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六十六 隐逸下
臧荣绪吴苞徐伯珍沈麟士阮孝绪邓郁陶弘景诸葛璩刘慧斐范元琰庾诜张孝秀庾承先马枢臧荣绪,东莞莒人也。祖奉先,建陵令。父庸人,国子助教。
荣绪幼孤,躬自灌园,以供祭祀。母丧后,乃着嫡寝论,扫洒堂宇,置筵席,朔望辄拜荐焉,甘珍未尝先食。纯笃好学,括东、西晋爲一书,纪录志传百一十卷。隐居京口教授。
齐高帝爲扬州刺史,征荣绪爲主簿,不到。建元中,司徒褚彦回啓高帝称述其美,以置秘阁。荣绪惇爱五经,谓人曰:“昔吕尚奉丹书,武王致斋降位,李、释教诫,并有礼敬之仪,因甄明至道。”乃着拜五经序论。常以宣尼庚子日生,其日陈五经拜之。自号披褐先生。又以饮酒乱德,言常爲诫。永明六年卒。初,荣绪与关康之俱隐在京口,时号爲二隐。
吴苞字天盖,一字怀德,濮阳鄄城人也。儒学,善三礼及老、庄。宋泰始中过江,聚徒教学。冠黄葛巾,竹麈尾,蔬食二十馀年。与刘瓛俱于褚彦回宅讲授。瓛讲礼,苞讲论语、孝经,诸生朝听瓛,晚听苞也。
齐隆昌元年,征爲太学博士,不就。始安王遥光及江祏、徐孝嗣共爲立馆于锺山下教授,朝士多到门焉,当时称其儒者。自刘瓛以后,聚徒讲授,唯苞一人而已。以寿终。时有赵僧岩、蔡荟,皆有景行,慕苞爲人。
僧岩,北海人。寥廓无常,人不能测。与刘善明友。善明爲青州,欲举爲秀才,大惊,拂衣而去。后忽爲沙门,栖迟山谷,常以一壶自随。一旦谓弟子曰:“吾今夕当死。壶中大钱一千,以通九泉之路,蜡烛一挺,以照七尺之尸。”至夜而亡。时人以爲知命。
蔡荟字休明,陈留人。清抗不与俗人交。李撝谓江学曰:“古人称安贫清白曰夷,涅而不缁曰白,至如蔡休明者,可不谓之夷白乎。”
又有鲁国孔嗣之字敬伯,宋时与齐高帝俱爲中书舍人,并非所好。自庐江郡守去官,隐居锺山。朝廷以爲太中大夫,卒。
徐伯珍字文楚,东阳太末人也。祖、父并郡掾史。伯珍少孤贫,学书无纸,常以竹箭、箬叶、甘蕉及地上学书。山水暴出,漂溺宅舍,村邻皆奔走,伯珍累床而坐,诵书不辍。叔父璠之与顔延之友善,还祛蒙山立精舍讲授,伯珍往从学。积十年,究寻经史,游学者多依之。太守琅邪王昙生、吴郡张淹并加礼辟,伯珍应召便退,如此者凡十二焉。征士沈俨造膝谈论,申以素交。吴郡顾欢擿出尚书滞义,伯珍詶答,甚有条理,儒者宗之。好释氏、老、庄,兼明道术。岁尝旱,伯珍筮之,如期而雨。举动有礼,过曲木之下,趍而避之。早丧妻,晚不复重娶,自比曾参。
宅南九里有高山,班固谓之九岩山,后汉龙丘苌隐处也。山多龙须柽柏,望之五采,世呼爲妇人岩。二年,伯珍移居之,阶户之间,木生皆连理。门前生梓树,一年便合抱。馆东石壁,夜忽有赤光洞照,俄尔而灭。白雀一双栖其户牖,论者以爲隐德之感焉。刺史豫章王辟议曹从事,不就。家甚贫窭,兄弟四人皆白首相对,时人呼爲“四皓”。建武四年卒,年八十四。受业生凡千馀人。
伯珍同郡娄幼瑜字季玉,亦聚徒教授,不应徵辟,弥爲临川王映所赏异,着礼捃拾三十卷。
沈麟士字云祯,吴兴武康人也。祖膺期,晋太中大夫。父虔之,宋乐安令。
麟士幼而俊敏,年七岁,听叔父岳言玄。宾散,言无所遗失。岳抚其肩曰:“若斯文不绝,其在尔乎。”及长,博通经史,有高尚之心。亲亡,居丧尽礼。服阕,忌日辄流泪弥旬。居贫织帘诵书,口手不息,乡里号爲织帘先生。尝爲人作竹误伤手,便流泪而还。同作者谓曰:“此不足损,何至涕零。”答曰:“此本不痛,但遗体毁伤,感而悲耳。”尝行路,邻人认其所着屐,麟士曰:“是卿屐邪?”即跣而反。邻人得屐,送前者还之,麟士曰:“非卿屐邪?”笑而受之。
宋元嘉末,文帝令仆射何尚之抄撰五经,访举学士,县以麟士应选。不得已至都,尚之深相接。及至,尚之谓子偃曰:“山薮故多奇士,沈麟士,黄叔度之流也,岂可澄清淆浊邪。汝师之。”
麟士尝苦无书,因游都下,历观四部毕,乃叹曰:“古人亦何人哉。”少时称疾归乡,不与人物通。养孤兄子,义着乡曲。或劝之仕,答曰:“鱼县兽槛,天下一契。圣人玄悟,所以每履吉先。吾诚未能景行坐忘,何爲不希企日损。”乃作玄散赋以绝世。太守孔山士辟不应,宗人徐州刺史昙庆、侍中怀文、左率勃来候之,麟士未尝答也。
隐居余不吴差山,讲经教授,从学士数十百人,各营屋宇,依止其侧,时爲之语曰:“吴差山中有贤士,开门教授居成市。”麟士重陆机连珠,每爲诸生讲之。征北张永爲吴兴,请麟士入郡。麟士闻郡后堂有好山水,即戴安道游吴兴,因古墓爲山池也。欲一观之,乃往停数月。永欲请爲功曹,麟士曰:“明府德履冲素,留心山谷,是以被褐负杖,忘其疲病。必欲饰浑沌以蛾眉,冠越客于文冕,走虽不敏,请附高节,有蹈东海死耳,不忍受此黔劓。”永乃止。
升明末,太守王奂,永明中,中书郎沈约并表荐之,征皆不就。乃与约书曰:“名者实之宾,本所不庶。中央无心,空勤南北。爲惠反凶,将在于斯。”
麟士无所营求,以笃学爲务,恒凭素几鼓素琴,不爲新声。负薪汲水,并日而食。守操终老,读书不倦。遭火烧书数千卷,年过八十,耳目犹聪明,以反故抄写,火下细书,复成二三千卷,满数十箧。时人以爲养身静默所致。制黑蝶赋以寄意。着周易两系、庄子内篇训。注易经、礼记、春秋、尚书、论语、孝经、丧服、老子要略数十卷。梁天监元年,与何点同征,又不就。二年,卒于家,年八十五。以杨王孙、皇甫谧深达生死而终礼矫俗,乃自爲终制,遗令:“气绝剔被,取三幅布以覆尸。及敛,仍移布于尸下,以爲敛服。反被左右两际以周上,不复制覆被。不须沐浴唅珠。以本裙衫、先着褌,凡二服,上加单衣幅巾履枕,棺中唯此。依士安用孝经。既殡不复立灵座,四节及祥,权铺席于地,以设玄酒之奠。人家相承漆棺,今不复尔。亦不须旐。成服后即葬,作冢令小,后祔更作小冢于滨。合葬非古也。冢不须聚土成坟,使上与地平。王祥终制亦尔。葬不须软车、灵舫、魌头也。不得朝夕下食。祭奠之法,至于葬,唯清水一杯。”子彜奉而行之,州乡皆称叹焉。
阮孝绪字士宗,陈留尉氏人也。父彦之,宋太尉从事中郎,以清干流誉。
孝绪七岁出继从伯胤之,胤之母周氏卒,遗财百余万应归孝绪,孝绪一无所纳,尽以归胤之姊琅邪王晏之母,闻者咸叹异之。乳人怜其传重辛苦,辄窃玉羊金兽等物与之。孝绪见而骇愕,啓彦之送还王氏。
幼至孝,性沈静,虽与童儿游戏,恒以穿池筑山爲乐。年十三,遍通五经。十五冠而见其父彦之,彦之诫曰:“三加弥尊,人伦之始,宜思自勖,以庇尔躬。”答曰:“愿迹松子于瀛海,追许由于穹谷,庶保促生,以免尘累。”自是屏居一室,非定省未尝出户,家人莫见其面,亲友因呼爲居士。
年十六,父丧不服绵纩,虽蔬菜有味亦吐之。外兄王晏贵显,屡至其门,孝绪度之必至颠覆,闻其笳管,穿篱逃匿,不与相见。曾食酱美,问之,云是王家所得,便吐餐覆酱。及晏诛,亲戚咸爲之惧。孝绪曰:“亲而不党,何坐之及。”竟获免。
梁武起兵围建邺,家贫无以爨,僮妾窃邻人墓樵以继火。孝绪知之,乃不食,更令撤屋而炊。所居以一鹿床爲精舍,以树环绕。天监初,御史中丞任昉寻其兄履之,欲造而不敢,望而叹曰:“其室虽迩,其人甚远。”其爲名流所钦尚如此。自是钦慕风誉者,莫不怀刺敛衽,望尘而息。殷芸欲赠以诗,昉曰:“趣舍既异,何必相干。”芸乃止。唯与比部郎裴子野交。子野荐之尚书徐勉,言其“年十余岁随父爲湘州行事,不书官纸,以成亲之清白。论其志行粗类管幼安,比以采章如似皇甫谧”。
天监十二年,诏公卿举士,秘书监傅照上疏荐之,与吴郡范元琰俱征,并不到。陈郡袁峻谓曰:“往者天地闭,贤人隐。今世路已清,而子犹遁,可乎?”答曰:“昔周德虽兴,夷、齐不厌薇蕨。汉道方盛,黄、绮无闷山林。爲仁由己,何关人世?况仆非往贤之类邪?”初,谢朏及伏暅应徵,天子以爲隐者苟立虚名,以要显誉,故孝绪与何胤并得遂其高志。
后于锺山听讲,母王氏忽有疾,兄弟欲召之。母曰:“孝绪至性冥通,必当自到。”果心惊而反,邻里嗟异之。合药须得生人参,旧传锺山所出。孝绪躬历幽险,累日不逢。忽见一鹿前行,孝绪感而随后,至一所遂灭,就视,果获此草。母得服之遂愈,时皆言其孝感所致。
有善筮者张有道曰:“见子隐迹而心难明,自非考之龟蓍,无以验也。”及布卦,既揲五爻,曰:“此将爲咸,应感之法,非嘉遯之兆。”孝绪曰:“安知后爻不爲上九。”果成遯卦。有道叹曰:“此所谓‘肥遯无不利’,象实应德,心迹并也。”孝绪曰:“虽获遯卦,而上九爻不发,升遐之道,便当高谢许生。”乃着高隐传,上自炎皇,终于天监末,斟酌分爲三品:言行超逸,名氏弗传,爲上篇;始终不耗,姓名可录,爲中篇;挂冠人世,栖心尘表,爲下篇。湘东王着忠臣传,集释氏碑铭、丹阳尹录、研神记,并先简孝绪而后施行。南平元襄王闻其名,致书要之,不赴,曰:“非志骄富贵,但性畏庙堂,若使麏麚可骖,何以异夫骥騄.”
初,建武末,青溪宫东门无故自崩,大风拔东宫门外杨树,或以问孝绪。孝绪曰:“青溪皇家旧宅,齐爲木行,东爲木位。今东门自坏,木其衰矣。”
武帝禁畜谶纬,孝绪兼有其书,或劝藏之。答曰:“昔刘德重淮南秘要,适爲更生之祸,杜琼所谓不如不知,此言美矣。”客有求之,答曰:“己所不欲,岂可嫁祸于人。”乃焚之。
鄱阳忠烈王妃,孝绪姊也。王尝命驾欲就之游,孝绪凿垣而逃,卒不肯见。王怅然叹息。王诸子笃渭阳之情,岁时之贡,无所受纳,未尝相见,竟不之识。或问其故,孝绪曰:“我本素贱,不应爲王侯姻戚,邂逅所逢,岂关始愿。”刘歊曾以米馈之,孝绪不纳,歊亦弃之。末年蔬食断酒,其恒供养石像先有损坏,心欲补之,罄心敬礼,经一夜忽然完复。衆并异之。
大同二年正月,孝绪自筮卦,“吾寿与刘着作同年”。及刘杳卒,孝绪曰:“刘侯逝矣,吾其几何。”其年十月卒,年五十八。梁简文在东宫,隆恩厚赠,子恕等述先志不受。顾协以爲恩异常均,议令恭受。门徒追论德行,諡曰文贞处士。所着七录、削繁等一百八十一卷,并行于世。
初,孝绪所撰高隐传中篇所载一百三十七人,刘歊、刘吁览其书曰:“昔嵇康所赞,缺一自拟,今四十之数,将待吾等成邪。”对曰:“所谓荀君虽少,后事当付锺君。若素车白马之日,辄获麟于二子。”歊、吁果卒,乃益二传。及孝绪亡,吁兄絜录其所遗行次篇末,成绝笔之意云。
南岳邓先生名郁,荆州建平人也。少而不仕,隐居衡山极峻之岭,立小板屋两间,足不下山,断谷三十馀载,唯以涧水服云母屑,日夜诵大洞经。梁武帝敬信殊笃,爲帝合丹,帝不敢服,起五岳楼贮之供养,道家吉日,躬往礼拜。白日,神仙魏夫人忽来临降,乘云而至,从少妪三十,并着绛紫罗绣褂裤,年皆可十七八许。色艳桃李,质胜琼瑶,言语良久,谓郁曰:“君有仙分,所以故来,寻当相候。”至天监十四年,忽见二青鸟悉如鹤大,鼓翼鸣舞,移晷方去。谓弟子等曰:“求之甚劳,得之甚逸。近青鸟既来,期会至矣。”少日无病而终。山内唯闻香气,世未尝有。武帝后令周舍爲邓玄传,具序其事。陶弘景字通明,丹阳秣陵人也。祖隆,王府参军。父贞,孝昌令。
初,弘景母郝氏梦两天人手执香炉来至其所,已而有娠。以宋孝建三年景申岁夏至日生。幼有异操,年四五岁,恒以荻爲笔,画灰中学书。至十岁,得葛洪神仙传,昼夜研寻,便有养生之志。谓人曰:“仰青云,睹白日,不觉爲远矣。”父爲妾所害,弘景终身不娶。及长,身长七尺七寸,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细形长额耸耳,耳孔各有十余毛出外二寸许,右膝有数十黑子作七星文。读书万馀卷,一事不知,以爲深耻。善琴棋,工草隶。未弱冠,齐高帝作相,引爲诸王侍读,除奉朝请。虽在朱门,闭影不交外物,唯以披阅爲务。朝仪故事,多所取焉。
家贫,求宰县不遂。永明十年,脱朝服挂神武门,上表辞禄。诏许之,赐以束帛,敕所在月给伏苓五斤,白蜜二升,以供服饵。及发,公卿祖之征虏亭,供帐甚盛,车马填咽,咸云宋、齐以来未有斯事。于是止于句容之句曲山。恒曰:“此山下是第八洞宫,名金坛华阳之天,周回一百五十里。昔汉有咸阳三茅君得道来掌此山,故谓之茅山。”乃中山立馆,自号华阳陶隐居。人间书劄,即以隐居代名。
始从东阳孙游岳受符图经法,遍历名山,寻访仙药。身既轻捷,性爱山水,每经涧谷,必坐卧其间,吟咏盘桓,不能已已。谓门人曰:“吾见朱门广厦,虽识其华乐,而无欲往之心。望高岩,瞰大泽,知此难立止,自恒欲就之。且永明中求禄,得辄差舛;若不尔,岂得爲今日之事。岂唯身有仙相,亦缘势使之然。”沈约爲东阳郡守,高其志节,累书要之,不至。
弘景爲人员通谦谨,出处冥会,心如明镜,遇物便了。言无烦舛,有亦随觉。永元初,更筑三层楼,弘景处其上,弟子居其中,宾客至其下。与物遂绝,唯一家僮得至其所。本便马善射,晚皆不爲,唯听吹笙而已。特爱松风,庭院皆植松,每闻其响,欣然爲乐。有时独游泉石,望见者以爲仙人。
性好着述,尚奇异,顾惜光景,老而弥笃。尤明阴阳五行、风角星算、山川地理、方图産物、医术本草,着帝代年历,以算推知汉熹平三年丁丑冬至,加时在日中,而天实以乙亥冬至,加时在夜半,凡差三十八刻,是汉历后天二日十二刻也。又以历代皆取其先妣母后配飨地只,以爲神理宜然,硕学通儒,咸所不悟。又尝造浑天象,高三尺许,地居中央,天转而地不动,以机动之,悉与天相会。云“修道所须,非止史官是用”。深慕张良爲人,云“古贤无比”。
齐末爲歌曰“水丑木”爲“梁”字。及梁武兵至新林,遣弟子戴猛之假道奉表。及闻议禅代,弘景援引图谶,数处皆成“梁”字,令弟子进之。武帝既早与之游,及即位后,恩礼愈笃,书问不绝,冠盖相望。
弘景既得神符秘诀,以爲神丹可成,而苦无药物。帝给黄金、朱砂、曾青、雄黄等。后合飞丹,色如霜雪,服之体轻。及帝服飞丹有验,益敬重之。每得其书,烧香虔受。帝使造年历,至己巳岁而加朱点,实太清三年也。帝手敕招之,锡以鹿皮巾。后屡加礼聘,并不出,唯画作两牛,一牛散放水草之间,一牛着金笼头,有人执绳,以杖驱之。武帝笑曰:“此人无所不作,欲学曳尾之龟,岂有可致之理。”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无不前以谘询。月中常有数信,时人谓爲山中宰相。二宫及公王贵要参候相继,赠遗未尝脱时。多不纳受,纵留者即作功德。
天监四年,移居积金东涧。弘景善辟谷导引之法,自隐处四十许年,年逾八十而有壮容。仙书云:“眼方者寿千岁。”弘景末年一眼有时而方。曾梦佛授其菩提记云,名爲胜力菩萨。乃诣鄮县阿育王塔自誓,受五大戒。后简文临南徐州,钦其风素,召至后堂,以葛巾进见,与谈论数日而去,简文甚敬异之。天监中,献丹于武帝。中大通初,又献二刀,其一名善胜,一名威胜,并爲佳宝。
无疾,自知应逝,逆克亡日,仍爲告逝诗。大同二年卒,时年八十一。顔色不变,屈申如常,香气累日,氛氲满山。遗令:“既没不须沐浴,不须施床,止两重席于地,因所着旧衣,上加生裤裙及臂衣靺冠巾法服。左肘录铃,右肘药铃,佩符络左腋下。绕腰穿环结于前,钗符于髻上。通以大袈裟覆衾蒙首足。明器有车马。道人道士并在门中,道人左,道士右。百日内夜常然灯,旦常香火。”弟子遵而行之。诏赠太中大夫,諡曰贞白先生。
弘景妙解术数,逆知梁祚覆没,预制诗云:“夷甫任散诞,平叔坐论空。岂悟昭阳殿,遂作单于宫。”诗秘在箧里,化后,门人方稍出之。大同末,人士竞谈玄理,不习武事,后侯景篡,果在昭阳殿。
初,弘景母梦青龙无尾,自己升天,弘景果不妻无子。从兄以子松乔嗣。所着学苑百卷,孝经、论语集注、帝代年历、本草集注、效验方、肘后百一方、古今州郡记、图像集要及玉匮记、七曜新旧术疏、占候、合丹法式,共秘密不传,及撰而未讫又十部,唯弟子得之。
时有沙门释宝志者,不知何许人,有于宋泰始中见之,出入锺山,往来都邑,年已五六十矣。齐、宋之交,稍显灵迹,被发徒跣,语默不伦。或被锦袍,饮啖同于凡俗,恒以铜镜剪刀镊属挂杖负之而趍.或征索酒肴,或累日不食,预言未兆,识他心智。一日中分身易所,远近惊赴,所居噂誻.齐武帝忿其惑衆,收付建康狱。旦日,咸见游行市里,既而检校,犹在狱中。其夜,又语狱吏:“门外有两舆食,金钵盛饭,汝可取之。”果是文惠太子及竟陵王子良所供养。县令吕文显以啓武帝,帝乃迎入华林园。少时忽重着三布帽,亦不知于何得之。俄而武帝崩,文惠太子、豫章文献王相继薨,齐亦于此季矣。
灵和寺沙门释宝亮欲以纳被遗之,未及有言,宝志忽来牵被而去。蔡仲熊尝问仕何所至。了自不答,直解杖头左索绳掷与之,莫之解。仲熊至尚书左丞,方知言验。
永明中,住东宫后堂,从平旦门中出入。末年忽云“门上血污衣”,褰裳走过。至郁林见害,果以犊车载尸出自此门,舍故阉人徐龙驹宅,而帝颈血流于门限焉。
梁武帝尤深敬事,尝问年祚远近。答曰:“元嘉元嘉。”帝欣然,以爲享祚倍宋文之年。虽剃须发而常冠帽,下裙纳袍,故俗呼爲志公。好爲谶记,所谓志公符是也。高丽闻之,遣使齎绵帽供养。
天监十三年卒。将死,忽移寺金刚像出置户外,语人云:“菩萨当去。”旬日无疾而终。先是琅邪王筠至庄严寺,宝志遇之,与交言欢饮。至亡,敕命筠爲碑,盖先觉也。
诸葛璩字幼玫,琅邪阳都人也。世居京口。璩幼事征士关康之,博涉经史。复师征士臧荣绪,荣绪着晋书,称璩有发擿之功,方之壶遂。
齐建武初,南徐州行事江祀荐璩于明帝,言璩安贫守道,悦礼敦诗,如其简退,可扬清厉俗,请辟爲议曹从事。帝许之。璩辞不赴。陈郡谢朓爲东海太守,下教扬其风概,饷谷百斛。梁天监中,举秀才,不就。
璩性勤于诲诱,后生就学者日至。居宅狭陋,无以容之。太守张友爲起讲舍。璩处身清正,妻子不见喜愠之色,旦夕孜孜,讲诵不辍,时人益以此宗之。卒于家。璩所着文章二十卷,门人刘暾集而录之。
刘慧斐字宣文,彭城人也。父元直,淮南太守。慧斐少博学,能属文,起家梁安成王法曹行参军。尝还都,途经寻阳,游于匡山,遇处士张孝秀,相得甚欢,遂有终焉之志。因不仕,居东林寺。又于山北构园一所,号曰离垢园,时人仍谓爲离垢先生。
慧斐尤明释典,工篆隶,在山手写佛经二千余卷,常所诵者百馀卷。昼夜行道,孜孜不怠,远近钦慕之。简文临江州,遗以几杖。论者云,自远法师没后将二百年,始有张、刘之盛矣。元帝及武陵王等书问不绝。大同三年卒。
慧斐兄慧镜,安成内史。初,元直居郡得罪,慧镜历诣朝士乞哀,恳恻甚至,遂以孝闻。
子昙净字元光,笃行有父风,解褐安成王国左常侍。父卒于郡,昙净奔丧,不食饮者累日,绝而又苏,每哭辄呕血。服阕,因毁成疾。会有诏士姓各举四科,昙净叔父慧斐举以应孝行,武帝用爲海宁令。昙净又以兄未爲县,因以让兄,乃除安西参军。
父亡后,事母尤淳至,身营餐粥,不以委人。母疾,衣不解带,及母亡,水浆不入口者殆一旬。母丧权瘗药王寺,时天寒,昙净身衣单布衣,庐于瘗所。昼夜哭临不绝声,哀感行路,未期而卒。
范元琰字伯珪,一字长玉,吴郡钱塘人也。祖悦之,太学博士征,不至。父灵瑜,居父忧以毁卒。元琰时童孺,哀慕尽礼,亲党异之。及长好学,博通经史,兼精佛义,然谦敬不以所长骄人。祖母患痈,恒自含吮。与人言常恐伤物。居家不出城市,虽独居如对宾客,见者莫不改容惮之。
家贫,唯以园蔬爲业。尝出行,见人盗其菘,元琰遽退走。母问其故,具以实答。母问盗者爲谁,答曰:“向所以退,畏其愧耻,今啓其名,愿不泄也。”于是母子秘之。或有涉沟盗其笋者,元琰因伐木爲桥以度之,自是盗者大惭,一乡无复草窃。
齐建武初,征爲曹武平西参军,不至。于时始安王遥光爲扬州,谓徐孝嗣曰:“曹武参军,岂是礼贤之职。”欲以西曹书佐聘之,会遥光败,不果,时人以爲恨。沛国刘瓛深加器异,尝表称之。天监九年,县令管慧辩上言义行,扬州刺史临川王宏辟命,不至。卒于家。
庾诜字彦宝,新野人也。幼聪警笃学,经史百家,无不该综。纬候书射,棋算机巧,并一时之绝。而性托夷简,特爱林泉,十亩之宅,山池居半。蔬食弊衣,不修産业。遇火,止出书数篑坐于池上,有爲火来者,答云“唯恐损竹”。乘舟从沮中山舍还,载米一百五十石。有人寄载三十石,及至宅,寄载者曰:“君三十斛,我百五十斛。”诜默然不言,恣其取足。邻人有被诬爲盗,见劾妄款。诜矜之,乃以书质钱二万,令门生诈爲其亲,代之酬备。邻人获免谢诜,诜曰:“吾矜天下无辜,岂期谢也。”
梁武帝少与诜善,及起兵,署爲平西府记室参军,诜不屈。平生少所游狎,河东柳恽欲与交,拒而弗纳。普通中,诏以爲黄门侍郎,称疾不起。晚年尤遵释教,宅内立道场,环绕礼忏,六时不辍。诵法华经,每日一遍。后夜中忽见一道人自称愿公,容止甚异,呼诜爲上行先生,授香而去。中大通四年,因寝忽惊觉,曰:“愿公复来,不可久住。”顔色不变,言终而亡,年七十八。举室咸闻空中唱“上行先生已生弥陀净域矣”。武帝闻而下诏,諡贞节处士,以显高烈。
诜所撰帝历二十卷,易林二十卷,续伍端休江陵记一卷,晋朝杂事五卷,总抄八十卷,行于世。
子曼倩字世华,亦早有令誉。元帝在荆州,爲中录事。每出,帝常目送之,谓刘之遴曰:“荆南信多君子。”后转谘议参军。所着丧服仪,文字体例,老子义疏,算经及七曜历术,并所制文章,凡九十五卷。子季才有学行,承圣中,位中书侍郎。江陵平,随例入长安。
张孝秀字文逸,南阳宛人也。徙居寻阳。曾祖须无,祖僧监,父希,并别驾从事。
孝秀长六尺馀,白皙美须眉,仕州中从事史。遇刺史陈伯之叛,孝秀与州中士大夫谋袭之,事觉,逃于盆水侧。有商人置诸褚中,展转入东林。伯之得其母郭,以蜡灌杀之。孝秀遣妻妾,入匡山修行学道。服阕,建安王召爲别驾。因去职归山,居于东林寺,有田数十顷,部曲数百人,率以力田,尽供山衆.远近归慕,赴之如市。
孝秀性通率,不好浮华,常冠谷皮巾,蹑蒲履,手执并闾皮麈尾,服寒食散,盛冬卧于石上。博涉群书,专精释典。僧有亏戒律者,集衆佛前,作羯磨而笞之,多能改过。善谈论,工隶书,凡诸艺能,莫不明习。普通三年卒,室中皆闻非常香。梁简文甚伤悼焉,与刘慧斐书,述其贞白云。
庾承先字子通,潁川鄢陵人也。少沈静有志操,是非不涉于言,喜愠不形于色,人莫能窥也。弱岁受学于南阳刘虬,强记敏识,出于群辈。玄经释典,靡不该悉;九流七略,咸所精练。辟功曹不就,乃与道士王僧镇同游衡岳。晚以弟疾还乡里,遂居土台山。梁鄱阳忠烈王在州,钦其风味,要与游处,令讲老子。远近名僧,咸来赴集,论难锋起,异端竞至,承先徐相酬答,皆得所未闻。忠烈王尤所钦重。
中大通三年,庐山刘慧斐至荆州,承先与之有旧,往从之,荆陕学徒因请承先讲老子。湘东王亲命驾临听,论议终日,留连月馀,乃还山。王亲祖道,并赠篇什,隐者美之。其年卒,刺史厚有赠赙。门人黄士龙让曰:“先师平素食不求饱,衣不求轻,凡有赠遗,皆无所受。临终之日,诫约家门,薄棺周形,巾褐爲敛。虽蒙赉及,不敢轻承教旨,以违平生之操。钱布辄付使反。”时论高之。
马枢字要理,扶风郿人也。祖灵庆,齐竟陵王录事参军。
枢数岁而孤,爲其姑所养。六岁,能诵孝经、论语、老子。及长,博极经史,尤善佛经及周易、老子义。梁邵陵王纶爲南徐州刺史,素闻其名,引爲学士。纶时自讲大品经,令枢讲维摩、老子、周易,同日发题,道俗听者二千人。王欲极观优劣,乃谓衆曰:“与马学士论义,必使屈服,不得空立客主。”于是数家学者,各起问端。枢乃依次剖判,开其宗旨,然后枝分派别,转变无穷,论者拱默听受而已,纶甚嘉之。
寻遇侯景之乱,纶举兵援台,乃留书二万卷付枢。枢肆志寻览,殆将周遍,乃喟然叹曰:“吾闻贵爵位者以巢、由爲桎梏,爱山林者以伊、吕爲管库,束名实则刍芥柱下之言,翫清虚则糠秕席上之说,稽之笃论,亦各从其好也。比求志之士,望涂而息,岂天之不惠高尚,何山林之无闻甚乎。”乃隐于茅山,有终焉之志。
陈天嘉元年,文帝征爲度支尚书,辞不应命。时枢亲故并居京口,每秋冬之际,时往游焉。及鄱阳王爲南徐州刺史,钦其高尚,鄙不能致,乃卑辞厚意,令使者邀之,枢固辞以疾。门人劝请,不得已乃行。王别筑室以处之,枢恶其崇丽,乃于竹林间自营茅茨而居。每以王公馈饷,辞不获已者,率十分受一。
枢少属乱离,凡所居处,盗贼不入,依托者常数百家。目精洞黄,能视闇中物。有白晏一双,巢其庭树,驯狎橺庑,时至几案,春来秋去,几三十年。太建十三年卒。撰道觉论行于世。
论曰:夫独往之人,皆禀偏介之性,不能摧志屈道,借誉期通。若使夫遇见信之主,逢时来之运,岂其放情江海,取逸丘樊?不得已而然故也。且岩壑闲远,水石清华,虽复崇门八袭,高城万雉,莫不蓄壤开泉,髣佛林泽。故知松山桂渚,非止素玩,碧涧清潭,翻成丽瞩。挂冕东都,夫何难之有。
列传第六十七 恩幸
戴法兴徐爰阮佃夫纪僧真刘系宗茹法亮吕文显茹法珍周石珍陆验司马申施文庆沈客卿孔范
夫鲍鱼芳兰,在于所习,中人之性,可以上下。然则谋于管仲,齐桓有邵陵之师,迩于易牙,小白掩阳门之扇。夫以霸者一身,且有洿隆之别,况下于此,胡可胜言者乎。故古之哲王,莫不斯慎。自汉氏以来,年且千祀,而近习用事,无乏于时,莫不官由近亲,情因狎重。至如中书所司,掌在机务。汉元以令、仆用事,魏明以监、令专权,在晋中朝,常爲重寄,故公曾之叹,恨于失职。于时舍人之任,位居九品,江左置通事郎,管司诏诰,其后郎还爲侍郎,而舍人亦称通事。元帝用琅邪刘超,以谨慎居职。宋文世,秋当、周赳并出寒门。孝武以来,士庶杂选,如东海鲍照以才学知名,又用鲁郡巢尚之,江夏王义恭以爲非选。帝遣尚之送尚书四十余牒,宣敕论辩,义恭乃叹曰:“人主诚知人。”及明帝世,胡母颢、阮佃夫之徒,专爲佞幸矣。齐初亦用久劳及以亲信,关谳表啓,发署诏敕,颇涉辞翰者,亦爲诏文,侍郎之局复见侵矣。建武世,诏命始不关中书,专出舍人。省内舍人四人,所直四省,其下有主书令史,旧用武官,宋改文吏,人数无员,莫非左右要密。天下文簿板籍,入副其省,万机严秘,有如尚书外司。领武官有制局监、外监,领器仗兵役,亦用寒人。爰及梁、陈,斯风未改。其四代之被恩幸者,今立以爲篇,以继前史之作云尔。
戴法兴,会稽山阴人也。家贫,父硕子以贩紵爲业。法兴二兄延寿、延兴并修立,延寿善书,法兴好学。山阴有陈戴者,家富有钱三千万,乡人或云:“戴硕子三儿敌陈戴三千万钱。”
法兴少卖葛山阴市,后爲尚书仓部令史。大将军彭城王义康于尚书中觅了了令史,得法兴等五人,以法兴爲记室令史。义康败,仍爲孝武征虏抚军记室掾。及徙江州,仍补南中郎典签。帝于巴口建义,法兴与典签戴明宝、蔡闲俱转参军督护。上即位,并爲南台侍御史,同兼中书通事舍人。法兴等专管内务,权重当时。孝建元年,爲南鲁郡太守,解舍人,侍太子于东宫。大明二年,以南下预密谋,封法兴吴昌县男,明宝湘乡县男。闲时已卒,追加爵封。法兴转太子旅贲中郎将。
孝武亲览朝政,不任大臣,而腹心耳目不得无所委寄。法兴颇知古今,素见亲待,虽出侍东宫,而意任隆密。鲁郡巢尚之,人士之末,元嘉中,侍始兴王浚读书,亦涉猎文史,爲上所知。孝建初,补东海国侍郎,仍兼中书通事舍人。凡选授迁转诛赏大处分,上皆与法兴、尚之参怀。内外诸杂事多委明宝。上性严暴,睚眦之间,动至罪戮。尚之每临事解释,多得全免,殿省甚赖之。而法兴、明宝大通人事,多纳货贿,凡所荐达,言无不行,天下辐凑,门外成市,家产并累千金。明宝骄纵尤甚,长子敬爲扬州从事,与上争买御物。六宫尝出,敬盛服骑马,于车左右驰骤去来。上大怒,赐敬死,系明宝尚方。寻被原释,委任如初。
孝武崩,前废帝即位,法兴迁越骑校尉。时太宰江夏王义恭录尚书事,任同总己,而法兴、尚之执权日久,威行内外,义恭积相畏服,至是慑惮尤甚。废帝未亲万机,凡诏敕施爲,悉决法兴之手,尚书中事无大小专断之,顔师伯、义恭守空名而已。尚之甚聪敏,时百姓欲爲孝武立寺,疑其名。尚之应声曰:“宜名天保。诗云:”天保,下报上也。‘“时服其机速。
废帝年已渐长,凶志转成,欲有所爲,法兴每相禁制。谓帝曰:“官所爲如此,欲作营阳邪?”帝意稍不能平。所爱幸阉人华愿儿有盛宠,赐与金帛无算。法兴常加裁减,愿儿甚恨之。帝尝使愿儿出入市里,察听风谣,而道路之言,谓法兴爲真天子,帝爲贋天子。愿儿因此告帝曰:“外间云宫中有两天子,官是一人,戴法兴是一人。官在深宫中,人物不相接,法兴与太宰、顔、柳一体,往来门客恒有数百,内外士庶无不畏服之。法兴是孝武左右,复久在宫闱,今将他人作一家,深恐此坐席非复官许。”帝遂免法兴官,徙付远郡,寻于家赐死。法兴临死,封闭库藏,使家人谨录钥牡。死一宿,又杀其二子,截法兴棺两和,籍没财物。法兴能爲文章,颇行于世。
死后,帝敕巢尚之曰:“不谓法兴积衅累愆,遂至于此。吾今自览万机,卿等宜竭诚尽力。”尚之时爲新安王子鸾抚军中兵参军、淮陵太守,乃解舍人,转爲抚军谘议参军,太守如故。明帝初,复以尚之兼中书通事舍人、南清河太守。累迁黄门侍郎,出爲新安太守,病卒。
戴明宝,南东海丹徒人,亦历员外散骑侍郎、给事中。孝武时,带南清河太守。前废帝即位,权任悉归法兴,而明宝轻矣。明帝初,天下反叛,以明宝旧人,屡经戎事,复委任之。后坐纳货贿系尚方,寻被宥。位宣城太守。升明初,年老,拜太中大夫,病卒。
武陵国典书令董元嗣与法兴、明宝等俱爲孝武南中郎典签,元嘉三十年,奉使还都,会元凶弑立,遣元嗣南还,报上以徐湛之等反。上时在巴口,元嗣具言弑状。上遣元嗣下都奉表于劭,既而上举义兵,劭诏责元嗣,元嗣答云:“始下未有反谋。”劭不信,备加考掠,不服遂死。孝武事克,赠员外散骑侍郎,使文士苏宝生爲之诔焉。
大明中,又有奚显度者,南东海郯人,官至员外散骑侍郎。孝武尝使主领人功,而苛虐无道,动加捶扑,暑雨寒雪,不听暂休,人不堪命,或自经死。时建康县考囚,或用方材压额及踝胫,人间谣曰:“甯得建康压额,不能受奚度拍。”又相戏曰:“勿反顾,付奚度。”其酷暴如此。前废帝尝戏云:“显度刻虐爲百姓疾,比当除之。”左右因唱“尔”,即日宣杀焉。时人比之孙皓杀岑昏。
徐爰字长玉,南琅邪开阳人也。本名瑗,后以与傅亮父同名,亮啓改爲爰。初爲晋琅邪王大司马府中典军,从北征,微密有意理,爲武帝所知。少帝在东宫,入侍左右。文帝初,又见亲任,遂至殿中侍御史。元嘉十二年,转南台御史,始兴王浚后军行参军。复侍太子于东宫,迁员外散骑侍郎。文帝每出军,常悬授兵略。二十九年,重遣王玄谟等北侵,配爰五百人,随军碻磝,衔中旨临时宣示。孝武至新亭,江夏王义恭南奔,爰时在殿内,诈劭追义恭,因即得南走。时孝武将即大位,军府造次,不晓朝章,爰素谙其事,及至,莫不喜悦,以兼太常丞撰立仪注。后兼尚书右丞,迁左丞。
先是,元嘉中使着作郎何承天草创国史,孝武初又使奉朝请山谦之、南台御史苏宝生踵成之。孝建六年,又以爰领着作郎,使终其业。爰虽因前作,而专爲一家之书。上表“起元义熙,爲王业之始,载序宣力,爲功臣之断”。于是内外博议。太宰江夏王义恭等三十五人同爰,宜以义熙元年爲断。散骑常侍巴陵王休若、尚书金部郎檀道鸾二人谓宜以元兴三年爲始。太学博士虞和谓宜以开国爲宋西元年。诏曰:“项籍、圣公,编录二汉,前史已有成例。桓玄传宜在宋典,馀如爰议。”
孝武崩,营景宁陵,以本官兼将作大匠。爰便僻善事人,能得人主微旨,颇涉书传,尤悉朝仪。元嘉初,便入侍左右,预参顾问。长于附会,又饰以典文,故爲文帝所任遇。大明世,委寄尤重,朝廷大礼仪,非爰议不行。虽复当时硕学所解过之者,既不敢立异议,所言亦不见从。孝武崩,公除后,晋安王子勋侍读博士谘爰宜习业与不?爰答曰:“居丧读丧礼,习业何嫌。”少日,始安王子真博士谘爰,爰曰:“小功废业,三年丧何容读书。”其专断乖谬皆如此。
前废帝凶暴无道,殿省旧人多见罪黜,唯爰巧于将迎,始终无忤。诛群公后,以爰爲黄门侍郎,领射声校尉,着作如故,封吴平县子。宠待隆密,群臣莫二。帝每出行,常与沈庆之、山阴公主同辇,爰亦预焉。
明帝即位,以黄门侍郎,改领长水校尉,兼尚书左丞。明年,除太中大夫,着作并如故。爰执权日久,上在蕃素所不悦,及景和世,屈辱卑约,爰礼敬甚简,益衔之。泰始三年,诏暴其罪,徙交州。及行,又诏除广州统内郡。有司奏以爲宋隆太守。除命既下,爰已至交州。久之听还,仍除南康郡丞。明帝崩,还都,以爰爲济南太守,复除中散大夫。元徽三年卒,年八十二。
爰子希秀,甚有学解,亦闲篆隶,正觉、禅灵二寺碑,即希秀书也。爰之徙交州,明帝召希秀谓曰:“比当令卿父还。”希秀再拜答曰:“臣父年老,恐不及后恩。”帝大嗟赏,即召爰还。希秀位骁骑将军、淮南太守。子泓甚闲吏职,而在事刻薄,于人少恩。仕齐历位台郎,秣陵、建康令,湘东太守。
阮佃夫,会稽诸暨人也。明帝初出合,选爲主衣,后又请爲世子师,甚见信待。景和末,明帝被拘于殿内,住在秘书省,爲帝所疑,大祸将至。佃夫与王道隆、李道儿及帝左右琅邪淳于文祖谋共废立。时直阁将军柳光世亦与帝左右兰陵缪方盛、丹阳周登之有密谋,未知所奉。登之与明帝有旧,方盛等乃使登之结佃夫,佃夫大悦。先是,帝立皇后,普暂撤诸王奄人,明帝左右钱蓝生亦在例,事毕未被遣,密使蓝生候帝。虑事泄,蓝生不欲自出,帝动止辄以告淳于文祖,令报佃夫。
景和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晡时,帝出华林园。建安王休仁、山阳王休佑、山阴主并侍侧,明帝犹在秘书省不被召,益惧。佃夫以告外监典事东阳朱幼,又告主衣吴兴寿寂之、细铠主南彭城姜産之。産之又语所领细铠将临淮王敬则,幼又告中书舍人戴明宝,并回应。明宝、幼欲取其日向晓,佃夫等劝取开门鼓后。幼预约勒内外,使钱蓝生密报建安王休仁等。
时帝欲南巡,腹心直阁将军宗越等,其夕并听出外装束,唯有队主樊僧整防华林阁,是柳光世乡人。光世要之,即受命。姜産之又要队副阳平聂庆及所领壮士会稽富灵符、吴郡俞道龙、丹阳宋逵之、阳平田嗣,并聚于庆省。佃夫虑力少,更欲招合,寿寂之曰:“谋广或泄,不烦多人。”时巫觋言后堂有鬼,其夕帝于竹林堂前与巫共射之,建安王休仁等、山阴主并从。帝素不悦寂之,见辄切齿。寂之既与佃夫等成谋,又虑祸至,抽刀前入,姜産之随其后,淳于文祖、缪方盛、周登之、富灵符、聂庆、田嗣、王敬则、俞道龙、宋逵之又继进。休仁闻行声甚疾,谓休佑曰:“作矣。”相随奔景阳山。帝见寂之至,引弓射之,不中,乃走。寂之追杀之。事定,宣令宿卫曰:“湘东王受太后令除狂主,今已太平。”
明帝即位,论功,寿寂之封应城县侯,産之汝南县侯,佃夫建城县侯,王道隆吴平县侯,淳于文祖阳城县侯,李道儿新渝县侯,缪方盛刘阳县侯,周登之曲陵县侯,富灵符惠怀县子,聂庆建阳县子,田嗣将乐县子,王敬则重安县子,俞道龙茶陵县子,宋逵之零陵县子。佃夫迁南台侍御史。
薛索儿度淮爲寇,山阳太守程天祚又反,佃夫与诸军破薛索儿,降天祚。后转太子步兵校尉、南鲁郡太守,侍太子于东宫。泰始四年,以本官兼游击将军,及辅国将军孟次阳与二卫参员直。次阳字崇基,平昌安丘人也,位冠军将军卒。
时佃夫及王道隆、杨运长并执权,亚于人主,巢、戴大明之世,方之蔑如也。尝正旦应合朔,尚书奏迁元会。佃夫曰:“元正庆会,国之大礼,何不迁合朔日邪?”其不稽古如此。大通货贿,凡事非重赂不行。人有饷绢二百疋,嫌少不答书。宅舍园池,诸王邸第莫及。女妓数十,艺貌冠绝当时。金玉锦绣之饰,宫掖不逮也。每制一衣,造一物,都下莫不法效焉。于宅内开渎东出十许里,塘岸整洁,泛轻舟,奏女乐。中书舍人刘休尝诣之,遇佃夫出行,中路相逢,要休同反。就席便命施设,一时珍羞,莫不毕备。凡诸火剂,并皆始熟,如此者数十种。佃夫常作数十人馔以待宾客,故造次便办,类皆如此,虽晋世王、石不能过也。泰始初,军功既多,爵秩无序,佃夫仆从附隶皆受不次之位:捉车人武贲中郎将,傍马者员外郎。朝士贵贱,莫不自结,而矜傲无所降意,入其室者唯吴兴沈勃、吴郡张澹数人而已。
明帝晏驾,后废帝即位,佃夫权任转重,兼中书通事舍人,加给事中、辅国将军,余如故。欲用张澹爲武陵郡,卫将军袁粲以下皆不同,而佃夫称敕施行。又庐江河恢有妓张耀华美而有宠,爲广州刺史将发,要佃夫饮,设乐,见张氏,悦之,频求。恢曰:“恢可得,此人不可得也。”佃夫拂衣出户,曰:“惜指失掌邪?”遂讽有司以公事弹恢。凡如此,粲等并不敢执。
元徽三年,迁黄门侍郎,领右卫将军。明年,改领骁骑将军,迁南豫州刺史、历阳太守,犹管内任。时废帝倡狂,好出游走。始出宫,犹整羽仪队仗,俄而弃部伍,单骑与数人相随,或出郊野,或入市廛,内外莫不忧惧。佃夫密与直合将军申伯宗、步兵校尉朱幼、于天宝谋共废帝,立安成王。
五年春,帝欲往江乘射雉。帝每出,常留队仗在乐游苑前,弃之而去。佃夫欲称太后令唤队仗还,闭城门,分人守石头、东府,遣人执帝废之,自爲扬州刺史辅政。与幼等已成谋,会帝不成向江乘,故事不行。于天宝因以其谋告帝,帝乃收佃夫、幼、伯宗于光禄外部赐死。佃夫、幼等罪止一身,其馀无所问。
幼泰始初爲外监配衣,诸军征讨,有济办之能,遂官陟三品,爲奉朝请、南高平太守,封安浦县侯。
于天宝,其先胡人,豫竹林堂功,元徽中封鄂县子。发佃夫谋,以爲清河太守、右军将军。升明中,齐高帝以其反复赐死。
寿寂之位太子屯骑校尉、南泰山太守,多纳货贿,请谒无穷。有一不从,便切齿骂詈,常云“利刀在手,何忧不办”。鞭尉吏,斫逻将,后爲有司所奏,徙送越州。至豫章谋叛,乃杀之。姜産之位南济阳太守。后北侵魏,战败见杀。
王道隆,吴兴乌程人。兄道迄涉学善书,形貌又美,吴兴太守王韶之谓人曰:“有子弟如王道迄,无所少。”道隆亦知书,泰始二年,兼中书通事舍人。道隆爲明帝所委,过于佃夫,而和谨自保,不妄毁伤人。执权既久,家产丰积,豪丽虽不及佃夫,而精整过之。元徽二年,桂阳王休范举兵,乃以讨佃夫、道隆及杨运长爲名。休范奄至新亭见杀。
杨运长,宣城怀安人。素善射,爲射师。性谨悫,爲明帝委信。及即位,亲遇甚厚。后废帝即位,与佃夫俱兼通事舍人。以平桂阳王休范功,封南城县子。运长质木廉正,修身甚清,不事园宅,不受饷遗。而凡鄙无识,唯与寒人潘智、徐文盛厚善。动止施爲,必与二人量议。文盛爲奉朝请,预平桂阳王休范,封广晋县男。顺帝即位,运长爲宣城太守,寻还家。沈攸之反,运长有异志,齐高帝遣骠骑司马崔文仲诛之。
纪僧真,丹阳建康人也。少随逐征西将军,萧思话及子惠开,皆被赏遇。惠开性苛,僧真以微过见罚,既而委任如旧。及罢益州还都,不得志,而僧真事之愈谨。惠开临终叹曰:“纪僧真方当富贵,我不见也。”以僧真托刘彦节、周顒。
初,惠开在益州,土反,被围危急,有道人谓之曰:“城围寻解,檀越贵门后方大兴,无忧外贼也。”惠开密谓僧真曰:“我子弟见在者并无异才,政是萧道成耳。”僧真忆其言,乃请事齐高帝,随从在淮阴。以闲书题,令答远近书疏。自寒官历至高帝冠军府参军主簿。僧真梦蒿艾生满江,惊而白之。高帝曰:“诗人采萧,萧即艾也。萧生断流,卿勿广言。”其见亲如此。后除南台御史、高帝领军功曹。
上将废立,谋之袁粲、褚彦回。僧真啓上曰:“今朝廷猖狂,人不自保,天下之望,不在袁、褚,明公岂得默己,坐受夷灭?存亡之机,仰希熟虑。”高帝纳之。高帝欲度广陵起兵,僧真又曰:“主上虽复狂衅,而累代皇基,犹固磐石。今百口北度,何必得俱;纵得广陵城,天子居深宫,施号令,目明公爲逆,何以避此?如其不胜,则应北走。窃谓此非万全策也。”上曰:“卿顾家,岂能逐我行邪?”僧真顿首称无贰。
升明元年,除员外郎,带东武城令,寻除给事中。高帝坐东府高楼望石头城,僧真在侧。上曰:“诸将劝我诛袁、刘,我意未愿便尔。”及沈攸之事起,从高帝入朝堂。石头反夜,高帝遣衆军掩讨。宫城中望石头火光及叫声甚盛,人怀不测。僧真谓衆曰:“叫声不绝,是必官军所攻。火光起者,贼不容自烧其城,此必官军胜也。”寻而啓石头平。
上出顿新亭,使僧真领千人在帐内。初,上在领军府,令僧真学上手迹下名,至是报答书疏皆付僧真。上观之笑曰:“我亦不复能别也。”
初,上在淮阴修理城,得古锡趺九枚,下有篆文,莫能识者。僧真省事独曰:“何须辩此文字,此自久远之物。锡而有九,九锡之征也。”高帝曰:“卿勿妄言。”及上将拜齐公,已克日,有杨祖之谋于临轩作难,僧真请上更选吉辰,寻而祖之事觉。上曰:“无卿言,亦当致小狼狈,此亦何异滹沱之冰。”转齐国中书舍人。建元初,带东燕令,封新阳县男。转羽林监,迁尚书主客郎,太尉中兵参军,兼中书舍人。
高帝疾甚,令僧真典遗诏。永明元年,丁父丧。起爲建威将军,寻除南泰山太守,又爲舍人。僧真容貌言吐,雅有士风,武帝尝目送之,笑曰:“人生何必计门户,纪僧真堂堂,贵人所不及也。”诸权要中最被眄遇。后除前军将军。遭母丧,开冢得五色两头蛇。武帝崩,僧真号泣思慕。
明帝以僧真历朝驱使,建武初,除游击将军,兼司农,待之如旧。欲令僧真临郡,僧真啓进其弟僧猛爲镇蛮护军、晋熙太守。永泰元年,除司农卿。明帝崩,掌山陵事,出爲庐陵内史。卒于官。僧猛后卒于晋熙太守。兄弟皆有风姿举止,并善隶书。僧猛又能飞白书,作飞白赋。僧真子交卿,甚有解用。
宋时道人杨法持与高帝有旧,元徽末,宣传密谋。升明中,以爲僧正。建元初,罢道,爲甯朔将军,封州陵男。二年,遣法持爲军主,领支军救援朐山。永明四年,坐役使将客,夺其鲑禀,削封,卒。
刘系宗,丹阳人也。少便书画,爲宋竟陵王诞子景粹侍书。诞举兵,广陵城内皆死,敕沈庆之赦系宗,以爲东宫侍书。泰始中,爲主书,以寒官累至勋品。元徽初,爲奉朝请,兼中书通事舍人、员外郎,封始兴南亭侯,带秣陵令。
齐高帝废苍梧,明旦呼正直舍人虞整,醉不能起,系宗欢喜奉敕。高帝曰:“今天地重开,是卿尽力之日。”使写诸处分敕令及四方书疏。使主书十人、书吏二十人配之,事皆称旨。高帝即位,除龙骧将军、建康令。永明初,爲右军将军、淮陵太守,兼中书通事舍人。母丧自解,起复本职。
四年,白贼唐宇之起,宿卫兵东讨,遣系宗随军慰劳。遍至遭贼郡县,百姓被驱逼者,悉无所问,还复人伍。系宗还,上曰:“此段有征无战,以时平荡,百姓安怗,甚快也。”赐系宗钱帛。
上欲修白下城,难于动役。系宗啓谪役在东人丁随宇之爲逆者,上从之。后车驾出讲武,上履行白下城曰:“刘系宗爲国家得此一城。”永明中,魏使书常令系宗题答,秘书局皆隶之。再爲少府。郁林即位,除甯朔将军、宣城太守。
系宗久在朝省,闲于职事,武帝常云:“学士辈不堪经国,唯大读书耳。经国,一刘系宗足矣。沈约、王融数百人,于事何用。”其重吏事如此。建武二年,卒官。
茹法亮,吴兴武康人也。宋大明中,出身爲小史。历斋干扶侍。孝武末年,鞭罚过度,校猎江右,选白衣左右百八十人,皆面首富室,从至南州,得鞭者过半。法亮忧惧,因缘啓出家得爲道人。明帝初,罢道,结事阮佃夫,累至齐高帝冠军府行参军。及武帝镇盆城,须旧驱使人,法亮求留爲武帝江州典签,除南台御史,带松滋令。
法亮便僻解事,善于承奉,稍见委信。建元初,度东宫主书,除奉朝请,补东宫通事舍人。武帝即位,仍爲中书通事舍人,除员外郎,带南济阴太守。与会稽吕文度、临海吕文显并以奸佞谄事武帝。文度爲外监,专制兵权,领军将军守虚位而已。天文寺常以上将星占文度吉凶。文度尤见委信,上尝云:“公卿中有忧国如文度者,复何忧天下不宁。”
文度既见委用,大纳财贿,广开宅宇,盛起土山,奇禽怪树,皆聚其中,后房罗绮,王侯不能及。又啓上籍被却者悉充远戍,百姓嗟怨,或逃亡避咎。富阳人唐宇之因此聚党爲乱,鼓行而东,乃于钱唐县僭号,以新城戍爲僞宫,以钱唐县爲僞太子宫,置百官皆备。三吴却籍者奔之,衆至三万。窃称吴国,僞年号兴平。其源始于虞玩之,而成于文度,事见虞玩之传。
法亮、文度并势倾天下,太尉王俭常谓人曰:“我虽有大位,权寄岂及茹公。”永明二年,封望蔡县男。七年,除临淮太守,转竟陵王司徒中兵参军。
巴东王子响于荆州杀僚佐,上遣军西上,使法亮宣旨安抚子响。法亮至江津,子响呼法亮,疑畏不肯往。又求见传诏,法亮又不遣。故子响怒,遣兵破尹略军。事平,法亮至江陵,诛赏处分,皆称敕断决。军还,上悔诛子响,法亮被责,少时亲任如旧。广开宅宇,杉斋光丽,与延昌殿相埒。延昌殿,武帝中斋也。宅后爲鱼池钓台,土山楼馆,长廊将一里。竹林花药之美,公家苑囿所不能及。郁林即位,除步兵校尉。
时有綦母珍之,居舍人之任,凡所论荐,事无不允。内外要职及郡丞尉,皆论价而后施行。货贿交至,旬月之间,累至千金。帝给珍之宅,宅边又有空宅,从即并取,辄令材官营作,不关诏旨。材官将军细作丞相语云:“宁拒至尊敕,不可违舍人命。”珍之母随弟钦之作暨阳令,钦之罢县还,珍之迎母至湖熟,辄将青氅百人自随,鼓角横吹,都下富人追从者百数。钦之自行佐作县,还除庐陵王骠骑正将军,又诈宣敕使钦之领青氅。珍之有一铜镜,背有“三公”字,常语人云:“征祥如此,何患三公不至。”乃就蒋王庙乞愿得三公,封郡王。啓帝求封,朝议未许。又自陈曰:“珍之西州伏事,侍从入宫,契阔心膂,竭尽诚力。王融奸谋潜构,自非珍之翼卫扶持,事在不测。今惜千户侯,谁爲官使者。”又有牒自论于朝廷曰:“当世祖晏驾之时,内外纷扰,珍之手抱至尊,口行处分,忠诚契阔,人谁不知。今希千户侯,于分非过。”乃许三百户。瞋恚形于言色,进爲五百户,又不肯受。明帝议诛之,乃许封汝南县。
有杜文谦者,吴郡钱唐人。帝爲南郡王,文谦侍五经文句,历太学博士。出爲溧阳令,未之职。会明帝知权,萧谌用事,文谦乃谓珍之曰:“天下事可知,灰尽粉灭,匪朝伊夕,不早爲计,吾徒无类矣。”珍之曰:“计将安出?”答曰:“先帝故人多见摈斥,今召而使之,谁不慷慨。近闻王洪范与赵越常、徐僧亮、万灵会共语,皆攘袂捶床。君其密报周奉叔,使万灵会、魏僧勉杀萧谌,则宫内之兵皆我用也。即勒兵入尚书斩萧令,两都伯力耳。其次则遣荆轲、豫让之徒,因谘事,左手顿其胸,则方寸之刃,足以立事,亦万世一时也。今举大事亦死,不举事亦死,二死等耳,死社稷可乎。若迟疑不断,复少日,录君称敕赐死,父母爲殉,在眼中矣。”珍之不能用。时徐龙驹亦当得封,珍之耻与龙驹共诏,因求别立。事未及行而事败。珍之在西州时有一手板,相者云“当贵”。每以此言动帝,又图黄门郎,帝尝问之曰:“西州时手板何在?”珍之曰:“此是黄门手板,官何须问?”帝大笑。珍之时爲左将军、南彭城太守,领中书通事舍人。正直宿,宣旨使即往蒋王庙祈福,因收送廷尉,与周奉叔、杜文谦同死。
文谦有学行,善言吐。其父闻其死,曰:“吾所以忧者,恐其不得死地耳。今以忠义死,复何恨哉。王经母所以欣经之义也。”时人美其言。
龙驹以奄人本给安陆侯,后度东宫爲斋帅。帝即位后,以便佞见宠。凡诸鄙黩杂事,皆所诱劝。位羽林监、后合舍人、黄门署令、淮陵太守。帝爲龙驹置嫔御妓乐。常住含章殿,着黄纶帽,被貂裘,南面向案,代帝画敕。内左右侍直,与帝不异。前代赵忠、张让之徒,莫之能比。封惠怀县男,事未行,明帝请诛之,恳至,乃见许。
曹道刚,废帝之日直合省,萧谌先入,若欲论事,兵随后奄进,以刀刺之,洞胸死,因进宫内废帝。直后徐僧亮甚怒,大言于衆曰:“吾等荷恩,今日应死报。”又见杀。道刚字景昭,彭城人,性质直。帝虽与之狎而未尝敢詶。帝悦市里杂事,以爲欢乐。道刚辄避之。益州人韩护善骑马,帝尝呼入华林园令骑,大赏狎之。道刚出谓明帝:“主上犹是小儿,左右皆须正人,使日见礼则。近闻韩护与天子齐马并驰,此导人君于危地,道刚欲杀之。”既而遣人刺杀护。及道刚死,张融谓刘绘曰:“道刚似不爲谄,亦复不免也。”答曰:“夫径寸之珠,非不宝也,而蚌之所病,云何不疗之哉,此道刚所以死也。”
明帝即位,高、武旧人鲜有存者,法亮以主署文事,故不见疑,位任如故。先是延昌殿爲武帝阴室,藏诸服御,二少帝并居西殿。及明帝居东斋,开阴室,出武帝白纱帽、防身刀,法亮歔欷流涕。永泰元年,王敬则事平,法亮复受敕宣慰诸郡,无所纳受。东昏即位,出法亮爲大司农。中书权利之职,法亮不乐去,固辞不受。既而代人已到,法亮垂涕而出,卒官。
吕文显,临海人也。升明初,爲齐高帝录尚书省事,累迁殿中侍御史。后爲秣陵令,封刘阳县男。永明元年,爲中书通事舍人。文显临事以刻核被知。三年,带南清河太守,与茹法亮等叠出入爲舍人,并见亲幸。多四方饷遗,并造大宅,聚山开池。时中书舍人四人各住一省,世谓之四户。既总重权,势倾天下。晋、宋旧制,宰人之官,以六年爲限,近世以六年过久,又以三周爲期,谓之小满。而迁换去来,又不依三周之制,送故迎新,吏人疲于道路。四方守宰饷遗,一年咸数百万。舍人茹法亮于衆中语人曰:“何须觅外禄,此一户内年办百万。”盖约言之也。其后玄象失度,史官奏宜修祈禳之礼。王俭闻之,谓上曰:“天文乖忤,此祸由四户。”仍奏文显等专擅愆和,极言其事。上虽纳之而不能改也。文显累迁左中郎将,南东莞太守。
故事,府州部内论事,皆签前直叙所论之事,后云谨签,日月下又云某官某签,故府州置典签以典之。本五品吏,宋初改爲七职。宋氏晚运,多以幼少皇子爲方镇,时主皆以亲近左右领典签,典签之权稍重。大明、泰始,长王临蕃,素族出镇,莫不皆出内教命,刺史不得专其任也。宗悫爲豫州,吴喜公爲典签。悫刑政所施,喜公每多违执。悫大怒曰:“宗悫年将六十,爲国竭命,政得一州如斗大,不能复与典签共临!”喜公稽颡流血乃止。自此以后,权寄弥隆,典签递互还都,一岁数反,时主辄与闲言,访以方事。刺史行事之美恶,系于典签之口,莫不折节推奉,恒虑不及。于是威行州郡,权重蕃君。刘道济、柯孟孙等奸慝发露,虽即显戮,而权任之重不异。明帝辅政,深知之,始制诸州急事宜密有所论,不得遣典签还都,而典签之任轻矣。后以文显守少府,见任使,历建武、永元之世,至尚书右丞,少府卿,卒官。
茹法珍,会稽人,梅虫儿,吴兴人,齐东昏时并爲制局监,俱见爱幸。自江祏、始安王遥光等诛后,及左右应敕捉刀之徒并专国命,人间谓之刀敕,权夺人主。都下爲之语曰:“欲求贵职依刀敕,须得富豪事御刀。”
时又有新蔡人徐世檦,尤见宠信,自殿内主帅爲直合骁骑将军。凡诸杀戮,皆世檦所劝。杀徐孝嗣后,封临汝县子。陈显达事起,加辅国将军。虽用护军崔慧景爲都督,而兵权实在世檦,当时权势倾法珍、虫儿。又谓法珍、虫儿曰:“何世天子无要人,但阿侬货主恶耳。”法珍等与之争权,遂以白帝,帝稍恶其凶强。世檦窃欲生心,左右徐僧重密知之,发其事,收得千馀人仗及咒诅文,又画帝十馀形像,备爲刑斩刻射支解之状;而自作己像着通天冠衮服,题云徐氏皇帝。永元二年事发,乃族之。自是法珍、虫儿并爲外监,口称诏敕,中书舍人王咺之与相唇齿,专掌文翰。其馀二十馀人,皆有势力。崔慧景平后,法珍封馀干县男,虫儿封竟陵县男。
崔慧景之平,曲赦都下及南兖州,本以宥贼党,而群凶用事,刑辟不依诏书。无罪家富者,不论赦令,莫不受戮,籍其家产;与慧景深相关爲尽力而家贫者,一无所问。始安、显达时亦已如此,至慧景平复然。或说王咺之云:“赦书无信,人情大恶。”咺之曰:“政当复有赦耳。”复赦,群小诛戮亦复如先。
帝自群公诛后,无复忌惮,无日不游走。所幸潘妃本姓俞名尼子,王敬则伎也。或云宋文帝有潘妃,在位三十年,于是改姓曰潘,其父宝庆亦从改焉。帝呼宝庆及法珍爲阿丈,虫儿及东冶营兵俞灵韵爲阿兄。帝与法珍等俱诣宝庆,帝躬自汲水,助厨人作膳,爲市中杂语以爲谐谑。又帝轻骑戎服往诸刀敕家游宴,有吉凶辄往庆吊。奄人王宝孙年十三四,号爲伥子,最有宠,参预朝政,虽王咺之、虫儿之徒亦下之。控制大臣,移易敕诏,乃至骑马入殿,诋诃天子。公卿见之,莫不慑息。其佐成昏乱者:法珍、虫儿及王咺之、俞宝庆、俞灵韵、祝灵勇、范亮之、徐僧重、时崇济、芮安泰、刘文泰、吕文庆、胡辉光、缪买养、章道之、杨敬子、李粲之、周管之、范昙济、石昙悦、张恶奴、王胜公、王怀藻、梅师济、邹伯儿、史元益、王灵范、席休文、解滂及太史令骆文叔、大巫朱光尚,凡三十一人。又有奄官王宝孙、王法昭、许朗之、许伯孙、方佛念、马僧猛、盛劭、王竺儿、随要、袁系世等十人。梁武平建邺,皆诛。又朱兴光爲茹法珍所疾,得罪被系,丰勇之与王珍国相知,行杀皆免。初,左右刀敕之徒悉号爲鬼,宫中讹云:“赵鬼食鸭歗,诸鬼尽着调。”当时莫解。梁武平建邺,东昏死,群小一时诛灭,故称爲诸鬼也。俗间以细锉肉糅以姜桂曰歗,意者以凶党皆当细锉而烹之也。
周石珍,建康之冢隶也,世以贩绢爲业。梁天监中,稍迁至宣传左右。身长七尺,颇闲应对,后遂至制局监,带开阳令。历位直合将军。太清三年,封南丰县侯,犹领制局。台城未陷,已射书与侯景相结,门初开,石珍犹侍左右。时贼遣其徒入直殿内,或驱驴马出入殿庭。武帝方坐文德殿,怪问之,石珍曰:“皆丞相甲士。”上曰:“何物丞相?”对曰:“侯丞相。”上怒叱之曰:“是名侯景,何谓丞相!”石珍求媚于贼,乃养其党田迁以爲己子,迁亦父事之。景篡位,制度羽仪皆石珍自出。景平后,及中书舍人严亶等送于江陵。
亶本爲斋监,居台省积久,多闲故实。在贼居要,亚于石珍。及简文见立,亶学北人着靴上殿,无肃恭之礼。有怪之者,亶曰:“吾岂畏刘禅乎。”从景围巴陵郡,叫曰:“荆州那不送降!”及至江陵,将刑于市,泣谓石珍曰:“吾等死亦是罪盈。”石珍与其子升相抱哭。亶谓监刑人曰:“倩语湘东王,不有废也,君何以兴?”俱腰斩。自是更杀贼党,以板柙舌,钉钉之,不复得语。
陆验、徐驎,并吴郡吴人。验少而贫苦,落魄无行。邑人郁吉卿者甚富,验倾身事之。吉卿贷以钱米,验藉以商贩,遂致千金。因出都下,散赀以事权贵。朱异,其邑子也,故尝有德,遂言于武帝拔之,与徐驎两人递爲少府丞、太市令。验本无艺业,而容貌特丑。先是,外国献生犀,其形甚陋,故闾里咸谓验爲生犀。验、驎并以苛刻爲务,百贾畏之,异尤与之昵,世人谓之三蠹。司农卿傅岐,梗直士也,尝谓异曰:“卿任参国钧,荣宠如此,比日所闻,鄙秽狼藉,若使圣主发悟,欲免得乎?”异曰:“外间谤讟,知之久矣,心苟无媿,何恤人言。”岐谓人曰:“朱彦和将死矣,恃谄以求容,肆辩以拒谏,闻难而不惧,知恶而不改。天夺其鉴,其能久乎。”验竟以侵削爲能,数年遂登列棘,鸣佩珥貂,并肩英彦。仕至太子右卫率,卒,赠右卫将军。远近闻其死,莫不快之。
驎素爲邵陵王纶所憾,太清二年,爲纶所杀。
司马申字季和,河内温人也。祖慧远,梁都水使者。父玄通,梁尚书左户郎。
申早有风鉴,十四便善弈棋。尝随父候吏部尚书到溉,时梁州刺史阴子春、领军朱异在焉,呼与棋。申每有妙思,异观而奇之,因引申游处。太清之难,父母俱没,因此自誓,担土菜食终身。
梁元帝承制,累迁镇西外兵记室参军。及侯景寇郢州,申随都督王僧辩据巴陵,每进策,皆见行用。僧辩叹曰:“此生要鞬汗马,或非所长,若使抚衆守城,必有奇绩。”僧辩之讨陆纳也,于时贼衆奄至,左右披靡,申躬蔽僧辩,蒙楯而前,会裴之横救至,贼乃退。僧辩顾而笑曰:“仁者必有勇,岂虚言哉。”
陈太建中,除秣陵令,在职以清能见纪,有白雀集于县庭。复爲东宫通事舍人。叔陵之肆逆也,事既不捷,出据东府,申驰召右卫将军萧摩诃帅兵先至,追斩之,后主深嘉焉。以功除太子左卫率,封文招县伯,兼中书通事舍人。迁右卫将军。历事三帝,内掌机密,颇作威福。性忍害,好飞书以谮毁,朝之端士,遍罹其殃。参预谋谟,乃于外宣说,以爲己力,省中秘事,往往泄漏。性又果敢,善应对,能候人主顔色。有忤己者,必以微言谮之;附己者,因机进之。是以朝廷内外,皆从风靡。
初,尚书右仆射沈君理卒,朝廷议以毛喜代之。申虑喜预政,乃短喜于后主曰:“喜臣之妻兄,高帝时称陛下有酒德,请逐去宫臣,陛下甯忘之邪!”喜由是废锢。又与施文庆、李脱儿比周,谮杀傅縡,夺任忠部曲以配蔡征、孔范,是以文武解体,至于覆灭。申尝昼寝于尚书下省,有乌啄其口,流血及地,时论以爲谮贤之效也。
后加散骑常侍,右卫、舍人如故。至德四年卒,后主嗟悼久之。赠侍中、护军将军,进爵爲侯,諡曰忠。及葬,后主自爲制志铭。子琇嗣,官至太子舍人。
施文庆,不知何许人也。家本吏门,至文庆好学,颇涉书史。陈后主之在东宫,文庆事焉。及即位,擢爲中书舍人。仍属叔陵作乱,隋师临境,军国事务,多起仓卒,文庆聪敏强记,明闲吏职,心算口占,应时条理,由是大被亲幸。又自太建以来,吏道疏简,百司弛纵,文庆尽其力用,无所纵舍,分官联事,莫不振惧。又引沈客卿、阳惠朗、徐哲、暨慧景等,云有吏能,后主信之。然并不达大体,督责苛碎,聚敛无厌,王公大人,咸共疾之。后主益以文庆爲能,尤更亲重,内外衆事,无不任委。累迁太子左卫率,舍人如故。
祯明三年,湘州刺史晋熙王叔文在职既久,大得人和,后主以其据有上流,阴忌之。自度素与群臣少恩,恐不爲用,无所任者,乃擢文庆爲都督、湘州刺史,配以精兵,欲令西上,仍征叔文还朝。文庆深喜其事,然惧居外,后执事者持己短长,因进其党沈客卿以自代。未发间,二人共掌机密。
时隋军大举,分道而进,尚书仆射袁宪、骠骑将军萧摩诃及文武群臣共议,请于京口、采石各置兵五千,并出金翅二百,缘江上下,以爲防备。文庆恐无兵从己,废其述职,而客卿又利文庆之任己得专权,俱言于朝曰:“必有论议,不假面陈,但作文啓,即爲通奏。”宪等以爲然。二人齎啓入白后主曰:“此是常事,边城将帅,足以当之。若出人船,必恐惊扰。”
及隋军临江,间谍骤至,宪等殷懃奏请,至于再三。文庆等曰:“元会将逼,南郊之日,太子多从,今若出兵,事便废阙。”后主曰:“今且出兵,若北边无事,因以水军从郊,何爲不可。”又对曰:“如此,则声闻邻境,便谓国弱。”后又以货动江总,总内爲之游说,后主重违其意,而迫群官之请,乃令付外详议,又抑宪等,由是未决,而隋师济江。
后主性怯懦,不达军事,昼夜啼泣,台内处分,一以委之。文庆既知诸将疾己,恐其有功,乃奏曰:“此等怏怏,素不服官,迫此事机,那可专信。”凡有所啓请,经略之计,并皆不行。寻敕文庆领兵顿于乐游苑。陈亡,隋晋王广以文庆受委不忠,曲爲谄佞,以蔽耳目,比党数人,并于石阙前斩之,以谢百姓。
沈客卿,吴兴武康人也。美风采,善谈论,博涉群书,与施文庆少相亲昵。仕陈,累迁至尚书仪曹郎。聪明有口辩,颇知故事。每朝廷体式,吉凶仪注,凡所疑议,客卿斟酌裁断,理虽有不经,而衆莫能屈,事多施行。
至德初,以爲中书舍人,兼步兵校尉,掌金帛局。以旧制军人士人,二品清官,并无关市之税。后主盛修宫室,穷极耳目,府库空虚,有所兴造,恒苦不给。客卿每立异端,唯以刻削百姓爲事,奏请不问士庶,并责关市之估,而又增重其旧。于是以阳惠朗爲太市令,暨慧景爲尚书金、仓都令史。二人家本小吏,考校簿领,豪厘不差,纠谪严急,百姓嗟怨。而客卿居舍人,总以督之,每岁所入,过于常格数十倍,后主大悦。寻加客卿散骑常侍、左卫将军,舍人如故。惠朗、慧景奉朝请。祯明三年,客卿遂与文庆俱掌机密。隋师至,文庆出顿乐游苑,内外事客卿总焉。台城失守,隋晋王以客卿重赋厚敛,以悦于上,与文庆、暨慧景、阳惠朗等,俱斩于石阙前。徐哲,不知何许人,施文庆引爲制局监,掌刑法,亦与客卿同诛。
孔范字法言,会稽山阴人也。曾祖景伟,齐散骑常侍。祖滔,梁海盐令。父岱,历职清显。
范少好学,博涉书史。陈太建中,位宣惠江夏王长史。后主即位,爲都官尚书,与江总等并爲狎客。范容止都雅,文章赡丽,又善五言诗,尤见亲爱。后主性愚狠,恶闻过失,每有恶事,范必曲爲文饰,称扬赞美。时孔贵人绝爱幸,范与孔氏结爲兄妹,宠遇优渥,言听计从。朝廷公卿咸畏范,范因骄矜,以爲文武才能举朝莫及。从容白后主曰:“外间诸将,起自行伍,匹夫敌耳。深见远虑,岂其所知。”后主以问施文庆,文庆畏范,益以爲然。自是将帅微有过失,即夺其兵,分配文吏。
隋师将济江,群官请爲备防,文庆沮坏之,后主未决。范奏曰:“长江天堑,古来限隔,虏军岂能飞度?边将欲作功劳,妄言事急。臣自恨位卑,虏若能来,定作太尉公矣。”或妄言北军马死,范曰:“此是我马,何因死去。”后主笑以爲然,故不深备。
寻而隋将贺若弼陷南徐州,执城主庄元始,韩擒陷南豫州,败水军都督高文泰。范与中领军鲁广达顿于白塔寺。后主多出金帛,募人立功,范素于武士不接,莫有至者,唯负贩轻薄多从之,高丽、百济、昆仑诸夷并受督。时任蛮奴请不战,而己度江攻其大军。又司马消难言于后主曰:“弼若登高举烽,与韩擒相应,鼓声交震,人情必离。请急遣兵北据蒋山,南断淮水,质其妻子,重其赏赐。陛下以精兵万人,守城莫出。不过十日,食尽,二将之头可致阙下。”范冀欲立功,志在于战,乃曰:“司马消难狼子野心,任蛮奴淮南伧士,语并不可信。”事遂不行。
隋军既逼,蛮奴又欲爲持久计,范又奏:“请作一决,当爲官勒石燕然。”后主从之。明日,范以其徒居中,以抗隋师,未阵而北,范脱身遁免。寻与后主俱入长安。
初,晋王广所戮陈五佞人,范与散骑常侍王瑳、王仪、御史中丞沈瓘,过恶未彰,故免。及至长安,事并露,隋文帝以其奸佞谄惑,并暴其过恶,名爲四罪人,流之远裔,以谢吴、越之人。瑳、仪并琅邪人。瑳刻薄贪鄙,忌害才能。仪候意承顔,倾巧侧媚,又献其二女,以求亲昵。瓘险惨苛酷,发言邪谄,故同罪焉。
论曰:自宋中世以来,宰御朝政,万机碎密,不关外司。尚书八座五曹,各有恒任,系以九卿六府,事存副职。至于冠冕搢绅,任疏人贵,伏奏之务既寝,趋走之劳亦息。关宣所寄,属当事有所归。通驿内外,切自音旨。若夫竭忠尽节,仕子恒图,随方致用,明君盛典,旧非本旧,因新以成旧者也,狎非先狎,因疏以成狎者也。而任隔疏情,殊涂一致,权归近狎,异世同揆。故环缨敛笏,俯仰晨昏,瞻幄坐而竦躬,陪兰槛而高眄,探求恩色,习睹威顔,迁兰变鲍,久而弥信。因城社之固,执开壅之机。长主君世,振裘持领,赏罚事殷,能不踰漏,宫省咳唾,义必先知。故窥盈缩于望景,获骊珠于龙睡,坐归声势,卧震都鄙。贿赂日积,苞苴岁通,富拟公侯,威行州郡。制局小司,专典兵力,云陛天居,亘设兰绮,羽林精卒,重屯广卫。至于元戎啓辙,武候还麾,遮迾清道,神行按辔,督察往来,驰骛辇毂,驱役分部,亲承几案,领护所摄,示总成规。若徵兵动衆,大兴人役,优剧远近,断于外监之心,谴辱诋诃,恣于典事之口。抑符缓诏,奸僞非一,书死爲生,请谒成市,左臂挥金,右手刊字,纸爲铜落,笔由利染。故门同玉署,家号金穴,嫱媛侍女,燕、秦、蔡、郑之声,琁池碧梁,鱼龙雀马之翫,莫不充牣锦室,照彻青云,害政伤人,于斯爲切。况乎主幼时昏,谗慝亦何可胜纪也。
列传第六十八 夷貊上
海南诸国
海南诸国,大抵在交州南及西南大海洲上,相去或四五千里,远者二三万里。其西与西域诸国接。汉元鼎中,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百越,置日南郡。其徼外诸国,自武帝以来皆朝贡。后汉桓帝世,大秦、天竺皆由此道遣使贡献。及吴孙权时,遣宣化从事朱应、中郎康泰通焉。其所经过及传闻则有百数十国,因立记传。晋代通中国者盖鲜,故不载史官。及宋、齐至梁,其奉正朔、修贡职,航海往往至矣。今采其风俗粗着者列爲海南云。
林邑国,本汉日南郡象林县,古越裳界也。伏波将军马援开南境,置此县。其地从广可六百里。城去海百二十里,去日南南界四百馀里,北接九德郡。其南界,水步道二百馀里,有西图夷亦称王,马援所植二铜柱,表汉家界处也。其国有金山,石皆赤色,其中生金。金夜则出飞,状如萤火。又出瓄瑁、贝齿、古贝、沈木香。古贝者,树名也,其华成时如鹅毳,抽其绪纺之以作布,布与紵布不殊。亦染成五色,织爲斑布。沈木香者,土人斫断,积以岁年,朽烂而心节独在,置水中则沈,故名曰沈香,次浮者栈香。
汉末大乱,功曹区连杀县令,自立爲王。数世,其后王无嗣,外甥范熊代立,死,子逸嗣。晋成帝咸康三年,逸死,奴文篡立。文本日南西卷县夷帅范幼家奴,尝牧牛于山涧,得鳢鱼二化而爲铁,因以铸刀。刀成,文向石祝曰:“若斫石破者,文当王此国。”因斫石如断刍稿,文心异之。范幼尝使之商贾至林邑,因教林邑王作宫室及兵车器械,王宠任之。后乃谗言诸子,各奔余国。及王死无嗣,文僞于邻国迓王子,置毒于浆中杀之,遂胁国人自立。时交州刺史姜庄使所亲韩戢、谢幼前后监日南郡,并贪残,诸国患之。穆帝永和三年,台遣夏侯览爲太守,侵刻尤盛。林邑素无田土,贪日南地肥沃,常欲略有之。至是因人之怨,袭杀览,以其尸祭天。留日南三年,乃还林邑。交州刺史朱藩后遣督护刘雄戍日南,文复灭之,进寇九德郡,害吏人。遣使告藩,愿以日南北境横山爲界。藩不许。文归林邑,寻复屯日南。文死,子佛立,犹屯日南。征西将军桓温遣督护滕畯、九真太守灌邃讨之,追至林邑,佛乃请降。安帝隆安三年,佛孙须达复寇日南、九德诸郡,无岁不至,杀伤甚多,交州遂致虚弱。
须达死,子敌真立,其弟敌铠携母出奔。敌真追恨不能容其母弟,舍国而之天竺,禅位于其甥。国相藏驎固谏不从。其甥立而杀藏驎,藏驎子又攻杀之,而立敌铠同母异父弟曰文敌。文敌复爲扶南王子当根纯所杀,大臣范诸农平其乱,自立爲王。诸农死,子阳迈立。阳迈初在孕,其母梦生儿,有人以金席藉之,其色光丽。夷人谓金之精者爲阳迈,若中国云紫磨者,因以爲名。宋永初二年,遣使贡献,以阳迈爲林邑王。阳迈死,子咄立,慕其父复曰阳迈。
其国俗,居处爲阁,名曰干阑。门户皆北向。书树叶爲纸。男女皆以横幅古贝绕腰以下,谓之干漫,亦曰都漫。穿耳贯小环。贵者着革屣,贱者跣行。自林邑、扶南以南诸国皆然也。其王者着法服,加璎珞,如佛像之饰。出则乘象,吹螺击鼓,罩古贝伞,以古贝爲幡旗。国不设刑法,有罪者使象蹋杀之。其大姓号婆罗门,嫁娶必用八月。女先求男,由贱男而贵女。同姓还相婚姻。使婆罗门引婿见妇,握手相付,祝曰“吉利吉利”爲成礼。死者焚之中野,谓之火葬。其寡妇孤居,散发至老。国王事尼干道,铸金银人像大十围。
元嘉初,阳迈侵暴日南、九德诸郡,交州刺史杜弘文建牙欲讨之,闻有代乃止。八年,又寇九德郡,入四会浦口。交州刺史阮弥之遣队主相道生帅兵赴讨,攻区栗城不克,乃引还。十二年、十五年、十六年、十八年,每遣使贡献,献亦陋薄,而寇盗不已。文帝忿其违傲,二十三年,使交州刺史檀和之、振武将军宗悫伐之。和之遣司马萧景宪爲前锋,阳迈闻之惧,欲输金一万斤、银十万斤、铜三十万斤,还所略日南户。其大臣愺僧达谏止之。乃遣大帅范扶龙戍其北界区栗城。景宪攻城克之,乘胜即克林邑,阳迈父子并挺身逃奔。获其珍异,皆是未名之宝。又销其金人,得黄金数十万斤。
和之,高平金乡人,檀凭之子也。以功封云杜县子。孝建三年,爲南兖州刺史,坐酣饮黩货,迎狱中女子入内,免官禁锢。后病死,见胡神爲祟。追赠左将军,諡曰襄子。
孝武孝建二年,林邑又遣长史范龙跋奉使贡献,除龙跋扬武将军。大明二年,林邑王范神成又遣长史范流奉表献金银器、香、布诸物。明帝泰豫元年,又遣使献方物。齐永明中,范文赞累遣使贡献。梁天监九年,文赞子天凯奉献白猴,诏加持节、督缘海诸军事、威南将军、林邑王。死,子弼毳跋摩立,奉表贡献。普通七年,王高戍胜铠遣使献方物,诏以爲持节、督缘海诸军事、绥南将军、林邑王。大通元年,又遣使贡献。大通二年,行林邑王高戍律陀罗跋摩遣使贡献,诏以爲持节、督缘海诸军事、绥南将军、林邑王。六年,又遣使献方物。
广州诸山并狸獠,种类繁炽,前后屡爲侵暴,历世患之。宋孝武大明中,合浦大帅陈檀归顺,拜龙骧将军。檀乞官军征讨未附,乃以檀爲高兴太守,遣前朱提太守费沈、龙骧将军武期南伐,并通朱崖道,并无功,辄杀檀而反,沈下狱死。
扶南国,在日南郡之南,海西大湾中,去日南可七千里。在林邑西南三千馀里。城去海五百里,有大江广十里,从西流东入海。其国广轮三千馀里,土地洿下而平博,气候风俗大较与林邑同。出金、银、铜、锡、沈木香、象、犀、孔翠、五色鹦鹉。
其南界三千馀里有顿逊国,在海崎上,地方千里。城去海十里。有五王,并羁属扶南。顿逊之东界通交州诸贾人。其西界接天竺、安息徼外诸国,往还交易。其市东西交会,日有万馀人。珍物宝货无不有,又有酒树似安石榴,采其花汁停瓮中,数日成酒。
顿逊之外大海洲中,又有毗骞国,去扶南八千里。传其王身长丈二,颈长三尺,自古不死,莫知其年。王神圣,国中人善恶及将来事,王皆知之,是以无敢欺者。南方号曰长颈王。国俗,有室屋衣服,噉粳米。其人言语小异扶南。有山出金,金露生石上,无央限也。国法,刑人并于王前噉其肉。国内不受估客,有往者亦杀而噉之,是以商旅不敢至。王常楼居,不血食,不事鬼神。其子孙生死如常人,唯王不死。扶南王数使与书相报答。常遗扶南王纯金五十人食器,形如圆盘,又如瓦塸,名爲多罗,受五升,又如碗者受一升。王亦能作天竺书,书可三千言,说其宿命所由,与佛经相似,并论善事。
又传扶南东界即大涨海,海中有大洲,洲上有诸薄国,国东有马五洲。复东行涨海千馀里,至自然大洲,其上有树生火中,洲左近人剥取其皮,纺绩作布,以爲手巾,与蕉麻无异而色微青黑。若小垢洿,则投火中,复更精洁。或作灯炷,用之不知尽。
扶南国俗本裸,文身被发,不制衣裳,以女人爲王,号曰柳叶。年少壮健,有似男子。其南有激国,有事鬼神者字混填。梦神赐之弓,乘贾人舶入海。混填晨起即诣庙,于神树下得弓,便依梦乘舶入海,遂至扶南外邑。柳叶人衆见舶至,欲劫取之。混填即张弓射其舶,穿度一面,矢及侍者。柳叶大惧,举衆降混填,填乃教柳叶穿布贯头,形不复露,遂君其国,纳柳叶爲妻,生子分王七邑。其后王混盘况以诈力间诸邑,令相疑阻,因举兵攻并之。乃选子孙中分居诸邑,号曰小王。盘况年九十馀乃死,立中子盘盘,以国事委其大将范蔓。盘盘立三年死,国人共举蔓爲王。蔓勇健有权略,复以兵威攻伐旁国,咸服属之,自号扶南大王。乃作大船穷涨海,开国十馀,辟地五六千里。次当伐金邻国,蔓遇疾,遣太子金生代行。蔓姊子旃因篡蔓自立,遣人诈金生而杀之。蔓死时有乳下儿名长在人间,至年二十,乃结国中壮士,袭杀旃。旃大将范寻又攻杀长而代立。更缮国内,起观阁游戏之,朝旦中晡三四见客。百姓以蕉蔗龟鸟爲礼。
国法,无牢狱,有讼者,先斋三日,乃烧斧极赤,令讼者捧行七步。又以金鐶、鸡卵投沸汤中,令探取之,若无实者手即烂,有理者则不。又于城沟中养鳄鱼,门外圈猛兽,有罪者辄以餧猛兽及鳄鱼,鱼兽不食爲无罪,三日乃放之。鳄大者长三丈馀,状似鼍,有四足,喙长六七尺,两边有齿利如刀剑,常食鱼,遇得獐鹿及人亦噉之,苍梧以南及外国皆有之。
吴时,遣中郎康泰、宣化从事朱应使于寻国,国人犹裸,唯妇人着贯头。泰、应谓曰:“国中实佳,但人亵露可怪耳。”寻始令国内男子着横幅。横幅,今干漫也。大家乃截锦爲之,贫者乃用布。
晋武帝太康中,寻始遣使贡献。穆帝升平元年,王竺旃檀奉表献驯象,诏以劳费停之。其后王憍陈如本天竺婆罗门也,有神语曰应王扶南。憍陈如心悦,南至盘盘。扶南人闻之,举国欣戴,迎而立焉。复改制度,用天竺法。憍陈如死,后王持灾陀跋摩,宋文帝元嘉十一年、十二年、十五年,奉表献方物。齐永明中,王憍陈如闍邪跋摩遣使贡献。梁天监二年,跋摩复遣使送珊瑚佛像,并献方物,诏授安南将军、扶南王。
其国人皆丑黑拳发,所居不穿井,数十家共一池引汲之。俗事天神,天神以铜爲像,二面者四手,四面者八手,手各有所持。或小儿,或鸟兽,或日月。其王出入乘象,嫔侍亦然。王坐则偏踞翘膝,垂左膝至地,以白叠敷前,设金盆香炉于其上。国俗,居丧则剃除须发。死者有四葬:水葬则投之江流,火葬则焚爲灰烬,土葬则瘗埋之,鸟葬则弃之中野。人性贪吝无礼义,男女恣其奔随。
十年、十三年,跋摩累遣使贡献,其年死。庶子留陀跋摩杀其嫡弟自立。十六年,遣使竺当抱老奉表贡献。十八年,复遣使送天竺旃檀瑞像、婆罗树叶;并献火齐珠,郁金、苏合等香。普通元年、中大通二年、大同元年,累遣使献方物。五年,复遣使献生犀。又言其国有佛发,长一丈二尺。诏遣沙门释云宝随使往迎之。
先是,三年八月,武帝改造阿育王佛塔,出旧塔下舍利及佛爪发,发青绀色,衆僧以手伸之,随手长短,放之则旋屈爲蠡形。按僧伽经云:“佛发青而细,犹如藕茎丝。”佛三昧经云:“我昔在宫沐头,以尺量发,长一丈二尺。放已右旋,还成蠡文。”则与帝所得同也。阿育王即铁轮王,王阎浮提一天下。佛灭度后,一日一夜,役鬼神造八万四千塔,此即其一。吴时有尼居其地爲小精舍,孙綝寻毁除之,塔亦同灭。吴平后,诸道人复于旧处建立焉。晋元帝初度江,更修饰之。至简文咸安中,使沙门安法程造小塔,未及成而亡。弟子僧显继而修立,至孝武太元九年,上金相轮及承露。
其后,有西河离石县胡人刘萨何遇疾暴亡,而心犹暖,其家未敢便殡,经七日更苏。说云:“有两吏见录,向西北行,不测远近。至十八地狱,随报重轻,受诸楚毒。观世音语云:”汝缘未尽,若得活可作沙门。洛下、齐城、丹阳、会稽并有阿育王塔,可往礼拜。若寿终则不堕地狱。‘“语竟如坠高岩,忽然醒寤。因此出家名慧达。游行礼塔,次至丹阳,未知塔处,及登越城四望,见长干里有异气,因就礼拜,果是先阿育王塔所,屡放光明,由是定知必有舍利。乃集衆就掘入一丈,得三石碑,并长六尺。中一碑有铁函,函中有银函,函中又有金函,盛三舍利及发爪各一枚,发长数尺。即迁舍利近北对简文所造塔西造一层塔。十六年,又使沙门僧尚加爲三层。即是武帝所开者也。初穿土四尺,得龙窟及昔人所舍金银环钏钗镊等诸杂宝物。可深九尺许至石磉,磉下有石函,函内有铁壶以盛银坩,坩内有金镂罂盛三舍利如粟粒大,圆正光洁。函内有琉璃碗,碗内得四舍利及发爪。爪有四枚,并爲沈香色。至其月二十七日,帝又到寺礼拜,设无碍大会,大赦。是日以金钵盛水泛舍利,其最小者隐不出,帝礼数十拜,舍利乃于钵内放光,旋回久之,乃当中而止。帝问大僧正慧念曰:”见不可思议事不?“慧念答曰:”法身常住,湛然不动。“帝曰:”弟子欲请一舍利还台供养。“至九月五日,又于寺设无碍大会,遣皇太子王侯朝贵等奉迎。是日风景明净,倾都观属。所设金银供具等物,并留寺供养,并施钱一千万爲寺基业。至四年九月十五日,帝又至寺设无碍大会,竖二刹,各以金罂,次玉罂,重盛舍利及爪发内七宝塔内。又以石函盛宝塔,分入两刹刹下,及王侯妃主百姓富室所舍金银环钏等珍宝充积。十一年十一月二日,寺僧又请帝于寺发般若经题。尔夕二塔俱放光明,敕镇东邵陵王纶制寺大功德碑文。先是,二年改造会稽鄮县塔,开旧塔中出舍利,遣光宅寺释敬脱等四僧及舍人孙照暂迎还台。帝礼拜竟,即送还县,入新塔下,此县塔亦是刘萨何所得也。
晋咸和中,丹阳尹高悝行至张侯桥,见浦中五色光长数尺,不知何怪,乃令人于光处得金像,无有光趺。悝乃下车载像还至长干巷首,牛不肯进。悝乃令驭人任牛所之,牛径牵至寺,悝因留像付寺僧。每至夜中,常放光明,又闻空中有金石之响。经一岁,临海渔人张系世于海口忽见有铜花趺浮出,取送县,县人以送台,乃施像足,宛然合。会简文咸安元年,交州合浦人董宗之采珠没水底,得佛光焰,交州送台,以施于像,又合焉。自咸和中得像,至咸安初,历三十馀年,光趺始具。
初,高悝得像,后有西域胡僧五人来诣悝曰:“昔于天竺得阿育王造像,来至邺下,逢胡乱,埋于河边。今寻觅失所。”五人尝一夜俱梦见像曰:“已出江东,爲高悝所得。”悝乃送此五僧至寺,见像嘘欷涕泣,像便放光,照烛殿宇。又瓦官寺慧邃欲摸写像形,寺主僧尚虑损金色,谓邃曰:“若能令像放光,回身西向,乃可相许。”慧邃便恳拜请。其夜像即转坐放光,回身西向。明旦便许摸之。像趺先有外国书,莫有识者,后有三藏那跋摩识之,云是阿育王爲第四女所造也。
及大同中,出旧塔舍利,敕市寺侧数百家宅地以广寺域,造诸堂殿并瑞像周回阁等,穷于轮奂焉。其图诸经变,并吴人张繇运手。繇丹青之工,一时冠绝。
西南夷诃罗陀国,宋元嘉七年,遣使奉表曰:“伏承圣主信重三宝,兴立塔寺,周满世界。今故遣使二人,表此微心。”
呵罗单国都闍婆洲,元嘉七年,遣使献金刚指环、赤鹦鹉鸟、天竺国白叠、古贝、叶波国古贝等物。十年,呵罗单国王毗沙跋摩奉表曰:“常胜天子陛下,诸佛世尊,常乐安隐,三达六通,爲世间导,是名如来,是故至诚五体敬礼。”其后爲子所篡夺。十三年,又上表。二十六年,文帝诏曰:“呵罗单、婆皇、婆达三国,频越遐海,款化纳贡,远诚宜甄,可并加除授。”乃遣使策命之。二十九年,又遣长史婆和沙弥献方物。
婆皇国,元嘉二十六年,国王舍利婆罗跋摩遣使献方物四十一种,文帝策命之爲婆皇国王。二十八年,复遣使贡献。孝武孝建三年,又遣长史竺那婆智奉表献方物,以那婆智爲振威将军。大明三年,献赤白鹦鹉。大明八年、明帝泰始二年,又遣使贡献。明帝以其长史竺须罗达、前长史振威将军竺那婆智并爲龙骧将军。
婆达国,元嘉二十六年,国王舍利不陵伽跋摩遣使献方物,文帝策命之爲婆达国王。二十六年、二十八年,复遣使献方物。
闍婆达国,元嘉十二年,国王师黎婆达呵陀罗跋摩遣使奉表曰:“宋国大主大吉天子足下,教化一切,种智安隐,天人师降伏四魔,成等正觉,转尊法轮,度脱衆生。我虽在远,亦沾灵润。”
盘盘国,元嘉、孝建、大明中,并遣使贡献。梁中大通元年、四年,其王使使奉表累送佛牙及画塔,并献沈檀等香数十种。六年八月,复遣使送菩提国舍利及画塔图,并菩提树叶、詹糖等香。
丹丹国,中大通三年,其王遣使奉表送牙像及画塔二躯,并献火齐珠、古贝、杂香药。大同元年,复遣使献金银、琉璃、杂宝、香药等物。
干陀利国,在南海洲上,其俗与林邑、扶南略同,出斑布、古贝、槟榔。槟榔特精好,爲诸国之极,宋孝武世,王释婆罗那邻陀遣长史竺留陀献金银宝器。梁天监元年,其王瞿昙修跋陀罗以四月八日梦一僧谓曰:“中国今有圣主,十年之后,佛法大兴。汝若遣使贡奉礼敬,则土地丰乐,商旅百倍;若不信我,则境土不得自安。”初未之信,既而又梦此僧曰:“汝若不信我,当与汝往观。”乃于梦中至中国拜觐天子。既觉心异之,陀罗本工画,乃写梦中所见武帝容质,饰以丹青,仍遣使并画工奉表献玉盘等物。使人既至,摸写帝形以还其国,比本画则符同焉。因盛以宝函,日加敬礼。后跋陀死,子毗针邪跋摩立,十七年,遣长史毗员跋摩奉表献金芙蓉、杂香药等。普通元年,复遣使献方物。
狼牙修国,在南海中。其界东西三十日行,南北二十日行,北去广州二万四千里。土气物産与扶南略同,偏多栈、沈、婆律香等。其俗,男女皆袒而被发,以古贝爲干漫,其王及贵臣乃加云霞布覆胛,以金绳爲络带,金环贯耳。女子则被布,以璎珞绕身。其国累砖爲城,重门楼阁。王出乘象,有幡旄旗鼓,罩白盖,兵卫甚严。国人说,立国以来四百馀年,后嗣衰弱,王族有贤者,国人归向之。王闻乃加囚执,其锁无故自断。王以爲神,因不敢害,乃逐出境,遂奔天竺。天竺妻以长女。俄而狼牙王死,大臣迎还爲王。二十馀年死,子婆伽达多立。天监十四年,遣使阿撤多奉表。
婆利国,在广州东南海中洲上,去广州二月日行。国界东西五十日行,南北二十日行。有一百三十六聚。土气暑热,如中国之盛夏。谷一岁再熟,草木常荣。海出文螺、紫贝。有石名坩贝罗,初采之柔软,及刻削爲物暴干之,遂大硬。其国人披古贝如帊,及爲都缦。王乃用斑丝者,以璎珞绕身,头着金冠高尺馀,形如弁,缀以七宝之饰。带金装剑,偏坐金高坐,以银蹬支足。侍女皆爲金花杂宝之饰,或持白毦拂及孔雀扇。王出以象驾舆,舆以杂香爲之,上施羽盖、珠帘。其导从吹螺击鼓。王姓憍陈如,自古未通中国,问其先及年数不能记。自言白净王夫人即其国女。
天监十六年,遣使奉表献金席等。普通三年,其王频伽复遣使珠智献白鹦鹉、青虫、兜鍪、琉璃器、古贝、螺杯、杂香药等数十种。
中天竺国,在大月支东南数千里,地方三万里,一名身毒。汉世张骞使大夏,见邛竹杖、蜀布,国人云市之身毒,即天竺也。从月支、高附西,南至西海,东至盘越,列国数十,每国置王,其名虽异,皆身毒也。汉时羁属月支。其俗土着与月支同,而卑湿暑热,人畏战,弱于月支。国临大江,名新陶,源出昆仑。分爲五江,总名恒水。其水甘美,下有真盐,色正白如水精。土出犀、象、貂鼠、玳瑁、火齐、金银铜铁、金缕织成金罽、细靡白叠、好裘、毾憕.火齐状如云母,色如紫金,有光曜,别之则薄如蝉翼,积之则如纱縠之重遝也。西与大秦、安息交市海中。多大秦珍物,珊瑚、琥珀、金碧、珠玑、琅玕、郁金、苏合。苏合是合诸香汁煎之,非自然一物也。又云大秦人采苏合,先笮其汁以爲香膏,乃卖其滓与诸国贾人,是以展转来达中国不大香也。郁金独出罽宾国,华色正黄而细,与芙蓉华里被莲者相似。国人先取以上佛寺,积日槁乃粪去之,贾人以转卖与他国也。
汉桓帝延熹九年,大秦王安敦遣使自日南徼外来献,汉世唯一通焉。其国人行贾往往至扶南、日南、交址。其南徼诸国人少有到大秦者。孙权黄武五年,有大秦贾人字秦论来到交址,太守吴邈遣送诣权。权问论方土风俗,论具以事对。时诸葛恪讨丹阳,获黝、歙短人。论见之曰:“大秦希见此人。”权以男女各十人,差吏会稽刘咸送论,咸于道物故,乃径还本国也。
汉和帝时,天竺数遣使贡献,后西域反叛遂绝。至桓帝延熹三年、四年,频从日南徼外来献,魏、晋世绝不复通。唯吴时扶南王范旃遣亲人苏勿使其国,从扶南发投拘利口,循海大湾中正西北入,历湾边数国,可一年余到天竺江口,逆水行七千里乃至焉。天竺王惊曰:“海滨极远,犹有此人乎!”即令观视国内,仍差陈、宋等二人以月支马四疋报旃,勿积四年方至。其时吴遣中郎康泰使扶南,及见陈、宋等,具问天竺土俗,云:“佛道所兴国也。人敦庞,土饶沃,其王号茂论。所都城郭,水泉分流,绕于渠堑,下注大江。其宫殿皆雕文镌刻。街曲市里,屋舍楼观,钟鼓音乐,服饰香华,水陆通流,百贾交会,器玩珍玮,恣心所欲。左右嘉维、舍卫、叶波等十六大国。去天竺或二三千里,共尊奉之,以爲在天地之中。”
天监初,其王屈多遣长史竺罗达奉表献琉璃唾壶、杂香、古贝等物。
天竺迦毗黎国,元嘉五年,国王月爱遣使奉表,献金刚指环、摩勒金环诸宝物,赤白鹦鹉各一头。明帝泰始二年,又遣使贡献,以其使主竺扶大、竺阿珍并爲建威将军。元嘉十八年,苏摩黎国王那罗跋摩遣使献方物。孝武孝建二年,斤陀利国王释婆罗那邻陀遣长史竺留陀及多献金银宝器。后废帝元徽元年,婆黎国遣使贡献。凡此诸国皆事佛道。
佛道自后汉明帝法始东流,自此以来,其教稍广,别爲一家之学。元嘉十二年,丹阳尹萧摹之奏曰:“佛化被于中国,已历四代,而自顷以来,更以奢竞爲重。请自今以后有欲铸铜像者,悉诣台自闻;兴造塔寺精舍,皆先列言,须许报然后就功。”诏可。又沙汰沙门罢道者数百人。孝武大明二年,有昙标道人与羌人高闍谋反,上因是下诏,所在精加沙汰,后有违犯,严其诛坐。于是设诸条禁,自非戒行精苦,并使还俗,而诸寺尼出入宫掖,交关妃后,此制竟不能行。先是,晋世庾冰始创议欲使沙门敬王者,后桓玄复述其义,并不果行。大明六年,孝武使有司奏沙门接见皆尽敬,诏可。前废帝初复旧。
孝武宠姬殷贵妃薨,爲之立寺,贵妃子子鸾封新安王,故以新安爲寺号。前废帝杀子鸾,乃毁废新安寺,驱斥僧徒,寻又毁中兴、天宝诸寺。明帝定乱,下令修复。
宋世名僧有道生道人,彭城人,父爲广戚令。道生爲沙门法大弟子,幼而聪悟。年十五便能讲经,及长有异解,立顿悟义,时人推服。元嘉十一年,卒于庐山,沙门慧琳爲之诔。
慧琳者,秦郡秦县人,姓刘氏。少出家,住冶城寺。有才章,兼内外之学,爲庐陵王义真所知。尝着均善论,颇贬裁佛法,云:“有白学先生,以爲中国圣人经纶百世,其德弘矣,智周万变,天人之理尽矣。道无隐旨,教罔遗筌,聪叡迪哲,何负于殊论哉。有黑学道士陋之,谓不照幽冥之涂,弗及来生之化,虽尚虚心,未能虚事,不逮西域之深也。”爲客主酬答,其归以爲“六度与五教并行,信顺与慈悲齐立”。论行于世。旧僧谓其败黜释氏,欲加摈斥。文帝见论赏之,元嘉中,遂参权要,朝廷大事皆与议焉。宾客辐凑,门车常有数十两。四方赠赂相系,势倾一时。方筵七八,座上恒满。琳着高屐,披貂裘,置通呈书佐,权侔宰辅。会稽孔觊尝诣之,遇宾客填咽,暄叙而已。觊慨然曰:“遂有黑衣宰相,可谓冠屦失所矣。”注孝经及庄子逍遥篇文论传于世。
又有慧严、慧议道人,并住东安寺。学行精整,爲道俗所推。时斗场寺多禅僧,都下爲之语曰:“斗场禅师窟,东安谈义林。”
孝武大明四年,于中兴寺设斋,有一异僧,衆莫之识,问名,答言名明慧,从天安寺来。忽然不见。天下无此寺名,乃改中兴曰天安寺。大明中,外国沙门摩诃衍苦节有精理,于都下出新经胜鬘经,尤见重释学。
师子国,天竺旁国也。其地和适,无冬夏之异。五谷随人种,不须时节。其国旧无人,止有鬼神及龙居之。诸国商估来共市易,鬼神不见其形,但出珍宝,显其所堪价。商人依价取之。诸国人闻其土乐,因此竞至,或有住者,遂成大国。
晋义熙初,始遣使献玉像,经十载乃至。像高四尺二寸,玉色洁润,形制殊特,殆非人工。此像历晋、宋在瓦官寺,先有征士戴安道手制佛像五躯,及顾长康维摩画图,世人号之三绝。至齐东昏遂毁玉像,前截臂,次取身,爲嬖妾潘贵妃作钗钏。
宋元嘉五年,其王刹利摩诃遣使奉表贡献。十二年,又遣使奉献。梁大通元年,后王迦叶伽罗诃黎邪使使奉表贡献。
列传第六十九 夷貊下
东夷西戎蛮西域诸国蠕蠕
东夷之国,朝鲜爲大,得箕子之化,其器物犹有礼乐云。魏时,朝鲜以东马韩、辰韩之属,世通中国。自晋过江,泛海来使,有高句丽、百济,而宋、齐间常通职贡,梁兴又有加焉。扶桑国,在昔未闻也,梁普通中有道人称自彼而至,其言元本尤悉,故并录焉。
高句丽,在辽东之东千里,其先所出,事详北史。地方可二千里,中有辽山,辽水所出。汉、魏世,南与朝鲜獩貊、东与沃沮、北与夫馀接。其王都于丸都山下,地多大山深谷,无原泽,百姓依之以居,食涧水。虽土着,无良田,故其俗节食,好修宫室。于所居之左立大屋,祭鬼神,又祠零星、社稷。人性凶急,喜寇钞。其官有相加、对卢、沛者、古邹加、主簿、优台、使者、皁衣、先人,尊卑各有等级。言语诸事,多与夫馀同,其性气衣服有异。本有五族,有消奴部、绝奴部、慎奴部、灌奴部、桂娄部。本消奴部爲王,微弱,桂娄部代之。其置官,有对卢则不置沛者,有沛者则不置对卢。俗喜歌舞,国中邑落,男女每夜群聚歌戏。其人洁净自喜,善藏酿,跪拜申一脚,行步皆走。以十月祭天大会。其公会衣服皆锦绣金银以自饰,大加、主簿头所着似帻而无后,其小加着折风,形如弁。其国无牢狱,有罪者则会诸加评议,重者便杀之,没入其妻子。其俗好淫,男女多相奔诱。已嫁娶便稍作送终之衣。其死葬,有椁无棺。好厚葬,金银财币尽于送死。积石爲封,列植松柏。兄死妻嫂。其马皆小,便登山。国人尚气力,便弓矢刀矛,有铠甲,习战斗,沃沮、东濊皆属焉。
晋安帝义熙九年,高丽王高琏遣长史高翼奉表,献赭白马,晋以琏爲使持节、都督营州诸军事、征东将军、高丽王、乐浪公。宋武帝践阼,加琏征东大将军,余官并如故。三年,加琏散骑常侍,增督平州诸军事。少帝景平二年,琏遣长史马娄等来献方物,遣谒者朱邵伯、王邵子等慰劳之。
元嘉十五年,冯弘爲魏所攻,败奔高丽北丰城,表求迎接。文帝遣使王白驹、赵次兴迎之,并令高丽资遣。琏不欲弘南,乃遣将孙漱、高仇等袭杀之。白驹等率所领七千余人生禽漱,杀仇等二人。琏以白驹等专杀,遣使执送之。上以远国不欲违其意,白驹等下狱见原。
琏每岁遣使。十六年,文帝欲侵魏,诏琏送马,献八百匹。
孝武孝建二年,琏遣长史董腾奉表,慰国哀再周,并献方物。大明二年,又献肃慎氏楛矢石砮.七年,诏进琏爲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馀官并如故。明帝泰始、后废帝元徽中,贡献不绝,历齐并授爵位,百馀岁死。子云立,齐隆昌中,以爲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营平二州、征东大将军、高丽王、乐浪公。
梁武帝即位,进云车骑大将军。天监七年,诏爲抚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持节、常侍、都督、王并如故。十一年、十五年,累遣使贡献。十七年,云死,子安立。普通元年,诏安纂袭封爵,持节、督营平二州诸军事、甯东将军。七年,安卒,子延立,遣使贡献。诏以延袭爵。中大通四年、六年,大同元年、七年,累奉表献方物。太清二年,延卒,诏其子成袭延爵位。
百济者,其先东夷有三韩国:一曰马韩,二曰辰韩,三曰弁韩。弁韩、辰韩各十二国,马韩有五十四国。大国万馀家,小国数千家,总十余万户,百济即其一也。后渐强大,兼诸小国。其国本与句丽俱在辽东之东千余里,晋世句丽既略有辽东,百济亦据有辽西、晋平二郡地矣,自置百济郡。
晋义熙十二年,以百济王馀映爲使持节、都督百济诸军事、镇东将军、百济王。宋武帝践阼,进号镇东大将军。少帝景平二年,映遣长史张威诣阙贡献。元嘉二年,文帝诏兼谒者闾丘恩子、兼副谒者丁敬子等往宣旨慰劳,其后每岁遣使奉献方物。七年,百济王余毗复修贡职,以映爵号授之。二十七年,毗上书献方物,私假台使冯野夫西河太守,表求易林、式占、腰弩,文帝并与之。毗死,子庆代立。孝武大明元年,遣使求除授,诏许之。二年,庆遣上表,言行冠军将军、右贤王余纪十一人忠勤,并求显进。于是诏并加优进。明帝泰始七年,又遣使贡献。庆死,立子牟都。都死,立子牟大。齐永明中,除大都督百济诸军事、镇东大将军、百济王。梁天监元年,进大号征东将军。寻爲高句丽所破,衰弱累年,迁居南韩地。普通二年,王馀隆始复遣使奉表,称累破高丽,今始与通好,百济更爲强国。其年,梁武帝诏隆爲使持节、都督百济诸军事、甯东大将军、百济王。五年,隆死,诏复以其子明爲持节、督百济诸军事、绥东将军、百济王。
号所都城曰固麻,谓邑曰檐鲁,如中国之言郡县也。其国土有二十二檐鲁,皆以子弟宗族分据之。其人形长,衣服洁净。其国近倭,颇有文身者。言语服章略与高丽同,呼帽曰冠,襦曰复衫,裤曰褌。其言参诸夏,亦秦、韩之遗俗云。
中大通六年、大同七年,累遣使献方物,并请涅盘等经义、毛诗博士并工匠画师等,并给之。太清三年,遣使贡献。及至,见城阙荒毁,并号恸涕泣。侯景怒,囚执之,景平乃得还国。
新罗,其先事详北史,在百济东南五千馀里。其地东滨大海,南北与句丽、百济接。魏时曰新卢;宋时曰新罗,或曰斯罗。其国小,不能自通使聘。梁普通二年,王姓募名泰,始使使随百济奉献方物。
其俗呼城曰健牟罗,其邑在内曰啄评,在外曰邑勒,亦中国之言郡县也。国有六啄评、五十二邑勒。土地肥美,宜植五谷,多桑麻,作缣布,服牛乘马,男女有别。其官名有子贲旱支、壹旱支、齐旱支、谒旱支、壹吉支、奇贝旱支。其冠曰遗子礼,襦曰尉解,裤曰柯半,靴曰洗。其拜及行与高丽相类。无文字,刻木爲信。语言待百济而后通焉。
倭国,其先所出及所在,事详北史。其官有伊支马,次曰弥马获支,次曰奴往鞮.人种禾、稻、紵、麻,蚕桑织绩,有姜、桂、橘、椒、苏。出黑雉、真珠、青玉。有兽如牛名山鼠,又有大蛇吞此兽。蛇皮坚不可斫,其上有孔,乍开乍闭,时或有光,射中而蛇则死矣。物産略与儋耳、朱崖同。地气温暖,风俗不淫。男女皆露髫,富贵者以锦绣杂采爲帽,似中国胡公头。食饮用笾豆。其死有棺无椁,封土作冢。人性皆嗜酒。俗不知正岁,多寿考,或至八九十,或至百岁。其俗女多男少,贵者至四五妻,贱者犹至两三妻。妇人不媱妒,无盗窃,少诤讼。若犯法,轻者没其妻子,重则灭其宗族。
晋安帝时,有倭王赞遣使朝贡。及宋武帝永初二年,诏曰:“倭赞远诚宜甄,可赐除授。”文帝元嘉二年,赞又遣司马曹达奉表献方物。赞死,弟珍立,遣使贡献,自称使持节、都督倭百济新罗任那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国王,表求除正。诏除安东将军、倭国王。珍又求除正倭洧等十三人平西、征虏、冠军、辅国将军等号,诏并听之。二十年,倭国王济遣使奉献,复以爲安东将军、倭国王。二十八年,加使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将军如故;并除所上二十三人职。济死,世子兴遣使贡献。孝武大明六年,诏授兴安东将军、倭国王。兴死,弟武立,自称使持节、都督倭百济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七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国王。顺帝升明二年,遣使上表,言“自昔祖禰,躬擐甲胄,跋涉山川,不遑宁处。东征毛人五十五国,西服衆夷六十六国,陵平海北九十五国。王道融泰,廓土遐畿,累叶朝宗,不愆于岁。道径百济,装饰船舫,而句丽无道,图欲见吞。臣亡考济方欲大举,奄丧父兄,使垂成之功,不获一篑。今欲练兵申父兄之志,窃自假开府仪同三司,其馀咸各假授,以劝忠节”。诏除武使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王。齐建元中,除武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镇东大将军。梁武帝即位,进武号征东大将军。
其南有侏儒国,人长四尺。又南有黑齿国、裸国,去倭四千馀里,船行可一年至。又西南万里有海人,身黑眼白,裸而丑,其肉美,行者或射而食之。
文身国在倭东北七千馀里,人体有文如兽,其额上有三文,文直者贵,文小者贱。土俗欢乐,物丰而贱,行客不齎粮。有屋宇,无城郭。国王所居,饰以金银珍丽,绕屋爲堑,广一丈,实以水银,雨则流于水银之上。市用珍宝。犯轻罪者则鞭杖,犯死罪则置猛兽食之,有枉则兽避而不食,经宿则赦之。
大汉国在文身国东五千馀里,无兵戈,不攻战,风俗并与文身国同而言语异。
扶桑国者,齐永元元年,其国有沙门慧深来至荆州,说云:“扶桑在大汉国东二万馀里,地在中国之东。其土多扶桑木,故以爲名。扶桑叶似桐,初生如笋,国人食之。实如梨而赤,绩其皮爲布,以爲衣,亦以爲锦。作板屋,无城郭。有文字,以扶桑皮爲纸。无兵甲,不攻战。其国法有南北狱,若有犯,轻罪者入南狱,重罪者入北狱。有赦则放南狱,不赦北狱。在北狱者男女相配,生男八岁爲奴,生女九岁爲婢。犯罪之身,至死不出。贵人有罪,国人大会,坐罪人于坑,对之宴饮分诀若死别焉。以灰绕之,其一重则一身屏退,二重则及子孙,三重者则及七世。名国王爲乙祁。贵人第一者爲对卢,第二者爲小对卢,第三者爲纳咄沙。国王行有鼓角导从。其衣色随年改易,甲乙年青,丙丁年赤,戊己年黄,庚辛年白,壬癸年黑。有牛角甚长,以角载物,至胜二十斛。有马车、牛车、鹿车。国人养鹿如中国畜牛,以乳爲酪。有赤梨,经年不坏。多蒲桃。其地无铁有铜,不贵金银。市无租估。其昏姻法,则婿往女家门外作屋,晨夕洒扫,经年而女不悦即驱之,相悦乃成昏。昏礼大抵与中国同。亲丧七日不食,祖父母丧五日不食,兄弟伯叔姑姊妹三日不食。设座爲神像,朝夕拜奠,不制衰絰.嗣王立,三年不亲国事。其俗旧无佛法。宋大明二年,罽宾国尝有比丘五人游行其国,流通佛法经像,教令出家,风俗遂改。”
慧深又云:“扶桑东千馀里有女国,容貌端正,色甚洁白,身体有毛,发长委地。至二三月竞入水则任娠,六七月産子。女人胸前无乳,项后生毛,根白,毛中有汁以乳子。百日能行,三四年则成人矣。见人惊避,偏畏丈夫。食咸草如禽兽。咸草叶似邪蒿,而气香味咸。梁天监六年,有晋安人度海,爲风所飘至一岛,登岸,有人居止,女则如中国,而言语不可晓。男则人身而狗头,其声如吠。其食有小豆,其衣如布。筑土爲墙,其形圆,其户如窦云。”
河南、宕昌、邓至、武兴,其本并爲氐、羌之地。自晋南迁,九州分裂,此等诸国,地分西垂,提挈于魏,时通江左。今采其旧土,编于西戎云。
河南王者,其先出自鲜卑慕容氏。初,慕容弈洛干有二子,庶长曰吐谷浑,嫡曰廆洛干。卒,廆嗣位,吐谷浑避之,西徙上陇,度枹罕,出凉州西南,至赤水而居之。地在河南,故以爲号。事详北史。其界东至叠川,西邻于阗,北接高昌,东北通秦岭,方千余里,盖古之流沙地焉。乏草木,少水潦,四时恒有冰雪,唯六七月雨雹甚盛。若晴则风飘沙砾,常蔽光景。其地有麦无谷。有青海方数百里,放牝马其侧,辄生驹,土人谓之龙种,故其国多善马。有屋宇,杂以百子帐,即穹庐也。着小袖袍,小口裤,大头长裙帽。女子被发爲辫。
其后吐谷浑孙叶延,颇识书记,自谓曾祖弈洛干始封昌黎公,吾盖公孙之子也。礼以王父字爲氏,因姓吐谷浑,亦爲国号。至其末孙阿豺,始通江左,受官爵。弟子慕延,宋元嘉末,又自号河南王。慕延死,从弟拾寅立,乃用书契,起城池,筑宫殿。其小王并立宅国中。有佛法。拾寅死,子度易侯立。易侯死,子休留代立。齐永明中,以代爲使持节、都督西秦河沙三州、镇西将军、护羌校尉、西秦河二州刺史。
梁兴,进代爲征西将军。代死,子伏连筹袭爵位。天监十三年,遣使献金装马脑锺二口,又表于益州立九层佛寺,诏许焉。十五年,又遣使献赤舞龙驹及方物。其使或岁再三至,或再岁一至。其地与益州邻,常通商贾。普通元年,又奉表献方物。筹死,子呵罗真立。大通三年,诏以爲甯西将军、护羌校尉、西秦河二州刺史。真死,子佛辅袭爵位,其世子又遣使献白龙驹于皇太子。
宕昌国,在河南国之东、益州之西北陇西之地,西羌种也。宋孝武世,其王梁瑾忽始献方物。梁天监四年,王梁弥博来献甘草、当归。诏以爲使持节、都督河凉二州诸军事、安西将军、东羌校尉、河凉二州刺史、陇西公、宕昌王。佩以金章。弥博死,子弥泰立。大同七年,复策授以父爵位。其衣服风俗与河南略同。
邓至国,居西凉州界,羌别种也。世号持节、平北将军、西凉州刺史。宋文帝时,王象屈耽遣使献马。梁天监元年,诏以邓至王象舒彭爲督西凉州诸军事,进号安北将军。五年,舒彭遣使献黄耆四百斤,马四匹。其俗呼帽曰突何。其衣服与宕昌同。
武兴国,本仇池。杨难当自立爲秦王,宋文帝遣裴方明讨之,难当奔魏。其兄子文德又聚衆葭芦,宋因授以爵位。魏又攻之,文德奔汉中。从弟僧嗣又自立,复戍葭芦,卒。文德弟文度立,以弟文弘爲白水太守,屯武兴。宋世以爲武都王。武兴之国自于此矣。难当族弟广香又攻杀文度,自立爲阴平王、葭芦镇主。死,子炅立。炅死,子崇祖立。崇祖死,子孟孙立。齐永明中,魏南梁州刺史仇池公杨灵珍据泥功山归齐,齐武帝以灵珍爲北梁州刺史、仇池公。文洪死,以族人集始爲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梁天监初,以集始爲持节、都督秦雍二州诸军事、辅国将军、平羌校尉、北秦州刺史、武都王。灵珍爲冠军将军。孟孙爲假节、督沙州诸军事、平羌校尉、沙州刺史、阴平王。集始死,子绍先袭爵位。二年,以灵珍爲持节、督陇右诸军事、左将军、北凉州刺史、仇池王。十年,孟孙死,诏赠安沙将军、北雍州刺史。子定袭封爵。绍先死,子智慧立。大同元年,克复汉中,智慧遣使上表,求率四千户归梁,诏许焉,即以爲东益州。
其国东连秦岭,西接宕昌。其大姓有苻氏、姜氏、梁氏。言语与中国同。着乌皁突骑帽,长身小袖袍,小口裤,皮裤。地植九谷。婚姻备六礼。知书疏。种桑麻。出紬绢布漆蜡椒等,山出铜铁。
书云“蛮夷猾夏”,其作梗也已旧。及于宋之方盛,盖亦屡兴戍役,岂诗所谓“蠢尔蛮荆,大邦爲雠”者乎。今亦编录以备诸蛮云尔。
荆、雍州蛮,盘瓠之后也,种落布在诸郡县。宋时因晋于荆州置南蛮、雍州置甯蛮校尉以领之。孝武初,罢南蛮并大府,而宁蛮如故。蛮之顺附者,一户输谷数斛,其馀无杂调。而宋人赋役严苦,贫者不复堪命,多逃亡入蛮。蛮无徭役,强者又不供官税。结党连郡,动有数百千人,州郡力弱,则起爲盗贼,种类稍多,户口不可知也。所在多深险。居武陵者有雄溪、樠溪、辰溪、酉溪、武溪,谓之五溪蛮。而宜都、天门、巴东、建平、江北诸郡蛮所居皆深山重阻,人迹罕至焉。前世以来,屡爲人患。
少帝景平二年,宜都蛮帅石宁等一百二十三人诣阙上献。文帝元嘉六年,建平蛮张维之等五十人,七年,宜都蛮田生等一百一十三人,并诣阙献见。其后,沔中蛮大动,行旅殆绝。天门漊中令宋矫之徭赋过重,蛮不堪命。十八年,蛮田向求等爲寇,破漊中,虏掠百姓。荆州刺史衡阳王义季遣行参军曾孙念讨破之,免矫之官。二十年,南郡临沮、当阳蛮反,缚临沮令傅僧骥。荆州刺史南谯王义宣遣中兵参军王谌讨破之。
先是,雍州刺史刘道産善抚诸蛮,前后不附者,皆引出平土,多缘沔爲居。及道産亡,蛮又反叛。至孝武出爲雍州,群蛮断道。台遣军主沈庆之连年讨蛮,所向皆平,事在庆之传。
二十八年正月,龙山雉水蛮寇钞涅阳县,南阳太守朱韶遣军讨之,失利。韶又遣二千人系之,蛮乃散走。是岁,滍水诸蛮因险爲寇,雍州刺史随王诞遣使说之,又遣军讨沔北诸蛮。袭浊山、如口、蜀松三柴,克之,又围斗钱、柏义诸柴。蛮悉力距战,军大破之。
孝武大明中,建平蛮向光侯寇暴峡川,巴东太守王济、荆州刺史朱修之遣军讨之。光侯走清江,清江去巴东千馀里。时巴东、建平、宜都、天门四郡蛮爲寇,诸郡人户流散,百不存一。明帝、顺帝世尤甚,荆州爲之虚弊云。
豫州蛮,禀君后也。盘瓠、禀君事,并具前史。西阳有巴水、蕲水、希水、赤亭水、西归水,谓之五水蛮。所在并深岨,种落炽盛,历世爲盗贼。北接淮、汝,南极江、汉,地方数千里。
宋元嘉二十八年,西阳蛮杀南川令刘台。二十九年,新蔡蛮破大雷戍,略公私船入湖。有亡命司马黑石逃在蛮中,共爲寇。文帝遣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讨之。孝武大明四年,又遣庆之讨西阳蛮,大克获而反。司马黑石徒党三人,其一名智,黑石号曰太公,以爲谋主。一人名安阳,号谯王,一人名续之,号梁王。蛮文山罗等讨禽续之,爲蛮世财所篡,山罗等相率斩世财父子六人。豫州刺史王玄谟遣殿中将军郭元封慰劳诸蛮,使缚送亡命。蛮乃执智、安阳二人,送诣玄谟。孝武使于寿阳斩之。
明帝初即位,四方反叛,及南贼败于鹊尾,西阳蛮田益之、田义之、成邪财、田光兴等起义,攻郢州克之。以益之爲辅国将军,都统四山军事。又以蛮户立宋安、光城二郡。以义之爲宋安太守,光兴爲光城太守。封益之边城县王,成邪财阳城县王。成邪财死,子婆思袭爵云。
玉门以西达于西海,考之汉史,通爲西域,高昌迄于波斯,则其所也。自晋、宋以还,虽有时而至,论其风土,甚未能详。今略备西域诸国,编之于次云。
高昌国,初阚氏爲主,其后爲河西王沮渠茂虔弟无讳袭破之。其王阚爽奔于蠕蠕。无讳据之称王,一世而灭于魏。其国人又推曲氏爲王,名嘉,魏授爲车骑将军、司空公、都督秦州诸军事、秦州刺史、金城郡公。在位二十四年卒,国諡曰昭武王。子子坚,子坚嗣位,魏授使持节、骠骑大将军、散骑常侍、都督瓜州刺史、西平郡公、开府仪同三司、高昌王。
其国盖车师之故地,南接河南,东近敦煌,西次龟兹,北邻敕勒。置四十六镇,交河田地高宁临川横截柳婆洿林新兴由甯始昌笃进白力等镇。官有四镇将军,及置杂号将军、长史、司马、门下校郎、中兵校郎、通事舍人、通事令史、谘议、谏议、校尉、主簿。国人言语与华略同。有五经、历代史、诸子集。面貌类高丽,辫发垂之于背。着长身小袖袍、缦裆裤。女子头发,辫而不垂,着锦缬缨络环钏。昏姻有六礼。其地高燥,筑土爲城,架木爲屋,土覆其上。寒暑与益州相似,备植九谷,人多噉面及牛羊肉。出良马、蒲桃酒、石盐。多草木,有草实如茧,茧中丝如细纑,名曰白叠子,国人取织以爲布。布甚软白,交市用焉。有朝乌者,旦旦集王殿前,爲行列,不畏人,日出然后散去。
梁大同中,子坚遣使献鸣盐枕、蒲桃、良马、氍獀等物。
滑国者,车师之别种也。汉永建元年,八滑从班勇击北虏有功,勇上八滑爲后部亲汉侯。自魏、晋以来,不通中国。至梁天监十五年,其王厌带夷栗陀始遣使献方物。普通元年,遣使献黄师子、白貂裘、波斯锦等物。七年,又奉表贡献。
魏之居代都,滑犹爲小国,属蠕蠕。后稍强大,征其旁国波斯、渴盘陀、罽宾、焉耆、龟兹、疏勒、姑墨、于阗、句般等国,开地千馀里。土地温暖,多山川,少树木,有五谷。国人以面及羊肉爲粮。其兽有师子、两脚骆驼,野驴有角。人皆善骑射,着小袖长身袍,用金玉爲带。女人被裘,头上刻木爲角,长六尺,以金银饰之。少女子,兄弟共妻。无城郭,毡屋爲居,东向开户。其王坐金床,随太岁转,与妻并坐接客。无文字,以木爲契。与旁国通,则使旁国胡爲胡书,羊皮爲纸。无职官。事天神、火神,每日则出户祀神而后食。其跪一拜而止。葬以木爲椁。父母死,其子截一耳,葬讫即吉。其言语待河南人译然后通。
呵跋檀、周古柯、胡密丹等国,并滑旁小国也。凡滑旁之国,衣服容貌皆与滑同。普通元年,使使随滑使来贡献方物。
白题国王姓支名史稽毅,其先盖匈奴之别种胡也。汉灌婴与匈奴战,斩白题骑一人是也。在滑国东,去滑六日行,西极波斯。土地出粟、麦、瓜果,食物略与滑同。普通三年,遣使献方物。
龟兹者,西域之旧国也。自晋度江不通,至梁普通二年,王尼瑞摩珠那胜遣使奉表贡献。
于阗者,西域之旧国也。梁天监九年,始通江左,遣使献方物。十三年,又献波罗婆步鄣。十八年,又献琉璃罂。大同七年,又献外国刻玉佛。
渴盘陀国,于阗西小国也。西邻滑国,南接罽宾国,北连沙勒。国都在山谷中,城周回十馀里。国有十二城,风俗与于阗相类。衣古贝布,着长身小袖袍、小口裤。地宜小麦,资以爲粮。多牛马骆驼羊等。出好毡。王姓葛沙氏,梁中大同元年,始通江左,遣献方物。
末国,汉世且末国也。胜兵万馀户。北与丁零、东与白题、西与波斯接。土人剪发,着氊帽、小袖衣,爲衫则开颈而缝前。多牛羊骡驴。其王安末深盘,梁普通五年,始通江左,遣使来贡献。
波斯国,其先有波斯匿王者,子孙以王父字爲氏,因爲国号。国有城周回三十二里,城高四丈,皆有楼观。城内屋宇数百千间,城外佛寺二三百所。西去城十五里有土山,山非过高,其势连接甚远。中有鹫鸟噉羊,土人极以爲患。国中有优钵昙花,鲜华可爱。出龙驹马。咸池生珊瑚树,长一二尺。亦有武魄、马脑、真珠、玫瑰等,国内不以爲珍。市买用金银。昏姻法,下娉财讫,女婿将数十人迎妇。婿着金线锦袍、师子锦裤,戴天冠。妇亦如之。妇兄弟便来捉手付度,夫妇之礼,于兹永毕。国东与滑国、西及南俱与娑罗门国、北与泛栗国接。梁中大通二年,始通江左,遣使献佛牙。
北狄种类实繁,蠕蠕爲族,盖匈奴之别种也。魏自南迁,因擅其故地。无城郭,随水草畜牧,以穹庐居。辫发,衣锦小袖袍、小口裤、深雍韡.其地苦寒,七月流澌亘河。
宋升明中,遣王洪范使焉,引之共谋魏。齐建元三年,洪范始至。是岁通使,求并力攻魏。其相国刑基只罗回表,言“京房谶云:”卯金卒,草肃应王。‘历观图纬,代宋者齐。“又献师子皮裤褶。其国后稍侵弱,永明中,爲丁零所破,更爲小国而南移其居。梁天监十四年,遣使献马、貂裘。普通元年,又遣使献方物。是后数岁一至焉。大同七年,又献马一匹,金一斤。
其国能以术祭天而致风雪,前对皎日,后则泥潦横流,故其战败莫能追及。或于中夏爲之,则不能雨,问其故,盖以暖云。
论曰:自晋氏南度,介居江左,北荒西裔,隔碍莫通。至于南徼东边。界壤所接,洎宋元嘉抚运,爰命干戈,象浦之捷,威震冥海。于是鞮译相系,无绝岁时。以洎齐、梁,职贡有序。及侯景之乱,边鄙日蹙。陈氏基命,衰微已甚,救首救尾,身其几何。故西赆南琛,无闻竹素,岂所谓有德则来,无道则去者也。
列传第七十 贼臣
贼侯景熊昙朗周迪留异陈宝应
侯景字万景,魏之怀朔镇人也。少而不羁,爲镇功曹史。魏末北方大乱,乃事边将尒朱荣,甚见器重。初学兵法于荣部将慕容绍宗,未几绍宗每询问焉。后以军功爲定州刺史。始魏相高欢微时,与景甚相友好,及欢诛尒朱氏,景以衆降,仍爲欢用。稍至吏部尚书,非其好也。每独曰:“何当离此反故纸邪。”寻封濮阳郡公。
欢之败于沙苑,景谓欢曰:“宇文泰恃于战胜,今必致怠,请以数千劲骑至关中取之。”欢以告其妃娄氏,曰:“彼若得泰,亦将不归。得泰失景,于事奚益。”欢乃止。后爲河南道大行台,位司徒。又言于欢曰:“恨不得泰。请兵三万,横行天下;要须济江缚取萧衍老公,以作太平寺主。”欢壮其言,使拥兵十万,专制河南,仗任若己之半体。
景右足短,弓马非其长,所在唯以智谋。时欢部将高昂、彭乐皆雄勇冠时,唯景常轻之,言“似豕突尔,势何所至”。及将镇河南,请于欢曰:“今握兵在远,奸人易生诈僞,大王若赐以书,请异于他者。”许之。每与景书,别加微点,虽子弟弗之知。
及欢疾笃,其世子澄矫书召之。景知僞,惧祸,因用王伟计,乃乙太清元年二月遣其行台郎中丁和上表求降。帝召群臣议之,尚书仆射谢举等皆议纳景非便,武帝不从。初,帝以是岁正月乙卯于善言殿读佛经,因谓左右黄慧弼曰:“我昨梦天下太平,尔其识之。”及和至,校景实以正月乙卯日定计,帝由是纳之。于是封景河南王、大将军、使持节、董督河南南北诸军事、大行台,承制如邓禹故事。
高澄嗣事爲勃海王,遣其将慕容绍宗围景于长社。景急,乃求割鲁阳、长社、东荆、北兖请救于西魏,魏遣五城王元庆等率兵救之,绍宗乃退。景复请兵于司州刺史羊鸦仁,鸦仁遣长史邓鸿率兵至汝水,元庆军夜遁,鸦仁乃据悬瓠。
时景将蔡道遵北归,言景有悔过志。高澄以爲信然,乃以书喻景,若还,许以豫州刺史终其身,所部文武更不追摄,阖门无恙,并还宠妻爱子。景报书不从。澄知景无归志,乃遣军相继讨景。
帝闻鸦仁已据悬瓠,遂命群帅指授方略,大举攻东魏,以贞阳侯萧明爲都督。明军败见俘。绍宗攻潼州,刺史郭凤弃城走。景乃遣其行台左丞王伟、左户郎中王则诣阙献策,请元氏子弟立爲魏主。诏遣太子舍人元贞爲咸阳王,须度江许即位,以乘舆之副资给之。
高澄又遣慕容绍宗追景,景退保涡阳,使谓绍宗曰:“欲送客邪?将定雄雌邪?”绍宗曰:“将决战。”遂顺风以阵。景闭垒,顷之乃出。绍宗曰:“景多诡,好乘人背。”使备之,果如其言。景命战士皆被短甲短刀,但低视斫人胫马足,遂败绍宗军。裨将斛律光尤之,绍宗曰:“吾战多矣,未见此贼之难也。尔其当之。”光被甲将出,绍宗戒之曰:“勿度涡水。”既而又爲景败。绍宗谓曰:“定何如也。”相持连月,景食尽,诳其衆以爲家口并见杀。衆皆信之。绍宗遥谓曰:“尔等家并完。”乃被发向北斗以誓之。景士卒并北人,不乐南度,其将暴显等各率所部降绍宗。景军溃散,丧甲士四万人,马四千匹,辎重万馀两。乃与腹心数骑自硖石济淮,稍收散卒,得马步八百人。南过小城,人登陴诟之曰:“跛脚奴何爲邪!”景怒,破城杀言者而去。昼夜兼行,追军不敢逼。使谓绍宗曰:“景若就禽,公复何用?”绍宗乃纵之。
既而莫适所归,马头戍主刘神茂者,爲韦黯所不容,因是踣马乃驰谓景曰:“寿阳去此不远,城池险固,韦黯是监州耳。王若次近郊,必郊迎,因而执之,可以集事。得城之后,徐以啓闻,朝廷喜王南归,必不责也。”景执其手曰:“天教也。”及至,而黯授甲登陴。景谓神茂曰:“事不谐矣。”对曰:“黯懦而寡智,可说下也。”乃遣豫州司马徐思玉夜入说之,黯乃开门纳景。景执黯,数将斩之,久而见释。乃遣于子悦驰以败闻,自求贬削。优诏不许。复求资给,即授南豫州刺史,本官如故。
帝以景兵新破,未忍移易,故以鄱阳王范爲合州刺史,即镇合肥。魏人攻悬瓠,悬瓠粮少,羊鸦仁去悬瓠归义阳。
魏人入悬瓠,更求和亲,帝召公卿谋之。张绾、朱异咸请许之。景闻未之信,乃僞作邺人书,求以贞阳侯换景。帝将许之。舍人傅岐曰:“侯景以穷归义,弃之不祥。且百战之馀,宁肯束手受絷。”谢举、朱异曰:“景奔败之将,一使之力耳。”帝从之,复书曰:“贞阳旦至,侯景夕反。”景谓左右曰:“我知吴儿老公薄心肠。”又请娶于王、谢,帝曰:“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景恚曰:“会将吴儿女以配奴。”王伟曰:“今坐听亦死,举大事亦死,王其图之。”于是遂怀反计。属城居人,悉占募爲军士。辄停责市估及田租,百姓子女悉以配将士。又啓求锦万疋爲军人袍,中领军朱异议以御府锦署止充颁赏,不容以供边用,请送青布以给之。又以台所给仗多不能精,啓请东冶锻工欲更营造,敕并给之。景自涡阳败后,多所徵求,朝廷含弘,未尝拒绝。
是时贞阳侯明遣使还梁,述魏人请追前好,许放之还。武帝览之流涕,乃报明啓当别遣行人。帝亦欲息兵,乃与魏和通。景闻之惧,驰啓固谏,帝不从。尔后表疏跋扈,言辞不逊。又闻遣伏挺、徐陵使魏,不知所爲。
元贞知景异志,累啓还朝。景谓曰:“将定江南,何不少忍。”贞益惧,奔还建邺,具以事闻。景又招司州刺史羊鸦仁同逆,鸦仁录送其使。时鄱阳王范镇合肥,及鸦仁俱累啓称景有异志。朱异曰:“侯景数百叛虏,何能爲役。”并抑不奏闻,景所以奸谋益果。乃上言曰:“高澄狡猾,宁可全信。陛下纳其诡语,求与连和,臣亦窃所笑也。臣行年四十有六,未闻江左有佞邪之臣,一旦入朝,乃致嚣讟,宁堪粉骨,投命雠门。请乞江西一境,受臣控督;如其不许,即领甲临江,上向闽、越。非唯朝廷自耻,亦是三公旰食。”帝使朱异宣语答景使曰:“譬如贫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是朕之失也。”景又知临贺王正德怨望朝廷,密令要结。正德许爲内啓。
二年八月,景遂发兵反,于豫州城内集其将帅,登坛歃血。是日地大震。于是以诛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左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爲辞,以爲奸臣乱政,请带甲入朝。先攻马头、木栅,执太守刘神茂、戍主曹璆等。武帝闻之,笑曰:“是何能爲,吾以折棰笞之。”乃敕:斩景者不问南北人同赏封二千户兼一州刺史;其人主帅欲还北不须州者,赏以绢布二万,以礼发遣。于是诏合州刺史鄱阳王范爲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爲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爲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爲东道都督,同讨景,济自历阳。又令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邵陵王纶持节,董督衆军。
景闻之,谋于王伟。伟曰:“莫若直掩扬都,临贺反其内,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定也。兵闻拙速,不闻工迟,令今便须进路,不然邵陵及人。”九月,景发寿春,声云游猎,人不觉也。留僞中军大都督王贵显守寿春城,出军僞向合肥,遂袭谯州。助防董绍先降之,执刺史丰城侯泰。武帝闻之,遣太子家令王质率兵三千巡江遏防。景进攻历阳太守庄铁,铁遣弟均夜斫景营,战没。铁母爱其子,劝铁降。景拜其母,铁乃劝景曰:“急则应机,缓必致祸。”景乃使铁爲导。
是时镇戍相次啓闻,朱异尚曰:“景必无度江志。”萧正德先遣大船数十艘僞称载荻,实拟济景。景至江将度,虑王质爲梗,俄而质被追爲丹阳尹,无故自退。景闻未之信,乃密遣觇之,谓使者:“质若退,折江东树枝爲验。”觇人如言而返。景大喜曰:“吾事办矣。”乃自采石济,马数百匹,兵八千人,都下弗之觉。
景出,分袭姑孰,执淮南太守文成侯宁,遂至慈湖。南津校尉江子一奔还建邺。皇太子见事急,入面啓武帝曰:“请以事垂付,愿不劳圣心。”帝曰:“此自汝事,何更问爲。”太子仍停中书省指授,内外扰乱相劫不复通。于是诏以扬州刺史宣城王大器爲都督内外诸军事,都官尚书羊侃爲军师将军以副焉。遣南浦侯推守东府城,西丰公大春守石头,轻车长史谢禧守白下。
既而景至朱雀航,遣徐思玉入啓,乞带甲入朝,除君侧之恶,请遣了事舍人出相领解,实欲观城中虚实。帝遣中书舍人贺季、主书郭宝亮随思玉往劳之于板桥。景北面受敕,季曰:“今者之举,何以爲名?”景曰:“欲爲帝也。”王伟进曰:“朱异、徐驎谄黩乱政,欲除奸臣耳。”景既出恶言,留季不遣,宝亮还宫。
先是,大同中童谣曰:“青丝白马寿阳来。”景涡阳之败,求锦,朝廷所给青布,及是皆用爲袍,采色尚青。景乘白马,青丝爲辔,欲以应谣。萧正德先屯丹阳郡,至是率所部与景合。建康令庾信率兵千馀人屯航北,及景至彻航,始除一舶,见贼军皆着铁面,遂弃军走。南塘游军复闭航度景。皇太子以所乘马授王质,配精兵三千,使援庾信。质至领军府与贼遇,未阵便奔。景乘胜至阙下。西丰公大春弃石头城走,景遣其仪同于子悦据之。谢禧亦弃白下城走。
景遣百道攻城,纵火烧大司马、东西华诸门。城中仓卒未有备,乃凿门楼,下水沃火,久之方灭。贼又斫东掖门将入,羊侃凿门扇刺杀数人,贼乃退。又登东宫墙射城内。至夜,简文募人出烧东宫台殿遂尽,所聚图籍数百厨,一皆灰烬。先是简文梦有人画作秦始皇,云“此人复焚书”,至是而验。景又烧城西马厩、士林馆、太府寺。明日,景又作木驴数百攻城,城上掷以石,并皆碎破。贼又作尖顶木驴,状似槥,石不能破。乃作雉尾炬,灌以膏蜡,丛下焚之。
贼既不克,士卒死者甚多,乃止攻,筑长围以绝内外。又啓求诛朱异、陆验、徐驎、周石珍等,城内亦射赏格出外,有能斩景首,授以景位,并钱一亿万,布绢各万疋,女乐二部。庄铁乃奔历阳,紿言景已枭首。景城守郭骆惧,弃城走寿阳。铁得入城,遂奔寻阳。
十一月,景立萧正德爲帝,即僞位,居于仪贤堂,改年曰正平。初童谣有“正平”之言,故立号以应之。识者以爲正德卒当平殄也。景自爲相国、天柱将军,正德以女妻之。景又攻东府城,设百尺楼车,鈎城堞尽落。城陷,景使其仪同卢晖略率数千人持长刀夹城门,悉驱城内文武裸身而出,使交兵杀之,死者三千余人。南浦侯推是日遇害。景使正德子见理及晖略守东府城。
初,景至都,便唱云“武帝已晏驾”。虽城内亦以爲然。简文虑人情有变,乃请上舆驾巡城。上将登城,陆验谏曰:“陛下万乘之重,岂可轻脱。”因泣下。帝深感其言,乃幸大司马门。城上闻跸声皆鼓噪,军人莫不屑涕,百姓乃安。
景又于城东西各起土山以临城,城内亦作两山以应之,简文以下皆亲畚锸。初,景至便望克定建邺,号令甚明,不犯百姓。既攻不下,人心离沮,又恐援军总集,衆必溃散,乃纵兵杀掠,交尸塞路。富室豪家,恣意裒剥,子女妻妾,悉入军营。又募北人先爲奴者,并令自拔,赏以不次。朱异家黥奴乃与其侪踰城投贼,景以爲仪同,使至阙下以诱城内,乘马披锦袍诟曰:“朱异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领军。我始事侯王,已爲仪同。”于是奴僮竞出,尽皆得志。
景食石头常平仓既尽,便掠居人,尔后米一升七八万钱,人相食,有食其子者。又筑土山,不限贵贱,昼夜不息,乱加驱棰,疲羸者因杀以填山,号哭之声动天地。百姓不敢藏隐,并出从之,旬日间衆至数万。
景仪同范桃棒密贪重赏,求以甲士二千人来降,以景首应购,遣文德主帅前白马游军主陈昕夜踰城入,密啓言状。简文以啓上,上大悦,使报桃棒,事定许封河南王,镌银券以与之。简文恐其诈,犹豫不决。上怒曰:“受降常理,何忽致疑。”朱异、傅岐同请纳之。简文曰:“吾即坚城自守,所望外援,外援若至,贼岂足平。今若开门以纳桃棒,桃棒之意尚且难知,一旦倾危,悔无及矣。”桃棒又曰:“今止将所领五百馀人,若至城门,自皆脱甲。乞朝廷赐容。事济之时,保禽侯景。”简文见其言愈疑之。朱异以手捶胸曰:“今年社稷去矣。”俄而桃棒军人鲁伯和告景,并烹之。
至是,邵陵王纶率西丰公大春、新淦公大成、永安侯确、南安乡侯骏、前谯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步兵校尉尹思合等马步三万,发自京口,直据锺山。景党大骇,咸欲逃散,分遣万余人拒战。纶大败之于爱敬寺下。
景初闻纶至,惧形于色,及败军还,尤言其盛,愈恐,命具舟石头将北济。任约曰:“去乡万里,走欲何之?战若不捷,君臣同死。草间乞活,约所不爲。”景乃留宋子仙守壁,自将锐卒拒纶,阵于覆舟山北,与纶相持。会暮,景退还,南安侯骏率数十骑挑之。景回军,骏退。时赵伯超阵于玄武湖北,见骏退,仍率军前走。衆军因乱,遂败绩。纶奔京口。贼执西丰公大春、纶司马庄丘慧达、南合将军胡子约、广陵令霍隽等来送城下,逼令云:“已禽邵陵王。”霍隽独云:“王小失利,已全军还京口,城中但坚守,援军寻至。”语未卒,贼以刀伤其口,景义而释焉。正德乃收而害之。是日,鄱阳世子嗣、裴之高至后渚,结营于蔡洲。景分军屯南岸。
十二月,景造诸攻具及飞楼、橦车、登城车、鈎堞车、阶道车、火车,并高数丈,车至二十轮,陈于阙前,百道攻城。以火车焚城东南隅大楼,因火势以攻城。城上纵火,悉焚其攻具,贼乃退。是时,景土山成,城内土山亦成。乙太府卿韦黯守西土山,左卫将军柳津守东土山。山起芙蓉层楼,高四丈,饰以锦罽,捍以乌笙,山峰相近。募敢死士,厚衣袍铠,名曰“僧腾客”,配二山,交矟以战。鼓叫沸腾,昏旦不息。土山攻战既苦,人不堪命,柳津命作地道,毁外山,掷雉尾炬烧其橹堞。外山崩,压贼且尽。贼又作虾蟆车,运土石填堑,战士升之楼车,四面并至。城内飞石碎其车,贼死积于城下。贼又掘城东南角,城内作迂城形如却月以捍之,贼乃退。
材官将军宋嶷降贼,因爲立计,引玄武湖水灌台城,阙前御街并爲洪波矣。又烧南岸居人营寺,莫不咸尽。司州刺史柳仲礼、衡州刺史韦粲、南陵太守陈文彻、宣猛将军李孝钦等皆来赴援;鄱阳世子嗣、裴之高又济江。柳仲礼营朱雀航南,裴之高营南苑,韦粲营青塘,陈文彻、李孝钦屯丹阳郡,鄱阳世子嗣营小航南,并缘淮造栅。及旦,景方觉,乃登禅灵寺门楼以望之。见韦粲营垒未合,度兵击之,粲败,景斩粲首徇城下。柳仲礼闻粲败,不遑贯甲,与数十人赴之。遇贼,斩首数百,仍投水死者千余人。仲礼深入,马陷泥,亦被重创。自是贼不敢济岸。
邵陵王纶又与临城公大连等自东道集于南岸;荆州刺史湘东王绎遣世子方等、兼司马吴晔、天门太守樊文皎赴援,营于湘子岸前;高州刺史李迁仕、前司州刺史羊鸦仁又率兵继至。既而鄱阳世子嗣、永安侯确、羊鸦仁、李迁仕、樊文皎率衆度淮,攻破贼东府城前栅,遂营于青溪水东。景遣其仪同宋子仙缘水西立栅以相拒。景食稍尽,人相食者十五六。
初,援兵至北岸,衆号百万。百姓扶老携幼以候王师,才过淮,便竞剥掠,征责金银,列营而立,互相疑贰。邵陵王纶、柳仲礼甚于雠敌,临城公大连、永安侯确逾于水火,无有斗心。贼党有欲自拔者,闻之咸止。
贼之始至,城中才得固守,平荡之事,期望援军。既而中外断绝,有羊车儿献计,作纸鸦系以长绳,藏敕于中。简文出太极殿前,因西北风而放,冀得书达。群贼骇之,谓是厌胜之术,又射下之,其危急如此。是时城中围逼既久,膝味顿绝,简文上厨,仅有一肉之膳。军士煮弩熏鼠捕雀食之。殿堂旧多鸽群聚,至是歼焉。初,宫门之闭,公卿以食爲念,男女贵贱并出负米,得四十万斛,收诸府藏钱帛五十亿万,并聚德阳堂,鱼盐樵采所取盖寡。至是乃坏尚书省爲薪,撤荐锉以饲马,尽又食飰焉。御甘露厨有干苔,味酸咸,分给战士。军人屠马于殿省间鬻之,杂以人肉,食者必病。贼又置毒于水窦,于是稍行肿满之疾,城中疫死者太半。初,景之未度江,魏人遣檄,极言景反复猜忍,又言帝饰智惊愚,将爲景欺。至是祸败之状,皆如所陈,南人咸以爲谶。
时景军亦饥,不能复战。东城有积粟,其路爲援军所断,且闻湘东王下荆州兵。彭城刘邈乃说景曰:“大军顿兵已久,攻城不拔,今衆军云集,未易可破。如闻军粮不支一月,运漕路绝,野无所掠,婴儿掌上,信在于今。未若乞和,全师而反。”景乃与王伟计,遣任约至城北拜表僞降,以河南自效。帝曰:“吾有死而已,宁有是议。且贼凶逆多诈,此言云何可信。”既而城中日蹙,简文乃请武帝曰:“侯景围逼,既无勤王之师,今欲许和,更思后计。”帝大怒曰:“和不如死。”简文曰:“城下之盟,乃是深耻;白刃交前,流矢不顾。”上迟回久之,曰:“尔自图之,无令取笑千载。”乃听焉。
景请割江右四州地,并求宣城王大器出送,然后解围济江。仍许遣其仪同于子悦、左丞王伟入城爲质。中领军傅岐议以宣城王嫡嗣之重,有轻言者请剑斩之。乃请石城公大款出送,诏许焉。遂于西华门外设坛,遣尚书仆射王克、兼侍中上甲乡侯韶、兼散骑常侍萧瑳与于子悦、王伟等登坛共盟。右卫将军柳津出西华门下,景出其栅门,与津遥相对,刑牲歃血。
南兖州刺史南康嗣王会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退、西昌侯世子彧率衆三万至于马卬洲,景虑北军自白下而上,断其江路,请悉勒聚南岸。敕乃遣北军并进江潭苑。景又啓称:“永安侯、赵威方频隔栅诟臣,云‘天子自与尔盟,我终当逐汝’。乞召入城,即进发。”敕并召之。景遂运东城米于石头,食乃足。又啓云:“西岸信至,高澄已得寿春、锺离,便无处安足,权借广陵、谯州,须征得寿春、锺离,即以奉还朝廷。”
时荆州刺史湘东王绎师于武成,河东王誉次巴陵,前信州刺史桂阳王慥顿江津,并未之进。既而有敕班师,湘东王欲旋。中记室参军萧贲曰:“景以人臣举兵向阙,今若放兵,未及度江,童子能斩之,必不爲也。大王以十万之师,未见贼而退,若何!”湘东王不悦。贲,骨鲠士也,每恨湘东不入援。尝与王双六,食子未下,贲曰:“殿下都无下意。”王深爲憾,遂因事害之。
景既知援军号令不一,终无勤王之效,又闻城中死疾转多,当有应之者。既却湘东王等兵,又得东城之米,王伟且说景曰:“王以人臣举兵背叛,围守宫阙,已盈十旬。逼辱妃主,陵秽宗庙,今日持此,何处容身?愿且观变。”景然之,乃表陈武帝十失。三年三月丙辰朔,城内于太极殿前设坛,使兼太宰、尚书仆射王克等告天地神只,以景违盟,举烽鼓噪。初,城围之日,男女十余万,贯甲者三万,至是疾疫且尽,守埤者止二三千人,并悉羸懦。横尸满路,无人埋瘗,臭气熏数里,烂汁满沟洫。于是羊鸦仁、柳仲礼、鄱阳世子嗣进军于东府城北。栅垒未立,爲景将宋子仙所败,送首级于阙下。景又遣于子悦乞和,城内遣御史中丞沈浚至景所。景无去意,浚因责之,景大怒,即决石阙前水,百道攻城,昼夜不息。
丁卯,邵陵王世子坚帐内白昙朗、董勋华于城西北楼纳贼。五鼓,贼四面飞梯,衆悉上。永安侯确与其兄坚力战不能却,乃还见文德殿言状。须臾,景乃先使王伟、仪同陈庆入殿陈谢曰:“臣既与高氏有隙,所以归投,每啓不蒙爲奏,所以入朝。而奸佞惧诛,深见推拒,连兵多日,罪合万诛。”武帝曰:“景今何在?可召来。”景入朝,以甲士五百人自卫,带剑升殿。拜讫,帝神色不变,使引向三公榻坐,谓曰:“卿在戎日久,无乃爲劳。”景默然。又问:“卿何州人?而来至此。”又不对。其从者任约代对。又问:“初度江有几人?”景曰:“千人,”“围台城有几人?”曰:“十万。”“今有几人?”曰:“率土之内,莫非己有。”帝俛首不言。景出,谓其厢公王僧贵曰:“吾常据鞍对敌,矢刃交下,而意了无怖。今见萧公,使人自慑,岂非天威难犯。吾不可以再见之。”出见简文于永福省,简文坐与相见,亦无惧色。
初,简文寒夕诗云:“雪花无有蔕,冰镜不安台。”又咏月云:“飞轮了无辙,明镜不安台。”后人以爲诗谶,谓无蔕者,是无帝。不安台者,台城不安。轮无辙者,以邵陵名纶,空有赴援名也。
既而景屯兵西州,使僞仪同陈庆以甲防太极殿,悉卤掠乘舆服玩、后宫嫔妾,收王侯朝士送永福省,撤二宫侍卫。使王伟守武德殿,于子悦屯太极东堂,矫诏大赦,自爲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其侍中、使持节、大丞相、王如故。
先是,城中积尸不暇埋瘗,又有已死未敛,或将死未绝,景悉令聚而焚之,臭气闻十馀里。尚书外兵郎鲍正疾笃,贼曳出焚之,宛转火中,久而方绝。景又矫诏征镇牧守各复本位,于是诸军并散。降萧正德爲侍中、大司马,百官皆复其职。
帝虽外迹不屈,而意犹忿愤,景欲以宋子仙爲司空,帝曰:“调和阴阳,岂在此物。”景又请以文德主帅邓仲爲城门校尉,帝曰:“不置此官。”简文重入奏,帝怒曰:“谁令汝来!”景闻亦不敢逼。后每徵求,多不称旨,至于御膳亦被裁抑。遂怀忧愤。五月,感疾馁,崩于文德殿。景秘不发丧,权殡于昭阳殿,自外文武咸莫之知。二十馀日,然后升梓宫于太极前殿,迎简文即位。及葬修陵,使卫士以大钉于要地钉之,欲令后世绝灭。矫诏赦北人爲奴婢者,冀收其力用焉。时东扬州刺史临城公大连据州,吴兴太守张嵊据郡,自南陵以上并各据守。景制命所行,唯吴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
六月,景乃杀萧正德于永福省,封元罗爲西秦王,元景袭爲陈留王,诸元子弟封王者十馀人。以柳仲礼爲使持节、大都督,隶大丞相,参戎事。
十一月,百济使至,见城邑丘墟,于端门外号泣,行路见者莫不洒泣。景闻大怒,收小庄严寺,禁不听出入。大宝元年正月,景矫诏自加班剑四十人,给前后部羽葆、鼓吹,置左右长史、从事中郎四人。三月甲申,景请简文禊宴于乐游苑,帐饮三日。其逆党咸以妻子自随,皇太子以下,并令马射,箭中者赏以金钱。翌日向晨,简文还宫。景拜伏苦请,简文不从。及发,景即与溧阳主共据御床南面并坐,群臣文武列坐侍宴。
四月辛卯,景又召简文幸西州,简文御素辇,侍卫四百余人。景衆数千浴铁翼卫。简文至西州,景等逆拜。上冠下屋白纱帽,服白布裙襦。景服紫紬褶,上加金带,与其僞仪同陈庆、索超世等西向坐。溧阳主与其母范淑妃东向坐。上闻丝竹,凄然下泣。景起谢曰:“陛下何不乐?”上爲笑曰:“丞相言索超世闻此以爲何声?”景曰:“臣且不知,岂独超世。”上乃命景起舞,景即下席应弦而歌。上顾命淑妃,淑妃固辞乃止。景又上礼,遂逼上起舞。酒阑坐散,上抱景于床曰:“我念丞相。”景曰:“陛下如不念臣,臣何至此。”上索筌蹄,曰:“我爲公讲。”命景离席,使其唱经。景问超世何经最小,超世曰:“唯观世音小。”景即唱“尔时无尽意菩萨”。上大笑,夜乃罢。
时江南大饥,江、扬弥甚,旱蝗相系,年谷不登,百姓流亡,死者涂地。父子携手共入江湖,或弟兄相要俱缘山岳。芰实荇花,所在皆罄,草根木叶,爲之凋残。虽假命须臾,亦终死山泽。其绝粒久者,鸟面鹄形,俯伏床帷,不出户牖者,莫不衣罗绮,怀金玉,交相枕藉,待命听终。于是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焉。而景虐于用刑,酷忍无道,于石头立大舂碓,有犯法者捣杀之。东阳人李瞻起兵,爲贼所执,送诣建邺。景先出之市中,断其手足,刻析心腹,破出肝肠。瞻正色整容,言笑自若,见其胆者乃如升焉。又禁人偶语,不许大酺,有犯则刑及外族。其官人任兼阃外者位必行台,入附凶徒者并称开府,其亲寄隆重则号曰左右厢公,勇力兼人名爲库真部督。
七月,景又矫诏自进位相国,封泰山等二十郡爲汉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依汉萧何故事。十月,景又矫诏自加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以诏文呈简文。简文大惊曰:“将军乃有宇宙之号乎?”初,武帝既崩,景立简文,升重云殿礼佛爲盟曰:“臣乞自今两无疑贰,臣固不负陛下,陛下亦不得负臣。”及南康王会理之事,景稍猜惧,谓简文欲谋之。王伟因构扇,遂怀逆谋矣。
二年正月,景以王克爲太宰,宋子仙爲太保,元罗爲太傅,郭元建爲太尉,张化仁爲司徒,任约爲司空,于庆爲太师,纥奚斤爲太子太傅,时灵护爲太子太保,王伟爲尚书左仆射,索超世爲右仆射。于大航跨水筑城,名曰捍国。
四月,景遣宋子仙袭陷郢州刺史方诸。景乘胜西上,号二十万,联旗千里,江左以来,水军之盛未有也。元帝闻之,谓御史中丞宗懔曰:“贼若分守巴陵,鼓行西上,荆、郢殆危,此上策也。身顿长沙,徇地零、桂,运粮以至洞庭,湘、郢非吾有,此中策也。拥衆江口,连攻巴陵,锐气尽于坚城,士卒饥于半菽,此下策也。吾安枕而卧,无所多忧。”及次巴陵,王僧辩沈船卧鼓,若将已遁。景遂围城。元帝遣平北将军胡僧佑与居士陆法和大破之,禽其将任约,景乃夜遁还都。左右有泣者,景命斩之。王僧辩乃东下,自是衆军所至皆捷。先是,景每出师,戒诸将曰:“若破城邑,净杀却,使天下知吾威名。”故诸将以杀人爲戏笑,百姓虽死不从之。
是月,景乃废简文,幽于永福省,迎豫章王栋即皇帝位,升太极前殿,大赦,改元爲天正元年。有回风自永福省吹其文物皆倒折,见者莫不惊骇。初,景既平建邺,便有篡夺志,以四方须定,故未自立。既而巴陵失律,江、郢丧师,猛将外歼,雄心内沮,便欲速僭大号。又王伟云:“自古移鼎必须废立。”故景从之。其太尉郭元建闻之,自秦郡驰还谏曰:“主上仁明,何得废之?”景曰:“王伟劝吾。”元建固陈不可,景意遂回,欲复帝位,以栋爲太孙。王伟固执不可,乃禅位于栋。景以哀太子妃赐郭元建,元建曰:“岂有皇太子妃而降爲人妾。”竟不与相见。景司空刘神茂、仪同尹思合、刘归义、王晔、桑干王元頵等据东阳归顺。
十一月,景矫萧栋诏,自加九锡,汉国置丞相以下百官,陈备物于庭。忽有鸟似山鹊翔于景册书上,赤足丹觜,都下左右所无。贼徒悉骇,竞射之,不能中。景又矫栋诏,追崇其祖爲大将军,父爲大丞相,自加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舞八佾,锺虡宫悬之乐,一如旧仪。寻又矫萧栋诏禅位,使僞太宰王克奉玺绂于己。先夕,景宿大庄严寺,即南郊,柴燎于天,升坛受禅,大风拔木,旗盖尽偃,文物并失旧仪。既唱警跸,识者以爲名景而言警跸,非久祥也。景闻恶之,改爲备跸。人又曰,备于此便毕矣。有司乃奏改云永跸。乃以广柳车载鼓吹,橐驼负牺牲,辇上置垂脚坐焉。景所带剑水精摽无故堕落,手自拾取,甚恶之。将登坛,有兔自前而走,俄失所在。又白虹贯日三重,日青无色。还将登太极殿,丑徒数万同共吹唇唱吼而上。及升御床,床脚自陷。大赦,改元爲太始元年。方飨群臣,中会而起,触扆坠地。封萧栋爲淮阴王,幽之。改梁律爲汉律,改左户尚书爲殿中尚书,五兵尚书爲七兵尚书,直殿主帅爲直寝。
景三公之官,动置十数,仪同尤多。或匹马孤行,自执羁絏.以宋子仙、郭元建、张化仁、任约爲佐命元功,并加三公之位;王伟、索超世爲谋主;于子悦、彭隽主击断;陈庆、吕季略、卢晖略、于和、史安和爲爪牙:斯皆尤毒于百姓者。其余王伯丑、任延和等复有数十人。梁人而爲景用者,则故将军赵伯超、前制局监姬石珍、内监严亶、邵陵王记室伏知命,此四人尽心竭力者。若太宰王克、太傅元罗、侍中殷不害、太常姬弘正等虽官尊,止从人望,非腹心任也。景祖名乙羽周,及篡以周爲庙讳,故改周弘正、石珍姓姬焉。
王伟请立七庙,景曰:“何谓七庙?”伟曰:“天子祭七世祖考,故置七庙。”并请七世讳,敕太常具祭祀之礼。景曰:“前世吾不复忆,唯阿爷名摽,且在朔州,伊那得来噉是。”衆闻咸笑之。景党有知景祖名乙羽周者,自外悉是王伟制其名位。以汉司徒侯霸爲始祖,晋征士侯瑾爲七世祖。于是推尊其祖周爲大丞相,父摽爲元皇帝。
于时景修饰台城及朱雀、宣阳等门,童谣曰:“的脰乌,拂朱雀,还与吴。”又曰:“脱青袍,着芒屩,荆州天子挺应着。”时都下王侯庶姓五等庙树,咸见残毁,唯文宣太后庙四周柏树独郁茂。及景篡,修南郊路,僞都官尚书吕季略说景令伐此树以立三桥。始斫南面十馀株,再宿悉枿生,便长数尺。时既冬月,翠茂若春。贼乃大惊恶之,使悉斫杀。识者以爲昔僵柳起于上林,乃表汉宣之兴,今庙树重青,必彰陕西之瑞。又景床东边香炉无故堕地,景呼东西南北皆谓爲厢,景曰:“此东厢香炉那忽下地。”议者以爲湘东军下之征。
十二月,谢答仁、李庆等军至建德,攻元頵、李占栅,大破之。执頵、占送京口,截其手足徇之,经日乃死。
景二年,谢答仁攻东阳,刘神茂降,以送建康,景爲大锉碓,先进其脚,寸寸斩之,至头方止。使衆观之以示威。
王僧辩军至芜湖,城主宵遁。侯子鉴率步骑万馀人度州,并引水军俱进。僧辩逆击,大破之。景闻之大惧涕下,覆面引衾卧,良久方起,叹曰:“咄叱!咄叱!误杀乃公。”
初,景之爲丞相,居于西州,将率谋臣,朝必集行列门外,谓之牙门。以次引进,赉以酒食,言笑谈论,善恶必同。及篡,恒坐内不出,旧将稀见面,咸有怨心。至是登烽火楼望西师,看一人以爲十人,大惧。僧辩及诸将遂于石头城西步上,连营立栅,至于落星墩。景大恐,遣掘王僧辩父墓,剖棺焚其尸。王僧辩等进营于石头城北,景列阵挑战,僧辩大破之。
景既退败,不敢入宫,敛其散兵屯于阙下,遂将逃。王伟按剑揽辔谏曰:“自古岂有叛天子;今宫中卫士尚足一战,宁可便走。”景曰:“我在北打贺拔胜,败葛荣,扬名河朔,与高王一种人。来南直度大江,取台城如反掌,打邵陵王于北山,破柳仲礼于南岸,皆乃所亲见。今日之事,恐是天亡。乃好守城,当复一决。”仰观石阙,逡巡叹息久之。乃以皮囊盛二子挂马鞍,与其仪同田迁、范希荣等百馀骑东奔。王伟遂委台城窜逸。侯子鉴等奔广陵。王克开台城门引裴之横入宫,纵兵蹂掠。是夜遗烬烧太极殿及东西堂、延阁、秘署皆尽,羽仪辇辂莫有孑遗。王僧辩命武州刺史杜崱救火,仅而得灭。故武德、五明、重云殿及门下、中书、尚书省得免。
僧辩迎简文梓宫升于朝堂,三军缟素,踊于哀次。命侯瑱、裴之横追贼于东,焚僞神主于宣阳门,作神主于太庙,收图书八万卷归江陵。杜崱守台城,都下户口百遗一二,大航南岸极目无烟。老小相扶竞出,才度淮,王琳、杜龛军人掠之,甚于寇贼,号叫闻于石头。僧辩谓爲有变,登城问故,亦不禁也。佥以王师之酷,甚于侯景,君子以是知僧辩之不终。
初,景之围台城,援军三十万,兵士望青袍则气消胆夺。及赤亭之役,胡僧佑以羸卒一千破任约精甲二万,转战而东,前无横阵。既而侯瑱追及,景衆未阵,皆举幡乞降,景不能制。乃与腹心人数十单舸走,推堕二子于水,自沪渎入海至胡豆洲。前太子舍人羊鲲杀之,送于王僧辩。
景长不满七尺,长上短下,眉目疏秀,广颡高颧,色赤少鬓,低视屡顾,声散,识者曰:“此谓豺狼之声,故能食人,亦当爲人所食。”既南奔,魏相高澄悉命先剥景妻子面皮,以大铁镬盛油煎杀之。女以入宫爲婢,男三岁者并下蚕室。后齐文宣梦猕猴坐御床,乃并煮景子于镬,其子之在北者歼焉。
景性猜忍,好杀戮,恒以手刃爲戏。方食,斩人于前,言笑自若,口不辍餐。或先断手足,割舌劓鼻,经日乃杀之。自篡立后,时着白纱帽,而尚披青袍,头插象牙梳,床上常设胡床及筌蹄,着靴垂脚坐。或跂户限,或走马遨游,弹射鸦鸟。自爲天子,王伟不许轻出,于是郁怏,更成失志,曰:“吾无事爲帝,与受摈不殊。”及闻义师转近,猜忌弥深,床前兰錡自遶,然后见客。每登武帝所常幸殿,若有芒刺在身,恒闻叱咄者。又处宴居殿,一夜惊起,若有物扣其心。自是凡武帝所常居处,并不敢处。多在昭阳殿廊下。所居殿屋,常有鸺鶹鸟鸣呼,景恶之,每使人穷山野捕鸟。景所乘白马,每战将胜,辄踯躅嘶鸣,意气骏逸;其有奔衄,必低头不前。及石头之役,精神沮丧,卧不肯动。景使左右拜请,或加棰策,终不肯进。始景左足上有肉瘤,状似龟,战应克捷,瘤则隐起分明;如不胜,瘤则低。至景败日,瘤隐陷肉中。
天监中,沙门释宝志曰:“掘尾狗子自发狂,当死未死齧人伤,须臾之间自灭亡,起自汝阴死三湘。”又曰:“山家小儿果攘臂,太极殿前作虎视。”狗子,景小字,山家小儿,猴状。景遂覆陷都邑,毒害皇家。起自悬瓠,即昔之汝南。巴陵有地名三湘,景奔败处。其言皆验。景常谓人曰:“侯字人边作主,下作人,此明是人主也。”台城既陷,武帝尝语人曰:“侯景必得爲帝,但不久耳。破‘侯景’字成‘小人百日天子’,爲帝当得百日。”案景以辛未年十一月十九日篡位,壬申年三月十九日败,得一百二十日。而景以三月一日便往姑孰,计在宫殿足满十旬,其言竟验。又大同中,太医令朱耽尝直禁省,无何梦犬羊各一在御坐,觉而告人曰:“犬羊非佳物也,今据御座,将有变乎?”既而天子蒙尘,景登正殿焉。
及景将败,有僧通道人者,意性若狂,饮酒噉肉,不异凡等。世间游行已数十载,姓名乡里,人莫能知。初言隐伏,久乃方验。人并呼爲闍梨。景甚信敬之。景尝于后堂与其徒共射,时僧通在坐,夺景弓射景阳山,大呼云“得奴已”。景后又宴集其党,又召僧通。僧通取肉搵盐以进景,问曰:“好不?”景答:“所恨大咸。”僧通曰:“不咸则烂。”及景死,僧辩截其二手送齐文宣,传首江陵,果以盐五斗置腹中,送于建康,暴之于市。百姓争取屠脍羹食皆尽,并溧阳主亦预食例。景焚骨扬灰,曾罹其祸者,乃以灰和酒饮之。首至江陵,元帝命枭于市三日,然后煮而漆之,以付武库。先是江陵谣言:“苦竹町,市南有好井。荆州军,杀侯景。”及景首至,元帝付谘议参军李季长宅,宅东即苦竹町也。既加鼎镬,即用市南井水焉。景仪同谢答仁、行台赵伯超降于侯瑱,生禽贼行台田迁、仪同房世贵、蔡寿乐、领军王伯丑。凶党悉平,斩房世贵于建康市,馀党送江陵。初,郭元建以有礼于皇太子妃,将降,侯子鉴曰:“此小惠也,不足自全。”乃奔齐。
王伟,其先略阳人。父略,仕魏爲许昌令,因居潁川。伟学通周易,雅高辞采,仕魏爲行台郎。景叛后,高澄以书招之,伟爲景报澄书,其文甚美。澄览书曰:“谁所作也?”左右称伟之文。澄曰:“才如此,何由不早使知邪?”伟既协景谋谟,其文檄并伟所制,及行篡逆,皆伟创谋也。
景败,与侯子鉴俱走相失,潜匿草中,直渎戍主黄公喜禽送之。见王僧辩,长揖不拜。执者促之,伟曰:“各爲人臣,何事相敬。”僧辩谓曰:“卿爲贼相,不能死节,而求活草间,颠而不扶,安用彼相。”伟曰:“废兴时也,工拙在人。向使侯氏早从伟言,明公岂有今日之势。”僧辩大笑,意甚异之,命出以徇。伟曰:“昨及朝行八十里,愿借一驴代步。”僧辩曰:“汝头方行万里,何八十里哉。”伟笑曰:“今日之事,乃吾心也。”前尚书左丞虞骘尝见辱于伟,遇之而唾其面,曰:“死虏,庸复能爲恶乎!”伟曰:“君不读书,不足与语。”骘惭而退。及吕季略、周石珍、严亶俱送江陵,伟尚望见全,于狱爲诗赠元帝下要人曰:“赵壹能爲赋,邹阳解献书,何惜西江水,不救辙中鱼。”又上五百字诗于帝,帝爱其才将舍之,朝士多忌,乃请曰:“前日伟作檄文,有异辞句。”元帝求而视之,檄云:“项羽重瞳,尚有乌江之败;湘东一目,宁爲赤县所归。”帝大怒,使以钉钉其舌于柱,剜其肠。顔色自若。仇家脔其肉,俛而视之,至骨方刑之。石珍及亶并夷三族。赵伯超,赵革子也。初至建邺,王僧辩谓曰:“卿荷国重恩,遂复同逆。”对曰:“当今祸福,恩在明公。”僧辩又顾谢答仁曰:“闻卿是侯景枭将,恨不与卿交兵。”答仁曰:“公英武盖世,答仁安能仰敌。”僧辩大笑。答仁以不失礼于简文见宥,伯超及伏知命俱饿死江陵狱中。彭隽亦生获,破腹抽出其肝藏,隽犹不死,然后斩之。
熊昙朗,豫章南昌人也,世爲郡着姓。昙朗跅弛不羁,有膂力,容貌甚伟。侯景之乱,稍聚少年,据丰城县爲栅,桀黠劫盗多附之。梁元帝以爲巴山太守。魏克荆州,昙朗兵力稍强,劫掠邻县,缚卖居人,山谷之中,最爲巨患。
及侯瑱镇豫章,昙朗外示服从,阴欲图瑱。侯方儿之反瑱也,昙朗爲之谋主。瑱败,昙朗获瑱马仗子女甚多。
及萧勃踰岭,欧阳頠爲前军。昙朗紿頠共往巴山袭黄法奭.又报法奭期共破頠,且曰:“事捷与我马仗。”乃出军与頠掎角而进。又紿頠曰:“馀孝顷欲相掩袭,须分留奇兵。”頠送甲二百领助之。及至城下,将战,昙朗僞北,法奭乘之,頠失援,狼狼退衄。昙朗取其马仗而归。
时巴山陈定亦拥兵立砦,昙朗僞以女妻定子,又谓定曰:“周迪、馀孝顷并不愿此昏,必须以强兵来迎。”定信之。及至,昙朗执之,收其马仗,并论价责赎。
陈初以南川豪帅,历宜新、豫章二郡太守。抗拒王琳有功,封永化县侯,位平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及周文育攻馀孝劢于豫章,昙朗出军会之,文育失利,昙朗乃害文育以应王琳。琳东下,文帝征南川兵,江州刺史周迪、高州刺史黄法奭欲沿流应赴,昙朗乃据城列舰遏迪等。及王琳败走,迪攻陷其城。昙朗走入村中。村人斩之,传首建邺,悬于朱雀航,宗族无少长皆弃市。
周迪,临川南城人也。少居山谷,有膂力,能挽强弩,以弋猎爲事。侯景之乱,迪宗人周续起兵于临川,梁始兴王萧毅以郡让续,迪占募乡人从之,每战勇冠诸军。续所部渠帅,皆郡中豪族,稍骄横,续颇禁之,渠帅等乃杀续推迪爲主。梁元帝授迪高州刺史,封临汝县侯。绍泰二年,爲衡州刺史,领临川内史。周文育之讨萧勃也,迪按甲保境,以观成败。
陈武帝受禅,王琳东下,迪欲自据南川,乃总召所部八郡守宰结盟,声言入赴,朝廷恐其爲变,因厚抚之。琳至盆城,新吴洞主馀孝顷举兵应琳。琳以爲南川诸郡可传檄而定,乃遣其将李孝钦、樊猛等南征粮饷。孝钦等与馀孝顷逼迪,迪大败之,禽孝钦、猛、孝顷送建邺。以功加平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文帝嗣位,熊昙朗反,迪与周敷、黄法奭等围昙朗,屠之。王琳败后,文帝征迪出镇盆口,又征其子入朝,迪趑趄顾望并不至。豫章太守周敷本属迪,至是与法奭率其部诣阙,文帝录其破熊昙朗功,并加官赏。迪闻之不平,乃阴与留异相结。及王师讨异,迪疑惧,乃使其弟方兴袭周敷,敷与战,破之。又别使兵袭华皎于盆城,事觉,尽爲皎禽。
天嘉三年,文帝乃使江州刺史吴明彻都督衆军,与高州刺史黄法奭、豫章太守周敷讨迪,不能克。文帝乃遣宣帝总督讨之,迪衆溃,脱身踰岭之晋安,依陈宝应。宝应以兵资迪,留异又遣第二子忠臣随之。明年秋,复越东兴岭。文帝遣都督章昭达征迪,迪又散于山谷。
初,侯景之乱,百姓皆弃本爲盗,唯迪所部独不侵扰,耕作肆业,各有赢储,政令严明,征敛必至。性质朴,不事威仪。冬则短身布袍,夏则紫纱袜腹。居常徒跣,虽外列兵卫,内有女伎,挼绳破篾,傍若无人。然轻财好施,凡所周赡,毫厘必均。讷于语言,而衿怀信实,临川人皆德之。至是并藏匿,虽加诛戮,无肯言者。
昭达仍度岭与陈宝应相抗。迪复收合出东兴,文帝遣都督程灵洗破之。迪又与十馀人窜山穴中。后遣人潜出临川郡市鱼鲑,临川太守骆文牙执之,令取迪自效。诱迪出猎,伏兵斩之。传首建邺,枭于朱雀航三日。
留异,东阳长山人也,世爲郡着姓。异善自居处,言语酝籍,爲乡里雄豪。多聚恶少,陵侮贫贱,守宰皆患之。仕梁,晋安、安固二县令。
侯景之乱,还乡里,占募士卒。太守沈巡援台,让郡于异,异使兄子超监知郡事,率兵随巡出都。及城陷,异随梁临城公大连,大连委以军事。异性残暴,无远略,私树威福,衆并患之。会景将宋子仙济浙江,异奔还乡里,寻以衆降子仙。子仙以爲乡导,令执大连。邵陵王纶闻之曰:“姓作去留之留,名作同异之异,理当同于逆虏。”侯景署异爲东阳太守,收其妻子爲质。行台刘神茂建义拒景,异外同神茂,而密契于景。及神茂败,被景诛,异独获免。
景平后,王僧辩使异慰劳东阳,仍保据岩阻,州郡惮焉。魏克荆州,王僧辩以异爲东阳太守。陈文帝平定会稽,异虽有粮馈,而拥擅一郡,威福在己。绍泰二年,以应接功,除缙州刺史,领东阳太守,封永嘉县侯。又以文帝长女丰安公主配异第三子贞臣。
陈永定三年,征异爲南徐州刺史,迁延不就。文帝即位,改授缙州刺史,领东阳太守。异频遣其长史王澌爲使入朝。澌每言朝廷虚弱,异信之,恒怀两端,与王琳潜通信使。及琳败,文帝遣左卫将军沈恪代异爲郡,实以兵袭之。异与恪战,败,乃表啓逊谢。时朝廷方事湘、郢,且羇縻之。异知终见讨,乃使兵戍下淮及建德,以备江路。
湘州平,文帝乃下诏扬其罪恶,使司空侯安都讨之。异与第二子忠臣奔陈宝应。及宝应平,并禽异送都,斩建康市,子侄并伏诛,唯第三子贞臣以尚主获免。
陈宝应,晋安候官人也,世爲闽中四姓。父羽,有材干,爲郡雄豪。宝应性反复,多变诈。梁时晋安数反,累杀郡将,羽初并扇惑成其事,后复爲官军乡导破之,由是一郡兵权皆自己出。侯景之乱,晋安太守宾化侯萧云以郡让羽,羽年老,但主郡事,令宝应典兵。时东境饥馑,会稽尤甚,死者十七八,而晋安独丰沃,士衆强盛。
侯景平,元帝因以羽爲晋安太守。陈武帝辅政,羽请归老,求传郡于宝应,武帝许之。绍泰二年,封候官县侯。武帝受禅,授闽州刺史,领会稽太守。文帝即位,加其父光禄大夫,仍命宗正录其本系,编爲宗室。
宝应娶留异女爲妻,侯安都之讨异,宝应遣师助之,又资周迪兵粮,出寇临川。及都督章昭达破迪,文帝因命讨宝应,诏宗正绝其属籍。宝应据建安湖际逆拒昭达,昭达深沟高垒不与战。但命爲簰,俄而水盛,乘流放之,突其水栅,宝应衆溃。执送都,斩建康市。
论曰:侯景起于边服,备尝艰险,自北而南,多行狡算。于时江表之地,不见干戈。梁武以耄期之年,溺情释教,外弛藩篱之固,内绝防闲之心,不备不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