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第十四卷 返回
 
列传第五十六

杜僧明周文育侯瑱侯安都欧阳頠黄法奭淳于量章昭达吴明彻

武帝征交址及讨元景仲,僧明、文育并有功。侯景之乱,俱随武帝入援建邺。武帝于始兴破兰裕,僧明爲前锋,斩裕。又与蔡路养战于南野,僧明马被伤,武帝驰救之,以所乘马授僧明。僧明上马复进,杀数十人,因而乘之,大败路养。高州刺史李迁仕又据大臯,入灨石,以逼武帝。武帝遣周文育爲前军,与僧明击走之。迁仕与甯都人刘孝尚并力将袭南康,陈武又令僧明与文育等拒之。相持连战百馀日,卒禽迁仕,送于武帝。及帝下南康,留僧明顿西昌,督安成、庐陵二郡军事。梁元帝承制,授新州刺史、临江县子。

侯景遣于庆等寇南江,武帝顿豫章,命僧明爲前驱,所向克捷。武帝表僧明爲长史,仍随东讨。军至蔡洲,僧明率麾下烧贼水门大舰。及景平,除南兖州刺史,进爵爲侯,仍领晋陵太守。及荆州覆亡,武帝使僧明率吴明彻等随侯瑱西援,于江州病卒。赠散骑常侍,諡曰威。陈文帝即位,追赠开府仪同三司,配享武帝庙庭。子晋嗣。

周文育字景德,义兴阳羡人也。少孤贫,本居新安寿昌县,姓项氏,名猛奴。年十一,能反复游水中数里,跳高六尺,与群儿聚戏,衆莫能及。义兴人周荟爲寿昌浦口戍主,见而奇之,因召与语。文育对曰:“母老家贫,兄弟姊并长大,困于赋役。”荟哀之,乃随文育至家,就其母请文育养爲己子,母遂与之。及荟秩满,与文育还都,见太子詹事周舍,请制名字,舍因爲立名爲文育,字景德。命兄子弘让教之书计。弘让善隶书,写蔡邕劝学及古诗以遗之,文育不之省,谓弘让曰:“谁能学此,取富贵但有大槊耳。”弘让壮之,教之骑射,文育大悦。

司州刺史陈庆之与荟同郡,素相善,啓荟爲前军军主。庆之使荟将五百人往新蔡悬瓠慰劳白水蛮。蛮谋执荟以入魏,事觉,荟与文育拒之。时贼徒甚盛,一日中战数十合,文育前锋陷阵,勇冠军中。荟于阵战死,文育驰取其尸,贼不敢逼。及夕,各引去。文育身被九创,创愈,辞请还葬,庆之壮其节,厚加賵遗而遣之。

葬讫,会卢安兴爲南江督护,啓文育同行。累征有功,除南海令。安兴死后,文育与杜僧明攻广州,爲陈武帝所败,帝赦之。

后监州王劢以文育爲长流,深被委任。劢被代,文育欲与劢俱下。至大庾岭,诣卜者,卜者曰:“君北下不过作令长,南入则爲公侯。”文育曰:“足钱便可,谁望公侯。”卜人又曰:“君须臾当暴得银至二千两,若不见信,以此爲验。”其夕,宿逆旅,有贾人求与文育博,文育胜之,得银二千两。旦辞劢,劢问其故,文育以告,劢乃遣之。武帝闻其还,大喜,分麾下配焉。

武帝之讨侯景,文育与杜僧明爲前军,克兰裕,援欧阳頠,皆有功。武帝破蔡路养于南野,文育爲路养所围,四面数重,矢石雨下,所乘马死,文育右手搏战,左手解鞍,溃围而出。与杜僧明等相得,并力复进,遂大败之。武帝乃表文育爲府司马。

李迁仕之据大臯,遣其将军杜平虏入灨石鱼梁作城。武帝命文育击之,平虏弃城走,文育据其城。迁仕闻平虏败,留老弱于大臯,悉选精兵自将以攻文育。文育与战,迁仕稍却,相持未解。会武帝遣杜僧明来援,别破迁仕水军,迁仕衆溃,不敢过大臯,直走新淦。梁元帝授文育义州刺史。迁仕又与刘孝尚谋拒义军,武帝遣文育与侯安都、杜僧明、徐度、杜棱筑城于白口拒之。文育频出与战,遂禽迁仕。

武帝发自南康,遣文育将兵五千,开通江路。侯景将王伯丑据豫章,文育击走之,遂据其城。累功封东迁县侯。武帝军至白茅湾,命文育与杜僧明常爲军锋。及至姑孰,与侯景将侯子鉴战,破之。景平,改封南移县侯,累迁散骑常侍。

武帝诛王僧辩,令文育督衆军,会文帝于吴兴,围克杜龛。又济江袭会稽太守张彪,得其郡城。及文帝爲彪所袭,文育时顿城北香岩寺,文帝夜往趋之。彪又来攻,文育苦战,遂破平彪。

武帝以侯瑱拥据江州,命文育讨之,仍除南豫州刺史,率兵袭盆城。未克,徐嗣徽引齐人度江,据芜湖,诏徵文育还都。嗣徽等乃列舰于青墩至于七矶,以断文育归路。及夕,文育鼓噪而发,嗣徽等不能制。至旦,反攻嗣徽,嗣徽骁将鲍砰独以小舰殿,文育乘单舴艋,跳入砰舰,斩砰,仍牵其舰而还,贼衆大骇。因留船芜湖,自丹阳步上。时武帝拒嗣徽于白城,适与文育会。将战,风急,武帝曰:“矢不逆风。”文育曰:“事急矣,当决之,何用古法。”抽槊上马而进,衆军随之,风亦寻转,杀伤数百人。嗣徽等移营莫府山,文育徙顿对之。频战功最,进爵寿昌县公,给鼓吹一部。

及广州刺史萧勃举兵踰岭,诏文育督衆军讨之。时新吴洞主余孝顷举兵应勃,遣其弟孝劢守郡城,自出豫章,据于石头。勃使其子孜将兵与孝顷相会,又遣其别将欧阳頠顿军苦竹滩,傅泰据墌口城,以拒官军。官军船少,孝顷有舴艋三百艘、舰百馀乘在上牢,文育遣军主焦僧度、羊柬潜军袭之,悉取而归,仍于豫章立栅。

时官军食尽,欲退还,文育不许。乃使人间行,遗周迪书,约爲兄弟,并陈利害。迪得书甚喜,许馈以粮。于是文育分遣老小,乘故船舫沿流俱下,烧豫章所立栅,僞退,孝顷望之大喜,因不设备。文育由间道信宿达芊韶。芊韶上流则欧阳頠、萧勃,下流则傅泰、馀孝顷,文育据其中间,筑城飨士,贼徒大骇。欧阳頠乃退入泥溪,作城自守。文育遣严威将军周铁武与长史陆山才袭頠,禽之。于是盛陈兵甲,与頠乘舟而宴,以巡傅泰城下,因攻泰,克之。

萧勃在南康,闻之,衆皆股栗。其将谭世远斩勃欲降,爲人所害。世远军主夏侯明彻持勃首以降。萧孜、馀孝顷犹据石头,武帝遣侯安都助文育攻之,孜降文育,孝顷退走新吴,广州平。文育还顿豫章,以功授开府仪同三司。

王琳拥据上流,诏侯安都爲西道都督,文育爲南道都督,同会武昌。与琳战于沌口,爲琳所执,后得逃归,请罪,诏不问,复其官爵。及周迪破馀孝顷,孝顷子公扬、弟孝劢犹据旧栅,扰动南土,武帝复遣文育及周迪、黄法奭等讨之。豫章内史熊昙朗亦率衆来会。文育遣吴明彻爲水军,配周迪运粮,自率衆军入象牙江,筑城于金口。公扬僞降,谋执文育,事觉,文育囚之送都,以其部曲分隶衆军。乃舍舟爲步军,进据三陂。

王琳遣将曹庆救孝劢,分遣主帅常衆爱与文育相拒,自帅所领攻周迪、吴明彻军。迪等败,文育退据金口。熊昙朗因其失利,谋害文育以应衆爱。文育监军孙白象颇知其事,劝令先之。文育曰:“不可。我旧兵少,客军多,若取昙朗,人皆惊惧,亡立至矣,不如推心抚之。”初,周迪之败,弃船走,莫知所在。及得迪书,文育喜,齎示昙朗,昙朗害之于坐。武帝闻之,即日举哀,赠侍中、司空,諡曰忠湣。

初文育之据三陂,有流星坠地,其声如雷,地陷方一丈,中有碎炭数斗。又军市中忽闻小儿啼,一市并惊,听之在土下,军人掘焉,得棺,长三尺,文育恶之。俄而迪败,文育见杀。天嘉二年,有诏配享武帝庙庭。子宝安嗣。

文育本族兄景曜,因文育官至新安太守。

宝安字安人,年十馀岁,便习骑射。以贵公子骄蹇游逸,好狗马,乐驱驰,靡衣偷食。文育之爲晋陵,以征讨不遑之郡,令宝安监知郡事,尤聚恶少年,武帝患之。及文育西征败绩,絷于王琳,宝安便折节读书,与士君子游,绥御文育士卒,甚有威惠。文育归,复除吴兴太守。文育爲熊昙朗所害,征宝安还,起爲猛烈将军,领其旧兵,仍令南讨。

文帝即位,深器重之,寄以心膂,精卒多配焉。及平王琳,颇有功。周迪之破熊昙朗,宝安南入,穷其馀烬。天嘉二年,重拜吴兴太守,袭封寿昌县公。三年,征留异,爲侯安都前军。异平,除给事黄门侍郎、卫尉卿。再迁左卫将军,领卫尉卿。卒,諡曰成。

子屻嗣,位晋陵、定远二郡太守。

侯瑱字伯玉,巴西充国人也。父弘远,累世爲西蜀酋豪。蜀贼张文萼据白崖山,有衆万人,梁益州刺史鄱阳王萧范命弘远讨之,弘远战死。瑱固请复雠,每战先锋,遂斩文萼,由是知名。因事范,范委以将帅之任。山谷夷、獠不附者,并遣瑱征之。累功授轻车府中兵参军、晋康太守。范爲雍州刺史,瑱除冯翊太守。范迁镇合肥,瑱又随之。

侯景围台城,范乃遣瑱辅其世子嗣入援都。及城陷,瑱、嗣同退还合肥。仍随范徙镇盆城。俄而范及嗣皆卒,瑱领其衆,依于豫章太守庄铁。铁疑之,瑱惧不自安,诈引铁谋事,因刃之,据豫章之地。

后降于侯景将于庆。庆送瑱于景,景以瑱与己同姓,托爲宗族,待之甚厚。留其妻子及弟爲质,遣瑱随庆平蠡南诸郡。及景败巴陵,景将宋子仙、任约等并爲西军所获,瑱乃诛景党与以应义师,景亦诛其弟及妻子。梁元帝授瑱南兖州刺史、郫县侯。仍随都督王僧辩讨景,恒爲前锋。既复台城,景奔吴郡,僧辩使瑱追景,大败之于吴松江。以功除南豫州刺史,镇姑孰。

及齐遣郭元建出濡须,僧辩遣瑱扞之,大败元建。魏攻荆州,王僧辩以瑱爲前军赴援,未至而魏克荆州。瑱顿九江,因卫晋安王还都。承制以瑱爲侍中、江州刺史,加都督,改封康乐县公。及司徒陆法和据郢州,引齐兵来寇,乃使瑱西讨,未至而法和入齐。齐遣慕容恃德镇夏首,瑱攻之,恃德食尽请和,瑱还镇豫章。僧辩使其弟僧愔与瑱共讨萧勃,及陈武帝诛僧辩,僧愔阴欲图瑱而夺其军,瑱知之,尽收僧愔徒党,僧愔奔齐。

是时瑱据中流,甚强,又以本事王僧辩,虽外示臣节,未肯入朝。初,馀孝顷爲豫章太守,及瑱镇豫章,乃于新吴县别立城栅,与瑱相拒。瑱留军人妻子于豫章,令从弟奫知后事,悉衆以攻孝顷,自夏迄冬弗能克。奫与其部下侯方儿不协,方儿下攻奫,虏瑱军府妓妾金玉,归于武帝。瑱既失根本,轻归豫章,豫章人拒之,乃趋盆城,就其将焦僧度。僧度劝瑱投齐,瑱以武帝有大量,必能容己,乃诣阙请罪,武帝复其爵位。永定二年,进位司空。文帝即位,进授太尉。王琳至栅口,又以瑱爲都督,侯安都等并隶焉。

天嘉元年二月,王琳引合肥漅湖之衆,舳舻相次而下。瑱率军进兽槛洲。明日合战,琳军少却。及夕,东北风吹其舟舰并坏。夜中有流星坠于贼营。及旦风静,琳入浦,以鹿角绕岸,不敢复出。时西魏将史宁蹑其上流,瑱闻之,知琳不能持久,收军却据湖浦,以待其弊。及史宁至,围郢州,琳恐衆溃,乃率船东下,去芜湖十里而泊。明日,齐人遣兵助琳,瑱令军中晨炊蓐食,顿芜湖洲尾以待之。将战,有微风至自东南,衆军施拍纵火,定州刺史章昭达乘平虏大舰中江而进,琳军大败,脱走以免者十二三,琳因此入齐。

其年,诏以瑱爲都督五州诸军事,镇盆城。周将贺若敦、独孤盛等来攻巴、湘,又以瑱爲西讨都督,大败盛军。以功授湘州刺史,改封零陵郡公。二年薨,赠大司马,諡曰壮肃,配享武帝庙庭。子净藏嗣,尚文帝女富阳公主。

侯安都字成师,始兴曲江人也,爲郡着姓。父捍,少仕州郡,以忠谨称。安都贵后,官至光禄大夫、始兴内史。

安都工隶书,能鼓琴,涉猎书传,爲五言诗颇清靡,兼善骑射,爲邑里雄豪。侯景之乱,招集兵甲,至三千人。陈武帝入援台城,安都引兵从武帝,攻蔡路养,破李迁仕,克平侯景,并力战有功,封富川县子。随武帝镇京口,除兰陵太守。

武帝谋袭王僧辩,唯与安都定计。仍使安都率水军自京口趣石头,武帝自从江乘罗落会之。安都至石头北,弃舟登岸,僧辩弗之觉。石头城北接冈阜,不甚危峻,安都被甲,带长刀,军人捧之,投于女垣内,衆随而入,进逼僧辩卧室。武帝大军亦至,与僧辩战于听事前,安都自内合出,腹背击之,遂禽僧辩。以功授南徐州刺史。

武帝东讨杜龛,安都留台居守。徐嗣徽、任约等引齐寇入据石头,游骑至于阙下。安都闭门示弱,令城中登陴看贼者斩。及夕,贼收军还石头。安都夜令士卒密营御敌之具。将旦,贼骑至,安都与战,大败之,贼乃退还石头,不敢逼台城。及武帝至,以安都爲水军。于中流断贼粮运。又袭秦郡,破嗣徽栅,收其家口,得嗣徽所弹琵琶及所养鹰,遣信饷之,曰:“昨至弟住处,得此,今以相还。”嗣徽等见之大惧,寻求和,武帝听其还北。及嗣徽等济江,齐之馀军犹据采石,守备甚严,又遣安都攻之,多所俘获。

明年春,诏安都率兵镇梁山以备齐。徐嗣徽等复入,至湖熟,武帝追安都还拒之,战于耕坛南。安都率十二骑突其阵,破之,禽齐仪同乞伏无芳,又刺齐将东方老堕马,会贼骑至,救老,获免。贼北度蒋山。安都又与齐将王敬宝战于龙尾,使从弟晓、军主张纂前犯其阵,晓被创坠马,张纂死之。安都驰往救晓,斩其骑士十二人,取纂尸而还,齐军不敢逼。武帝与齐军战于莫府山,命安都自白下横击其后,大败之。以功进爵爲侯,又进号平南将军,改封西江县公。

仍督水军出豫章,助豫州刺史周文育讨萧勃。安都未至,文育已斩勃,并禽其将欧阳頠、傅泰等。唯馀孝顷与勃子孜犹于豫章之石头作两城,孝顷与孜各据其一,又多设船舰,夹水而阵。安都至,乃衔枚夜烧其舰。文育率水军,安都领步骑,登岸结阵。孝顷俄断后路,安都乃令军士竖栅,引营渐进,频致克获,孜乃降。孝顷奔归新吴,请入子爲质,许之。以功加开府仪同三司。

仍率衆会武昌,与周文育西讨王琳。将发,王公以下饯于新林,安都跃马度桥,人马俱坠水中。又坐鳎内坠于橹井,时以爲不祥。至武昌,琳将樊猛弃城走,文育亦自豫章至。时两将俱行,不相统摄,因部下交争,稍不平。军至郢州,琳将潘纯于城中遥射官军,安都怒,围之。未克,而王琳至弇口,安都乃释郢州,悉衆往沌口以御之,遇风不得进。琳据东岸,官军据西岸,相持数日,乃合战。安都等败,与周文育、徐敬成并爲琳囚,总以一长锁系之,置于鳎下,令所亲宦者王子晋掌视之。琳下至盆城白水浦,安都等甘言许赂子晋,子晋乃僞以小船依鳎而钓,夜载安都、文育、敬成上岸,入深草,步投官军。还都自劾,诏并赦之,复其官爵。

寻爲丹阳尹,出爲南豫州刺史,令继周文育攻馀孝劢及王琳将曹庆、常衆爱等。安都自宫亭湖出松门,蹑衆爱后。文育爲熊昙朗所害,安都回取大舰,遇琳将周炅、周协南归,与战,破之,禽炅、协。孝劢弟孝猷率部下四千家,欲就王琳,遇炅败,乃诣安都降。安都又进军于禽奇洲,破曹庆、常衆爱等,焚其船舰。衆爱奔庐山,爲村人所杀,余衆悉平。

还军至南皖,而武帝崩,安都随文帝还朝,乃与群臣议,翼奉文帝。时帝谦让弗敢当,太后又以衡阳王故,未肯下令,群臣不能决。安都曰:“今四方未定,何暇及远。临川王有功天下,须共立之。今日之事,后应者斩。”便按剑上殿,白太后出玺,又手解文帝发,推就丧次。文帝即位,迁司空,仍授南徐州刺史,给扶。

王琳下至栅口,大军出顿芜湖。时侯瑱爲大都督,而指麾经略多出安都。及王琳入齐,安都进军盆城,讨琳馀党,所向皆下。仍别奉中旨,迎衡阳献王昌。初昌之将入,致书于文帝,辞甚不逊。帝不怿,召安都,从容而言曰:“太子将至,须别求一蕃,吾其老焉。”安都对曰:“自古岂有被代天子,愚臣不敢奉诏。”因自迎昌,中流而杀之。以功进爵清远郡公。自是威名甚重,群臣无出其右。

安都父捍爲始兴内史,卒于官,文帝征安都爲发丧。寻起复本官,赠其父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拜其母爲清远国太夫人,仍迎赴都。母固求停乡里,上乃下诏,改桂阳郡之汝城县爲卢阳郡,分衡州之始兴、安远二郡,合三郡爲东衡州,以安都从弟晓爲刺史。安都第三子秘年九岁,上以爲始兴内史,并令在乡侍养。改封安都桂阳郡公。

王琳败后,周兵入据巴、湘,安都奉诏西捍。及留异拥据东阳,又奉诏东讨。异本谓台军自钱唐江上,安都乃步由会稽之诸暨,出永康。异大恐,奔桃枝岭,处岩谷间,竖栅以拒守。安都躬自接战,爲流矢所中,血流至踝。安都乘舆麾军,容止不变。因其山陇爲堰。属夏潦水涨,安都引船入堰,楼舰与异城等,放拍碎其楼雉。异与第二子忠臣脱身奔晋安,虏其妻子,振旅而归。加侍中、征北大将军,仍还本镇。吏人诣阙,表请立碑颂美安都功绩,诏许之。

自王琳平后,安都勋庸转大,又自以功安社稷,渐骄矜。招聚文武士,骑驭驰骋,或命以诗笔,第其高下,以差次赏赐之。文士则褚玠、马枢、阴铿、张正见、徐伯阳、刘删、祖孙登,武士则萧摩诃、裴子烈等,并爲之宾,斋内动至千人。部下将帅,多不遵法度,检问收摄,则奔归安都。文帝性严察,深衔之。安都日益骄慢,表啓封讫,有事未尽,乃开封自书之,云又啓某事。及侍宴酒酣,或箕踞倾倚。尝陪乐游禊饮,乃白帝曰:“何如作临川王时?”帝不应。安都再三言之,帝曰:“此虽天命,抑亦明公之力。”宴讫,又啓便借供张水饰,将载妻妾于御堂欢会,帝虽许其请,甚不怿。明日,安都坐于御坐,宾客居群臣位,称觞上寿。初,重云殿灾,安都率将士带甲入殿,帝甚恶之,自是阴爲之备。又周迪之反,朝望当使安都讨都第三子秘年九岁,上以爲始兴内史,并令在乡侍养。改封安都桂阳郡公。

王琳败后,周兵入据巴、湘,安都奉诏西捍。及留异拥据东阳,又奉诏东讨。异本谓台军自钱唐江上,安都乃步由会稽之诸暨,出永康。异大恐,奔桃枝岭,处岩谷间,竖栅以拒守。安都躬自接战,爲流矢所中,血流至踝。安都乘舆麾军,容止不变。因其山陇爲堰。属夏潦水涨,安都引船入堰,楼舰与异城等,放拍碎其楼雉。异与第二子忠臣脱身奔晋安,虏其妻子,振旅而归。加侍中、征北大将军,仍还本镇。吏人诣阙,表请立碑颂美安都功绩,诏许之。

自王琳平后,安都勋庸转大,又自以功安社稷,渐骄矜。招聚文武士,骑驭驰骋,或命以诗笔,第其高下,以差次赏赐之。文士则褚玠、马枢、阴铿、张正见、徐伯阳、刘删、祖孙登,武士则萧摩诃、裴子烈等,并爲之宾,斋内动至千人。部下将帅,多不遵法度,检问收摄,则奔归安都。文帝性严察,深衔之。安都日益骄慢,表啓封讫,有事未尽,乃开封自书之,云又啓某事。及侍宴酒酣,或箕踞倾倚。尝陪乐游禊饮,乃白帝曰:“何如作临川王时?”帝不应。安都再三言之,帝曰:“此虽天命,抑亦明公之力。”宴讫,又啓便借供张水饰,将载妻妾于御堂欢会,帝虽许其请,甚不怿。明日,安都坐于御坐,宾客居群臣位,称觞上寿。初,重云殿灾,安都率将士带甲入殿,帝甚恶之,自是阴爲之备。又周迪之反,朝望当使安都讨禽陈文彻,所获不可胜计,献大铜鼓,累代所无。頠预其功,还爲直合将军。钦征交州,复啓頠同行。钦度岭而卒,頠除临贺内史,啓乞送钦丧还都,然后之任。时湘、衡界五十馀洞不宾,敕衡州刺史韦粲讨之。粲委頠爲都督,悉皆平殄。

侯景构逆,粲自解还都征景,以頠监衡州。台城陷后,岭南互相吞并,兰钦弟前高州刺史裕攻始兴内史萧昭基,夺其郡。以兄钦与頠旧,遣招之。頠不从,谓使曰:“高州昆季隆显,莫非国恩,今应赴难援都,岂可自爲跋扈。”及陈武帝入援都,将至始兴,頠乃深自结托。裕遣兵攻頠,武帝援之。裕败,武帝以王怀明爲衡州刺史,迁頠爲始兴内史。

武帝之讨蔡路养、李迁仕也,頠助帝平之。梁元帝承制以始兴郡爲东衡州,以頠爲刺史,封新丰县伯。

侯景平,元帝遍问朝宰,使各举所知,群臣未对。元帝曰:“吾已得一人矣。欧阳頠甚公正,本有匡济才,恐萧广州不肯致之。”乃授武州刺史。寻授郢州,欲令出岭,萧勃留之,不获拜命。寻授衡州刺史,进封始兴县侯。

时萧勃在广州,兵强位重,元帝深患之,遣王琳代爲刺史。琳已至小桂岭,勃遣其将孙瑒监州,尽率部下至始兴避琳兵锋。頠别据一城,不往谒勃,闭门高垒,亦不拒战。勃怒,遣兵袭頠,尽收其赀财马仗。寻赦之,还复其所,复与结盟。魏平荆州,頠委质于勃。及勃度岭出南康,以頠爲前军都督,周文育破禽之,送于武帝,帝释而礼之。

萧勃死后,岭南乱,頠有声南土,且与武帝有旧,乃授安南将军、衡州刺史,封始兴县侯。未至岭,頠子纥已克始兴。及頠至,岭南皆慑伏,仍进广州,尽有越地。改授都督交广等十九州诸军事、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

王琳据有中流,頠自海道及东岭奉使不绝。永定三年,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文帝即位,进号征南将军,改封阳山郡公。

初,交州刺史袁昙缓密以金五百两寄頠,令以百两还合浦太守袭蒍,四百两付儿智矩,馀人弗之知。頠寻爲萧勃所破,赀财并尽,唯所寄金独存,昙缓亦寻卒,至是,頠并依信还之,时人莫不叹伏之。

时頠合门显贵,威振南土,又多致铜鼓生口,献奉珍异,前后委积,颇有助军国。天嘉四年薨,赠司空,諡曰穆。子纥嗣。

纥字奉圣,颇有干略,袭父官爵,在州十馀年,威惠着于百越。宣帝以纥久在南服,颇疑之。太建元年,征爲左卫将军,其部下多劝之反,遂举兵攻衡州刺史钱道戢。诏仪同章昭达讨禽之,送至都,伏诛。子询以年幼免。

黄法奭字仲昭,巴山新建人也。少劲捷有胆力,日步行二百里,能距跃三丈。颇便书疏,闲明簿领,出入州郡中,爲乡闾所惮。

侯景之乱,于乡里合徒衆.太守贺诩下江州,法奭监知郡事。陈武帝将踰岭入援建邺,李迁仕作梗中途,武帝命周文育屯西昌,法奭遣兵助文育。时法奭出顿新淦县,景遣行台于庆来袭新淦,法奭败之。梁元帝承制授交州刺史资,领新淦县令,封巴山县子。敬帝即位,改封新建县侯。

太平元年,割江州四郡置高州,以法奭爲刺史,镇巴山。萧勃遣欧阳頠来攻,法奭破之。

永定二年,王琳遣李孝钦、樊猛、馀孝顷攻周迪,且谋取法奭,法奭援迪,禽孝顷等三将。以功授平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熊昙朗于金口害周文育,法奭共周迪讨平之。

天嘉三年,周迪反,法奭与吴明彻讨平迪,法奭功居多。废帝即位,进爵爲公。

太建五年,大举北侵,法奭爲都督,出历阳。于是爲抛车及步舰,竖拍以逼之,炮加其楼堞,克之,尽诛其戍卒。进兵合肥,望旗降款。法奭禁侵掠,躬自劳抚而与之盟,并放还北。以功加侍中,改封义阳郡公。

七年,爲豫州刺史,镇寿阳。薨,赠司空,諡曰威。子玩嗣。

淳于量字思明,其先济北人也。世居建邺。父文成,仕梁爲将帅,位梁州刺史。量少善自居处,伟姿容,有干略,便弓马。梁元帝爲荆州刺史,文成分量人马,令往事焉。以军功封广晋县男。

侯景之乱,梁元帝凡遣五军入援台,量预其一。台城陷,量还荆州。元帝承制以爲巴州刺史。侯景西上攻巴州,元帝使都督王僧辩入据巴陵,量与僧辩并力拒景,大败之,禽其将任约。进攻郢州,获宋子仙。仍随僧辩平侯景。封谢沐县侯。寻出爲都督、桂州刺史。及魏克荆州,量保桂州。王琳拥割湘、郢,累遣召量,量外虽与琳往来,而别遣使归陈武帝。武帝受禅,进位镇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天嘉五年,征爲中抚军大将军。量所部将率多恋本土,并欲逃入山谷,不愿入朝。文帝使湘州刺史华皎征衡州,且以兵迎量。天康元年,至都,以在道淹留,爲有司奏,免仪同,馀如故。华皎构逆,以量爲征南大将军、西讨大都督,总率大舰,自郢州樊浦拒之。皎平,并降周将长湖西元定等。以功授侍中、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封醴陵县公。未拜,出爲南徐州刺史。

太建元年,进号征北大将军,给扶。三年,就江阴王萧季卿买梁陵中树,季卿坐免,量免侍中。寻复侍中。

吴明彻之北侵也,量赞成其事。又遣第六子岑率所领从军。淮南克定,量改封始安郡公。及周获吴明彻,乃以量爲都督水陆诸军事、车骑将军、都督、南兖州刺史。十四年薨,赠司空。

章昭达字伯通,吴兴武康人也。性倜傥,轻财尚气。少时,遇相者谓曰:“卿容貌甚善,须小亏,则当富贵。”梁大同中,昭达爲东宫直后,因醉墯马,鬓角小伤,昭达喜之,相者曰:“未也。”侯景之乱,昭达率乡人援台,爲流矢所中,眇其一目。相者见之,曰:“卿相善矣,不久当富贵。”

台城陷,昭达还乡里,与陈文帝游,因结君臣分。侯景平,文帝爲吴兴太守,昭达杖策来谒。文帝见之大喜,因委以将帅,恩宠超于侪等。陈武帝谋讨王僧辩,令文帝还长城招聚兵衆,以备杜龛,频使昭达往京口禀承计画。僧辩诛后,杜龛遣其将杜泰来攻长城,昭达因从文帝进军吴兴以讨龛。龛平,又从讨张彪于会稽,克之。累功除定州刺史。时留异拥据东阳,武帝患之,乃使昭达爲长山令,居其心腹。

天嘉元年,追论长城功,封欣乐县侯。寻随侯安都拒王琳,昭达乘平虏大舰,中流而进,先锋发拍,中贼舰。王琳平,昭达策勋第一。二年,除都督、郢州刺史。周迪据临川反,诏昭达便道征之。迪败走,征爲护军将军,改封邵武县侯。

四年,陈宝应纳周迪,共寇临川,又以昭达爲都督讨迪。迪走,昭达乃踰岭讨陈宝应。与战不利,因据上流爲筏,施拍其上,坏其水栅。又出兵攻其步军。方大合战,会文帝遣馀孝顷出自海道,适至,因并力乘之,遂定闽中,尽禽留异、宝应。以功授镇军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初,文帝尝梦昭达升台铉,及旦,以梦告之。至是,侍宴酒酣,顾昭达曰:“卿忆梦不?何以偿梦?”昭达对曰:“当效犬马之用,以尽臣节,自馀无以奉偿。”寻出爲都督、江州刺史。

废帝即位,改封邵陵郡公。华皎之反,其移文并假以昭达爲辞,又频遣使招之,昭达尽执其使送都。秩满,征爲中抚大将军。宣帝即位,进号车骑大将军,以还朝迟留,爲有司所劾,降号车骑将军。欧阳纥据岭南反,诏昭达都督衆军征之。纥闻昭达奄至,乃出顿洭口,聚沙石,盛以竹笼,置于水栅之外,用遏舟舰。昭达居其上流,装舰造拍,以临贼栅。又令人衔刀潜行水中,以斫竹笼,笼篾皆解。因纵大舰突之,大败纥,禽之送都。广州平,进位司空。

太建二年,征江陵。时梁明帝与周军大蓄舟舰于青泥中,昭达分遣偏将钱道戢、程文季乘轻舟焚之。周又于峡口南岸筑垒,名安蜀城,于江上横引大索,编苇爲桥,以度军粮。昭达乃命军士爲长戟,施楼船上,仰割其索。索断粮绝,因纵兵攻其城,降之。三年,于军中病薨,赠大将军。

昭达性严刻,每奉命出征,必昼夜倍道;然其所克,必推功将帅。厨膳饮食,并同群下,将士亦以此附之。每饮会,必盛设女伎杂乐,备羌、胡之声,音律姿容,并一时之妙,虽临敌弗之废也。四年,配享文帝庙庭。

子大宝,袭邵陵郡公,位丰州刺史。在州贪纵,百姓怨酷,后主乙太仆卿李晕代之,乃袭杀晕而反。寻被禽,枭首朱雀航,夷三族。

吴明彻字通照,秦郡人也。父树,梁右军将军。明彻幼孤,性至孝。年十四,感坟茔未修,家贫无以取给,乃勤力耕种。时天下亢旱,苗稼焦枯,明彻哀愤,每之田中号哭,仰天自诉。居数日,有自田还者,云苗已更生,明彻疑其紿己,及往如言,秋而大获,足充葬用。时有伊氏者,善占墓,谓其兄曰:“君葬日,必有乘白马逐鹿者经坟,此是最小孝子大贵之征。”至时果有应。明彻即树之小子也。

及侯景寇都,明彻有粟麦三千馀斛,而邻里饥餧,乃白诸兄曰:“今人不图久,奈何不与乡里共此。”于是计口平分,同其丰俭,群盗闻而避焉,赖以存者甚衆.陈武帝镇京口,深相要结,明彻乃诣武帝,帝爲之降阶,执手即席。明彻亦微涉书史经传,就汝南周弘正学天文、孤虚、遁甲,略通其术,颇以英雄自许,武帝亦深奇之。及受禅,授安南将军,与侯安都、周文育将兵讨王琳。及衆军败没,明彻自拔还都。

文帝即位,以本官加右卫将军。及周迪反,诏以明彻爲江州刺史,领豫章太守,总衆军以讨迪。明彻雅性刚直,统内不甚和,文帝闻之,遣安成王顼代明彻,令以本号还朝。天嘉五年,迁吴兴太守。及引辞之郡,帝谓曰:“吴兴虽郡,帝乡之重,故以相授。”

废帝即位,授领军将军,寻迁丹阳尹,仍诏以甲仗四十人出入殿省。到仲举之矫令出宣帝也,毛喜知其诈,宣帝惧,遣喜与明彻筹焉。明彻曰:“嗣君谅闇,万机多阙,殿下亲实周、召,德冠伊、霍,愿留中深计,慎勿致疑。”及湘州刺史华皎阴有异志,诏授明彻都督、湘州刺史,仍与征南大将军淳于量等讨皎。皎平,授开府仪同三司,进爵爲公。

太建五年,朝议北征,公卿互有异同,明彻决策请行。诏加侍中、都督征讨诸军事,总衆军十余万发都,缘江城镇,相续降款。军至秦郡,齐大将军尉破胡将兵爲援,破走之,秦郡降。宣帝以秦郡明彻旧邑,诏具太牢,令拜祠上冢,文武羽仪甚盛,乡里荣之。进克仁州。授征北大将军,进封南平郡公。进逼寿阳,齐遣王琳拒守,明彻乘夜攻之,中宵而溃。齐兵退据相国城及金城。明彻令军中益修攻具,又遏肥水灌城,城中苦湿,多腹疾,手足皆肿,死者十六七。会齐遣大将皮景和率兵数十万来援,去寿春三十里,顿军不进。诸将咸曰:“计将安出?”明彻曰:“兵贵在速,而彼结营不进,自挫其锋,吾知其不敢战明矣。”于是躬擐甲胄,四面疾攻,城中震恐,一鼓而禽王琳等送建邺。景和惧而遁走。诏以爲车骑大将军、豫州刺史,增封并前三千五百户。遣谒者萧淳就寿阳授策,明彻于城南设坛,士卒二十万,陈旗鼓戈甲,登坛拜受,成礼而退。

六年,自寿阳入朝,舆驾幸其第,赐锺磬一部。七年,进攻彭城,军至吕梁,又大破齐军。八年,进位司空,给大都督鈇钺、龙麾。寻授都督、南兖州刺史。

及周灭齐,宣帝将事徐、兖。九年,诏明彻北侵,令其世子慧觉摄行州事。军至吕梁,周徐州总管梁士彦率衆拒战,明彻频破之。仍迮清水以灌其城,攻之甚急,环列舟舰于城下。周遣上大将军王轨救之。轨轻行自清水入淮口,横流竖木,以铁锁贯车轮,遏断船路。诸将闻之甚恐,议欲破堰拔军,以舫载马。马明戌裴子烈曰:“君若决堰下船,船必倾倒,岂可得乎?不如前遣马出。”适会明彻苦背疾甚笃,知事不济,遂从之。乃遣萧摩诃帅马军数千前还,明彻仍自决其堰,乘水力以退军。及至清口,水力微,舟舰并不得度,衆军皆溃。明彻穷蹙,乃就执。周封怀德郡公,位大将军。以忧遘疾,卒于长安,后故吏盗其柩归。至德元年,诏追封邵陵侯,以其息慧觉嗣。

裴子烈字大士,河东闻喜人。梁员外散骑常侍猗之子。少孤,有志气,以骁勇闻。位北谯太守,岳阳内史,封海安伯。论曰:古人云“知臣莫若君”,书曰“知人则哲”,观夫陈武论将,而周、侯遇祸,有以知斯言之非妄矣。若不然者,亦何以驱驾雄杰,而创基拨乱者乎。故瑱、頠并自奔囚,翻同有乱,奭、量望风景附,自等诚臣,良有以也。昭达勤王之略,远符耿弇,行己之方,颇同吴汉,既眇而贵,亦黥而王,吉凶之算,岂人事也。明彻属运否之期,当辟土之任,才非韩、白,识暗孙、吴,知进而不知止,知得而不知丧,犯斯不韪,师亡国蹙,宜矣哉。

列传第五十七

胡颖徐度杜棱周铁武程灵洗沈恪陆子隆钱道戢骆文牙孙瑒徐世谱周敷荀朗周炅鲁悉达萧摩诃任忠樊毅

梁承圣初,元帝授颖罗州刺史,封汉阳县侯。寻除豫章内史,随武帝镇京口。齐遣郭元建出东关,武帝令颖率府内骁勇随侯瑱,于东关大破之。后从武帝袭王僧辩,又随周文育于吴兴讨杜龛。武帝受禅,兼左卫将军。

天嘉元年,除散骑常侍,吴兴太守。卒官,諡曰壮。二年,配享武帝庙庭。子六同嗣。

徐度字孝节,安陆人也。少倜傥,不拘小节。及长,姿貌瑰伟,嗜酒好博,恒使僮仆屠酤爲事。

初从梁始兴内史萧介征诸山洞,以骁勇闻。陈武帝征交址,乃委质焉。侯景之乱,武帝克广州,平蔡路养,破李迁仕,计画多出于度。侯景平后,追录前后战功,封广德县侯。

武帝镇朱方,除兰陵太守。武帝遣衡阳献王往荆州,度率所领从焉。江陵覆亡,间行东归。

武帝东讨杜龛,奉敬帝幸京口,以度领宿卫,并知留府事。徐嗣徽、任约等来寇,武帝与敬帝还都,时贼已据石头,使度顿军于冶城寺。明年,嗣徽等又引齐寇济江,度随衆军破之于北郊坛。以功除郢州刺史,兼领吴兴太守。

文帝即位,累迁侍中、中抚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爲公。天嘉元年,以平王琳功,改封湘东郡公。及太尉侯瑱薨于湘州,以度代瑱爲都督、湘州刺史。秩满,复爲侍中、中军大将军。文帝崩,度预顾命,许以甲仗五十人入殿省。废帝即位,进位司空。薨,赠太尉,諡曰忠肃。太建四年,配享武帝庙庭。子敬成嗣。

敬成幼聪慧,好读书。起家着作佐郎。永定元年,领度所部士卒,随周文育、侯安都征王琳,于沌口败绩,爲琳所絷。二年,随文育、安都得归。父度爲吴郡太守,以敬成监郡。

光大元年,爲巴州刺史。寻爲水军,随吴明彻平华皎。二年,以父忧去职。寻起爲南豫州刺史,袭爵湘东郡公。

太建五年,除吴兴太守。随都督吴明彻北讨,出秦郡,别遣敬成爲都督,乘金翅自欧阳引埭泝江,由广陵,齐人皆城守,弗敢出。自繁梁湖下淮,克淮阴、山阳、盐城三郡,仍进克郁洲。进号壮武将军,镇朐山。坐于军中辄科订,并诛新附者,免官。寻除安州刺史,镇宿预。卒,諡曰思。子敞嗣。

杜棱字雄盛,吴郡钱唐人也。少落泊,不爲时知。颇涉书传。游岭南,事梁广州刺史新渝侯萧映。映卒,从陈武帝,平蔡路养、李迁仕皆有功。梁元帝承制,授石州刺史、上陌县侯。

侯景平后,武帝镇朱方,以棱监义兴、琅邪二郡。武帝谋诛王僧辩,引棱与侯安都等共议,棱难之。武帝惧其泄己,乃以手巾绞棱,棱闷绝于地,因闭于别室。军发,召与同行。及僧辩平后,武帝东征杜龛等,留棱与安都居守。徐嗣徽、任约引齐师济江,攻台城,安都与棱随方抗拒,未尝解带。贼平,以功除右卫将军、丹阳尹。

永定元年,位侍中、中领军。武帝崩,文帝在南皖。时内无嫡嗣,外有强敌,侯瑱、侯安都、徐度等并在军中,朝廷宿将,唯棱在都,独典禁兵,乃与蔡景历等秘不发丧,奉迎文帝。文帝即位,迁领军将军,以预建立功,改封永城县侯,位丹阳尹。废帝即位,加特进、侍中。光大元年,解尹,量置佐史,给扶。太建元年,出爲吴兴太守。二年,征爲侍中。寻加特进、护军将军。三年,以公事免侍中、护军。四年,复爲侍中、右光禄大夫,将军、佐史、扶并如故。

棱历事三帝,并见恩宠。末年不预征役,优游都下。顷之,卒于官。赠开府仪同三司,諡曰成,配享武帝庙庭。子安世嗣。

周铁武,不知何许人也。语音伧重,膂力过人,便马槊。事梁河东王萧誉,以勇敢闻。誉爲湘州,以爲临蒸令。侯景之乱,梁元帝遣世子方等伐誉,誉拒战,大捷,方等死,铁武功最。及王僧辩讨誉,于阵获之,将烹焉,铁武呼曰:“侯景未灭,奈何杀壮士!”僧辩奇其言,宥之,还其麾下。及侯景西上,铁武从僧辩克任约,获宋子仙,每战有功。元帝承制,授潼州刺史,封沌阳县子。又从僧辩定建邺,降谢答仁,平陆纳于湘州,录前后功,进爵爲侯。

陈武帝诛僧辩,铁武率所部降,因复其本职。徐嗣徽引齐寇度江,铁武破其水军。嗣徽平,迁太子左卫率。寻随周文育拒萧勃,文育命铁武偏军袭勃,禽勃前军欧阳頠.又随文育西征王琳于沌口,败绩,与文育、侯安都并爲琳所禽。琳见诸将与语,唯铁武辞气不屈,故琳尽宥文育之徒,独铁武见害。赠侍中、护军。天嘉五年,文帝又诏配食武帝庙庭。子瑜嗣。程灵洗字玄涤,新安海宁人也。少以勇力闻,步行日二百里,便骑善游,素爲乡里畏伏。侯景之乱,据黟、歙聚徒以拒景。景军据有新安,新安太守湘西乡侯萧隐奔依灵洗,灵洗奉以主盟。梁元帝授灵洗谯州刺史资,领新安太守,封巴丘县侯。后助王僧辩镇防。

及武帝诛僧辩,灵洗率所领来援,其夜力战于石头西门,武帝军不利,遣使招喻,久之乃降,帝深义之。授兰陵太守,仍助防京口。及平徐嗣徽,灵洗有功,除南丹阳太守,封遂安县侯。后随周文育西讨王琳,军败,爲琳所拘。寻与侯安都等逃归。累迁太子左卫率。

武帝崩,王琳前军东下,灵洗于南陵破之,虏其兵士,并获青龙十馀乘。以功授都督、南豫州刺史。侯瑱等败王琳于栅口,灵洗逐北,据有鲁山。征爲左卫将军。天嘉四年,周迪重寇临川,以灵洗爲都督,自鄱阳别道击之,迪又走山谷间。迁中护军,出爲都督、郢州刺史。

废帝即位,进号云麾将军。华皎之反,遣使招灵洗,灵洗斩皎使以闻。朝廷深嘉其忠,因推心待之,使其子文季领水军助防。时周将元定率步骑二万助皎,围灵洗,灵洗婴城固守。及皎败,乃出军蹑定,定不获济江,以其衆降。因进攻,克周沔州,禽其刺史裴宽。以功改封重安县公。

灵洗性严急,御下甚苛刻,士卒有小罪,必以军法诛之。号令分明,与士卒同甘苦,衆亦以此德之。性好播植,躬勤耕稼,至于水陆所宜,刈获早晚,虽老农不能及也。妓妾无游手,并督之纺绩。至于散用赀财,亦弗俭吝。卒,赠镇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諡曰忠壮。太建四年,配享武帝庙庭。子文季嗣。文季字少卿,幼习骑射,多干略,果决有父风。灵洗与周文育、侯安都等败于沌口,爲王琳所执,武帝召陷贼诸将子弟厚遇之,文季最有礼容,深见赏。

文帝嗣位,除宣惠始兴王府限内中直兵参军。累迁临海太守。后乘金翅助父镇郢城。华皎平,灵洗及文季并有扞御之功。及灵洗卒,文季尽领其衆.起爲超武将军,仍助防郢州。

文季性至孝,虽军旅夺礼,而毁瘠甚至。服阕,袭封重安县公。随都督章昭达率军往荆州征梁。梁人与周军多造舟舰,置于青泥水中,昭达遣文季共钱道戢尽焚其舟舰。既而周兵大出,文季仅以身免。以功加通直散骑常侍。

太建五年,都督吴明彻北讨,至秦郡。秦郡前江浦通涂水,齐人并下大柱爲杙,栅水中。文季乃前领骁勇,拔开其栅,明彻率大军自后而至,攻克秦郡。又别遣文季攻泾州,屠其城。进拔盱眙。仍随明彻围寿阳。文季临事谨饬,御下严整,前后所克城垒,率皆迮水爲堰,土木之功,动踰数万。置阵役人,文季必先于诸将,夜则早起,迄暮不休,军中莫不服其勤干。每战爲前锋,齐军深惮之,谓爲程彪。以功除散骑常侍,带新安内史。累迁北徐州刺史,加都督。

后随明彻北侵,军败,爲周所囚,仍授开府仪同三司。十一年,自周逃归,至涡阳,爲边吏执送长安,死于狱。是时既与周绝,不之知。至德元年,后主知之,赠散骑常侍。又诏伤其废绝,降封重安县侯,以子响袭封。

沈恪字子恭,吴兴武康人也。深沈有干局。梁新渝侯萧映之爲广州,兼映府中兵参军。陈武帝与恪同郡,情好甚昵。萧映卒后,武帝南讨李贲,仍遣妻子附恪还乡。寻补东宫直后。以岭南勋,除员外散骑侍郎。仍令总集宗从子弟。

侯景围台城,起东西二土山以逼城,城内亦作土山应之,恪爲东土山主,昼夜拒战。以功封东兴侯。及城陷,间行归乡。武帝讨景,遣使报恪,恪于东起兵相应。贼平后,授都军副。

及武帝谋讨王僧辩,恪预其事。武帝使文帝还长城立栅备杜龛,使恪还武康招集兵衆.及僧辩诛,龛果遣副将杜泰袭文帝于长城,恪时已出县,诛龛党与。武帝寻遣周文育来援长城,文育至,泰乃走。及龛平,文帝袭东扬州刺史张彪,以恪监吴兴郡。

武帝受禅,时恪自吴兴入朝,武帝使中书舍人刘师知引恪,令勒兵入,因卫敬帝如别宫。恪排闼入见武帝,叩头谢曰:“恪身经事萧家来,今日不忍见此事,分受死耳,决不奉命。”武帝嘉其意,不复逼,更以荡主王僧志代之。

帝践阼,除吴兴太守。永定三年,除散骑常侍、会稽太守。历事文帝及废帝,累迁护军将军。至宣帝即位,除平越中郎将、都督、广州刺史。恪未至岭,前刺史欧阳纥举兵拒嶮,不得进。朝廷遣司空章昭达讨平纥,乃得入州。兵荒之后,所在残毁,恪绥怀安辑,被以恩惠,岭表赖之。后主即位,爲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卒,諡曰光。子法兴嗣。

陆子隆字兴世,吴郡人也。祖敞之,梁嘉兴令。父悛,封氏令。

子隆少慷慨,有志功名。侯景之乱,于乡里聚徒。时张彪爲吴郡太守,引爲将帅,仍随彪徙镇会稽。及文帝讨彪,彪将沈泰、吴宝真、申缙等皆降,而子隆力战败绩。文帝义之,复使领其部曲。

文帝嗣位,子隆领甲仗宿卫。封益阳县子,累迁庐陵太守。周迪据临川反,子隆随章昭达讨迪,迪退走,因随昭达讨陈宝应。晋安平,子隆功最,迁武州刺史,改封朝阳县伯。

华皎据湘州反,以子隆居其心腹,皎深患之,频遣使招,子隆不从,攻又不克。及皎败于郢州,子隆出兵袭其后,因与大军相会。进爵爲侯。寻迁都督、荆州刺史。荆州新置,居公安,城池未固,子隆修立城郭,绥集夷夏,甚得人和,号爲称职。吏人诣阙求立碑颂美功绩,诏许之。卒,諡威。子之武嗣。

之武年十六,领其旧军。后爲弘农太守,乃隶吴明彻,于吕梁军败逃归,爲人所害。

子隆弟子才,亦有干略。从子隆征讨有功,除始平太守,封始康县子。卒于信州刺史。

钱道戢字子韬,吴兴长城人也。父景深,梁汉寿令。道戢少以孝行着闻,及长,颇有材干,陈武帝微时,以从妹妻焉。武帝辅政,道戢随文帝平张彪于会稽,以功拜东徐州刺史,封永安县侯。

天嘉元年,爲临海太守。侯安都之讨留异,道戢帅军出松阳以断其后。异平,以功拜都督、衡州刺史,领始兴内史。后与章昭达讨欧阳纥,纥平,除左卫将军。

太建二年,又随昭达征江陵,以功加散骑常侍。后爲都督、郢州刺史。与仪同黄法奭攻下历阳,因以道戢镇之。卒官,諡曰肃。子邈嗣。

骆文牙字旗门,吴兴临安人也。父裕,梁鄱阳嗣王中兵参军事。文牙年十二,宗人有善相者,云:“此郎容貌非常,必将远致。”梁太清末,陈文帝避地临安,文牙母陈,睹帝仪表,知非常人,宾待甚厚。及帝爲吴兴太守,引文牙爲将帅。从平杜龛、张彪,勇冠衆军。

文帝即位,封临安县侯,位越州刺史。初,文牙母卒,时兵荒,至是始葬,诏赠临安国太夫人,諡曰恭。

太建八年,文牙累迁散骑常侍,入直殿省。十年,授丰州刺史。至德二年卒,赠广州刺史。子义嗣。

孙瑒字德琏,吴郡吴人也。父修道,梁中散大夫,以雅素知名。瑒少倜傥,好谋略,博涉经史,尤便书翰。仕梁爲邵陵王中兵参军事。太清之难,授假节、宣猛将军、军主。王僧辩之讨侯景也,王琳爲前军,琳与瑒亲娅,乃表荐爲宜都太守。后以军功封富阳侯。敬帝立,累迁巴州刺史。

及陈武帝受禅,王琳立梁永嘉王萧庄于郢州,征瑒爲少府卿,仍徙都督、郢州刺史,总留府之任。周遣大将军史甯乘虚攻之,瑒兵不满千人,乘城拒守,周兵不能克。及闻大军败王琳,乘胜而进,周兵乃解,瑒于是尽有中流之地。既而遣使奉表归陈。

天嘉元年,授湘州刺史,封定襄县侯。瑒怀不自安,乃固请入朝,征爲侍中、领军将军。未拜,文帝谓曰:“昔朱买臣愿爲本郡,卿岂有意乎?”改授吴郡太守,给鼓吹一部。秩满,征拜散骑常侍、中护军。及留异反,据东阳,诏瑒督舟师进讨。异平,迁镇右将军。顷之,出爲建安太守。

太建四年,爲都督、荆州刺史,出镇公安,爲邻境所惮。居职六年,以公事免。及吴明彻军败吕梁,诏授都督缘江水陆诸军事。寻授都督、郢州刺史。

十二年,坐疆埸交通抵罪。后主嗣位,复爵邑。历位度支尚书,侍中,祠部尚书。后主频幸其宅,赋诗述勋德之美。迁五兵尚书,领左军将军,侍中如故。祯明元年,卒官,諡曰桓。

瑒事亲以孝闻,于诸弟甚笃睦。性通泰,有财散之亲友。居家颇失于侈,家庭穿筑,极林泉之致,歌锺舞女,当世罕俦。宾客填门,轩盖不绝。及出镇郢州,乃合十馀船爲大舫,于中立亭池,植荷芰,每良辰美景,宾僚并集,泛长江而置酒,亦一时之胜赏焉。常于山斋设讲肆,集玄儒之士,冬夏资奉,爲学者所称。而处己率易,不以名位骄物。时兴皇寺慧朗法师该通释典,瑒每造讲筵,时有抗论,法侣莫不倾心。又巧思过人,爲起部尚书,军国器械,多所创立。有鉴识,男女婚姻,皆择素贵。及卒,尚书令江总爲之铭志,后主又题铭后四十字,遣左户尚书蔡征就宅宣敕镌之。其词曰:“秋风动竹,烟水惊波。几人樵径,何处山阿。今时日月,宿昔绮罗。天长路远,地久灵多。功臣未勒,此意如何。”时论以爲荣。

瑒二十一子,第二子训颇知名,位高唐太守,陈亡入隋。

徐世谱字兴宗,巴东鱼复人也。世居荆州爲主帅,征伐蛮蜒。至世谱尤勇敢,有膂力,善水战。梁元帝之爲荆州刺史,世谱将领乡人事焉。

侯景之乱,因预征讨,累迁至员外散骑常侍。寻领水军,从司徒陆法和与景战于赤亭湖。时景军甚盛,世谱乃别造楼船、拍舰、火舫、水车以益军势。将战,又乘大舰居前,大败景军,禽景将任约。景退走,因随王僧辩攻郢州,世谱复乘大舰临其仓门,贼将宋子仙据城降。以功除信州刺史,封鱼复县侯。仍随僧辩东下,恒爲军锋。景平,以衡州刺史资,领河东太守。

西魏攻荆州,世谱镇马头岸,据有龙洲。元帝授侍中、都督江南诸军事、镇南将军、护军将军。魏克江陵,世谱东下依侯瑱。

绍泰元年,征爲侍中、左卫将军。陈武帝之拒王琳,其水战之具,悉委世谱。世谱性机巧,谙解旧法,所造器械,并随机损益,妙思出人。

永定二年,迁护军将军。文帝即位,历特进、右光禄大夫。以疾失明,谢病不朝。卒,諡曰桓。

周敷字仲远,临川人也。爲郡豪族。敷形貌眇小,如不胜衣,胆力劲果,超出时辈。性豪侠,轻财重士,乡党少年任气者咸归之。

侯景之乱,乡人周续合衆以讨贼爲事,梁内史始兴蕃王萧毅以郡让续,续所部有欲侵掠毅者,敷拥护之,亲率其党,捍送至豫章。时梁观甯侯萧永、长乐侯萧基、丰城侯萧泰避难流寓,闻敷信义,皆往依之。敷湣其危惧,屈体崇敬,厚加给恤,送之西上。俄而续部下将帅争权,杀续以降周迪。迪素无簿阀,又失衆心,倚敷族望,深求交结。敷未能自固,事迪甚恭,迪大凭仗之。迪据临川之工塘,敷镇临川故郡。侯景平,梁元帝授敷甯州刺史,封西丰县侯。

陈武帝受禅,王琳据有上流,馀孝顷与琳党李孝钦等共围周迪,敷助于迪,迪禽孝顷等,敷功最多。熊昙朗之杀周文育,据豫章,将兵袭敷,敷大破之。昙朗走巴山郡,敷因与周迪、黄法奭等进兵屠之。王琳平,授散骑常侍、豫章太守。时南江酋帅,并顾恋巢窟,唯敷独先入朝。天嘉二年,诣阙,进号安西将军,令还镇豫章。周迪以敷素出己下,超致显达,深不平,乃举兵反,遣弟方兴袭敷,敷大破之。仍从都督吴明彻攻破迪,禽方兴。再迁都督、南豫州刺史。迪又收馀衆袭东兴,文帝遣都督章昭达征迪,敷又从军。至定川县与迪相对,迪紿敷求还朝,欲立盟,敷许之。方登坛,爲迪所害。諡曰脱。子智安嗣,位至太仆卿。

荀朗字深明,潁川潁阴人也。祖延祖,梁潁川太守。父伯道,卫尉卿。

朗少慷慨,有将帅大略。侯景之乱,据巢湖,无所属。台城陷没后,梁简文帝密诏授朗豫州刺史,令与外蕃讨景。景使仪同宋子仙、任约等频征之,不能克。时都下饥,朗更招致部曲,衆至数万。侯景败于巴陵,朗截破其后军。景平后,又别破齐将郭元建于踟蹰山。及魏克荆州,陈武帝入辅,齐遣萧轨、东方老等来寇,据石头,朗自宣城来赴,与侯安都等大破之。

武帝受禅,赐爵兴甯县侯,以朗兄昂爲左卫将军,弟晷爲太子右卫率。武帝崩,宣太后与舍人蔡景历秘不发丧,朗弟晓在都微知之,谋率其家兵袭台。事觉,景历杀晓,仍系其兄弟。文帝即位,并释之。因厚抚朗,令与侯安都等拒王琳。琳平,迁都督、合州刺史。卒,諡曰壮。子法尚嗣。

法尚少俶傥,有文武干略。祯明中,爲都督、郢州刺史。及隋军济江,法尚降。入隋,历邵、观、绵、丰四州刺史,巴东、敦煌二郡太守。

周炅字文昭,汝南安成人也。祖强,齐梁州刺史。父灵起,梁庐、桂二州刺史,保城县侯。

炅少豪侠任气,有将帅才。梁太清元年,爲弋阳太守。侯景之乱,元帝承制改授西阳太守,封西陵县伯。以军功累迁都督、江州刺史,进爲侯。陈武帝践阼,王琳拥据上流,炅以州从之。后爲侯安都所禽,送都。文帝释之,授定州刺史,带西阳、武昌二郡太守。

太建五年,爲都督、安州刺史,改封龙源县侯。其年,随都督吴明彻北讨,所向克捷,一月之中,获十二城。败齐尚书左丞陆骞军。进攻巴州,克之。于是江北诸城及谷阳土人,并诛其渠帅以城降。进号和戎将军。仍敕追炅入朝。

后梁定州刺史田龙升以城降,诏以爲定州刺史,封赤亭王。及炅入朝,龙升以江北六州七镇叛入于齐,齐遣历阳王高景安应之。于是令炅爲江北道大都督,总统衆军以讨龙升,斩之,尽复江北之地。进号平北将军。卒于官,赠司州刺史,改封武昌郡公,諡曰壮。

鲁悉达字志通,扶风郿人也。祖斐,齐衡州刺史、阳塘侯。父益之,梁云麾将军、新蔡义阳二郡太守。

悉达幼以孝闻。侯景之乱,纠合乡人保新蔡,力田蓄谷。时兵荒,都下及上川饿死者十八九,有得存者,皆携老幼以归焉,悉达所济活者甚衆.招集晋熙等五郡,尽有其地。使其弟广达领兵随王僧辩讨平侯景。梁元帝授北江州刺史。

敬帝即位,王琳据有上流,留异、馀孝顷、周迪等所在蜂起,悉达抚绥五郡,甚得人和。琳授悉达镇北将军,陈武帝亦遣赵知礼授征西将军、江州刺史,悉达两受之,迁延顾望。武帝遣安西将军沈泰潜师袭之,不能克。齐遣行台慕容绍宗来攻郁口诸镇,悉达与战,大败齐军,绍宗仅以身免。王琳欲图东下,以悉达制其中流,遣使招诱,悉达终不从。琳不得下,乃连结于齐,齐遣清河王高岳助之。会裨将梅天养等惧罪,乃引齐军入城,悉达勒麾下数千人济江而归武帝。帝见之喜曰:“来何迟也。”授北江州刺史,封彭泽县侯。

悉达虽仗气任侠,不以富贵骄人。雅好词赋,招礼贤才,与之赏会。文帝即位,迁吴州刺史。遭母忧,哀毁过礼,因遘疾卒,諡孝侯。子览嗣。弟广达。

广达字遍览,少慷慨,志立功名,虚心爱士,宾客自远而至。时江表将帅各领部曲,动以千数,而鲁氏尤爲多。仕梁爲平南当阳公府中兵参军。侯景之乱,与兄悉达聚衆保新蔡。梁元帝承制授晋州刺史。王僧辩之讨侯景,广达出境候接,资奉军储。僧辩谓沈炯曰:“鲁晋州亦是王师东道主人。”仍率衆随僧辩。景平,加员外散骑常侍。

陈武受禅,授东海太守。后代兄悉达爲吴州刺史,封中宿县侯。光大元年,迁南豫州刺史。华皎称兵上流,诏司空淳于量进讨。军至夏口,见皎舟师强盛,莫敢进。广达首率骁勇,直冲贼军。广达堕水,沈溺久之,因救获免。皎平,授巴州刺史。

太建初,与仪同章昭达入峡口,招定安蜀等诸州镇。时周图江左,大造舟舰于蜀,并运粮青泥,广达与钱道戢等将兵掩袭,纵火焚之,仍还本镇。广达爲政简要,推诚任下,吏人便之。及秩满,皆诣阙表请,于是诏申二年。

五年衆军北伐,略淮南旧地,广达与齐军会于大岘,大破之,斩其敷城王张元范。进克北徐州。仍授北徐州刺史。十年,授都督、合州刺史。

十一年,周将梁士彦围寿春,诏遣中领军樊毅、左卫将军任忠等分部趣阳平、秦郡,广达率衆入淮爲掎角以击之。周军攻陷豫、霍二州,南北兖、晋等各自拔,诸将并无功,尽失淮南之地,广达因免官,以侯还第。

十二年,与南豫州刺史樊毅北讨,克郭默城。寻授平西将军、都督郢州以上七州诸军事,顿兵江夏。周安州总管元景山征江外,广达命偏师击走之。

至德二年,爲侍中,改封绥越郡公。寻爲中领军。及贺若弼进军锺山,广达于白土冈置阵,与弼旗鼓相对。广达躬擐甲胄,手执桴鼓,率励敢死而进,隋军退走。如是者数四。及弼乘胜至宫城,烧北掖门,广达犹督馀兵苦战不息。会日暮,乃解甲,面台再拜恸哭。谓衆曰:“我身不能救国,负罪深矣。”士卒皆涕泣歔欷,于是就执。

祯明三年,依例入隋。广达追怆本朝沦覆,遘疾不疗,寻以愤慨卒。尚书令江总抚柩恸哭,乃命笔题其棺头,爲诗曰:“黄泉虽抱恨,白日自留名,悲君感义死,不作负恩生。”又制广达墓铭,述其忠概。

初,隋将韩擒济江,广达长子世真在新蔡,乃与其弟世雄及所部奔擒,擒遣使致书招广达。广达时屯兵都下,乃自劾廷尉请罪,后主谓曰:“世真虽异路中大夫,公国之重臣,吾所恃赖,岂得自同嫌疑之间乎?”加赐黄金,即日还营。

广达有队主杨孝辩,时从广达在军中,力战陷阵,其子亦随孝辩挥刀杀隋兵十馀人,力穷,父子俱死。

萧摩诃字元胤,兰陵人也。父谅,梁始兴郡丞。摩诃随父之郡,年数岁而父卒,其姊夫蔡路养时在南康,乃收养之。稍长,果毅有勇力。

侯景之乱,陈武帝赴援建邺,路养起兵拒武帝,摩诃时年十三,单骑出战,军中莫有当者。及路养败,摩诃归侯安都,常从征讨,安都遇之甚厚。及任约、徐嗣徽引齐兵爲寇,武帝遣安都北拒齐军于锺山龙尾及北郊坛。安都谓摩诃曰:“卿骁勇有名,千闻不如一见。”摩诃对曰:“今日令公见之。”及战,安都坠马被围,摩诃独骑大呼,直冲齐军,齐军稍解去,安都乃免。以平留异、欧阳纥功,累迁巴山太守。

太建五年,衆军北伐,摩诃随都督吴明彻济江攻秦郡。时齐遣大将尉破胡等率衆十万来援,其前队有“苍头”、“犀角”、“大力”之号,皆身长八尺,膂力绝伦,其锋甚锐。又有西域胡,妙于弓矢,弦无虚发,衆军尤惮之。及将战,明彻谓摩诃曰:“若殪此胡,则彼军夺气,君有关、张之名,可斩顔良矣。”摩诃曰:“愿得识其形状。”明彻乃召降人有识胡者,云胡绛衣,桦皮装弓,两端骨弭。明彻遣人觇伺,知胡在阵,仍自酌酒饮摩诃。摩诃饮讫,驰马冲齐军,胡挺身出阵前十馀步,彀弓未发,摩诃遥掷铣鋧,正中其额,应手而仆。齐军“大力”十余人出战,摩诃又斩之,于是齐师退走。以功封廉平县伯。寻进爲侯,位太仆卿。又随明彻进围宿预,击走齐将王康得,以功除晋熙太守。

九年,明彻进军吕梁,与齐大战,摩诃率七骑先入,手夺齐军大旗,齐衆大溃。以功授谯州刺史。

及周武帝灭齐,遣其将宇文忻争吕梁。忻时有精骑数千,摩诃领十二骑,深入周军,从横奋击,斩馘甚衆.及周遣大将王轨来赴,结长围连锁于吕梁下流,断大军还路。摩诃谓明彻曰:“闻轨始锁下流,其两头筑城,今尚未立,公若见遣击之,彼必不敢相拒。彼城若立,则吾属虏矣。”明彻奋髯曰:“搴旗陷阵,将军事也;长算远略,老夫事也。”摩诃失色而退。一旬之中,水路遂断,周兵益至。摩诃又请曰:“今求战不得,进退无路,若潜军突围,未足爲耻。愿公率步卒乘马舆徐行,摩诃驱驰前后,必使公安达京邑。”明彻曰:“弟计乃良图也。然老夫受脤专征,今被围逼,惭置无地。且步军既多,吾爲总督,必须身居其后,相率兼行,弟马军宜须在前。”摩诃因夜发,选精骑八千,率先冲突,自后衆骑继焉。比旦,达淮南。宣帝征还,授右卫将军。

及宣帝崩,始兴王叔陵于殿内手刃后主,遂奔东府城。摩诃入受敕,乃率马步数百趣东府城,斩之。以功授车骑大将军,封绥建郡公。叔陵素所蓄聚金帛累巨万,后主悉以赐之。改授侍中、骠骑大将军、左光禄大夫。旧制三公黄合听事置鸱尾。后主特诏摩诃开黄合,门施行马,听事寝堂,并置鸱尾。仍以其女爲皇太子妃。

会隋总管贺若弼镇广陵,后主委摩诃御之,授南徐州刺史。祯明三年元会,征摩诃还朝,弼乘虚济江,袭京口。摩诃请率兵逆战,后主不许。及弼进锺山,摩诃又曰:“弼悬军深入,垒堑未坚,出兵掩袭,必克。”又不许。及将出战,后主谓曰:“公可爲我一决。”摩诃曰:“从来行阵,爲国爲身,今日之事,兼爲妻子。”后主多出金帛赋诸军,以充赏赐。令中领军鲁广达陈兵白土冈,居衆军南,镇东大将军任忠次之,护军将军樊毅、都官尚书孔范又次之,摩诃军最居北。衆军南北亘二十里,首尾进退不相知。

弼初谓未战,将轻骑登山,望见衆军,因驰下置阵。后主通于摩诃之妻,故摩诃虽领劲兵八千,初无战意,唯鲁广达、田端以其徒力战。贺若弼及所部行军七总管杨牙、韩洪、员明、黄昕、张默言、达奚隆、张辩等甲士凡八千人,各勒阵以待之。弼躬当鲁广达,麾下战死者二百七十三人,弼纵烟以自隐,窘而复振。陈兵得人头,皆走献后主,求赏金银。弼更趣孔范,范兵暂交便败走。陈军尽溃,死者五千人。诸门卫皆走,黄昕驰烧北掖门而入。员明禽摩诃以送弼,弼以刀临颈,词色不挠,乃释而礼之。

及城平,弼置后主于德教殿,令兵卫守,摩诃请弼曰:“今爲囚虏,命在斯须,愿一见旧主,死无所恨。”弼哀而许之。入见后主,俯伏号泣,仍于旧厨取食进之,辞诀而出,守卫者皆不能仰视。隋文帝闻摩诃抗答贺若弼,曰:“壮士也,此亦人之所难。”入隋,授开府仪同三司。寻从汉王谅诣并州,同谅作逆,伏诛,年七十三。

摩诃讷于言,恂恂长者。至于临戎对寇,志气奋发,所向无前。年未弱冠,随侯安都在京口,性好猎,无日不畋游。及安都征伐,摩诃功居多。

子世廉,有父风。性至孝,及摩诃凶终,服阙后,追慕弥切。其父时宾故,脱有所言及,世廉对之,哀恸不自胜,言者爲之歔欷。终身不执刀斧,时人嘉焉。

摩诃有骑士陈智深者,勇力过人,以平叔陵功,爲巴陵内史。摩诃之戮也,其子先已籍没,智深收摩诃尸,手自殡敛,哀感行路,君子义之。

潁川陈禹,亦随摩诃征讨。聪敏有识量,涉猎经史,解风角兵书,颇能属文,便骑射,官至王府谘议。

任忠字奉诚,小名蛮奴,汝阴人也。少孤微,不爲乡党所齿。及长,谲诡多计略,膂力过人,尤善骑射,州里少年皆附之。梁鄱阳王萧范爲合州刺史,闻其名,引置左右。

侯景之乱,忠率乡党数百人,随晋熙太守梅伯龙讨景将王贵显于寿春,每战却敌。会土人胡通聚衆寇抄,范命忠与主帅梅思立并军讨平之。仍随范世子嗣率衆入援,会京城陷,旋戍晋熙。侯景平,授荡寇将军。

王琳立萧庄,署忠爲巴陵太守。琳败,还朝,授明毅将军、安湘太守,仍随侯瑱进讨巴、湘。累迁豫甯太守,衡阳内史。华皎之举兵也,忠预其谋。及皎平,宣帝以忠先有密啓于朝廷,释而不问。

太建初,随章昭达讨欧阳纥于广州,以功授直合将军。迁武毅将军、庐陵内史。秩满,入爲右军将军。

五年,衆军北伐,忠将兵出西道,击走齐历阳王高景安于大岘,逐北至东关,仍克其东西二城。进军蕲、谯,并拔之。径袭合肥,入其郛。进克霍州。以功授员外散骑常侍,封安复县侯。吕梁之丧师也,忠全军而还。寻授忠都督寿阳、新蔡、霍州缘淮衆军,霍州刺史。入爲左卫将军。迁平南将军、南豫州刺史,加都督。率步骑趣历阳。周遣王延贵率衆爲援,忠大破之,生禽延贵。

后主嗣位,进号镇南将军,给鼓吹一部。入爲领军将军,加侍中,改封梁信郡公。出爲吴兴内史。

及隋兵济江、忠自吴兴入赴,屯军朱雀门。后主召萧摩诃以下于内殿定议,忠曰:“兵法客贵速战,主贵持重。今国家足食足兵,宜固守台城,缘淮立栅。北军虽来,勿与交战,分兵断江路,无令彼信得通。给臣精兵一万,金翅三百艘,下江径掩六合。彼大军必言其度江将士已被获,自然挫气。淮南土人,与臣旧相知悉,今闻臣往,必皆景从。臣复扬声欲往徐州,断彼归路,则诸军不击而自去。待春水长,上江周罗睺等衆军,必沿流赴援,此良计矣。”后主不能从。明日欻然曰:“腹烦杀人,唤萧郎作一打。”忠叩头苦请勿战,后主从孔范言,乃战,于是据白土冈阵。及军败,忠驰入台,见后主,言败状,曰:“官好住,无所用力。”后主与之金两縢曰:“爲我南岸收募人,犹可一战。”忠曰:“陛下唯当具舟烜,就上流衆军,臣以死奉卫。”后主信之,敕忠出部分。忠辞云:“臣处分讫,即奉迎。”后主令宫人装束以待忠,久望不至。时隋将韩擒自新林进军,忠率数骑往石子冈降之。仍引擒军共入南掖门。台城平,入长安,隋授开府仪同三司。卒,年七十七。

隋文帝后以散骑常侍袁元友能直言于后主,嘉之,擢拜主爵侍郎,谓群臣曰:“平陈之初,我悔不杀任蛮奴。受人荣禄,兼当重寄,不能横尸,云‘无所用力’,与弘演纳肝,何其远也。”子幼武,位仪同三司。

樊毅字智烈,南阳湖阳人也。祖方兴,梁散骑常侍、司州刺史、鱼复县侯。父文炽,梁散骑常侍、东益州刺史、新蔡县侯。

毅家本将门,少习武,善骑射。侯景之乱,率部曲随叔父文皎援台城。文皎于青溪战殁,毅赴江陵,仍隶王僧辩讨河东王萧誉,以功除右中郎将。代兄俊爲梁兴太守,领三州游军,随宜丰侯萧循讨陆纳于湘州。军次巴陵,营顿未立,纳潜军夜至薄营,大噪,军中将士皆惊扰,毅独与左右数十人当营门力战,斩十馀级,击鼓申令,衆乃定焉。以功封夷道县伯。寻除天门太守,进爵爲侯。及西魏围江陵,毅率郡兵赴援。会魏克江陵,爲后梁所俘,久之遁归。

陈武帝受禅,毅与弟猛举兵应王琳,琳败奔齐,太尉侯瑱遣使招毅,毅率子弟部曲还朝。太建初,爲丰州刺史,封高昌县侯。入爲左卫将军。

五年,衆军北伐,毅攻广陵楚子城,拔之,击走齐军。及吕梁丧师,诏以毅爲大都督,率衆度淮,对清口筑城,与周人相抗。霖雨城坏,毅全军自拔。寻迁中领军。十一年,周将梁士彦围寿阳,诏以毅爲都督北讨诸军事。十三年,爲荆州刺史。

后主即位,改封逍遥郡公。入爲侍中、护军将军。及隋军济江,毅谓仆射袁宪曰:“京口、采石,俱是要所,各须锐卒数千,金翅二百,都下江中,上下防捍。如其不然,大事去矣。”诸将咸从其议。会施文庆等寝隋兵消息,毅计不行。台城平,随例入关,卒。

毅弟猛字智武,幼俶傥,有干略。及长,便弓马,胆气过人。青溪之战,猛自旦讫暮,与侯景军短兵接战,杀伤甚衆.台城陷,随兄毅西上。梁南安侯方矩爲湘州刺史,以猛爲司马。会武陵王纪举兵自汉江东下,方矩遣猛随都督陆法和进军拒之。猛手禽纪父子三人,斩于鳎中,尽收其船舰器械。以功封安山县伯。进军抚定梁、益。还迁司州刺史,进爵爲侯。

陈永定元年,周文育等败于沌口,爲王琳所获。琳乘胜将事南中诸郡,遣猛与李孝钦等将兵攻豫章,进逼周迪。军败,爲迪所执。寻遁归王琳,琳败,还朝。天嘉二年,授永阳太守。太建中,以军功封富川县侯。历散骑常侍,荆州刺史。入爲左卫将军。

后主即位,爲南豫州刺史。隋将韩擒之济江,猛在都下,第六子巡摄行州事,擒进军攻陷之,巡及家口并见执。时猛与左卫将军蒋元逊领青龙八十艘爲水军,于白下游弈,以御隋六合兵。后主知猛妻子在隋,惧有异志,欲使任忠代之,令萧摩诃徐喻毅,毅不悦。摩诃以闻,后主重伤其意,乃止。祯明三年,入隋。

论曰:梁氏云季,运属云雷,陈武帝杖旗扫难,经纶伊始,胡颖、徐度、杜棱、周铁武、程灵洗等,或感会风云,毕力驱驰之日,或擢自降附,乃赞兴王之始,咸得配享清庙,岂徒然哉。沈恪行己之方,不践非义之迹,子隆持身之节,无失事人之道,仁矣乎!钱道戢、骆文牙、孙瑒、徐世谱、周敷、荀朗、周炅、鲁悉达、广达、萧摩诃、任忠、樊毅等,所以获用当年,其道虽异,至于功名自立,亦各因时。当金陵覆没,抑惟天数,然任忠与亡之义,无乃致亏,与夫萧、鲁所行,固不同日。持此百心,而事二主,欲求取信,不亦难乎?首领获全,亦爲幸也。

列传第五十八

赵知礼蔡景历宗元饶韩子高华皎刘师知谢岐毛喜沈君理陆山才

赵知礼字齐旦,天水陇西人也。父孝穆,梁候官令。知礼涉猎文史,善书翰。陈武帝之讨元景仲也,或荐之,引爲书记。知礼爲文赡速,每占授军书,下笔便就,率皆称旨。由是恒侍左右,深被委任,当时计画,莫不预焉。武帝征侯景,至白茅湾,上表于梁元帝及与王僧辩论军事,其文并知礼所制。及景平,授中书侍郎,封始平县子。陈受命,位散骑常侍、太府卿,权知领军事。

天嘉元年,进爵爲伯。王琳平,授吴州刺史。知礼沈静有谋谟,每军国大事,文帝辄令玺书问之。再迁右将军,领前军将军。卒,赠侍中,諡曰忠。子元恭嗣。

蔡景历字茂世,济阳考城人也。祖点,梁尚书左户侍郎。父大同,轻车岳阳王记室参军。景历少俊爽,有孝行,家贫好学,善尺牍,工草隶。爲海阳令,政有能名。在侯景中,与南康嗣王会理通,谋匡复,事泄被执,贼党王伟保护之,获免,因客游京口。

侯景平,陈武帝镇朱方,素闻其名,以书要之。景历对使人答书,笔不停缀,文无所改。帝得书,甚加钦赏,即日授征北府中记室参军,仍领记室。

衡阳献王昌爲吴兴太守,帝以乡里父老,尊卑有数,恐昌年少接对乖礼,乃遣景历辅之。承圣中,还掌记室。武帝将讨王僧辩,独与侯安都等数人谋之,景历弗之知。部分既毕,召令草檄,景历援笔立成,辞义感激,事皆称旨。及受禅,迁秘书监、中书通事舍人,掌诏诰。

永定二年,坐妻弟受周宝安饷马,爲御史中丞沈炯所劾,降爲中书侍郎,舍人如故。

三年,武帝崩。时外有强寇,文帝镇南皖,朝无重臣,宣后呼景历及江大权、杜棱定议,秘不发丧,疾召文帝。景历躬共宦者及内人密营敛服,时既暑热,须营梓宫,恐斤斧之声闻外,乃以蜡爲秘器,文诏依旧宣行。

文帝即位,复爲秘书监,舍人如故。以定策功,封新丰县子。累迁散骑常侍。文帝诛侯安都,景历劝成其事,以功迁太子左卫率,进爵爲侯,常侍、舍人如故。坐妻兄刘洽依倚景历权势前后奸诡,并受欧阳威饷绢百匹,免官。

华皎反,以景历爲武胜将军、吴明彻军司。皎平,明彻于军中辄戮安成内史杨文通,又受降人马仗有不分明,景历又坐不能匡正被收。久之获宥。

宣帝即位,累迁通直散骑常侍、中书通事舍人,掌诏诰,仍复封邑。

太建五年,都督吴明彻北侵,所向克捷,大破周梁士彦于吕梁,方进围彭城。时宣帝锐意河南,以爲指麾可定,景历称师老将骄,不宜过穷远略。帝恶其沮衆,大怒,犹以朝廷旧臣,不加深罪,出爲豫章内史。未行,爲飞章所劾,以在省之日,赃汙狼籍,帝令有司案问,景历但承其半。于是御史中丞宗元饶奏免景历所居官,徙居会稽。

及吴明彻败,帝追忆景历前言,即日追还,以爲征南鄱阳王谘议。数日,迁员外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复本爵封,入守度支尚书。旧式拜官在午后,景历拜日,适逢舆驾幸玄武观,在位皆侍宴,帝恐景历不预,特令早拜,其见重如此。

卒官,赠太常卿,諡曰敬。十三年,改葬,重赠中领军。祯明元年,配享武帝庙庭。二年,车驾亲幸其宅,重赠景历侍中、中抚将军,諡曰忠敬,给鼓吹一部,于墓所立碑。

景历属文,不尚雕靡,而长于敍事,应机敏速,爲当时所称。有文集三十卷。子征嗣。

江大权字伯谋,济阳考城人,位少府,封四会县伯。太建二年,卒于通直散骑常侍。

征字希祥,幼聪敏,精识强记。年六岁,诣梁吏部尚书河南褚翔,嗟其颖悟。七岁丁母忧,居丧如成人礼。继母刘氏,性悍忌,视之不以道,征供侍益谨,初无怨色。征本名览,景历以其有王祥之性,更名字焉。

陈武帝爲南徐州,召补迎主簿,寻授太学博士。太建中,累迁太子中舍人,兼东宫领直,袭封新丰侯。至德中,位太子中庶子、中书舍人,掌诏诰。寻授左户尚书,与仆射江总知撰五礼事。后主器其才干,任寄日重。迁吏部尚书,每十日一往东宫,于皇太子前论述古今得丧及当时政务。又敕以廷尉寺狱,事无大小,取征议决。俄敕遣徵收募兵士,自爲部曲,征善抚恤,得物情,旬月之间,衆近一万。位望既重,兼声位熏灼,物议咸忌惮之。寻徙中书令。中书清简无事,或云征有怨言,后主闻之大怒,收夺人马,将诛之,左右致谏,获免。

祯明三年,隋军济江,后主以征有干用,令权知中领军事。征日夜勤苦,备尽心力,后主嘉焉,谓曰:“事宁有以相报”。及决战于锺山南冈,敕征守宫城西北大营,寻令督衆军战事。陈亡,随例入长安。

征美容仪,有口辩,多所详究。至于士流官宦,陈宗戚属,及当朝制度,宪章仪轨,户口风俗,山川土地,问无不对。然性颇便佞进取,不能以退素自业。初拜吏部尚书,啓后主借鼓吹,后主谓所司曰:“鼓吹军乐,有功乃授,蔡征不自量揆,紊我朝章。然其父景历既有缔构之功,宜且如啓,拜讫即追还。”征不修廉隅,皆此类也。

隋文帝闻其敏赡,召见顾问,言辄会旨。然累年不调,久之,除太常丞。历尚书户部仪曹郎,转给事郎,卒。子翼,位司徒属。入隋,爲东宫学士。

宗元饶,南郡江陵人也。少好学,以孝闻。仕梁爲征南府外兵参军。及司徒王僧辩幕府初建,元饶与沛国刘师知同爲主簿。陈武帝受禅,稍迁廷尉卿、尚书左丞。宣帝初,军国务广,事无巨细,一以咨之,台省号爲称职。

迁御史中丞,知五礼事。时合州刺史陈褒赃汙狼籍,遣使就渚敛鱼,又令人于六郡乞米,百姓甚苦之,元饶劾奏免之。吴兴太守武陵王伯礼、豫章内史南康嗣王方泰等,骄蹇放横,元饶案奏,皆见削黜。元饶性公平,善持法,谙晓故事,明练政体,吏有犯法,政不便时,及于名教不足者,随事纠正,多所裨益。迁南康内史,以秩米三千馀斛助人租课,存问高年,拯救乏绝,百姓甚赖焉。以课最入朝,诏加散骑常侍。后爲吏部尚书,卒。

韩子高,会稽山阴人也。家本微贱。侯景之乱,寓都下。景平,陈文帝出守吴兴,子高年十六,爲总角,容貌美丽,状似妇人,于淮渚附部伍寄载欲还乡里,文帝见而问曰:“能事我乎?”子高许诺。子高本名蛮子,帝改名之。性恭谨,恒执备身刀及传酒炙。帝性急,子高恒会意旨。稍长,习骑射,颇有胆决,愿爲将帅。及平杜龛,配以士卒。文帝甚爱之,未尝离左右。

帝尝梦骑马登山,路危欲堕,子高推捧而升。

文帝之讨张彪也,沈泰等先降,帝据有州城,周文育镇北郭香岩寺,张彪自剡县夜还袭城,文帝自北门出,仓卒闇夕,军人扰乱,唯子高在侧。文帝乃遣子高自乱兵中往见文育,反命酬答,于闇中又往慰劳衆军。文帝散兵稍集,子高引入文育营,因共立栅。明日败彪,彪奔松山,浙东平。文帝乃分麾下多配子高,子高亦轻财礼士,归之者甚衆.文帝嗣位,除右军将军,封文招县子。及王琳平,子高所统益多,将士依附之,其有所论进,帝皆任使焉。天嘉六年,爲右卫将军。文帝不豫,入侍医药。

废帝即位,加散骑常侍。宣帝入辅,子高兵权过重,深不自安,好参访台阁,又求出爲衡、广诸镇。光大元年八月,前上虞县令陆昉及子高军主告其谋反,宣帝在尚书省,因召文武在位议立皇太子,子高预焉,执送廷尉。其夕与到仲举同赐死。父延庆及子弟并原宥。

华皎,晋陵暨阳人也。世爲小吏。皎梁代爲尚书比部令史。侯景之乱,事景之党王伟。陈武帝南下,文帝爲景所囚,皎遇文帝甚厚。及景平,文帝爲吴兴太守,以皎爲都录事,深见委任。及文帝平杜龛,仍配以甲兵。御下分明,善于抚接,解衣推食,多少必均。天嘉元年,封怀仁县伯。

王琳东下,皎随侯瑱拒之。琳平,知江州事。后随都督吴明彻征周迪,迪平,以功进爵爲侯,仍授都督、湘州刺史。皎起自下吏,善营産业,又征川洞,多致铜鼓及生口,并送都下。废帝即位,改封重安县公。

韩子高诛后,皎内不自安,光大元年,密啓求广州,以观时主意。宣帝僞许之,而诏书未出。皎亦遣使引周兵,又崇奉梁明帝,士马甚盛。诏乃以吴明彻爲湘州刺史,实欲以轻兵袭之。虑皎先发,乃前遣明彻率衆三万,乘金翅直趣郢州,又遣抚军大将军淳于量率衆五万,乘大舰继之。

时梁明帝遣水军爲皎声援,周武帝遣卫公宇文直顿鲁山,又遣柱国长湖西元定攻围郢州。梁明帝授皎司空,巴州刺史戴僧朔、衡阳内史任蛮奴、巴陵内史潘智虔、岳阳太守章昭裕、桂阳太守曹宣、湘东太守钱明,并隶于皎。又长沙太守曹庆等本隶皎下,因爲之用。帝恐上流宰守并爲皎扇惑,乃下诏曲赦湘、巴二州,其贼主帅节将,并许开恩出首。

皎以大舰载薪,因风放火,俄而风转自焚,皎大败,乃与戴僧朔奔江陵。元定等无复船渡,步趣巴陵,巴陵城已爲陈军所据,乃降,送于建邺。皎遂终于江陵,其党并诛,唯任蛮奴、章昭裕、曹宣、刘广业获免。

刘师知,沛国相人也。家本素族。祖奚之,齐淮南太守,以善政闻。父景彦,梁司农卿。

师知本名师智,以与敬帝讳同,改焉。好学,有当务才,博涉书传,工文笔,善仪体,台阁故事,多所详悉。绍泰初,陈武帝入辅,以师知爲中书舍人,掌诏诰。时兵乱后,朝仪多阙,武帝爲丞相及加九锡并受禅,其仪注多师知所定。

梁敬帝在内殿,师知常侍左右。及将加害,师知诈帝令出,帝觉,遶床走曰:“师知卖我,陈霸先反。我本不须作天子,何意见杀。”师知执帝衣,行事者加刃焉。既而报陈武帝曰:“事已了。”武帝曰:“卿乃忠于我,后莫复尔。”师知不对。武帝受命,仍兼舍人。性疏简,与物多忤,虽位宦不迁,而任遇甚重,其所献替,皆有弘益。

及武帝崩,六日成服,时朝臣共议大行皇帝灵座侠御人衣服吉凶之制,博士沈文阿议宜服吉,师知议云:“既称成服,本备丧礼。案梁昭明太子薨,成服,侠侍之官,悉着衰斩,唯着铠不异,此即可拟。愚谓六日成服,侠灵座须服衰絰.”中书舍人蔡景历、江德藻、谢岐等同师知议。时以二议不同,乃啓取左丞徐陵决断。陵云:“案山陵卤簿吉部伍中,公卿以下导引者,爰及武贲、鼓吹、执盖、奉车,并是吉服,岂容侠御独爲衰絰?若言公卿胥吏并服衰絰,此与梓宫部伍有何差别?若言文物并吉,司事者凶,岂容衽絰而奉华盖,衰衣而升玉路邪?同博士议。”谢岐议曰:“灵筵祔宗庙,梓宫祔山陵,实如左丞议。但山陵卤簿,备有吉凶,从灵舆者仪服无变,从梓宫者皆服苴衰,爰至士礼,悉同此制。此自是山陵之仪,非关成服。今谓梓宫灵扆,共在西阶,称爲成服,亦无卤簿,直是爰自胥吏,上至王公,四海之内,必备衰絰.案梁昭明太子薨,略是成例,岂容凡百士庶,悉皆服重,而侍中至于武卫,最是近官,反鸣玉纡青,与平吉不异?左丞既推以山陵事,愚意或谓与成服有殊。”陵重答云:“老病属纩,不能多说。古人争议,多成怨府,傅玄见尤于晋代,王商取陷于汉朝。谨自三缄,敬同高命。若万一不死,犹得展言,庶与群贤,更申扬榷。”文阿犹执所见,衆议不能决,乃具录二议奏闻,上从师知议。

迁鸿胪卿,舍人如故。天嘉元年,坐事免。寻起爲中书舍人,复掌诏诰。天康元年,文帝不豫,师知与尚书仆射到仲举等入侍医药。帝崩,豫顾命。宣帝入辅,师知与仲举等遣舍人殷不佞矫诏令宣帝还东府,事觉,于北狱赐死。

初,文帝敕师知撰起居注,自永定二年秋至天嘉元年爲十卷。

谢岐,会稽山阴人也。父达,梁太学博士。

岐少机警,好学,仕梁爲山阴令。侯景乱,流寓东阳。景平,依于张彪。彪在吴郡及会稽,庶事委之。彪每征讨,恒留岐监郡知后事。彪败,陈武帝引参机密,爲兼尚书右丞。时军旅屡兴,粮储多阙,岐所在干理,深被知遇。永定元年,爲给事黄门侍郎、中书舍人,兼右丞如故。天嘉二年卒,赠通直散骑常侍。

弟峤,笃学,爲通儒。

毛喜字伯武,荥阳阳武人也。祖称,梁散骑侍郎。父栖忠,中权司马。

喜少好学,善草隶。陈武帝素知之。及镇京口,命喜与宣帝往江陵,仍敕宣帝谘禀之。及梁元帝即位,以宣帝爲领直,喜爲尚书功论侍郎。及魏平江陵,喜与宣帝俱迁长安。文帝即位,喜自周还,进和好之策,陈朝乃遣周弘正等通聘。及宣帝反国,又遣喜入周,以家属爲请。周冢宰宇文护执喜手曰:“能结二国之好者,卿也。”仍迎柳皇后及后主还。天嘉三年至都,宣帝时爲骠骑将军,仍以喜爲府谘议参军,领中记室,府朝文翰,皆喜词也。

文帝尝谓宣帝曰:“我诸子皆以‘伯’爲名,汝诸子宜用‘叔’爲称。”宣帝以访喜,喜即条自古名贤杜叔英、虞叔卿等二十馀人以啓之,文帝称善。

文帝崩,废帝冲昧,宣帝录尚书辅政,仆射到仲举等矫太后令,遣宣帝还东府,当时疑惧,无敢厝言。喜即驰入,谓宣帝曰:“今日之言,必非太后之意,宗社至重,愿加三思。”竟如其策。

右卫将军韩子高始与仲举通谋,其事未发,喜谓宣帝曰:“宜简人马配与子高,并赐铁炭,使修器甲。”宣帝曰:“子高即欲收执,何更如是?”喜曰:“山陵始毕,边寇尚多,而子高受委前朝,名爲杖顺,宜推心安诱,使不自疑,图之一壮士之力耳。”宣帝卒行其计。

及帝即位,除给事黄门侍郎,兼中书舍人,典军国机密。宣帝议北侵,敕喜撰军制十三条,诏颁天下,文多不载。论定策功,封东昌县侯,以太子右卫率、右将军行江夏、武陵、桂阳三王府国事。母忧去职,诏封喜母庾氏东昌国太夫人,遣员外散骑常侍杜缅图其墓田,上亲与缅案图指画,其见重如此。历位御史中丞,五兵尚书,参掌选事。

及得淮南之地,喜陈安边之术,宣帝纳之,即日施行。帝又欲进兵彭、汴,以问喜,喜以爲“淮左新平,边人未辑,周氏始吞齐国,难与争锋,未若安人保境,斯久长之术也”。上不从。吴明彻卒俘于周。

喜后历丹阳尹,吏部尚书。及宣帝崩,叔陵构逆,敕中庶子陆琼宣旨,令南北诸军皆取喜处分。贼平,加侍中。

初,宣帝委政于喜,喜数有谏争,事并见从。自明彻败后,帝深悔不用其言,谓袁宪曰:“一不用喜计,遂令至此。”由是益见亲重,喜乃言无回避。时皇太子好酒德,每共亲幸人爲长夜之宴,喜尝言之宣帝,太子遂衔之,即位后稍见疏远。及被始兴王伤,创愈,置酒引江总以下,展乐赋诗,醉酣而命喜。于时山陵初毕,未及踰年,喜见之不怿,欲谏而后主已醉。喜言心疾,仆于阶下,移出省中。后主醒,乃谓江总曰:“我悔召毛喜,知其无病,但欲阻我欢宴,非我所爲耳。”乃与司马申谋曰:“此人负气,吾欲将乞鄱阳兄弟,听其报雠,可乎?”对曰:“终不爲官用,愿如圣旨。”傅縡争之曰:“若许报雠,欲置先皇何地?”后主曰:“当与一小郡,勿令见人事耳。”

至德元年,授永嘉内史。喜至郡,不受奉秩,政弘清静,人吏安之。遇丰州刺史章大宝举兵反,郡与丰州接,而素无备,喜乃修城隍器械,又遣兵援建安。贼平,授南安内史。祯明元年,征爲光禄大夫,领左骁骑将军,道卒。有集十卷。子处冲嗣。

沈君理字仲伦,吴兴人也。祖僧畟,梁左户尚书。父巡,元帝时位少府卿。魏平荆州,梁宣帝署金紫光禄大夫。

君理美风仪,博涉有识鉴。陈武帝镇南徐州,巡遣君理致谒,深见器重,命尚会稽长公主。及帝受禅,拜驸马都尉,封永安亭侯,爲吴郡太守。时兵革未甯,百姓荒弊,君理总集士卒,修饰器械,深以干理见称。

文帝嗣位,累迁左户尚书。天嘉六年,爲东阳太守。天康元年,以父忧去职,自请往荆州迎柩。朝议以在位重臣,难令出境,乃遣长兄君严往焉。及还,将葬,诏赠巡侍中、领军将军,諡曰敬子。

太建中,历位太子詹事,吏部尚书。宣帝以君理女爲皇太子妃,赐爵望蔡县侯,位侍中、尚书右仆射。卒,赠翊左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諡曰贞宪。君理弟君高、君公。

君高字季高,少知名,性刚直,有吏能。位卫尉卿,平越中郎将、都督、广州刺史,甚得人和。卒,諡祁子。

君公自梁元帝败后,常在江陵。祯明中,与萧瓛、萧岩叛隋归陈,后主擢爲太子詹事。君公博学有才辩,善谈论,后主深器之。陈亡入隋,文帝以其叛亡,命斩于建康。

君理第五叔迈,亦方正有干局,位通直散骑常侍,侍东宫。

陆山才字孔章,吴郡吴人也。祖翁宝,梁尚书水部郎。父泛,中散大夫。

山才倜傥,好尚文史,范阳张缵、缵弟绾并钦重之。

绍泰中,都督周文育出镇南豫州,不知书疏,以山才爲长史,政事悉以委之。文育南讨,克萧勃,禽欧阳頠,计画多出山才。后文育重镇豫章金口,山才复爲镇南长史、豫章太守。

文育爲熊昙朗所害,昙朗囚山才等,送于王琳。未至,而侯安都败琳将常衆爱,由是山才获反。累迁度支尚书,坐侍宴与蔡景历言语过差,爲有司所奏,免官。寻授散骑常侍,迁西阳、武昌二郡太守。卒,諡曰简子。

论曰:赵知礼、蔡景历属陈武经纶之日,居文房书记之任,此乃宋、齐之初傅亮、王俭之职。若乃校其才用,理不同年,而卒能膺务济时,盖其遇也。希祥劳臣之子,才名自致,迹涉便佞,贞介所羞。元饶始终任遇,无亏公道,名位自卒,其殆优乎。子高权重爲戮,亦其宜也。华皎经纶云始,既蹈元功,殷忧之辰,自同劲草,虽致奔败,未足爲非。师知送往多阙,见忌新主,谋人之义,可无慎哉;然晚遇诛夷,非其过也。毛喜逢时遇主,好谋而成,见废昏朝,不致公辅,惜矣。沈、陆所以见重,固亦雅望之所致焉。

列传第五十九

沈炯虞荔傅縡顾野王姚察

沈炯字初明,吴兴武康人也。祖瑀,梁寻阳太守。父续,王府记室参军。

炯少有俊才,爲当时所重。仕梁爲尚书左户侍郎、吴令。侯景之难,吴郡太守袁君正入援建邺,以炯监郡。台城陷,景将宋子仙据吴兴,使召炯,方委以书记,炯辞以疾,子仙怒,命斩之。炯解衣将就戮,碍于路间桑树,乃更牵往他所,或救之,仅而获免。子仙爱其才,终逼之令掌书记。及子仙败,王僧辩素闻其名,军中购得之,酬所获者钱十万,自是羽檄军书,皆出于炯。及简文遇害,四方岳牧上表劝进,僧辩令炯制表,当时莫有逮者。陈武帝南下,与僧辩会白茅湾,登坛设盟,炯爲其文。及景东奔,至吴郡,获炯妻虞氏及子行简,并杀之,炯弟携其母逃免。侯景平,梁元帝湣其妻子婴戮,特封原乡侯。僧辩爲司徒,以炯爲从事中郎。梁元帝征爲给事黄门侍郎,领尚书左丞。

魏克荆州,被虏,甚见礼遇,授仪同三司。以母在东,恒思归国,恐以文才被留,闭门却扫,无所交接。时有文章,随即弃毁,不令流布。

尝独行经汉武通天台,爲表奏之,陈己思乡之意。曰:“臣闻桥山虽掩,鼎湖之竈可祠;有鲁遂荒,大庭之迹无泯。伏惟陛下降德猗兰,纂灵丰谷,汉道既登,神仙可望。射之罘于海浦,礼日观而称功,横中流于汾河,指柏梁而高宴,何其甚乐,岂不然欤!既而运属上仙,道穷晏驾,甲帐珠帘,一朝零落,茂陵玉碗,遂出人间。陵云故基,与原田而膴膴,别风馀迹,带陵阜而芒芒,羁旅缧臣,岂不落泪。昔承明见厌,严助东归,驷马可乘,长卿西反,恭闻故实,窃有愚心。黍稷非馨,敢望徼福。但雀台之吊,空怆魏君,雍丘之祠,未光夏后,瞻仰烟霞,伏增凄恋。”奏讫,其夜梦有宫禁之所,兵卫甚严,炯便以情事陈诉。闻有人言:“甚不惜放卿还,几时可至。”少日,便与王克等并获东归。历司农卿,御史中丞。

陈武帝受禅,加通直散骑常侍。表求归养,诏不许。文帝嗣位,又表求去,诏答曰:“当敕所由,相迎尊累,使卿公私无废也。”

初,武帝尝称炯宜居王佐,军国大政,多预谋谟。文帝又重其才,欲宠贵之。会王琳入寇大雷,留异拥据东境,帝欲使炯因是立功,乃解中丞,加明威将军,遣还乡里,收徒衆.以疾卒于吴中,赠侍中,諡恭子。有集二十卷行于世。

虞荔字山披,会稽余姚人也。祖权,梁廷尉卿、永嘉太守。父检,平北始兴王谘议参军。

荔幼聪敏,有志操。年九岁,随从伯阐候太常陆倕,倕问五经十事,荔对无遗失,倕甚异之。又尝诣征士何胤,时太守衡阳王亦造之,胤言于王,王欲见荔,荔辞曰:“未有板刺,无容拜谒。”王以荔有高尚之志,雅相钦重,还郡,即辟爲主簿,荔又辞以年小不就。及长,美风仪,博览坟籍,善属文。仕梁爲西中郎法曹外兵参军,兼丹阳诏狱正。

梁武帝于城西置士林馆,荔乃制碑奏上,帝命勒之于馆,仍用荔爲士林学士。寻爲司文郎,迁通直散骑侍郎,兼中书舍人。时左右之任,多参权轴,内外机务,互有带掌,唯荔与顾协泊然静退,居于西省,但以文史见知。寻领大着作。

及侯景之乱,荔率亲属入台,除镇西谘议参军,舍人如故。台城陷,逃归乡里。侯景平,元帝征爲中书侍郎。贞阳侯僭位,授扬州别驾,并不就。

张彪之据会稽,荔时在焉。及文帝平彪,武帝及文帝并书招之,迫切不得已,乃应命至都,而武帝崩,文帝嗣位,除太子中庶子,仍侍太子读。寻领大着作。

初,荔母随荔入台,卒于台内,寻而城陷,情礼不申,由是终身蔬食布衣,不听音乐。虽任遇隆重,而居止俭素,淡然无营。文帝深器之,常引在左右,朝夕顾访。荔性沈密,少言论,凡所献替,莫有见其际者。

第二弟寄,寓于闽中,依陈宝应,荔每言之辄流涕。文帝哀而谓曰:“我亦有弟在远,此情甚切,他人岂知。”乃敕宝应求寄,宝应终不遣。荔因以感疾,帝欲数往临视,令将家口入省。荔以禁中非私居之所,乞停城外,帝不许,乃令住兰台。乘舆再三临问,手敕中使相望于道。又以蔬食积久,非羸疾所堪,乃敕曰:“卿年事已多,气力稍减,方欲仗委,良须克壮。今给卿鱼肉,不得固从所执。”荔终不从。卒,赠侍中,諡曰德子。及丧柩还乡里,上亲出临送,当时荣之。子世基、世南,并少知名。

寄字次安,少聪敏。年数岁,客有造其父,遇寄于门,嘲曰:“郎子姓虞,必当无智。”寄应声曰:“文字不辨,岂得非愚!”客大惭。入谓其父:“此子非常人,文举之对,不是过也。”

及长,好学,善属文。性冲静,有栖遁志。弱冠举秀才,对策高第。起家梁宣城王国左常侍。大同中,尝骤雨,殿前往往有杂色宝珠,梁武观之,甚有喜色,寄因上瑞雨颂。帝谓寄兄荔曰:“此颂典裁清拔,卿之士龙也,将如何擢用?”寄闻之叹曰:“美盛德之形容,以申击壤之情耳,吾岂买名求仕者乎?”乃闭门称疾,唯以书籍自娱。岳阳王察爲会稽太守,寄爲中记室,领郡五官掾。在职简略烦苛,务存大体,曹局之内,终日寂然。

侯景之乱,寄随兄荔入台,及城陷,遁还乡里。张彪往临川,强寄俱行。寄与彪将郑玮同舟而载,玮尝忤彪意,乃劫寄奔晋安。时陈宝应据有闽中,得寄甚喜。陈武帝平侯景,寄劝令自结,宝应从之,乃遣使归诚。承圣元年,除中书侍郎,宝应爱其才,托以道阻不遣。每欲引寄爲僚属,委以文翰,寄固辞获免。

及宝应结昏留异,潜有逆谋,寄微知其意,言说之际,每陈逆顺之理,微以讽谏。宝应辄引说他事以拒之。又尝令左右读汉书,卧而听之,至蒯通说韩信曰“相君之背,贵不可言”,宝应蹶然起曰:“可谓智士。”寄正色曰:“覆郦骄韩,未足称智,岂若班彪王命识所归乎?”寄知宝应不可谏,虑祸及己,乃爲居士服以拒绝之。常居东山寺,僞称脚疾,不复起。宝应以爲假托,遣人烧寄所卧屋,寄安卧不动。亲近将扶寄出,寄曰:“吾命有所悬,避欲安往?”所纵火者,旋自救之。宝应自此方信之。

及留异称兵,宝应资其部曲,寄乃因书极谏曰:东山居士虞寄致书于明将军使君节下:寄流离艰故,飘寓贵乡,将军待以上宾之礼,申以国士之眷,意气所感,何日忘之。而寄沈痼弥留,愒阴将尽,常恐卒填沟壑,涓尘莫报,是以敢布腹心,冒陈丹款,愿将军留须臾之虑,少思察之,则冥目之日,所怀毕矣。

夫安危之兆,祸福之机,匪独天时,亦由人事。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以明智之士,据重位而不倾,执大节而不失,岂惑于浮辞哉。将军文武兼资,英威动俗,往因多难,仗剑兴师,援旗誓衆,抗威千里。岂不以四郊多垒,共谋王室,匡时报主,甯国庇人乎。此所以五尺童子,皆愿荷戟而随将军者也。及高祖武皇帝肇基草昧,初济艰难,于时天下沸腾,人无定主,豺狼当道,鲸鲵横击,海内业业,未知所从。将军运动微之鉴,折从衡之辩,策名委质,自托宗盟,此将军妙算远图,发于衷诚者也。及主上继业,钦明睿圣,选贤与能,群臣辑睦,结将军以维城之重,崇将军以裂土之封,岂非宏谟庙略,推赤心于物者也。屡申明诏,款笃殷勤,君臣之分定矣,骨肉之恩深矣。不意将军惑于邪说,翻然异计,寄所以疾首痛心,泣尽继之以血,万全之策,窃爲将军惜之。寄虽疾侵耄及,言无足采,千虑一得,请陈愚算。愿将军少戢雷霆,赊其晷刻,使得尽狂瞽之说,披肝胆之诚,则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

自天厌梁德,多难荐臻,寰宇分崩,英雄互起,不可胜纪,人人自以爲得之。然夷凶翦乱,拯溺扶危,四海乐推,三灵眷命,揖让而居南面者,陈氏也。岂非历数有在,惟天所授,当璧应运,其事甚明,一也。主上承基,明德远被,天纲再张,地维重纽。夫以王琳之强,侯瑱之力,进足以摇荡中原,争衡天下,退足以屈强江外,雄张偏隅。然或命一旅之师,或资一士之说,琳即瓦解冰泮,投身异域,瑱则厥角稽颡,委命阙庭。斯又天假之威,而除其患,其事甚明,二也。今将军以藩戚之重,拥东南之衆,尽忠奉上,戮力勤王,岂不勋高窦融,宠过吴芮,析珪判野,南面称孤,其事甚明,三也。且圣朝弃瑕忘过,宽厚待人,改过自新,咸加叙擢。至如余孝顷、潘纯陀、李孝钦、欧阳頠等,悉委以心腹,任以爪牙,胸中豁然,曾无纤芥。况将军衅非张绣,罪异毕谌,当何虑于危亡,何失于富贵?此又其事甚明,四也。方今周、齐邻睦,境外无虞,并兵一向,匪朝伊夕。非有刘、项竞逐之机,楚、赵连从之事,可得雍容高拱,坐论西伯,其事甚明,五也。且留将军狼顾一隅,亟经摧衄,声实亏丧,胆气衰沮。高瓖、向文政、留瑜、黄子玉此数人者,将军所知,首鼠两端,唯利是视,其馀将帅亦可见矣。孰能被坚执锐,长驱深入,系马埋轮,奋不顾命,以先士卒者乎?此又其事甚明,六也。且将军之强,孰如侯景?将军之衆,孰如王琳?武皇灭侯景于前,今上摧王琳于后,此乃天时,非复人力。且兵革已后,人皆厌乱,其孰能弃坟墓,捐妻子,出万死不顾之计,从将军于白刃之间乎?此又其事甚明,七也。历观前古,鉴之往事,子阳、季孟倾覆相寻,馀善、右渠危亡继及,天命可畏,山川难恃。况将军欲以数郡之地,当天下之兵,以诸侯之资,拒天子之命,强弱逆顺,可得侔乎?此又其事甚明,八也。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爱其亲,岂能及物?留将军身縻国爵,子尚王姬,犹且弃天属而弗顾,背明君而孤立,危急之日,岂能同忧共患,不背将军者乎?至于师老力屈,惧诛利赏,必有韩、智晋阳之谋,张、陈井陉之事。此又其事甚明,九也。且北军万里远斗,锋不可当,将军自战其地,人多顾后,梁安背向爲心,修忤匹夫之力,衆寡不敌,将帅不侔,师以无名而出,事以无机而动,以此称兵,未知其利。夫以汉朝吴、楚,晋室颖、顒,连城数十,长戟百万,拔本塞源,自图家国,其有成功者乎?此又其事甚明,十也。

爲将军计者,莫若不远而复,绝亲留氏,秦郎、快郎,随遣入质,释甲偃兵,一遵诏旨。且朝廷许以铁券之要,申以白马之盟,朕不食言,誓之宗社。寄闻明者鉴未形,智者不再计,此成败之效,将军勿疑,吉凶之几,间不容发。方今蕃维尚少,皇子幼冲,凡预宗枝,皆蒙宠树。况以将军之地,将军之才,将军之名,将军之势,而能克修蕃服,北面称臣,甯与刘泽同年而语其功业哉?岂不身与山河等安,名与金石相弊?愿加三思,虑之无忽。

寄气力绵微,余阴无几,感恩怀德,不觉狂言,鈇钺之诛,甘之如荠。宝应览书大怒。或谓宝应曰:“虞公病笃,言多错谬。”宝应意乃小释。亦以寄人望,且容之。及宝应败走,夜至蒲田,顾谓其子扞秦曰:“早从虞公计,不至今日。”扞秦但泣而已。宝应既禽,凡诸宾客微有交涉者皆诛,唯寄以先识免祸。

初,沙门慧标涉猎有才思,及宝应起兵,作五言诗以送之曰:“送马犹临水,离旗稍引风。好看今夜月,当照紫微宫。”宝应得之甚悦。慧标以示寄,寄一览便止,正色无言。慧标退,寄谓所亲曰:“标公既以此始,必以此终。”后竟坐是诛。

文帝寻敕都督章昭达发遣寄还朝,及至,谓曰:“管宁无恙,甚慰劳怀。”顷之,帝谓到仲举曰:“衡阳王既出合,须得一人旦夕游处,兼掌书记,宜求宿士有行业者。”仲举未知所对,帝曰:“吾自得之。”乃手敕用寄。寄入谢,帝曰:“所以暂屈卿游蕃,非止以文翰相烦,乃令以师表相事也。”后除东中郎建安王谘议,加戎昭将军。寄乃辞以疾,不堪旦夕陪列。王于是令长停公事,其有疑议,就以决之,但朔旦笺修而已。太建八年,加太中大夫,后卒。

寄少笃行,造次必于仁厚,虽僮竖未尝加以声色。至临危执节,则辞气凛然,白刃不惮也。自流寓南土,与兄荔隔绝,因感气病。每得荔书,气辄奔剧,危殆者数矣。前后所居官,未尝至秩满,裁期月,便自求解退。常曰:“知足不辱,吾知足矣。”及谢病私庭,每诸王爲州将,下车必造门致礼,命释鞭板,以几杖侍坐。尝出游近寺,闾里传相告语,老幼罗列,望拜道左。或言誓爲约者,但指寄便不欺,其至行所感如此。所制文笔,遭乱并多散失。

傅縡字宜事,北地灵州人也。父彜,梁临沂令。縡幼聪敏,七岁诵古诗赋至十余万言。长好学,能属文。太清末,丁母忧,在兵乱中,居丧尽礼,哀毁骨立,士友以此称之。后依湘州刺史萧循。循颇好士,广集坟籍,縡肆志寻阅,因博通群书。王琳闻其名,引爲府记室。琳败,随琳将孙瑒还都。时陈文帝使顔晃赐瑒杂物,瑒托縡啓谢,词理周洽,文无加点。晃还言之文帝,召爲撰史学士。再迁骠骑安成王中记室,撰史如故。

縡笃信佛教,从兴皇寺慧朗法师受三论,尽通其学。寻以本官兼通直散骑侍郎使齐,还,累迁太子庶子、仆。

后主即位,迁秘书监、右卫将军,兼中书通事舍人,掌诏诰。縡爲文典丽,性又敏速,虽军国大事,下笔辄成,未尝起草,沈思者亦无以加,甚爲后主所重。然性木强,不持检操,负才使气,陵侮人物,朝士多衔之。会施文庆、沈客卿以佞见幸,专制衡轴,而縡益疏。文庆等因共谮之,后主收縡下狱。縡素刚,因愤恚,于狱中上书曰:“夫人君者,恭事上帝,子爱黔黎,省嗜欲,远谄佞,未明求衣,日旰忘食,是以泽被区宇,庆流子孙。陛下顷来酒色过度,不虔郊庙之神,专媚淫昏之鬼。小人在侧,宦竖弄权,恶忠直若仇雠,视百姓如草芥。后宫曳绮绣,厩马馀菽粟,兆庶流离,转尸蔽野,货贿公行,帑藏损耗,神怒人怨,衆叛亲离。恐东南王气,自斯而尽。”书奏,后主大怒。顷之稍解,使谓曰:“我欲赦卿,卿能改过不?”縡对曰:“臣心如面,臣面可改,则臣心可改。”后主于是益怒,令宦者李善度穷其事,赐死狱中。有集十卷。

縡虽强直有才,而毒恶傲慢,爲当世所疾。及死,有恶蛇屈尾来上灵床,当前受祭酹,去而复来者百馀日。时时有弹指声。

时有吴兴章华,字仲宗,家本农夫,至华独好学,与士君子游处,颇通经史,善属文。侯景之乱,游岭南,居罗浮山寺,专精习业。欧阳頠爲广州刺史,署爲南海太守。頠子纥败,乃还都。后主时,除太市令,非其所好,乃辞以疾。祯明初,上书极谏,其大略曰:“陛下即位,于今五年,不思先帝之艰难,不知天命之可畏。溺于嬖宠,惑于酒色。祠七庙而不出,拜妃嫔而临轩。老臣宿将,弃之草莽,谄佞谗邪,升之朝廷。今疆埸日蹙,隋军压境,陛下如不改弦易张,臣见麋鹿复游于姑苏矣。”书奏,后主大怒,即日斩之。

顾野王字希冯,吴郡吴人也。祖子乔,梁东中郎武陵王府参军事。父烜,信威临贺王记室,兼本郡五官掾,以儒术知名。

野王幼好学,七岁读五经,略知大旨。九岁能属文。尝制日赋,领军朱异见而奇之。十二,随父之建安,撰建安地记二篇。长而遍观经史,精记默识,天文地理,蓍龟占候,虫篆奇字,无所不通。爲临贺王府记室。宣城王爲扬州刺史,野王及琅邪王褒并爲宾客,王甚爱其才。野王又善丹青,王于东府起斋,令野王画古贤,命王褒书赞,时人称爲二绝。

及侯景之乱,野王丁父忧,归本郡,乃召募乡党,随义军援都。野王体素清羸,裁长六尺,又居丧过毁,殆不胜哀。及杖戈被甲,陈君臣之义,逆顺之理,抗辞作色,见者莫不壮之。城陷,逃归会稽。

陈天嘉中,敕补撰史学士。太建中,爲太子率更令,寻领大着作,掌国史,知梁史事。后爲黄门侍郎,光禄卿,知五礼事。卒,赠秘书监,右卫将军。

野王少以笃学至性知名,在物无过辞失色。观其容貌,似不能言,其厉精力行,皆人所莫及。所撰玉篇三十卷,舆地志三十卷,符瑞图十卷,顾氏谱传十卷,分野枢要一卷,续洞冥记一卷,玄象表一卷,并行于时。又撰通史要略一百卷,国史纪传二百卷,未就而卒。有文集二十卷。

时有萧济字孝康,东海兰陵人也。好学,博通经史。仕梁爲太子舍人。预平侯景功,封松阳县侯。陈文帝爲会稽太守,以济爲宣毅府长史。及即位,授侍中。太建中,历位五兵、度支、祠部三尚书,卒。

姚察字伯审,吴兴武康人,吴太常卿信之九世孙也。父僧垣,梁太医正。及元帝在荆州,爲晋安王谘议参军。后入周,位遇甚重。

察幼有至性,六岁诵书万馀言。不好戏弄,励精学业,十二能属文。僧垣精医术,知名梁代,二宫所得供赐,皆回给察兄弟,爲游学之资。察并用聚蓄图书,由是闻见日博。年十三,梁简文帝时在东宫,盛修文义,即引于宣猷堂听讲论难,爲儒者所称。及简文嗣位,尤加礼接。起家南海王国左常侍,兼司文侍郎。后兼尚书驾部郎。遇梁室丧乱,随二亲还乡里。在乱离间,笃学不废。元帝于荆州即位,授察原乡令。后爲佐着作,撰史。

陈永定中,吏部尚书徐陵领大着作,复引爲史佐。太建初,补宣明殿学士。寻爲通直散骑常侍,报聘于周。江左耆旧先在关右者,咸相倾慕。沛国刘臻窃于公馆访汉书疑事十馀条,并爲剖析,皆有经据。臻谓所亲曰:“名下定无虚士。”着西聘道里记。使还,补东宫学士,迁尚书祠部侍郎。

旧魏王肃奏祀天地,设宫悬之乐,八佾之舞,尔后因循不革。至梁武帝以爲事人礼缛,事神礼简,古无宫悬之文。陈初承用,莫有损益。宣帝欲设备乐,付有司立议,以梁武爲非。时硕学名儒,朝端在位,咸希旨注同。察乃博引经籍,独违群议,据梁乐爲是。当时惊骇,莫不惭服。仆射徐陵因改同察议。其不顺时随俗,皆此类也。

后历仁威淮南王、平南建安王二府谘议参军。丁内忧去职。俄起爲戎昭将军,知撰梁史。后主立,兼东宫通事舍人,知撰史。至德元年,除中书侍郎,转太子仆,余并如故。

初,梁室沦没,察父僧垣入长安,察蔬食布衣,不听音乐,至是凶问因聘使到江南。时察母韦氏丧制适除,后主以察羸瘠,虑加毁顿,乃密遣中书舍人司马申就宅发哀,仍敕申专加譬抑。寻以忠毅将军起兼东宫通事舍人,察频让不许。俄敕知着作郎事。服阕,除给事黄门侍郎,领着作。察既累居忧戚,斋素日久,因加气疾。后主尝别召见,爲之动容,命停长斋,令从晚食。又诏授秘书监,领着作,奏撰中书表集。历度支、吏部二尚书。

察自居显要,一不交通。尝有私门生不敢厚饷,送南布一端,花綀一匹。察谓曰:“吾所衣着,止是麻布蒲綀,此物于吾无用。既欲相款接,幸不烦尔。”此人逊请,察厉色驱出,自是莫敢馈遗。

陈亡入隋,诏授秘书丞,别敕成梁、陈二史。又敕于朱华阁长参。文帝知察蔬菲,别日独召入内殿,赐果菜,指谓朝臣曰:“闻姚察学行当今无比,我平陈唯得此一人。”

开皇十三年,袭封北绛郡公。察在陈时聘周,因得与父僧垣相见,将别之际,绝而复苏。至是承袭,愈更悲感,见者莫不爲之歔欷。丁后母杜氏丧,解职。在服制之中,有白鸠巢于户上。

仁寿二年,诏除员外散骑常侍、晋王侍读。炀帝即位,授太子内舍人。及改易衣冠,删定朝式,预参对问。大业二年,终于东都。遗命薄葬,以松板薄棺,才可容身,土周于棺而已。葬日,止麤车即送厝旧茔北。不须立灵,置一小床,每日设清水,六斋日设斋食菜果,任家有无,不须别经营也。

初,察欲读一藏经,并已究竟,将终,曾无痛恼,但西向坐正念,云“一切空寂”。其后身体柔软,顔色如恒。两宫悼惜,赠賵甚厚。

察至孝,有人伦鉴识,冲虚谦逊,不以所长矜人。专志着书,白首不倦。所着汉书训纂三十卷,说林十卷,西聘、玉玺、建康三锺等记各一卷,文集二十卷。所撰梁、陈史,虽未毕功,隋开皇中,文帝遣中书舍人虞世基索本,且进。临亡,戒子思廉撰续。思廉在陈爲衡阳王府法曹参军、会稽王主簿。

论曰:沈炯才思之美,足以继踵前良。然仕于梁朝,年已知命,主非不文,而位裁邑宰。及于运逢交丧,驱驰戎马,所在称美,用舍信有时焉。虞荔弟兄,才行兼着,崎岖丧乱,保兹贞一,并取贵时主,岂虚得乎。傅縡聪警特达,才气自负,行之平日,其犹殆诸;处以危邦,死其宜矣。顾、姚栖托艺文,蹈履清直,文质彬彬,各践通贤之域,美矣乎!

列传第六十  循吏

吉翰杜骥申恬杜慧度阮长之甄法崇傅琰虞愿王洪范沈瑀范述曾孙谦何远郭祖深

昔汉宣帝以爲“政平讼理,其惟良二千石乎”。前史亦云,今之郡守,古之诸侯也。故长吏之职,号曰亲人。至于道德齐礼,移风易俗,未有不由之矣。

宋武起自匹庶,知人事艰难,及登庸作宰,留心吏职。而王略外举,未遑内务,奉师之费,日耗千金。播兹宽简,虽所未暇,而黜己屏欲,以俭御身,左右无幸谒之私,闺房无文绮之饰。故能戎车岁驾,邦甸不扰。文帝幼而宽仁,入纂大业,及难兴陕服,六戎薄伐,兴师命将,动在济时。费由府实,事无外扰。自此方内晏安,甿庶蕃息,奉上供徭,止于岁赋,晨出暮归,自事而已。守宰之职以六期爲断,虽没世不徙,未及曩时,而人有所系,吏无苟得,家给人足,即事虽难,转死沟渠,于时可免。凡百户之乡,有市之邑,歌谣舞蹈,触处成群,盖宋世之极盛也。暨元嘉二十七年,举境外捍,于是倾资扫蓄,犹有未供,深赋厚敛,天下骚动。自兹迄于孝建,兵连不息。以区区江东,蕞尔迫隘,荐之以师旅,因之以凶荒,向时之盛,自此衰矣。晋世诸帝多处内房,朝宴所临,东西二堂而已。孝武末年,清暑方构,及永初受命,无所改作,所居唯称西殿,不制嘉名,文帝因之,亦有合殿之称。及孝武承统,制度滋长,犬马馀菽粟,土木衣绨绣。追陋前规,更造正光、玉烛、紫极诸殿。雕栾绮节,珠窗网户,嬖女幸臣,赐倾府藏,竭四海不供其欲,殚人命未快其心。明皇继祚,弥笃浮侈,恩不恤下,以至横流。莅人之官,迁变岁属,突不得黔,席未暇暖,蒲、密之化,事未易阶。岂徒吏不及古,人乖于昔,盖由爲上所扰,致化莫从。

齐高帝承斯奢纵,辅立幼主,思振人瘼,风移百城。爲政未期,擢山阴令傅琰爲益州刺史,乃损华反朴,恭己南面,导人以躬,意存勿扰。以山阴大邑,狱讼繁滋,建元三年,别置狱丞,与建康爲比。永明继运,垂心政术,杖威善断,犹多漏网,长吏犯法,封刃行诛。郡县居职,以三周爲小满。水旱之灾,辄加振恤。十许年中,百姓无犬吠之惊,都邑之盛,士女昌逸,歌声舞节,袨服华妆。桃花渌水之间,秋月春风之下,无往非适。明帝自在布衣,达于吏事,及居宸扆,专务刀笔。未尝枉法申恩,守宰由斯而震。属以魏军入伐,疆埸大扰,兵车连岁,不遑啓居,军国糜耗,从此衰矣。继以昏乱,政由群孽,赋调云起,傜役无度。守宰多倚附权门,互长贪虐,裒刻聚敛,侵扰黎甿.天下摇动,无所措其手足。

梁武在田,知人疾苦,及定乱之始,仍下宽书。东昏时杂调咸悉除省,于是四海之内始得息肩。及践皇极,躬览庶事,日昃听政,求瘼恤隐。乃命輶轩以省方俗,置肺石以达穷人。劳己所先,事唯急病。元年,始去人赀,计丁爲布。在身服浣濯之衣,御府无文锦之饰。太官常膳,唯以菜蔬,圆案所陈,不过三盏,盖以俭先海内也。故每选长吏,务简廉平,皆召见于前,亲勖政道。始擢尚书殿中郎到溉爲建安内史,左户侍郎刘鬷爲晋安太守。溉等居官,并以廉洁着。又着令:小县有能,迁爲大县令,大县有能,迁爲二千石。于是山阴令丘仲孚有异绩,以爲长沙内史,武康令何远清公,以爲宣城太守。剖符爲吏者,往往承风焉。斯亦近代奖劝之方也。

案前史各立循吏传,序其德美,今并掇采其事,以备此篇云。

吉翰字休文,冯翊池阳人也。初爲龙骧将军刘道怜参军,随府转征虏左军参军,随道怜北征广固,赐爵建城县五等侯。参宋武帝中军军事、临淮太守。复爲道怜骠骑中兵参军,从事中郎。爲将佐十馀年,清谨勤正,甚爲武帝所知赏。

元嘉中,历位梁、南秦二州刺史,徙益州刺史,加督。在任着美绩,甚得方伯之体,论者称之。

累迁徐州刺史、监徐兖二州豫州之梁郡诸军事,时有死罪囚,典签意欲活之,因翰八关斋呈事,翰省讫,语令且去,明可更呈。明旦,典签不敢复入,呼之乃来。取昨所呈事视讫,谓曰:“卿意当欲宥此囚死命。昨于斋坐见其事,亦有心活之。但此囚罪重,不可全贷,既欲加恩,卿便当代任其罪。”因命左右收典签付狱杀之,原此囚生命。其刑政类如此。自下畏服,莫敢犯禁。卒于官。

杜骥字度世,京兆杜陵人也。高祖预,晋征南将军。曾祖耽,避难河西,因仕张氏。苻坚平凉州,父祖始还关中。

兄坦颇涉史传,宋武帝平长安,随从南还。元嘉中,位青、冀二州刺史,晚度北人,南朝常以伧荒遇之,虽复人才可施,每爲清途所隔,坦恒以此慨然。尝与文帝言及史籍,上曰:“金日磾忠孝淳深,汉朝莫及,恨今世无复此辈人。”坦曰:“日磾之美,诚如圣诏,假使出乎今世,养马不暇,岂办见知。”上变色曰:“卿何量朝廷之薄也。”坦曰:“请以臣言之,臣本中华高族,亡曾祖因晋氏丧乱,播迁凉土,直以南度不早,便以荒伧赐隔。日磾胡人,身爲牧圉,便超入内侍,齿列名贤。圣朝虽复拔才,臣恐未必能也。”上默然。

北土旧法,问疾必遣子弟。骥年十三,父使候同郡韦华。华子玄有高名,见而异之,以女妻焉。累迁长沙王义欣后军录事参军。

元嘉七年,随到彦之入河南,加建武将军。魏撤河南戍悉归河北,彦之使骥守洛阳。洛阳城废久,又无粮食,及彦之败退,骥欲弃城走,虑爲文帝诛。初,武帝平关、洛,致锺虡旧器南还。一大锺坠洛水中,至是帝遣将姚耸夫领千五百人迎致之。时耸夫政率所领牵锺于洛水,骥乃遣使紿之曰:“虏既南度,洛城势弱,今修理城池,并已坚固,军粮又足,所乏者人耳。君率衆见就,共守此城,大功既立,取锺无晚。”耸夫信之,率所领就骥。及至城不可守,又无粮食,于是引衆去,骥亦委城南奔。白文帝:“本欲以死固守,姚耸夫入城便走,人情沮败,不可复禁。”上怒,使建威将军郑顺之杀耸夫于寿阳。耸夫,吴兴武康人,勇果有气力,宋偏裨小将莫及。

十七年,骥爲青、冀二州刺史,在任八年,惠化着于齐土。自义熙至于宋末,刺史唯羊穆之及骥爲吏人所称咏。后征爲左军将军,兄坦代爲刺史,北土以爲荣焉。

坦长子琬爲员外散骑侍郎,文帝尝有函诏敕坦,琬辄开视。信未及发,又追取之,敕函已发,大相推检。上遣主书诘责骥,并检开函之主。骥答曰:“开函是臣第四息季文,伏待刑坐。”上特原不问。卒官。

第五子幼文薄于行,明帝初,以军功封邵阳县男,寻坐巧妄夺爵。后以发太尉庐江王褘谋反事,拜给事黄门侍郎。废帝元徽中爲散骑常侍。幼文所莅贪横,家累千金。与沈勃、孙超之居止接近,又并与阮佃夫厚善。佃夫既死,废帝深疾之。帝微行,夜辄在幼文门墉间听其弦管,积久转不能平,于是自率宿卫兵诛幼文、勃、超之等。兄叔文爲长水校尉,亦诛。

申恬字公休,魏郡魏人也。曾祖锺,爲石季龙司徒。宋武帝平广固,恬父宣、宣从父兄永皆得归晋,并以干用见知。武帝践阼,拜太中大夫。宣元嘉初,历兖、青二州刺史。恬兄谟与朱修之守滑台。魏克滑台见虏。后得还,爲竟陵太守。

恬初爲骠骑刘道怜长兼行参军。宋受命,辟东宫殿中将军,度还台,直省十年,不请休急。历下邳、北海二郡太守,所至皆有政绩。又爲北谯、梁二郡太守。郡境边接任榛,屡被寇抄。恬到任,密知贼来,乃伏兵要害,出其不意,悉皆禽殄。

元嘉十二年,迁督鲁东平济北三郡诸军事、泰山太守,威惠兼着,吏人便之。二十一年,冀州移镇历下,以恬爲冀州刺史,加督。明年,加济南太守。孝武践阼,爲青州刺史,寻加督。齐地连岁兴兵,百姓雕弊,恬防御边境,劝课农桑,二三年间,遂皆优实。

性清约,频处州郡,妻子不免饥寒,世以此称之。后拜豫州刺史,以疾征还,道卒。死之日,家无遗财。

子寔,南谯太守。谟子元嗣,海陵太守。元嗣弟谦,临川内史。

永子坦,孝建初爲太子右卫率,徐州刺史。大明元年,魏攻兖州,孝武遣太子左卫率薛安都、东阳太守沈法系北捍,至兖州,魏军已去。坦建议任榛亡命,屡犯边人,今军出无功,宜因此翦扑,上从之。亡命先已闻知,举村逃走,安都、法系坐白衣领职,坦弃市,群臣爲请莫得。将行刑,始兴公沈庆之入市抱坦恸哭曰:“卿无罪,爲朝廷所枉诛,我入市亦当不久。”市官以白上,乃原生命,系尚方。寻被宥,复爲骁骑将军。疾卒。

子令孙,明帝时爲徐州刺史,讨薛安都。行至淮阳,即与安都合。弟阐时爲济阴太守,戍睢陵城,奉顺不同安都,安都攻围不能克。会令孙至,遣往睢陵说阐,阐降,杀之。令孙亦见杀。

杜慧度,交址朱鸢人也。本属京兆。曾祖元爲甯浦太守,遂居交址。父瑗字道言,仕州府爲日南、九德、交址太守。初,九真太守李逊父子勇壮有权力,威制交土,闻刺史滕遯之当至,分遣二子断遏水陆津要,瑗收衆斩逊,州境获宁。后爲龙骧将军、交州刺史。宋武帝义旗建,进号冠军将军。卢循窃据广州,遣使通好,瑗斩之。义熙六年卒,年八十四,赠右将军。

慧度,瑗第五子也。七年,除交州刺史,诏书未到,其年春,卢循袭破合浦,径向交州,慧度乃率文武六千人拒循于石碕,破之。循虽破,馀党皆习兵事,李逊子孙李弈、李移、李脱等皆奔窜石碕,盘结俚、獠,各有部曲。循知弈等与杜氏有怨,遣使招之。弈等受循节度。六月庚子,循晨造南津,令三军入城乃食。慧度悉出宗族私财以充劝赏,自登高舰合战,放火箭,循衆舰俱然,一时散溃。循中箭赴水死。斩循及父嘏并循二子,并传首建邺。封慧度龙编县侯。

武帝践阼,进号辅国将军。其年,南讨林邑,林邑乞降,输生口大象金银古贝等,乃释之。遣长史江攸奉表献捷。慧度布衣蔬食,俭约质素。能弹琴,颇好庄、老。禁断淫祀,崇修学校,岁荒人饥,则以私禄振给。爲政纤密,有如居家,由是威惠沾洽,奸盗不起。乃至城门不夜闭,道不拾遗。卒,追赠左将军。以慧度长子弘文爲振远将军、交州刺史。

初,武帝北征关、洛,慧度板弘文行九真太守。及继父爲刺史,亦以宽和得衆,袭爵龙编侯。元嘉四年,文帝以廷尉王徽爲交州刺史,弘文被征,会得重疾,牵以就路。亲旧见其患笃,劝待病愈。弘文曰:“吾世荷皇恩,杖节三世。常欲投躯帝庭,以报所荷;况亲被征命,而可晏然者乎。”弘文母阮年老,见弘文舆疾就路,不忍别,与到广州,遂卒。临死,遣弟弘猷诣建邺,朝廷甚哀之。

孝建中,以豫章太守檀和之爲豫州刺史,和之先历始兴太守、交州刺史,所在有威名,盗贼屏迹。每出猎,猛兽伏不敢起。

阮长之字景茂,一字善业,陈留尉氏人也。祖思旷,金紫光禄大夫。父普,骠骑谘议参军。

长之年十五丧父,有孝性,哀感傍人。除服,蔬食者犹积载。闲居笃学,未尝有惰容。

初爲诸府参军,母老,求补襄垣令,督邮无礼鞭之,去职。后拜武昌太守。时王弘爲江州,雅相知重,引爲车骑从事中郎。

元嘉十一年,除临海太守,在官常拥败絮。至郡少时,母亡,葬毕不胜忧卒。

时郡田禄以芒种爲断,此前去官者则一年秩禄皆入后人。始以元嘉末改此科,计月分禄。长之去武昌郡,代人未至,以芒种前一日解印绶。初发都,亲故或以器物赠别,得便缄录,后归,悉以还之。爲中书郎直省,夜往邻省,误着屐出合,依事自列。门下以闇夜人不知,不受列。长之固遣送曰:“一生不侮暗室。”前后所莅官,皆有风政,爲后人所思。宋世言善政者咸称之。文帝深惜之,曰:“景茂方堪大用,岂直以清苦见惜。”子师门,原乡令。

元嘉初,文帝遣大使巡行四方,兼散骑常侍王歆之等上言:“宣威将军、陈南顿二郡太守李元德清勤均平,奸盗止息。彭城内史魏恭子廉惜修慎,在公忘私,安约守俭,久而弥固。前宋县令成浦爲政宽济,遗咏在人。前鮦阳令李熙国在事有方,人思其政。故山桑令何道自少清廉,白首弥厉。应加褒赉,以劝于后。”各被褒赐。歆之字叔道,河东人。曾祖愆期有名晋世,官至南蛮校尉。歆之位左户尚书、光禄大夫,卒官。

甄法崇,中山人也。父匡,位少府卿,以清闻。法崇,宋永初中爲江陵令,在任严整,县境肃然。于时,南平缪士通爲江安令卒官,至其年末,法崇在听事,士通前见。法崇知其已亡,愕然未言。坐定,云:“卿县人宋雅见负米千余石不还,令儿穷弊不自存,故自诉。”法崇因命口受爲辞,因逊谢下席。而法崇爲问,宋家狼狈输送。太守王华闻而叹美之。

法崇孙彬。彬有行业,乡党称善。尝以一束苎就州长沙寺库质钱,后赎苎还,于苎束中得五两金,以手巾裹之,彬得,送还寺库。道人惊云:“近有人以此金质钱,时有事不得举而失。檀越乃能见还,辄以金半仰酬。”往复十馀,彬坚然不受,因谓曰:“五月披羊裘而负薪,岂拾遗金者邪。”卒还金。梁武帝布衣而闻之,及践阼,以西昌侯藻爲益州刺史,乃以彬爲府录事参军,带郫县令。将行,同列五人,帝诫以廉慎。至彬,独曰:“卿昔有还金之美,故不复以此言相属。”由此名德益彰。及在蜀,藻礼之甚厚云。

傅琰字季珪,北地灵州人也。曾祖弘仁,宋武帝之外弟,以中表历显官,位太常卿。祖劭字彦先,员外散骑侍郎。父僧佑,山阴令,有能名。

琰美姿仪,仕宋爲武康令,迁山阴令,并着能名,二县皆谓之傅圣。赐爵新亭侯。元徽中,迁尚书左丞。母丧,邻家失火,延烧琰屋,抱柩不动。邻人竞来赴救,乃得俱全。琰股髀之间已被烟焰。

齐高帝辅政,以山阴狱讼烦积,复以琰爲山阴令。卖针、卖糖老姥争团丝来诣琰,琰挂团丝于柱鞭之,密视有铁屑,乃罚卖糖者。又二野父争鸡,琰各问何以食鸡,一人云粟,一人云豆。乃破鸡得粟,罪言豆者。县内称神明,无敢爲偷。琰父子并着奇绩,时云诸傅有理县谱,子孙相传,不以示人。

升明中,迁益州刺史。自县迁州,近世罕有。齐建元四年,征骁骑将军、黄门郎。永明中,爲庐陵王安西长史、南郡内史,行荆州事。卒。琰丧西还,有诏出临哭。

时长沙太守王沈、新蔡太守刘闻慰、晋平太守丘仲起、长城县令何敬叔、故鄣县令丘寂之,皆有能名,而不及琰也。沈字彦流,东海人,历钱唐、山阴、秣陵令,南平、长沙太守,清廉戒慎,身恒居禄而居处日贫。死之日无宅可憩,故吏爲营棺柩。闻慰自有传。仲起见沈宪传,敬叔见子思澄传。

寂之字德玄,吴兴乌程人。年十七,爲州西曹,兼直主簿。刺史王彧行县夜还,前驱已至,而寂之不肯开门,曰:“不奉墨旨。”彧方于车中爲教,然后开。彧叹曰:“不意郅君章近在合下。”即转爲主簿。在县专以廉洁御下。于时丹徒县令沈巑之以清廉抵罪,寂之闻之曰:“清吏真不可爲也,政当处季、孟之间乎。”

巑之吴兴武康人,性疏直,在县自以清廉不事左右,浸润日至,遂锁系尚方。叹曰:“一见天子足矣。”上召问曰:“复欲何陈?”答曰:“臣坐清所以获罪。”上曰:“清复何以获罪?”曰:“无以承奉要人。”上曰:“要人爲谁?”巑之以手板四面指曰:“此赤衣诸贤皆是。若臣得更鸣,必令清誉日至。”巑之虽危言,上亦不责。后知其无罪,重除丹徒令。入县界,吏人候之,谓曰:“我今重来,当以人肝代米,不然清名不立。”

又有汝南周洽,历句容、曲阿、上虞、吴令,廉约无私,卒于都水使者。无以殡敛,吏人爲买棺器。齐武帝闻而非之,曰:“洽累历名邑而居处不理,遂坐无车宅死,令吏衣棺之,此故宜罪贬,无论褒恤。”乃敕不给赠赙。琰子翽,爲官亦有能名,后爲吴令,别建康令孙廉,廉因问曰:“闻丈人发奸擿伏,惠化如神,何以至此?”答曰:“无他也,唯勤而清。清则宪纲自行,勤则事无不理。宪纲自行则吏不能欺,事自理则物无疑滞,欲不理得乎。”时临淮刘玄明亦有吏能,历山阴、建康令,政常爲天下第一,终于司农卿。后翽又代玄明爲山阴令,问玄明曰:“愿以旧政告新令尹。”答曰:“我有奇术,卿家谱所不载,临别当相示。”既而曰:“作县令唯日食一升饭而莫饮酒,此第一策也。”翽天监中爲建康令,复有能名,位骠骑谘议。子岐。

岐字景平,仕梁起家南康王左常侍,后兼尚书金部郎,母忧去职,居丧尽礼。服阕后疾废久之,复除始新令。县人有因斗相殴而死,死家诉郡,郡录其仇人,考掠备至,终不引咎。郡乃移狱于县,岐即令脱械,以和言问之,便即首服。法当偿死,会冬节至,岐乃放其还家。狱曹掾固争曰:“古者有此,今不可行。”岐曰:“其若负信,县令当坐。”竟如期而反。太守深相叹异,遽以状闻。岐后去县,人无老少皆出境拜送,号哭闻数十里。至都,除廷尉正,入兼中书通事舍人,累迁安西中记室,兼舍人如故。

岐美容止,博涉能占对。大同中与魏和亲,其使岁中再至,常遣岐接对焉。

太清元年,累迁太仆,司农卿,舍人如故。岐在禁省十馀年,机事密勿,亚于朱异。此年冬,贞阳侯萧明伐彭城,兵败,囚于魏。二年,明遣使还述魏欲通和好,敕有司及近臣定议。左卫朱异曰:“边境且得静寇息人,于事爲便。”议者并然之。岐独曰:“高澄既新得志,何事须和?必是设间,故令贞阳遣使,令侯景自疑,当以贞阳易景,景意不安,必图祸乱。若许通好,政是堕其计中。且彭城去岁丧师,涡阳复新败退,今使就和,益示国家之弱。和不可许。”异等固执,帝遂从之。及遣使,景果有此疑,遂举兵入寇,请诛朱异。

三年,迁中领军,舍人如故。二月,侯景于阙前通表,乞割江右四州安置部下,当解围还镇。敕许之,乃于城西立盟。求遣召宣城王出送。岐固执宣城王嫡嗣之重,不宜许之。乃遣石城公大款送之。及与景盟讫,城中文武喜跃,冀得解围。岐独言于衆曰:“贼举兵爲逆,岂有求和。”及景背盟,莫不叹服。寻有诏,以岐勤劳,封南丰县侯。固辞不受。宫城失守,岐带疾出围,卒于宅。

虞愿字士恭,会稽余姚人也。祖赉,给事中、监利侯。父望之早卒。赉中庭橘树冬熟,子孙竞来取之。愿年数岁独不取,赉及家人皆异之。

宋元嘉中,爲湘东王国常侍。及明帝立,以愿儒吏学涉,兼蕃国旧恩,意遇甚厚。除太常丞,尚书祠部郎,通直散骑侍郎。帝性猜忌,体肥憎风,夏月常着小皮衣。拜左右二人爲司风令史,风起方面,辄先啓闻。星文灾变,不信太史,不听外奏,敕灵台知星二人给愿,常内省直,有异先啓,以相检察。

帝以故宅起湘宫寺,费极奢侈。以孝武庄严刹七层,帝欲起十层,不可立,分爲两刹,各五层。新安太守巢尚之罢郡还见帝,曰:“卿至湘宫寺未?我起此寺是大功德。”愿在侧曰:“陛下起此寺,皆是百姓卖儿贴妇钱,佛若有知,当悲哭哀湣。罪高佛图,有何功德!”尚书令袁粲在坐,爲之失色。帝大怒,使人驱曳下殿,愿徐去无异容。以旧恩,少日中已复召入。

帝好围碁,甚拙,去格七八道,物议共欺爲第三品,与第一品王抗围碁,依品赌戏。抗饶借帝,曰:“皇帝飞碁,臣抗不能断。”帝终不觉,以爲信然,好之愈笃。愿又曰:“尧以此教丹朱,非人主所宜好也。”虽数忤旨,而蒙赏赐犹异馀人。迁兼中书郎。

帝寝疾,愿常侍医药。帝尤好逐夷,以银钵盛蜜渍之,一食数钵。谓扬州刺史王景文曰:“此是奇味,卿颇足不?”景文答曰:“臣夙好此物,贫素致之甚难。”帝甚悦。食逐夷积多,胸腹痞胀,气将绝。左右啓饮数升酢酒,乃消。疾大困,一食汁滓犹至三升。水患积久,药不复效。大渐日,正坐呼道人,合掌便绝。

愿以侍疾久,转正员郎。出爲晋平太守。在郡不事生业。前政与百姓交关,质录其儿妇,愿遣人于道夺取将还。在郡立学堂教授。郡旧出髯蛇,胆可爲药。有遗愿蛇者,愿不忍杀,放二十里外山中。一夜蛇还床下。复送四十里山,经宿复归。论者以爲仁心所致。海边有越王石,常隐云雾,相传云“清廉太守乃得见”。愿往就观视,清彻无所隐蔽。后琅邪王秀之爲郡,与朝士书曰:“此郡承虞公之后,善政犹存,遗风易遵,差得无事。”

以母老解职,除后军将军。褚彦回尝诣愿,愿不在,见其眠床上积尘埃,有书数帙。彦回叹曰:“虞君之清至于此。”令人扫地拂床而去。

迁中书郎,领东观祭酒。兄季爲上虞令卒,愿从省步出还家,不待诏便归东。除骁骑将军,迁廷尉,祭酒如故。

愿尝事宋明帝,齐初,神主迁汝阴庙,愿拜辞流涕。建元元年卒。愿着五经论问,撰会稽记,文翰数十篇。

王洪范,上谷人也。宋泰始中,魏克青州,洪范得别驾清河崔祖欢女,仍以爲妻。祖欢女说洪范南归。宋桂阳王之难,随齐高帝镇新亭,常以身捍矢。高帝曰:“我自有楯,卿可自防。”答曰:“天下无洪范何有哉,苍生方乱,岂可一日无公。”帝甚赏之。

后爲晋寿太守,多昧赃贿,爲州所按。大惧,弃郡奔建邺。高帝辅政,引爲腹心。建武初,爲青、冀二州刺史,悔爲晋寿时货赇所败,更励清节。先是青州资鱼盐之货,或强借百姓麦地以种红花,多与部下交易,以祈利益。洪范至,一皆断之。啓求侵魏,得黄郭、盐仓等数戍。后遇败,死伤涂地,深自咎责。乃于谢禄山南除地,广设茵席,杀三牲,招战亡者魂祭之。人人呼名,躬自沃酹,仍恸哭不自胜,因发病而亡。洪范既北人而有清正,州人呼爲“虏父使君”,言之咸落泪。

永明中,有江夏李珪之字孔璋,位尚书右丞,兼都水使者,历职称爲清能。后兼少府卒。

沈瑀字伯瑜,吴兴武康人也。父昶,事宋建平王景素。景素谋反,昶先去之,及败坐系狱。瑀诣台陈请得免罪,由是知名。爲奉朝请,尝诣齐尚书左丞殷濔,濔与语及政事,甚器之,谓曰:“观卿才干,当居吾此职。”司徒竟陵王子良闻瑀名,引爲府行参军,领扬州部传从事。时建康令沈徽孚恃势傲瑀,瑀以法绳之,衆惮其强。子良甚相知赏,虽家事皆以委瑀.子良薨,瑀复事刺史始安王遥光,尝使送人丁,速而无怨,遥光谓同使吏曰:“尔何不学沈瑀所爲。”乃令瑀专知州狱事。

湖熟县方山埭高峻,冬月,公私行侣以爲艰。明帝使瑀行修之。瑀乃开四洪,断行客就作,三日便办。扬州书佐私行,诈称州使,不肯就作,瑀鞭之四十。书佐归诉遥光,遥光曰:“沈瑀必不枉鞭汝。”覆之果有诈。明帝复使瑀筑赤山塘,所费减材官所量数十万。帝益善之。爲建德令,教人一丁种十五株桑、四株柿及梨栗,女子丁半之。人咸欢悦,顷之成林。

去官还都,兼行选曹郎,随陈伯之军至江州。会梁武起兵围郢城,瑀说伯之迎武帝。伯之泣曰:“馀子在都。”瑀曰“不然人情匈匈,皆思改计;若不早图,衆散难合”。伯之遂降。初,瑀在竟陵王家,素与范云善,齐末尝就云宿,梦坐屋梁柱上,仰见天中有字曰“范氏宅”。至是瑀爲帝说之,帝曰:“云得不死,此梦可验。”及帝即位,云深荐瑀,自暨阳令擢兼尚书右丞。时天下初定,陈伯之言瑀催督运输,军国获济。帝以爲能,迁尚书驾部郎,兼右丞如故。瑀荐族人沈僧隆、僧照有吏干,帝并纳之。

以母忧去职,起爲余姚令。县大姓虞氏千馀家,请谒如市,前后令长莫能绝。自瑀到,非讼诉无所通,以法绳之。县南又有豪族数百家,子弟纵横,递相庇荫,厚自封植,百姓甚患之。瑀召其老者爲石头仓监,少者补县僮,皆号泣道路,自是权右屏迹。瑀初至,富吏皆鲜衣美服以自彰别,瑀怒曰:“汝等下县吏,何得自拟贵人!”悉使着芒屦粗布,侍立终日,足有蹉跌,辄加榜捶。瑀微时尝至此鬻瓦器,爲富人所辱,故因以报焉。由是士庶骇怨。瑀廉洁自守,故得遂行其意。

后爲安南长史、寻阳太守。江州刺史曹景宗卒,仍爲信威萧颖达长史,太守如故。瑀性屈强,每忤颖达,颖达衔之。天监八年,因入谘事,辞又激厉。颖达作色曰:“朝廷用君作行事邪?”瑀出,谓人曰:“我死而后已,终不能倾侧面从。”是日于路爲人所杀,多以爲颖达害焉。子续累讼之。遇颖达寻卒,事不穷竟。续乃布衣蔬食终其身。

范述曾字子玄,一字颖彦,吴郡钱唐人也。幼好学,从馀杭吕道惠受五经,略通章句。道惠曰:“此子必爲王者师。”齐文惠太子、竟陵文宣王幼时,齐高帝引述曾爲之师友,起家宋晋熙王国侍郎。齐初至南郡王国郎中令,迁太子步兵校尉,带开阳令。述曾爲人骞谔,在宫多所谏争,太子虽不能全用,然亦弗之罪也。竟陵王深相器重,号爲周舍。太子左卫率沈约亦以述曾方汲黯。

齐明帝即位,爲永嘉太守。爲政清平,不尚威猛,甿俗便之。所部横阳县山谷嶮峻,爲逋逃所聚,前后二千石讨捕莫能息。述曾下车,开示恩信,凡诸凶党,繈负而出,编户属籍者二百馀家。自是商旅流通,居人安业。励志清白,不受馈遗。明帝下诏褒美,征爲游击将军。郡送故旧钱二十余万,一无所受,唯得白桐木火笼朴十馀枚而已。东昏时,拜中散大夫,还乡里。梁武帝践阼,乃轻行诣阙,仍辞还。武帝下诏褒美,以爲太中大夫。述曾生平所得奉禄,皆以分施,及老遂壁立无资。以天监八年卒。注易文言,着杂诗赋数十篇。

后有吴兴丘师施亦廉洁称,罢临安县还,唯有二十笼簿书,并是仓库券帖。当时以比述曾。位至台郎。

孙谦字长逊,东莞莒人也。客居历阳,躬耕以养弟妹,乡里称其敦睦。仕宋爲句容令,清慎强记,县人号爲神明。宋明帝以爲巴东、建平二郡太守。郡居三峡,恒以威力镇之。谦将述职,敕募千人自随。谦曰:“蛮夷不宾,盖待之失节耳。何烦兵役,以爲国费。”固辞不受。至郡,布恩惠之化,蛮獠怀之,竞饷金宝。谦慰喻而遣,一无所纳。及掠得生口,皆放还家。奉秩出吏人者,悉原除之。郡境翕然,威恩大着。

视事三年,征还爲抚军中兵参军,迁越骑校尉、征北司马。府主建平王将称兵,患谦强直,托事遣使至都,然后作乱。及建平诛,迁左军将军。

齐初,爲钱唐令,御烦以简,狱无系囚。及去官,百姓以谦在职不受饷遗,追载缣帛以送之。谦辞不受。每去官辄无私宅,借空车厩居焉。

永明初,爲江夏太守,坐被代辄去郡,系尚方,顷之,免爲中散大夫。明帝将废立,欲引谦爲心膂,使兼卫尉,给甲仗百人。谦不愿处际会,辄散甲士,帝虽不罪而弗复任焉。

梁天监六年,爲零陵太守,年已衰老,犹强力爲政,吏人安之。先是郡多猛兽暴,谦至绝迹。及去官之夜,猛兽即害居人。谦爲郡县,常勤劝课农桑,务尽地利,收入常多于邻境。九年,以老征爲光禄大夫。及至,帝嘉其清洁,甚礼异焉。每朝见,犹请剧职自效。帝笑之曰:“朕当使卿智,不使卿力。”十四年,诏加优秩,给亲信二十人,并给扶。

谦自少及老,历二县五郡,所在廉洁。居身俭素,床施蘧蒢屏风。冬则布被莞席。夏日无帱帐,而夜卧未尝有蚊蚋,人多异焉。年逾九十,强壮如五六十者。每朝会,辄先衆到公门。力于仁义,行己过人甚远。从兄灵庆尝病寄谦,谦行出,还问起居,灵庆曰:“向饮冷热不调,即时犹渴。”谦退遣其妻。有彭城刘融行乞,疾笃无所归,友人舆送谦舍,谦开听事以受之。及融死,以礼殡葬,衆咸服其行义。末年,头生二肉角,各长一寸。

十五年,卒官,时年九十二。临终遗命诸子曰:“吾少无人间意,故自不求闻达,而仕历三代,官成两朝,如我资名,或蒙赠諡,自公体耳。气绝即以幅巾就葬,每存俭率。比见鑐车过精,非吾志也。士安束以蘧蒢,王孙裸入后地,虽是匹夫之节,取于人情未允。今使棺足周身,圹足容柩。旐书爵里,无曰不然。旒表命数,差可停息。直僦糯床,装之以席。以常所乘者爲魂车,他无所用。”第二子贞巧,乃织细席装鑐,以篾爲铃佩,虽素而华。帝爲举哀,甚悼惜之。

从子廉字思约。父奉伯位少府卿、淮南太守。廉便辟巧宦,齐时已历大县,尚书右丞。天监初,沈约、范云当朝用事,廉倾意奉之。及中书舍人黄睦之等,亦尤所结附。凡贵要每食,廉必日进滋旨,皆手自煎调,不辞勤剧,遂得爲列卿,御史中丞,晋陵吴兴太守。广陵高爽有险薄才,客于廉,廉委以文记。爽尝有求不遂,乃爲屐谜以喻廉曰:“刺鼻不知嚏,蹋面不知嗔,齧齿作步数,持此得胜人。”讥其不计耻辱,以此取名位。然处官平直,遂以善政称。武帝尝曰:“东莞二孙,谦、廉而已。”

何远字义方,东海郯人也。父慧炬,齐尚书郎。远仕齐爲奉朝请,豫崔慧景败亡事,抵尚书令萧懿,懿深保匿焉。会赦出。顷之,懿遭难,子弟皆潜伏,远求得懿弟融藏之。既而发觉,远踰垣以免,融遇祸,远家属系尚方。远遂亡度江,因降魏。入寿阳见刺史王肃,求迎梁武帝,肃遣兵援送。武帝见远谓张弘策曰:“何远丈夫,而能破家报旧德,未易及也。”武帝践阼,以奉迎勋,封广兴男,爲后军鄱阳王恢录事参军。远与恢素善,在府尽其志力,知无不爲。恢亦推心仗之,恩寄甚密。

迁武昌太守。远本倜傥,尚轻侠。至是乃折节爲吏,杜绝交游,馈遗秋毫无所受。武昌俗皆汲江水,盛夏,远患水温,每以钱买人井寒水。不取钱者,则摙水还之,其他事率多如此。迹虽似僞,而能委曲用意。车服尤弊素,器物无铜漆。江左水族甚贱,远每食不过干鱼数片而已。然性刚严,吏人多以细事受鞭罚,遂爲人所讼,征下廷尉,被劾十数条。当时士大夫坐法皆不受测,远度己无赃,就测立三七日不款,犹以私藏禁仗除名。后爲武康令,愈厉廉节,除淫祀,正身率职,人甚称之。太守王彬巡属县,诸县皆盛供帐以待焉。至武康,远独设糗水而已。彬去,远送至境,进斗酒只鹅而别。彬戏曰:“卿礼有过陆纳,将不爲古人所笑乎。”武帝闻其能,擢爲宣城太守。自县爲近畿大郡,近代未之有也。郡经寇抄,远尽心绥理,复着名迹。期年,迁树功将军、始兴内史。时泉陵侯朗爲桂州,缘道多剽掠,入始兴界,草木无所犯。

远在官好开途巷,修葺墙屋,人居市里,城隍厩库,所过若营家焉。田秩奉钱,并无所取,岁暮择人尤穷者充其租调,以此爲常。然其听讼犹人也,不能过绝。而性果断,人畏而惜之,所至皆生爲立祠,表言政状,帝每优诏答焉。后历给事黄门侍郎,信武将军,监吴郡。在吴颇有酒失。迁东阳太守。远处职,疾强富如仇雠,视贫细如子弟,特爲豪右所畏惮。在东阳岁馀,复爲受罚者所谤,坐免归。

远性耿介,无私曲,居人间绝请谒,不造诣。与贵贱书疏,抗礼如一。其所会遇,未尝以顔色下人。是以多爲俗士所疾恶。其清公实爲天下第一。居数郡,见可欲终不变其心,妻子饥寒如下贫者。及去东阳归家,经年岁,口不言荣辱,士类益以此多之。其轻财好义,周人之急,言不虚妄,盖天性也。每戏语人云:“卿能得我一妄语,则谢卿以一缣。”衆共伺之,不能记也。后爲征西谘议参军、中抚军司马,卒。

郭祖深,襄阳人也。梁武帝初起,以客从。后随蔡道恭在司州。陷北还,上书言境上事,不见用。选爲长兼南梁郡丞,徙后军行参军。帝溺情内教,朝政纵弛,祖深舆榇诣阙上封事,其略曰:大梁应运,功高百王,慈悲既弘,宪律如替。愚辈罔识,褫慢斯作。各竞奢侈,贪秽遂生。颇由陛下宠勋太过,驭下太宽,故廉洁者自进无途,贪苛者取入多径,直弦者沦溺沟壑,曲鈎者升进重遝.饰口利辞,竞相推荐,讷直守信,坐见埋没。劳深勋厚,禄赏未均,无功侧入,反加宠擢。昔宋人卖酒,犬恶致酸,陛下之犬,其甚矣哉。

臣闻人爲国本,食爲人命,故礼曰国无六年之储,谓非其国也。推此而言,农爲急务。而郡县苛暴,不加劝奖,今年丰岁稔,犹人有饥色,设遇水旱,何以救之?陛下昔岁尚学,置立五馆,行吟坐咏,诵声溢境。比来慕法,普天信向,家家斋戒,人人忏礼,不务农桑,空谈彼岸。夫农桑者今日济育,功德者将来胜因,岂可堕本勤末,置迩效赊也。今商旅转繁,游食转衆,耕夫日少,杼轴日空。陛下若广兴屯田,贱金贵粟,勤农桑者擢以阶级,惰耕织者告以明刑。如此数年,则家给人足,廉让可生。

夫君子小人,智计不同,君子志于道,小人谋于利。志于道者安国济人,志于利者损物图己。道人者害国小人也,忠良者捍国君子也。臣见疾者诣道士则劝奏章,僧尼则令斋讲,俗师则鬼祸须解,医诊则汤熨散丸,皆先自爲也。臣谓爲国之本,与疗病相类,疗病当去巫鬼,寻华、扁,爲国当黜佞邪,用管、晏。今之所任,腹背之毛耳。论外则有勉、舍,说内则有云、旻.云、旻所议则伤俗盛法,勉、舍之志唯愿安枕江东。主慈臣恇,息谋外甸,使中国士女南望怀冤,若贾谊重生,岂不恸哭。臣今直言犯顔,罪或容宥,而乖忤贵臣,则祸在不测。所以不惮鼎镬区区必闻者,正以社稷计重而蝼蚁命轻。使臣言入身灭,臣何所恨。

夫谋臣良将,何代无之,贵在见知,要在用耳。陛下皇基兆运二十余载,臣子之节,谏争是谁?执事皆同而不和,答问唯唯而已。入对则言圣旨神衷,出论则云谁敢逆耳。过实在下而谪见于上,遂使圣皇降诚,躬自引咎,宰辅晏然,曾无谦退。且百僚卿士,少有奉公,尸禄竞利,不尚廉洁。累金积镪,侍列如仙,不田不商,何故而尔?法者人之父母,惠者人之仇雠,法严则人思善,德多则物生恶,恶不可长,欲不可纵。伏愿去贪浊,进廉平,明法令,严刑罚,禁奢侈,薄赋敛,则天下幸甚。谨上封事二十九条,伏愿抑独断之明,少察愚瞽。时帝大弘释典,将以易俗,故祖深尤言其事,条以爲:都下佛寺五百馀所,穷极宏丽。僧尼十余万,资産丰沃。所在郡县,不可胜言。道人又有白徒,尼则皆畜养女,皆不贯人籍,天下户口几亡其半。而僧尼多非法,养女皆服罗纨,其蠹俗伤法,抑由于此。请精加检括,若无道行,四十已下,皆使还俗附农。罢白徒养女,听畜奴婢。婢唯着青布衣,僧尼皆令蔬食。如此,则法兴俗盛,国富人殷。不然,恐方来处处成寺,家家剃落,尺土一人,非复国有。

朝廷擢用勋旧,爲三陲州郡,不顾御人之道,唯以贪残爲务。迫胁良善,害甚豺狼。江、湘人尤受其弊。自三关以外,是处遭毒。而此勋人投化之始,但有一身,及被任用,皆募部曲。而扬、徐之人,逼以衆役,多投其募,利其货财。皆虚名上簿,止送出三津,名在远役,身归乡里。又惧本属检问,于是逃亡他境,侨户之兴,良由此故。又梁兴以来,发人征役,号爲三五。及投募将客,主将无恩,存恤失理,多有物故,辄刺叛亡。或有身殒战场,而名在叛目,监符下讨,称爲逋叛,录质家丁。合家又叛,则取同籍,同籍又叛,则取比伍,比伍又叛,则望村而取。一人有犯,则合村皆空。虽肆眚时降,荡涤惟始,而监符犹下旧日,限以严程。上不任信下,转相督促。台使到州,州又遣押使至郡,州郡竞急切,同趣下城。令宰多庸才,望风畏伏。于是敛户课,荐其筐篚,使人纳重货,许立空文。其百里微欲矫俗,则严科立至,自是所在恣意贪利,以事上官。又“请断界首将生口入北,及关津废替,须加纠擿”;又言“庐陵年少,不宜镇襄阳;左仆射王暕在丧,被起爲吴郡,曾无辞让”。其言深刻。又“请复郊四星”。帝虽不能悉用,然嘉其正直,擢爲豫章锺陵令,员外散骑常侍。

普通七年,改南州津爲南津校尉,以祖深爲之。加云骑将军,秩二千石。使募部曲二千。及至南州,公严清刻。由来王侯势家出入津,不忌宪纲,侠藏亡命。祖深搜检奸恶,不避强御,动致刑辟。奏江州刺史邵陵王、太子詹事周舍赃罪。远近侧足,莫敢纵恣。淮南太守畏之如上府。

常服故布襦,素木案,食不过一肉。有姥饷一早青瓜,祖深报以疋帛。后有富人效之以货,鞭而徇衆.朝野惮之,绝于干请。所领皆精兵,令行禁止。有所讨逐,越境追禽。江中尝有贼,祖深自率讨之,列阵未敢进,仍令所亲人先登,不时进,斩之。遂大破贼,威振远近,长江肃清。

论曰:善政之于人,犹良工之于埴也,用功寡而成器多焉。汉世户口殷盛,刑务简阔,郡县之职,外无横扰,劝赏威刑,事多专断,尺一诏书,希经邦邑。吏居官者或长子孙,皆敷德政以尽人和,兴义让以存简久。故龚、黄之化,易以有成。降及晚代,情僞繁起,人减昔时,务殷前世。立绩垂风,难易百倍。若以上古之化,御此世之人,今吏之良,抚前代之俗,则武城弦歌,将有未暇,淮阳卧镇,如或可勉。未必今才陋古,盖化有醇薄者也。





书香小筑 www.bookspice.com


郑 重 声 明


  本网站纯属个人网站,所有内容均为私人收藏性质,“部分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原创作者和读者学习参考,未经原版权人许可任何人不得将其用于商业用途,如果您认为本站内容损害了您的利益,请来信(spicebook#hotmail.com,请将#换成@)告之,本人将立即删去相关内容。谢谢!本站所收录作品、论坛话题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