,怎么你今日大胆,又代谁递这本章,得了他许多银钱,不遵哀家的旨意么?”只吓得内监连连叩头,口称:“娘娘,非是奴婢胆大违旨,只因进本官儿是毛丞相,口称此本一上,能医王爷的心病,奴婢方敢代他递本。”王后听说毛延寿的本,很不耐烦,哼了一声道:“他又无事,上什么本章?且丢下,叫他候批罢。”内监答应,正要起来,番王听见是毛延寿上本,可医他的心病,心中忽然爽快几分,巴不得召进毛延寿,与他商议求取昭君之事。今日王后吩咐,是不喜他,便叫一声:“住着,可取本来与孤一看。”王后道:“王爷何必劳神,等贵体痊好,再看此本罢。”番王道:“不妨事。”便把本取过,展开一看,只见上写道:右丞相兼理兵部事务臣毛延寿谨具鄙表,恭呈御览:窃以征南元帅吴銮,一介武夫,不知行兵进退之法,是以迁延时日,劳而无功,关亦难取,人亦难得,致我主有劳神思,病缠御体。以臣视之,主帅当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非徒好为征战,恃匹夫之勇也。
我主若于朝中择一文武全才,督师南下,克日兴兵,不一载间,若不得城得人,臣愿纳首级于阙下,微臣待命,伏乞俯允,幸甚幸甚。
番王看了此本,拍案大叫道:“此卿知孤心也!”病即爽然,当命取了文房四宝过来,在本后批道:“明早临朝,遣师发兵。毛卿进本有功,加升三级。”打发内监出来。内监领旨,将本交与外面内监。内监接本转到宫门口,只见毛相在那里呆呆等候,假意玩他道:“本未曾发。”毛相一听,心内疑惑。未知怎生盘问,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娄相挂帅操人马 甘奇比武夺先锋
诗曰:由来妇口与奸言,舌剑唇枪软似绵。
最耐耳中听得去,兴王邦国恨愀然。
话说毛相见本不曾发,暗想:“此本王爷不看便罢,若看此本,无不百发百中的。”心下十分筹算。内监笑道:“毛老先生,咱同你玩的,本已批发在此,快取去看。”毛相接过本章一看,心中大喜,告辞了内监,一直出朝,传知众文武。
一宿已过,次日番王登殿,两班文武朝参请安已毕,分立两旁。番王道:“昨接吴銮本章,关亦难得,人亦难取,待罪请旨,有负孤王重托,本当拘解来京,从重治罪,但念其斩李虎,射百花,提李陵,还有几件功劳,亦可将功折罪。且吴銮一武夫耳,只可听令麾下,斩将搴旗,勇则有余,运筹帷幄,才则不足。今将吴銮摘去元帅之印,降为监军。”便问:“哪位卿家前去领兵,代联分忧?”早有右相毛延寿出班奏道:“臣愿保举娄里受,文武全才,足智多谋,可以征南挂帅,则雁门旦夕可破,昭君指日可取,望我主准奏。”番王点头称善,便叫声:“娄相听旨。”娄里受出班跪倒:“臣在此侍候。”番王道:“今日毛卿保举卿家,征南挂帅,但得昭君回国,朕不惜裂土分封,酬卿之功。”娄里受奏道:“只是臣老迈无能,难胜重任,望我主别选良将为是。”番王道:“卿家不必过谦,为主分忧,乃臣子一点忠心,在朝文武,谁如卿之将才?”娄里受又奏道:“蒙恩不嫌臣年迈,领此帅印,臣亦愿竭驽骀,以报我主,但历来将帅兴兵,须有前锋开路。非世家子弟,不诸戎行,即一介武夫,罔知韬略,以致躁进失机,轻退寡谋,大功不成,皆由前锋不力。蒙恩命臣为帅,臣要在教场考取先行,不论出身微贱,只要武艺超群,可助元帅一臂之力,自有破关斩将之能,包管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不负我主之托。”番王听娄相一段话,心中大悦,道:“卿家议论,足见胸中韬略,虽古之孙吴,不能过也!依卿所奏。”当殿赐了三杯御酒、两朵金花,又道:“任卿下教场点兵调将,孤这里眼望捷旌旗,耳听好消息。”娄相谢恩,只等番王退朝,文武各散,出了朝门,回到府第,便写了一道牌出来,命家丁送至教场辕门下挂起。上写:钦命征南大元帅娄,为奉旨出兵,考取先行,不论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择于次日黎明当场比武,考夺先锋,毋得观望,须至牌者。
这一道牌传出去,早有番邦那一班已做官的英雄、未做官的豪杰,一见此牌传开出去,都是磨拳擦掌,要想麟阁题名。弄剑使刀,须向武场夺萃,一个个预备整齐,只等次日。黎明,娄元帅到了教场,升了将台坐定。左右营前后哨,一班武将,递了脚色手本,参见元帅已毕,分立两旁。元帅先将十万精兵花名簿点清,又宣令一番,才点到参谋官、监军官、军政官、督粮官、领阵官、左营右营官、前哨后哨官、监鼓官、鸣金官,一一点将已毕。点到前部先锋官,便命领旗官取了锦袍一件,高挂百步柳枝上,有人走马射落者;石鼎五百斤,有人举起绕场三匝者;当场比武,无人对敌者,可上将台插花饮酒,挂先锋之印。对着将台下面,高宣三遍。
只听得左队中闪出一员大将,黑脸黑须,坐下乌骓马,搭上雕翎,放在弓上,一马冲出,高叫:“俺来取这锦袍也。”一声喊叫未了,只听得弓弦“当”的一声响,那支箭不偏不斜,射在锦袍上面,未曾将锦袍射落,那员黑将羞惭而退。
又见右队中闪出一员白袍小将,放开银鬃马,左手挽弓,右手搭箭,一马冲出,对着锦袍,高叫一声:“着。”只见那一领锦袍悠悠才要坠下,忽被柳枝绊住。左队中冲出一员老将,趁着巧势,一马冲来,对着锦袍一箭,锦袍坠落。当场无不喝采。老将下马,赶上将台报功。那小将一见,心中不服,也上将台报功道:“启元帅,这锦袍是小将射落,堕在树枝上的,被这老将趁巧射下,非他之能,袍该小将取去。”那老将也不服道:“当着众人眼目,袍是被我射下的,你怎么前来争功?袍该我取。”那小将还要争辨,娄元帅叫声:“二将不必争能,可将此石鼎搬起,绕场三匝,面不改色,不独锦袍当取,还要挂先锋之印,插花饮酒。”
二将领令,下了将台,到了石鼎边,那小将走向前要端,那老将叫声:“住着,少年人不知世事,也有个长幼分别,怎么占起我的先来?”那小将气忿忿地站在一旁道:“让你先端,不要当场出丑。”那老将也不听他言语,把战袍一撩,走至鼎边,弯身下去,将鼎摇了三摇,迸起一口气来,用手将鼎脚一起,要想举将起来。不想他用力太猛,鼎未举起,一个坐蹬跌在地下。那小将一见,哈哈大笑道:“何苦争什命来,让我来也。”羞得那老将满面通红,急急爬起,站在一旁。但见那小将,右手撩袍,轻轻走到鼎旁,将身一蹲,用左手把鼎脚慢慢向上一提,提过头顶,走了几步,已觉气喘吁吁,万不能举鼎绕场,仍将鼎放原处。
忽见右队中闪出一将,红脸红须,身穿一件红战袍,腰系丝鸾锦带,大踏步抢出右队,高声大叫道:“举鼎不能绕场,还算什么武艺?待俺举与你看。”说罢,撩袍蹲身,轻轻将鼎举起,大踏步绕场三匝,仍放原处,面不改色。走上将台跪倒,口称:“元帅,请补射锦袍。”娄元帅道:“这倒不用补射。你叫什么名字?」那将道:”俺乃本番人氏,姓甘名奇。“娄元帅道:”鼎倒举得好。上阵用何兵器?坐下什么马?“甘奇道:”十八般武艺,件件都会,平日最喜用开山大斧,坐的是胭脂马。“娄元帅道:”本帅已将你技勇填为第一,可挂先锋,但恐武艺未演,众将不服,尔可披挂整齐,对着左右队,连叫三声,无人出阵与你对敌,再上将台,插花饮酒。“甘奇领令下来。未知可有人与他比武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盘陀山妖仙逞异术 番元帅单骑请军师
诗曰:祯祥发现国家兴,妖孽丛生祸患侵。
却是邪氛难胜正,相关气数总无凭。
话说甘奇领了娄元帅的将令,下了将台,走到了自己队中,取了开山大斧,上了胭脂马,好似天神一般,一马冲到阵心,向着两旁高声大叫道:“某奉元帅将令,已取某的武艺第一,可挂先锋之印,但恐两队中尚有不服者,不妨在马上与某比一比武艺,若有人赢得某手中斧头者,某情愿将先锋印让他挂去,如力量低微者,休要当场出丑。”话言未了,就是那一员白袍小将,心中不服,手执方天戟,坐下银鬃马,冲到阵前,大叫:“甘奇少要逞能,俺来与你决个胜负。”甘奇见是举鼎的白袍小将,不觉在马上大笑道:“量你马下武艺不过如此,若论马上,也是平常,何苦自来送死?”小将听说,大怒道:“少要夸口,照戟罢。”一戟向甘奇面门刺来,恨不得将他刺个穿心过。好个甘奇,不慌不忙,把开山大斧向上一挡,“当”的一声,小将的戟被他挡过,未免来得十分沉重,那身子在马上已晃了几晃,又被他一斧相还,急举戟用力架住,只叫声:“好家伙!”一来一往,未及十合,只杀得小将马仰人翻,大叫一声:“战尔不过,将先锋让你挂罢!”带转马头,败入队去。
甘奇在马上哈哈大笑道:“这等武艺,也来比武,还有谁个敢来?”又听得左队中跳出一将,手执两把金刀,坐下白龙马,一马冲到,也不打话,举起双刀砍将下来。甘奇将斧向上一迎,双刀逼过,用斧砍去,那将把刀一起,碰在斧上,铮铮有声。二将战有五十个回合。甘奇知道来将是个劲敌,力难取胜,暗生一计,把马带转,诈败下去,那将大喝一声:“甘奇往哪里走?某来取你的命也。”抡起双刀放马追将下来。甘奇回头一看,见他来得切近,心中大喜,把斧放在马头,用手掣出竹节钢鞭,猛回头高叫一声:“着!”只见那将放马追来,不及防备,一道亮光起处,“哎哟”一声,正打中脊背,打得口中吐血,伏鞍而逃。
甘奇见已取胜,收回钢鞭,举起大斧,放马回头,一路威风凛凛,大叫:“有本领者,快下场与某交手。”喊到阵心,连叫数声,无人答应。将马催至将台下马,丢下大斧,跳上将台跪倒:“启元帅,末将比武,已胜二将,以后俱无人会阵,请令定夺。”元帅大喜,赐了三杯酒,披上锦袍,插了金花,挂了先锋之印。元帅拔了令箭一枝,吩咐甘奇道:“你可带兵一万,为前部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兵抵大营,候本帅大兵到日,发令开兵。”甘奇接了将令上马,带兵先行,出了番城。
这里娄元帅已将先锋考定,人马点齐,放炮三声,拔寨起身。辞别王驾,出了番城,一路旗幡招展,军令严明,大非从前出兵气象。在路兼程而进,离了番城,有五百里下来,忽见正南上远远一座高山,长得十分险恶,挡住大兵的路径。列位,你道番兵番将来来往往,是由中国的大路,从不曾见有此山,如今这山是哪里来的?常言:国家将亡,必有妖孽。番邦该行败运。此山新到一个妖魔,修了千年道行,炼了许多异法,打扮一个头陀模样,自称为一无大师。本在海外修炼,因掐算到番邦有一番刀兵,故入番邦,移了一座恶山,挡住娄元帅的去路,要想他聘请下山,使弄一番妖术,扰动中原,好显他的能处。这都不在话下。
单表营中探子,一见此山险恶,怕的山中有剪径强人、弄术妖怪,飞星赶到大队,报知元帅。元帅闻报,一面吩咐再去打听,一面扎下营来,埋锅造饭已毕,娄元帅带了几员副将,五千人马,亲自出营,一马到了山前巡看。看见山有五丈多高,周围不知几百里,隐隐树木稀疏,山是平坦大路,并无什么怪异之事。正在打点吩咐回营起身,忽听山头上一阵雷鸣,隐隐约约又似战斗之声。元帅在马上大吃一惊,抬头举目一看,只见:山头若云若雾,平空似火似烟,一对蛟龙舞爪,远远几道寒光,两只银弹飞天,森森万千利刃,不住地盘旋上下,无数的攻斗倒悬。刀光中坐了一位长老,短发披肩;龙影内盖着一个蒲团,彩毫射眼,浑似那万马军中争战伐,有如那一片祥蔼集云间。
娄元帅看毕,又惊又喜,知有异人在此山中,不可不前去一访。主意已定,吩咐将人马扎在山下,只带了几员副将,一同慢慢上得山来。整整地走有十几里之遥,但见山上光光荡荡,并无影迹,心下十分诧异道:“这又奇了!”正要打马下山,忽见树林内走出一个异怪番僧,叫声:“娄元帅且住行旌,贫僧来助你一臂之力。好去征南。”娄元帅听见此话蹊跷,把这番僧上下一看,怎生打扮?但见他:头如笆斗,眼似铜铃,鼻如狮孔,口似血盆,耳带一对铜环。身穿烈火袈裟,不穿珠履,赤着双足,只用拂麈摇于右手。九天魔王初下界,一团妖气照番城。
娄元帅看毕番僧,不知好歹,滚鞍下马,急急向前笑脸相迎,叫声:“师父何来?”那番僧道:“元帅,此处不是说话之所,小庵不远,请去细细一谈,便见分晓。”娄元帅道:“未曾进谒,何敢轻造?”番僧道:“这又何妨!”一把拉住元帅手,向前便走。不几步,绕过松林,远见一座茅庵,约有三间地方大,娄元帅便问:“这是仙师的宝剎了?”番僧道:“不敢,就是荒庵。”元帅同了番僧,到得庵前,番僧轻轻叩门,里面开门,走出一个青面獠牙卷毛童子,叫声:“师父回来了。”番僧点头,吩咐:“拿几条板凳出来,与这位元帅跟来的将爷们坐坐。”那童子答应而去。元帅与番僧进了庵门,殿上也无佛像,大家见礼,分宾坐定,又有个卷毛白面童子献茶。茶毕,元帅问起番僧法号出迹。未知番僧怎生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攻雁门李广斩甘奇 摆异阵妖术困汉将
诗曰:北番队里逞英雄,自恃奇能立大功。
功业未曾标凤阁,梦魂早已返江东。
话说番僧见问,便道:“贫僧乃西海人氏,因见此山名曰盘陀,且喜山中一片灵秀之气,故驻于此山,搭一茅庵,只带了两个小童,在此山修炼,已有千余年了。”元帅道:“敝地番邦,从来不闻有此山名。”番僧道:“此山原非番邦所管,随着贫僧到哪里,它就长在哪里,此乃贫僧随身之物,何能久载番邦?”元帅听说,吓得只是吐舌道:“失敬了,原来是一位圣僧临凡,敢问圣僧法号?”番僧道:“不敢,贫僧名叫一无,闻元帅奉命征南,特来进谒。雁门坚固难破,又有李广谨守不出,丞相虽抱孙武之能,用兵如神,奈何非李广敌手,怎能破关,取得昭君,报功番王?”这一席话说得娄元帅毛骨悚然,急急起身,向番僧跪下,早被番僧一把拉起道:“元帅休得如此,有话请坐了好说。”娄元帅坐定,叫声:“圣僧,若不嫌弃我国,恳请师父下山,帮助一臂之力,只等有日功成,我主定待以师礼,不卜师父意下何如?”番僧道:“贫僧早算定,南朝当败,北地当兴,昭君有缘,亦应为番王妃后。久知元帅出兵,故移此山挡住元帅的去路,贫僧特来相助成功,任李广有三头六臂的凶勇,一见贫僧,不怕不成飞灰。”元帅听说,心中大喜,以手加额道:“若得仙师出山,真我王之洪福也!但军情紧急,仙师何日起行?”番僧道:“元帅人马请先行,贫僧随后就到,总在大营相会便了。”
元帅听说,告别番僧,番僧送出庵门。早有手下将官拉过元帅战马,请元帅上了马,拱手告别。番僧叫声:“元帅且慢,省得又走好几里路到营,待贫僧先试一小法看。”便叫诸位将军都上了马,他对着马脚吹了一口气,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那些马脚平空而起,耳内呼呼风响,片刻已到山脚之下。睁眼一看,此山已看不见了,仍是一派平阳大路,元帅连声叫奇。吩咐拔寨起营,一路到了大寨,歇息一夜。
次日放炮,起马动身,直奔雁门关而来。非止一日,到了大寨,早有吴銮、甘奇,率领众将等一齐出营迎接。元帅进营坐定,众将参见已毕。吴銮已有谕旨降职,缴上元帅印,退居监军之职。元帅将带来十万人马一并编入队伍。吴銮一面摆酒,代元帅接风,一面犒赏三军。元帅席间问吴銮道:“将军奉旨征南,起先还斩将建功报捷,怎么后来懈弛军务,关也不攻,观望不进,却是为何?”吴銮道:“启元帅,非末将敢于停兵不进,奈一则雁门关乃中国咽喉,城池坚固,急切难破;二则守将李广乃一员宿将,智勇双全,坚守关门,只不出战,任来将百般骂战,他只佯佯不睬,末将亦无可奈何。”元帅听说,点一点头道:“这也怪你不得了。”说罢,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叫声:“先锋听令。”甘奇上前打拱道:“末将在此伺候。”元帅道:“尔可带本部人马,于今夜三更时分,悄悄赶到关门,趁李广不及防备,架起云梯攻打,便宜行事,小心在意,本帅这里随后有兵接应。”甘奇领令而去。元帅又点孙云、哈虎、石庆龙、石庆虎,“各带兵三千,前往雁门接应甘奇,只要东西南北有一处可以破关而进,众将并力攻打,不得有误。”四将答应,领令而去。元帅发令已毕,命吴銮、石庆真在帐内陪着饮酒,专候攻关捷音,这都不表。
且言李广,那晚正坐帐中,用过晚膳,想起苏武兄此去和番,若是靠天福庇,番狗依允,关外这支番兵方能退去。倘其执意不从,定要把苏武兄软拘北地,又要添兵前来攻关了。怎奈我主只依那些贪生怕死的文官,主和不战,并不发一支救兵前来,保护雁门,只怕雁门乃中国咽喉要地,此城一破,则中国难保矣!想李广只拼一死,以报我主,可惜我主万里江山,一旦付之流水了!罢罢,听谯楼正打二鼓,欲待倚桌打盹,猛听帐外一声响亮,如同天崩地裂之势,好不伯人。吓得李广毛发直竖,命帐下军士点了灯笼火把,出外一照,乃是一根大纛旗,无故折为两段,俱吃一惊。看毕,回报元帅。元帅闻报,好生诧异,暗想:“此刻又无狂风,旗杆怎得吹折?此乃警兆,一定今夜有贼,用计攻关,不可不早为防备。”急急打起聚将鼓,添将添兵守城。一声鼓响,但见那些帐下众将,纷纷进帐,参见元帅请令。元帅便把帅旗无故自折,并无风的话宣令一遍,叫声:“彭将军听令,尔可带领三千人马,巡视东城,张氏侄媳也带三千人马,巡视西城,李能也带三千人马巡视南城,俱各小心在意。”众人领令而去。
元帅又道:“北城紧对番营,乃紧要之地,待本帅亲领人马,前去巡探便了。诸位将军,谨守帐门,毋得擅动。”众将答应。元帅即刻披挂整齐,出帐上马,一直来到北城。悄悄又吩咐军士一番。耳听谯鼓正是三更,恰值甘奇带了本部人马到了关下,一声吶喊,架起云梯,正对雁门北城。甘奇身先士卒,弃了大斧,手执遮牌利刃,从马上直窜上云梯,那些番兵,一个个随后上来,势不可当。好一员老将李广,在黑暗里看得清楚,手执短剑,只等甘奇一纵一纵,将纵到城垛上边,李广趁他不及防备,把剑一挥,砍得亲切,大叫一声:“去罢!”只听甘奇“哎哟”一声,从城上滚于城下,眼见死于非命。这里又是一阵火炮火箭、滚木擂石,发于城下,烧着云梯,打死番兵无数。后面虽有几支番兵接应,见关中准备,不敢前进,只得大败回营,入帐缴令。
闹到天明,元帅查点人数,折了先锋甘奇一名,番兵三千有零。心中正在纳闷,忽见那番僧也不用人通报,带了两个童子进帐。元帅一见,便下帐相迎见礼,分宾坐定,说起昨晚攻关损兵折将之事。番僧道:“这是元帅轻进,致有此失,且等今晚,贫僧摆一阵图破关,包管一战成功。”元帅大喜,一面吩咐备斋款待,过了一日,也不开兵讨战。到了晚间,也不知番僧怎生摆阵,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现白虎大败李广 放火龙烧破雁门
诗曰:老将何尝少智谋,只因星暗遇妖魔。
失机败阵关难保,闷煞英雄待若何。
话说番僧到了晚间,用过晚斋,只听谯楼初更,便叫声:“元帅,贫僧放肆了。元帅可点兵,五路破关,贫僧这里摆一异阵,助元帅成功。”元帅道:“请问仙师,但不知要摆什么阵可以破关?”番僧道:“贫僧此阵不在阵图,乃贫僧自己久炼成功,名曰「九龙抢珠阵」,只消贫僧作法念咒,这九条龙飞入此关,如一团烈火,遇石即钻,遇人即伤,哪怕雁门铜墙铁壁,有什么难破?破了此关,大兵长驱直入,焉有汉室江山不取之掌上?”元帅大喜道:“全仗仙师法力。还是本帅先点兵调将,还是仙师先摆阵图?要用多少人马听用?”番僧道:“元帅只管点将,发兵五路,等三更号炮一起,贫僧这里阵图摆起,人马自在贫僧葫芦中间,毫不用元帅的人马听用,不消五更,元帅可以稳坐关中了。”元帅道:“一仗仙师妙用,二仗我主洪福,破关取城,本帅与众将等何幸如之。本帅依仙师吩咐,就此点兵了。”番僧道:“元帅请便。”
元帅升了大帐,吩咐众将道:“本帅奉狼主的旨意,前来征南,昨因轻进攻关,失机斩将,罪在本帅,今幸天赐圣僧,扶助狼主,全仗大法力,须要今夜一阵成功,诸将各宜努力前进,不得退后,如违者斩。”下面答应了一声:“哦!”元帅便令土金浑带领三千人马,大炮一座,攻打东城;哈虎带领三千人马,大炮一座,攻打西城;孙云带领三千人马,大炮一座,攻打南城;吴銮带领三千人马,大炮一座,攻打北城;石庆真带领三千人马,大炮一座,并令二子石庆龙、石庆虎左右护卫,攻打中城。只听信炮一起,众将等用心并力,放炮攻关,总在关内聚会缴令,不得有误。众将一齐答应,领令上马出营。
元帅点将已毕,正交三鼓时候,番僧叫声:“元帅,贫僧演阵去了。”元帅道:“本帅奉陪。”番僧拉着元帅的手,带了两个童儿,到得营门,随即紧对雁门关北城,远远站定,吩咐众将不用张灯点火,只剩一线夜光。番僧在身旁取出一个红葫芦,执在左手,揭起盖儿,向着外边,右手在身背后抽出一柄木剑,不知喃喃念些什么咒语,用木剑在葫芦口边敲了三下,只听得一声响亮,迸出一阵黑云,从空而起,忽然黑云四散,旋又是一派火光,照得满天如同白日,但见天上九条龙,张牙舞爪,火焰焰地直奔雁门北城而来,好不怕人。一霎时半空中又是一个信炮,只见五路番兵番将,四下吶喊,齐来架炮攻关。
关上军士一见番人又来趁夜攻关,大炮打得声声不住,已吓得魂不附体,如飞报入帐内道:“启元帅,不好了,番人统领大兵大炮,四面攻打,十分紧急,请令定夺。”元帅闻报,吃惊不小。正要添将防守,又见报道:“北城紧对番营,忽然平空飞来九条火龙,烧着关门,关门要破了!”元帅连接两报,仰天大哭道:“天亡我国也!”张氏母子一闻此信,急急前来,叫一声:“公公,这便如何是好?”元帅道:“此城一破只好拼此一命,以报君主。”李能道:“我们何不也起兵杀出城,胜负俱未可知,何必坐以待毙!”元帅喝道:“无知小子,不知这场厉害,妄谈军政,还不速速退下。”张氏哭哭啼啼叫声:“公公,可怜丈夫困在番邦,未知生死,叔叔、婶婶俱遭惨亡,只剩下公公与我母子至亲三口,又陷此关中,若关一破,我等立成齑粉,眼见李氏一脉灭绝了,岂不令人伤心!”说罢,大放悲声。元帅道:“贤侄媳不必伤心,可趁此关未破,速速收拾行李,同孙儿李能逃命去罢!拼我老命,莫管生死存亡,听天由命。”张氏道:“我等怎舍得公公前去!依侄媳愚见,不如一齐走罢,待罪君前,凭圣上处分便了。”元帅道:“侄媳之言差矣,你们可走得,我却走不得,我是奉旨前来征番的,擅离此地,该当何罪。”
正在商议不决,又见军士慌慌张张报道:“启元帅,不、不、不好了,方才守将彭殷正走北城,被番炮将头颅打碎,城垛打倒十余丈,番兵一拥爬进城来,火龙不知多少,已烧进城了。雁门四城已破,元帅还不速走,等待何时!”这一报,只吓得李元帅魂都不知吊在哪里了,急急揣了帅印,坐马端兵,带领张氏母子,一齐闯出辕门。只见街上房屋被火龙烧着,军兵被番人乱杀,哭声震地,喊杀连天,惨不可言。元帅听见,心甚不忍,此刻也无可奈何,要弃关逃命,直奔城南,顶面正遇着孙云杀进城来,火光中一见李元帅,大叫:“李广,往哪里走?”举起军器,盖将下来。李广不敢恋战,一面保着家眷,且战且走。若论孙云,原非李广敌手,但因李广因雁门已失,心怯十分,孙云因攻关得胜,勇增百倍,一见李广要闯出关去,怎肯放松?放马追来,且自慢表。
再言番僧在营门外作法,用九条火龙将雁门关破了,便叫声:“元帅,还不带领大队人马进关,等待何时?”元帅听得,大喜道:“关门已破,仙师可收回法宝,恐其有害生灵。”番僧把手一招,九条火龙都入葫芦,顿时关中烟消火灭。这里三声大炮,拔寨起营,一齐进了雁门关。关中兵将俱已逃命去了,只苦坏了众百姓,伤了多少性命。元帅一面出榜安民,查点李广业已逃走。土金浑、哈虎、石庆真父子三人、吴銮等俱入帐缴令报功,单不见攻打南门的孙云,心下十分疑惑。番僧道:“元帅不必忧疑,孙将军已向南城外追李广去了,但非李广对手,可令哈将军前去肋战,”元帅依言,吩咐哈虎带兵三千,速速前去。哈虎领命上马,带兵如飞出了南门,放开马头,催兵前进。赶到三十里外,远远见孙云放马追赶前面一员老将,知是李广,只是赶不上,哈虎心生一计道:“待某助他一箭成功罢。”想定主意,认着李广背后,就是一箭射去,真是百步穿杨,发无不中。李广未及防备,叫声“哎哟”,箭中肩窝,一跤跌于马下。孙云一见老将落马,心中大喜,正要举刀来取老将性命。未知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金雀关赵英救李广 水晶球妖仙打汉将
诗曰:多少道人看古庙,从来宰相用心机。
几时得到桃源洞,好与神仙下局棋。
话说李元帅被哈虎一暗箭射中肩窝,翻身落马,孙云一见大喜,正催马举刀,要来取李广的首级,忽见李广泥丸中现出一道白光,光内一只白虎,两只前爪抓住孙云的兵器,吓得孙云不敢下手,带转马头便走。遇见哈虎,哈虎道:“某已助你一箭,怎不下手去伤李广?”孙云便把顶现白虎的话说了一遍。哈虎道:“无凭之事,怎回去缴令?某现带兵在此,同你追下去,只要捉住李广,中原定无能将,则汉家天下可以唾手而得。”说得孙云无言回答,只得又把马勒回,又同哈虎带兵来追李广。但见前面落马的李广,已被一女将同一小将救了,上马如飞而去。哈虎一见大怒,拍马追来,高叫:“李广,快来纳命,往哪里走!”孙云也随后大喊道:“谁救去某的败将,快快放下,万事全休,若有半字不肯,某来取你命也。”两匹马豁喇喇如追风掣电一般,只吓得张氏夫人一见追兵来得切近,便叫声:“我儿,保着公公前行,待为娘的挡他一阵。”李能答应而去。张氏夫人在马上把双刀一摆,便叫声:“来将少要猖狂,有我来会你。”哈虎一见女将挡路,大喝道:“某要去捉李广,你这女将因何挡某去路?想你也活得不耐烦了。”张氏夫人道:“李广乃我的公公,被你等用此诡计破关败走,闪得他有家难归,也就罢了,怎么心还不足,尚要追来,只怕难出我一刀之手。”哈虎大怒,高叫:“放马过来!”一时两下大战三十个回合。孙云见哈虎不能取胜女将,也放马助战。张氏夫人虽然武艺精通,双拳难敌四手,只杀得浑身香汗淋淋,抵敌不住,要败将下去,怎禁哈虎、孙云两般兵器逼住,不能分身。又是令旗一招,哈虎、孙云三千兵马齐围将上来,把张氏夫人困在核心,且自慢表。
再言李能保着李广前行,见母亲去退番兵,久不见回马,怕的有失,欲待回头找寻母亲,又不放心祖父;欲待保着祖父,又不放心母亲,正是事在两难,顶面遇见一支军兵,打的大汉旗帜,知是救兵到了,便高叫:“来的人马可是汉朝的?”只见三军队里出来一将,头戴金抹额,身穿红战袍,面如靛花,颏下一部长须,手执大砍刀,坐下赤兔马,一马当先应声道:“然也,前面马上可是李元帅么?”李能道:“不敢,正是祖父,破关败走,受了箭伤,未能答礼,多多有罪。请问将军尊姓大名,是哪里来的人马?”那将回道,某乃金雀关镇守总兵赵英是也,因接得雁门关败残兵丁报道,关门已破,元帅败走,某是以急急领兵,前来救应。“叫声:”小将军,可把令祖箭伤拔去,某军中带有金疮药在此,一敷即愈。“李能依言下马,轻轻在李广肩窝拔去箭,折为两段,即将疮药敷上,片刻止痛,谢了赵英上马,叫声:”赵将军,恳护送家祖到金雀养息,俺好去退追兵,救我母亲。“赵英问其缘故,李能说了一遍,赵英道:”小将军且慢去,你可护送令祖到金雀关去,待俺统这支人马,去救令堂便了。“李能道:”只是有劳将军了。“说毕将手一拱,保着李元帅,到金雀关而去。
赵英也带了三千人马,催军前进。未及五里之遥,但见尘头四起,喊杀连天,一个战场围在那里厮杀,就知道是番人困住女将,他便把大砍刀一摆,领着三千生力军,冲进重围,高叫:“女将休慌,俺来救你出重围也。”一声喊叫,钢刀一举,乱砍番兵,杀开一条血路,进了重围。但见两员番将,战住一员女将,只杀得那员女将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气喘吁吁,面如白纸。此刻赵英在马上忍不住心头火起,提大砍刀照着哈虎背后砍来。哈虎忽听背后一阵冷风,恐有放暗箭之人,回头见是砍刀,大吃一惊,急急举刀架过,哈虎已杀了半日,业已减去五分气力,怎敌住赵英是一支生力军,不到三十回合,也有些抵敌不住。张氏夫人只与孙云一人招架,又见添一支军来接应,精神陡长,勇力倍增,两把双刀舞动起来,只见刀光,不见人影,反把孙云杀得马仰人翻。孙云此刻已是力怯,杀得大败而逃。哈虎一见孙云败走,也不敢恋战,败出围子。赵英与张夫人趁胜追杀番兵,只杀得血流成渠,头如瓜滚,才打得胜鼓,回金雀关去。
早有李能接了进关,一齐下马,到了总府,先来看视李元帅。元帅带令孙儿,谢了赵总兵搭救之恩。赵英一面摆酒,代元帅压惊。席间谈起番兵势大,须要请旨,发取大兵到来,才能破敌,一面知会银燕、铁鸦两关守将,带兵同来协守,方保无虞,不然雁门那等坚固,尚且破了,何况此关?赵将军请三思之。赵英因胜了番兵一阵,自认英雄无敌,一闻老将之言,心中不服道:“元帅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番人不来便罢,若来时,末将杀他一个片甲不留,还要复取雁门,方知某家的手段。”李元帅道:“将军不可轻敌,须要斟酌而行。”赵英笑道:“既是元帅这等害怕怯敌,俺这里先拨军兵,护送元帅家眷还京便了。”李元帅将计就计,点头依允。过了一宵,次日带了侄媳、孙儿,一同进京待罪不表。
且言赵英打发李元帅去后,也不进京请兵救应,也不知会银燕、铁鸦二关,只吩咐守关军士多备擂木炮石,怕的番人攻关,每日磨拳擦掌,只等番人到来会战。那日正坐关中,忽听关外三声震天大炮,已知番人抵关下寨,未及半日,早有军报道:“番将讨战。”赵英闻报,即刻披挂整齐,提刀上马,带领一支人马,放炮出关,高叫:“番将通名。”番将道:“某乃土金浑是也,你可快通下名来。”赵英道:“俺乃金雀关总兵赵英是也,番狗屡次犯边,今日难逃俺手。”说罢,将刀砍下,土金浑用枪急架相迎,一来一往,战了五十个回合,未分胜负。赵英在马上陡生一计,要胜敌将。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张玉龙中计失银燕 黄崇虎被宝走铁鸦
诗曰:行军要诀贵多谋,可笑无谋受网罗。
失地伤身真利害,莫将国运叹蹉跎。
话说赵英与土金浑大战五十个回合,不能取胜,暗生一计,用拖刀计,故意诈败下来,叫声:“来将少要追赶!”说罢,放马回头便跑。土金浑不知是计,只道他认真败走,放马追来。赵英回头一看,见追将来得切近,心中大喜,猛将刀一举,向后砍下,大喝一声:“看刀。”土金浑未及防备,叫声“不好”,把头一偏,只听得“嚓”一声,把右肩甲卸下半边,吓得土金浑带转马头,败进营去。赵英不舍,又放马追来。刚刚追到离营不远,恰值娄元帅与番僧在那里掠阵,一见土金浑败下,后面又有汉将追来,娄元帅急命吴銮出阵救应。吴銮领令,上马出营,让过土金浑,接着赵英,也不打话,交起手来。二将战有三十多回合,正杀得难解难分,娄元帅便问土金浑:“来将因何这等凶勇?”土金浑道:“启元帅,这是镇守金雀关总兵赵英,本事不弱于李广。”番僧笑道:“待贫僧暗助吴将军一阵,除了敌将,元帅可速速催兵,取这金雀关。”元帅听说,大喜道:“全仗仙师法力。”
番僧趁着二将杀在当场,忙在怀中取出一个水晶球子,托在掌上,口中念念有词,对着球儿吹了一口气,只见那球儿,从掌上如一道白毫,直冲上云霄,落将下来,好比一个磨盘大的东西,向赵英顶门上盖下来。赵英只顾与吴銮厮杀,未及防备上面有妖术暗算,只听“咕咚”一声,可怜赵英连人带马,打成肉酱。番僧见球已取胜,把手一招,球仍收回,便叫:“元帅,还不点将取关,等待何时!”元帅听说,急命哈虎、石家父子三人,统领大兵一万,随吴銮去取金雀关。众将得令,上马如飞而去,趁势追杀汉兵,一直杀到关口。关中无主,军兵四散,俱已逃到银燕关去了。
关门大开,吴銮与众将等先在关中等候,急急去报元帅,远远迎接。元帅一闻金雀关已得,心中大喜,便领了大队人马动身,一路旗幡招展,好不威风。到了关口,众将迎接进关。入了总府坐定,先上众将功劳簿。一面出榜安民,一面摆酒庆功,款待番僧,又犒赏大小三军,歇马三日,就在灯下草成告捷本章,并将“天赐圣僧,助阵成功,请旨旌奖”的话也写在上面,差官带本到番,奏知狼主。这里元帅又要拔寨起身,催马前进,留将镇守金雀,一路直奔银燕而来。非只一日,正行之间,有探子报道:“前面离银燕关不远,请令定夺。”元帅吩咐安营扎寨,一声令下,只听得三声大炮,扎下大营,便问:“哪位将军前去抵关讨战?”有石庆真向前讨令,元帅吩咐小心在意。
庆真领令,上马带兵,放炮出营,一马冲至关前,高叫:“关上有能事者,快来会战,若是武艺平常,早早献关,免得打破关门,杀得鸡犬不留。”守关军士闻之,飞报与关主。这位关主,姓张名玉龙,身长一丈有余,面如傅粉,年方二十以外,用一柄流金锤,有万夫不当之勇,而且足智多谋。先见李广破关进京待罪,说起赵英轻敌的话,只是跌足道:“金雀关休矣!”不时着探子打听消息。忽见金雀关败残兵丁报来道:“主将阵亡,大关已失。”只吓得魂不附体,知道番人指日就来攻关,一面打了告急求救的本章进京,一面知会铁鸦关守将,同来协守,一面添了守兵、擂木、炮石、灰瓶等件,准备守关,并不出战,每日早晚亲自巡视一番,正是:一人挡关,万夫莫过。
这日正坐关中,思想铁鸦兵到,同来协守,此关就不妨事了。忽见军士急急前来报道:“关下有番将讨战。”张总兵吩咐:“免战高悬,任他叫骂,休要睬他,尔等小心防守要紧。”军士领令而去。张总兵见番兵已抵关外,不时亲自巡查,四面城头,十分严紧不表。
且言石庆真抵关讨战,并不见一人一骑出来。忽见挑出免战牌,心中大怒,将免战牌打碎,叫骂一日,仍无人出战,只得回营缴令。元帅一连三日,打发将官讨战,关中无将出来会阵,心下甚是焦燥。庆真道:“此关非比雁门,元帅何不请圣僧使用法力,其关立破,省得有费时日。”元帅点头,便向番僧求计,番僧道:“贫僧用法,不得已而用之,若不尽人力而为,专恃法术,恐怕有干天怒。贫僧算定,只须元帅用一妙计,立破此关。”元帅点头称善。土金浑向前献计道:“末将那时曾走过中国这条路的,过了此关,便是铁鸦,铁鸦过去,就是黄河,黄河一渡,便到东京。只怕守将不肯出战,专候京中救兵;铁鸦兵到,用来协守,以老我师。元帅何不假作回兵之势?关上一见,自然把守松了,待末将偷进关中,放火为号,里应外合,则关可破矣。”
元帅依言,吩咐大小三军就此回兵,一声令下,大炮惊天,退营三十里下寨。早有金雀关军士,一见番兵退下,飞报张总兵。总兵心下十分疑惑,亲到城头一看,果见番兵退去,候了三日,不见动静,方命军士开关□樵。哪知土金浑改妆,混进关内,埋伏关中。□樵已毕,仍怕番兵到来攻打,急急将关门紧闭,把守甚严。不料到了三更时分,忽然番兵又到,架起大炮,四下攻打城池,张总兵心上甚是着忙。又见报道:“西边草料上火起,烧得民房通天彻地的红光,满城哭声震耳,北城又被番人用炮打破。”吓得张总兵已知中计,急急上马,杀出城去逃命。正遇土金浑,大踏步冲将过来,在火光中见一马上将官,知是张总兵,趁其马跑得急,不及防备,顺手用刀砍倒马足,总兵连人带马撞将下来,土金浑当即过来,顺手取了首级。又杀到北城,砍倒十几个军土,那些军士都逃命去了。土金浑迎接元帅大队人马进关,入了总兵府坐定,出榜安民,扑灭城内余火。土金浑将首级献功,元帅上了功劳簿,摆酒庆功,过了一宿,正要打点催军前进,忽见番兵报来。未知所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渡黄河妖风吹战舰 围京城怪石冲汉兵
诗曰:一团妖气逼东京,困住紫微暗吃惊。
媚主蛾眉先有兆,可怜倾国与倾城。
话说番兵报道:“启元帅,今有铁鸦关的人马前来,要与张总兵报仇,抵关讨战,请令定夺。”元帅闻报,哈哈大笑道:“本帅正要起兵,去打铁鸦,他反自来送死,正是天助俺成功也。”便问:“哪位将军前去会阵?”有孙云向前讨令,元帅吩咐小心在意,孙云领令而去。去不多时,大败回关,帐前请罪。元帅又令哈虎出战,也败回关来。再令石庆真父子三人会阵,不到两顿饭时候,庆真父子俱带重伤败回关来。元帅大吃一惊道:“这厮如何十分利害,连败我数员大将,这还了得!”番僧道:“元帅不必焦躁,可再令吴将军出马诱敌,贫僧用法宝擒他便了。”元帅依言,命吴銮带兵出马,只许败不许胜,诱到阵前,好捉敌将。吴銮领令而去,元帅同番僧众将来到关前掠阵。只听炮响三声,吴銮一马当先,冲出关来,把来将一看,怎生打扮,但见他:头戴镔铁盔,面如锅底灰,一双铜铃眼,两道扫帚眉,鼻孔如狮子,簸箕两耳垂,一张血盆口,长须乱一堆,穿件铁叶甲,腰大有两围,身长一丈六,坐下马乌骓,手执枣阳槊,当场有虎威。
吴銮看毕,大喝一声道:“来将可通下名来。”黄总兵道:“俺乃镇守铁鸦关总大老爷黄崇虎是也,天朝有何亏负于你,擅自兴兵犯边,夺关斩将,罪在不赦,今日本镇前来,一个个还不下马领死,等待何时?本镇也不斩无名之将,可通下名来。”吴銮通:“某乃单于国王驾前官拜征南娄元帅麾下左营都统吴銮是也。我国已取你二关,一路势如破竹,谅你这一孤关,保守尚且难支,还敢自来送死!”黄崇虎大怒道:“本镇代同胞报仇,照槊罢!”一槊打来,吴銮举刀急架相还,二将一来一往,战不到二十个回合,吴銮把马一转,诈败下去,直奔关门而来。崇虎不舍,大喝一声:“番将往哪里走?本镇来取你的命也。”放马追将下来。
番僧在关头上,一见汉将追来,正中机谋,心中大喜,便在袖内取出一块方砖在手,口中念念有词,喝声“起”,那块砖起在半空,如万道金光,射人眼目,直奔崇虎顶门落将下来。崇虎正赶间,忽见空中金光要落将下来,抬头一看,吓得魂不附体,连叫不好,正要带转马头败回,说时迟那时快,那块砖在空中已变万千块,如雨点一般打将下来,打得那些汉兵头破血流,折臂断腿,纷纷逃散,只剩了黄崇虎一人一骑,肩带重伤,大败下去。番僧收了法宝,便叫:“元帅还不调将追赶,催兵取关,等待何时!”元帅听说,只留下一员副将,统领三千番兵在此守关,便率了大队人马,一直追将下来,真是马不停蹄,人不歇甲,只追得黄总兵并不敢回关,落荒而走,绕道往京都告急去了,不表。
且言娄元帅的大兵抵了铁鸦关外,但见关门大开,百姓纷纷乱窜,已知黄崇虎败走,不曾回关,一直驱大兵入城驻扎,出榜安民,摆酒庆功,犒赏三军。过宿一宵,忽见番王有旨到来,娄元帅就命摆下香案,率领众将跪接旨意,只见宣旨官高声诵道:单于国王诏曰:兹接娄卿捷报,已破雁门,直抵二关,又得天赐圣僧,法力高强,助朕成功,大兵到处,一路势如破竹,眼见昭君不难取,汉室不难得矣!朕心欣慰,加封圣僧为护国上师,外赐娄卿蟒袍一领,玉带一围,有功将土,叙功升赏,众军士各赏粮米三个月,钦哉谢恩。
娄元帅谢恩已毕,接过旨意,送了钦差回番,便商议要渡黄河,逼取东京之事。忽见探子报道:“启禀元帅,黄河渡口对岸有千余只战船,排列森严,刀枪密布,这边岸下一只船影全无,请令定夺。”元帅闻报,吩咐再去打探。便皱着眉头,对众将道:“本帅攻取东京,非渡黄河不可,大队人马须要许多战船,方渡得过去,若是打造,一则迁延时日,二则材料全无,若是抢他战船,又无赴水军兵,况他那里设备森严,也难下手,似此如何是好?”这一番话问得众将泥塑木雕,并无计策回答。番僧在旁大笑道:“元帅何必忧心,只须贫僧两个指头,一口仙气,管教他那边战船,一只只吹将过来,让我们大兵上船,好渡黄河去也。”元帅大喜道:“全仗仙师法力,只是我兵已深入重地,怕的勤王兵起,我兵腹背受敌,就了不得呢!望仙师事不宜迟,速速作法方妙。”番僧点头道:“包管元帅明日有战船到岸,以渡我兵。”元帅道:“仙师何以这等容易?”番僧道:“仙机不可泄漏,做过便知。”元帅也是将信将疑,又在关中歇了一日,到了三更时分,外面好大狂风也,怎见得,有诗为证:狂风阵阵起平空,拔木摇山势更凶。
卷起波涛腾万里,隔江船只影无踪。
这是番僧三更作起妖法,使动怪风,吹散了对岸千只战船,不知淹死多少汉将汉兵,那些船在河内飘荡,都奔这岸上泊着。
到了天明,早有探子报知元帅,元帅闻报大喜道:“仙师真妙用也。”便留五千人马孙云镇守铁鸦关,自同番僧率领大队人马,催兵出关,一直向黄河渡口进发,但见几百号船只,摆列岸口,预备现成。元帅吩咐众将照着队伍上船,不可争先争后,如违者斩。众将得令而去。番兵也会弄船,扯起篷脚,摇动大橹,趁着顺风,如飞渡过黄河,一齐弃舟登岸,那些把守黄河兵将,被一夜狂风吹下河去,死的死,跑的跑,所以此刻并无一人在此把守,任番兵过来,无人阻挡。元帅只留兵一万,与哈虎看管船只,以作归路,这里率了大队人马,逼进京师。
未知可曾取得昭君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