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十一
王弘
弘少好学,以清悟知名。弱冠爲会稽王道子骠骑主簿。珣颇好积聚,财物布在人间,及薨,弘悉燔券书,一不收责,其余旧业,悉委诸弟。时内外多难,在丧者皆不得终其哀,唯弘徵召一无所就。
桓玄克建业,收道子付廷尉,臣吏莫敢瞻送,弘时尚居丧,独道侧拜辞,攀车涕泣,论者称焉。
宋武帝召补镇军谘议参军,以功封华容县五等侯,累迁太尉左长史。从北征,前锋已平洛阳,而未遣九锡,弘衔使还都讽朝廷。时刘穆之掌留任,而旨乃从北来,穆之愧惧发病,遂卒。宋国建,爲尚书仆射掌选,领彭城太守。奏弹世子左卫率谢灵运,爲军人桂兴淫其嬖妾,灵运杀兴弃尸洪流,御史中丞王准之曾不弹举。武帝答曰:“端右肃正风轨,诚副所期,自今以爲永制。”于是免灵运官。后迁江州刺史,省赋简役,百姓安之。
永初元年,以佐命功,封华容县公。三年入朝,进号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帝因宴集曰:“我布衣,始望不至此。”傅亮之徒并撰辞,欲盛称功德。弘率尔对曰:“此所谓天命,求之不可得,推之不可去。”时称其简举。
少帝景平二年,徐羡之等谋废立,召弘入朝。文帝即位,以定策安社稷,进位司空,封建安郡公,固辞见许。进号车骑大将军,开府、刺史如故。徐羡之等以废弑罪,将及诛,弘以非首谋,且弟昙首又爲上所亲委。事将发,密使报弘。羡之既诛,迁侍中、司徒、扬州刺史、录尚书事,给班剑三十人。上西征谢晦,与彭城王义康居守,入住中书下省,引队仗出入,司徒府权置参军。元嘉五年春,大旱,弘引咎逊位。先是彭城王义康爲荆州剌史,镇江陵,平陆令河南成粲与弘书,诫以盈满,兼陈彭城王宜入知朝政,竟陵、衡阳宜出据列藩。弘由是固自陈请。乃降爲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六年,弘又上表陈彭城王宜入辅,并求解州,义康由是代弘爲司徒,与之分录。弘又辞分录。弘博练政体,留心庶事,斟酌时宜,每存优允。与八座丞郎疏曰:“同伍犯法,无人士不罪之科,然每至诘谪,辄有请诉。若常垂恩宥,则法废不行,依事纠责,则物以爲苦。恐宜更爲其制。”时议多不同,弘以爲:谓之人士,便无庶人之坐;署爲庶人,辄受人士之罚,不其颇欤?谓人士可不受同伍之谪,取罪其奴客,庸何伤邪?无奴客,可令输赎。有修身闾阎,与群小实隔,又或无奴僮,爲衆所明者,官长二千石便亲临列上,依事遣判。又主守偷五疋,常偷四十疋,并加大辟。议者咸以爲重。弘以爲:小吏无知,临财易昧。或由疏慢,事蹈重科。宜进主守偷十疋,常偷五十疋死,四十疋降以补兵。至于官长以上,荷蒙荣禄,冒利五疋乃已爲弘,士人至此,何容复加哀矜。且此辈人士可杀不可谪,谓宜奏闻,决之圣旨。文帝从弘议。弘又上言:“旧制,人年十三半役,十六全役。今四方无事,应存消息。请以十五至十六爲半丁,十七爲全丁。”从之。及弟昙首亡,文帝嗟悼不已,见弘流涕歔欷,弘敛容而已。既而彭城王义康言于帝曰:“昙首既爲家宝,又爲国器,弘情不称,何也?”帝曰:“贤者意不可度。”其见体亮如此。
九年进位太保,领中书监,馀如故。其年薨。赠太保、中书监,给节,加羽葆、鼓吹,增班剑爲六十人。諡曰文昭公,配食武帝庙庭。
弘既人望所宗,造次必存礼法。凡动止施爲及书翰仪体,后人皆依放之,谓爲王太保家法。虽历藩辅,而不营财利,薨亡之后,家无馀业。而轻率少威仪。客有疑其讳者,弘曰:“家讳与苏子高同。”性褊隘,人有忤意,辄加詈辱。少尝摴蒱公城子野舍,及后当权,有人就弘求县。此人尝以蒱戏得罪,弘诘之曰:“君得钱会戏,何用禄爲。”答曰:“不审公城子野何所在。”弘默然。自领选及当朝总录,将加荣爵于人者,每先呵责谴辱之,然后施行;若美相盼接语欣欢者,必无所谐。人问其故,答曰:“王爵既加于人,又相抚劳,便成与主分功,此所谓奸以事君者也。若求者绝官叙之分,既无以爲惠,又不微借顔色,即大成怨府,亦鄙薄所不任。”问者悦伏。子锡嗣。
锡字寡光,位太子左卫率、江夏内史,高自位遇。太尉江夏王义恭当朝,锡箕踞大坐,殆无推敬。卒,子僧亮嗣,齐受禅,降爵爲侯。僧亮弟僧衍,位侍中。弘少子僧达。
僧达幼聪敏,弘爲扬州时,僧达六七岁,遇有通讼者,窃览其辞,谓爲有理。及大讼者亦进,弘意其小,留左右,僧达爲申理,闇诵不失一句。兄锡质讷乏风采。文帝闻僧达早慧,召见德阳殿,应对闲敏,上甚知之,妻以临川王义庆女。
少好学,善属文,爲太子舍人。坐属疾而于扬列桥观斗鸭,爲有司所纠,原不问。性好鹰犬,与闾里少年相驰逐,又躬自屠牛。义庆闻之,令周旋沙门慧观造而观之,僧达陈书满席,与论文义,慧观酬答不暇,深相称美。诉家贫求郡,文帝欲以爲秦郡。吏部郎庾仲文曰:“王弘子既不宜作秦郡,僧达亦不堪莅人。”乃止。迁太子洗马,母忧去职。
与兄锡不协。锡罢临海郡还,送故及奉禄百万以上,僧达一夕令奴辇取无馀。服阕,爲宣城太守。性好游猎,而山郡无事,僧达肆意驰骋,或五日三日方归,受辞辩讼,多在猎所。人或逢,不识,问府君所在。僧达且曰:“在近。”其后徙义兴。
及元凶弑立,孝武发寻阳,沈庆之谓人曰:“王僧达必来赴义。”人问其所以,庆之曰:“虏马饮江,王出赴难,见其在先帝前,议论开张,执意明决,以此言之,其必至也。”僧达寻至,孝武即以爲长史。及即位,爲尚书右仆射。僧达自负才地,一二年间便望宰相。尝答诏曰:“亡父亡祖,司徒司空。”其自负若此。
后爲护军将军,不得志,乃求徐州,上不许。固陈,乃以爲吴郡太守。时期岁五迁,弥不得意。吴郭西台寺多富沙门,僧达求须不称意,乃遣主簿顾旷率门义劫寺内沙门竺法瑶得数百万。荆、江反叛,加僧达置佐领兵。台符听置千人,而辄立三十队,队八十人。立宅于吴,多役功力,坐免官。后孝武独召见,傲然了不陈逊,唯张目而视。及出,帝叹曰:“王僧达非狂如何?乃戴面向天子。”后顔师伯诣之,僧达慨然曰:“大丈夫甯当玉碎,安可以没没求活。”师伯不答,逡巡便退。
初,僧达爲太子洗马在东宫,爱念军人朱灵宝,及出爲宣城,灵宝已长。僧达诈列死亡,寄宣城左永之籍,注以爲子,改名元序。啓文帝以爲武陵国典卫令,又以补竟陵国典书令,建平国中军将军。孝建元年,事发,又加禁锢。表谢言不能因依左右,倾意权贵。上愈怒。僧达族子确少美姿容,僧达与之私款。确叔父休爲永嘉太守,当将确之郡,僧达欲逼留之,确知其意,避不往。僧达潜于所住屋后作大坑,欲诱确来别,杀埋之。从弟僧虔知其谋,禁呵乃止。御史中丞刘瑀奏请收案,上不许。二年,除太常,意尤不悦。顷之,上表解职,文旨抑扬。侍中何偃以其言不逊,啓付南台,又坐免官。
先是,何尚之致仕,复膺朝命,于宅设八关斋,大集朝士,自行香,次至僧达曰:“愿郎且放鹰犬,勿复游猎。”僧达答曰:“家养一老狗,放无处去,已复还。”尚之失色。大明中,以归顺功,封宁陵县五等侯,累迁中书令。黄门郎路琼之,太后兄庆之孙也,宅与僧达门并。尝盛车服诣僧达,僧达将猎,已改服。琼之就坐,僧达了不与语,谓曰:“身昔门下驺人路庆之者,是君何亲?”遂焚琼之所坐床。太后怒,泣涕于帝曰:“我尚在而人陵之,我死后乞食矣。”帝曰:“琼之年少,无事诣王僧达门,见辱乃其宜耳。僧达贵公子,岂可以此加罪乎?”太后又谓帝曰:“我终不与王僧达俱生。”先是,南彭城蕃县人高闍、沙门释昙标、道方等共相诳惑,自言有鬼神龙凤之瑞,常闻箫鼓音,与秣陵人蓝宏期等谋爲乱,又结殿中将军苗乞食等起兵攻宫门。事发,凡党与死者数十人。僧达屡经犯忤,上以爲终无悛心,因高闍事陷之,收付廷尉,于狱赐死。时年三十六。帝亦以爲恨,谓江夏王义恭曰:“王僧达遂不免死,追思太保馀烈,使人慨然。”于是诏太保华容文昭公门爵国姻,一不贬绝。
时有苏宝者名宝生,本寒门,有文义之美,官至南台侍御史、江宁令,坐知高闍谋反,不即闻啓,亦伏诛。
僧达子道琰,徙新安。元徽中,爲庐陵内史,未至郡,卒。
子融。
融字元长,少而神明警慧。母临川太守谢惠宣女,性敦敏,教融书学。博涉有文才,从叔俭谓人曰:“此儿至四十,名位自然及祖。”举秀才,累迁太子舍人。以父宦不通,弱年便欲绍兴家业,啓齐武帝求自试,迁秘书丞。从叔俭初有仪同之授,赠俭诗及书,俭甚奇之,笑谓人曰:“穰侯印讵便可解。”历丹阳丞,中书郎。
永明末,武帝欲北侵,使毛惠秀画汉武北伐图,融因此上疏,开张北侵之议。图成,上置琅邪城射堂壁上,游幸辄观焉。九年,芳林园禊宴,使融爲曲水诗序,当时称之。上以融才辩,使兼主客,接魏使房景高、宋弁。弁见融年少,问:“主客年几?”融曰:“五十之年,久踰其半。”景高又云:“在北闻主客曲水诗序胜延年,实愿一见。”融乃示之。后日,宋弁于瑶池堂谓融曰:“昔观相如封禅,以知汉武之德,今览王生诗序,用见齐主之盛。”融曰:“皇家盛明,岂直比踪汉武,更惭鄙制,无以远匹相如。”上以魏所送马不称,使融问之曰:“秦西冀北,实多骏骥,而魏之良马,乃驽不若,将旦旦信誓,有时而爽,駉駉之牧,遂不能嗣?”宋弁曰:“当是不习地土。”融曰:“周穆马迹遍于天下,若骐骝之性,因地而迁,则造父之策,有时而踬。”弁曰:“王主客何爲勤勤于千里?”融曰:“卿国既异其优劣,聊复相访,若千里斯至,圣上当驾鼓车。”弁曰:“向意既须,必不能驾鼓车也。”融曰:“买死马之骨,亦以郭隗之故。”弁不能答。
融躁于名利,自恃人地,三十内望爲公辅。初爲司徒法曹,诣王僧佑,因遇沈昭略,未相识。昭略屡顾盼,谓主人曰:“是何年少?”融殊不平,谓曰:“仆出于扶桑,入于汤谷,照耀天下,谁云不知,而卿此问?”昭略云:“不知许事,且食蛤蜊。”融曰:“物以群分,方以类聚,君长东隅,居然应嗜此族。”其高自标置如此。
及爲中书郎,尝抚案叹曰:“爲尔寂寂,邓禹笑人。”行遇朱雀桁开,路人填塞,乃捶车壁曰:“车中乃可无七尺,车前岂可乏八驺。”
及魏军动,竟陵王子良于东府募人,板融甯朔将军、军主。融文辞捷速,有所造作,援笔可待,子良特相友好。晚节大习骑马,招集江西伧楚数百人,并有干用,融特爲谋主。武帝病笃暂绝,子良在殿内,太孙未入,融戎服绛衫,于中书省合口断东宫仗不得进,欲矫诏立子良。诏草已立,上重苏,朝事委西昌侯鸾。梁武谓范云曰:“左手据天下图,右手刎其喉,愚夫不爲。主上大渐,国家自有故事,道路籍籍,将有非常之举,卿闻之乎?”云不敢答。俄而帝崩,融乃处分以子良兵禁诸门,西昌侯闻,急驰到云龙门,不得进,乃曰:“有敕召我。”仍排而入,奉太孙登殿,命左右扶出子良,指麾音响如锺,殿内无不从命。融知不遂,乃释服还省,叹曰:“公误我。”
郁林深怨融,即位十馀日,收下廷尉狱。使中丞孔珪倚爲奏曰:“融姿性刚险,立身浮竞,动迹惊群,抗言异类。近塞外微尘,苦求将领,遂招纳不逞,扇诱荒伧。狡弄威声,专行权利,反复唇齿之间,倾动颊舌之内,威福自己,无所忌惮,诽谤朝政,历毁王公。谓己才流,无所推下,事暴远近,使融依源据答。”融辞曰:“囚实顽蔽,触行多愆。但夙忝门素,得奉教君子。爰自总发,迄将立年,州闾乡党,见许愚慎。过蒙大行皇帝奖育之恩,又荷文皇帝识擢之重,司徒公赐预士林,安陆王曲垂盼接,前后陈伐虏之计,亦仰简先朝。今段犬羊乍扰,令囚草撰符诏。及司徒宣敕招募,同例非一,实以戎事不小,不敢承教。续蒙军号,赐使招集,衔敕而行,非敢虚扇。且‘张弄威声’,应有形迹。‘专行权利’,又无赃贿。‘反复唇齿之间’,未审悉与谁言?‘倾动颊舌之内’,不容都无主此。自上甘露颂及银瓮啓、三日诗序、接虏使语辞,竭思称扬,得非诽谤。囚才分本劣,谬被策用,悚怍之情,夙宵兢惕,自循自省,并愧流言。伏惟明皇临宇,普天蒙泽,戊寅赦恩,轻重必宥,百日旷期,始蒙旬日,一介罪身,独婴宪劾。”融被收,朋友部曲,参问北寺,相继于道;请救于子良,子良不敢救;西昌侯固争不得。诏于狱赐死,时年二十七。临死叹曰:“我若不爲百岁老母,当吐一言。”融意欲指斥帝在东宫时过失也。先是,太学生会稽魏准,以才学爲融所赏,既欲奉子良,而准鼓成其事。太学生虞羲、丘国宾窃相谓曰:“竟陵才弱,王中书无断,败在眼中矣。”及融诛,召准入舍人省诘问,遂惧而死,举体皆青,时人以准胆破。融文集行于时。
微字景玄,弘弟光禄大夫孺之子也。少好学,善属文,工书,兼解音律及医方卜筮阴阳数术之事。宋文帝赐以名蓍。初爲始兴王友,父忧去职。微素无宦情,服阕,除南平王铄右军谘议参军,仍爲中书侍郎。时兄远免官历年,微叹曰:“我兄无事而屏废,我何得而叼忝踰分?”文帝即以远爲光禄勋。
微爲文好古,言颇抑扬,袁淑见之,谓爲诉屈。吏部尚书江湛举微爲吏部郎,微确乎不拔。时论者或云微之见举,庐江何偃亦参其议。偃虑爲微所咎,与之书自陈。微报书深言尘外之适。其从弟僧绰宣文帝旨使就职,因留之宿。微妙解天文,知当有大故,独与僧绰仰视,谓曰:“此上不欺人,非智者其孰能免之。”遂辞不就。寻有元凶之变。
微常住门屋一间,寻书玩古,遂足不履地。终日端坐,床席皆生尘埃,唯当坐处独净。弟僧谦亦有才誉,爲太子舍人,遇疾,微躬自处疗,而僧谦服药失度,遂卒。深自咎恨,发病不复自疗,哀痛僧谦不能已,以书告灵。僧谦卒后四旬而微终,遗令薄葬,不设车需旐鼓挽之属,施五尺床爲灵,二宿便毁,以常所弹琴置床上,何长史偃来,以琴与之。无子,家人遵之。所着文集传于世。赠秘书监。
微兄远字景舒,位光禄勋。时人谓远如屏风,屈曲从俗,能蔽风露。言能不乖物理也。
远子僧佑字胤宗,幼聪悟,叔父微抚其首曰:“儿神明意用,当不作率尔人。”雅爲从兄俭所重,每鸣笳列驺到其门候之,僧佑辄称疾不前。俭曰:“此吾之所望于若人也。”世皆推俭之爱名德,而重僧佑之不趋势也。
未弱冠,频经忧,居丧至孝。服阕,发落略尽,殆不立冠帽。举秀才,爲骠骑法曹,羸瘠不堪受命。
雅好博古,善老、庄,不尚繁华。工草隶,善鼓琴,亭然独立,不交当世。沛国刘瓛闻风而悦,上书荐之。爲着作佐郎,迁司空祭酒,谢病不与公卿游。齐高帝谓王俭曰:“卿从可谓朝隐。”答曰:“臣从非敢妄同高人,直是爱闲多病耳。”经赠俭诗云:“汝家在市门,我家在南郭;汝家饶宾侣,我家多鸟雀。”俭时声高一代,宾客填门,僧佑不爲之屈,时人嘉之。
稍迁晋安王文学,而陈郡袁利爲友,时人以爲妙选。齐武帝数阅武,僧佑献讲武赋,王俭借观不与。竟陵王子良闻其工琴,于座取琴进之,不从命。永明末,爲太子中舍人,在直属疾,不待对人辄去。中丞沈约弹之云:“肆情运气,不顾朝典,扬眉阔步,直辔高驱。”坐赎论。时何点、王思远之徒请交,并不降意。自天子至于侯伯,未尝与一人游。卒于黄门郎。子籍。
籍字文海,仕齐爲余杭令,政化如神,善于擿伏,自下莫能欺也。性颇不俭,俄然爲百姓所讼。又爲钱唐县,下车布政,咸谓数十年来未之有也。
籍好学,有才气,爲诗慕谢灵运。至其合也,殆无愧色。时人咸谓康乐之有王籍,如仲尼之有丘明,老聃之有严周。梁天监中,爲轻车湘东王谘议参军,随府会稽郡。至若邪溪赋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刘孺见之,击节不能已已。以公事免。
及爲中散大夫,弥忽忽不乐,乃至徒行市道,不择交游。有时涂中见相识,辄以笠伞覆面。后爲作唐侯相,小邑寡事,弥不乐,不理县事。人有讼者,鞭而遣之。未几而卒。籍又甚工草书,笔势遒放,盖孔琳之流亚也。湘东王集其文爲十卷云。瞻字思范,弘从孙也。祖柳字休季,位光禄大夫、东亭侯。父猷字世伦,位侍中、光禄大夫。瞻年六岁从师,时有伎经门过,同业皆出观,瞻独不视,习业如初。从父僧达闻而异之,谓其父猷曰:“大宗不衰,寄之此子。”年十二居父忧,以孝闻。服阕,袭封东亭侯。后颇好逸游,爲闾里患,以轻薄称。及长,折节修士操,涉猎书记,善碁工射。
历位骠骑将军王晏长史。晏诛,出爲晋陵太守。洁己爲政,妻子不免饥寒,时号廉平。王敬则作乱,瞻赴都,敬则经晋陵郡,人多附之。敬则败,台军讨贼党,瞻言愚人易动,不足穷法。齐明帝从之。所全万数。迁御史中丞。
梁台建,爲侍中、吏部尚书。性率亮,居选部,所举多行其意。颇嗜酒,每饮或弥日,而精神朗赡,不废簿领。梁武每称瞻有三术:射、棋、酒也。卒,諡康侯。子长玄早卒。
弘四弟:虞、柳、孺、昙首。虞字休仲,位廷尉卿。虞子深字景度,有美名,位新安太守。柳、孺事列于前,昙首别卷。
冲字长深,弘玄孙也。祖僧衍,位侍中。父茂璋字胤光,仕梁位给事黄门侍郎。冲母,梁武帝妹新安公主,卒于齐世。武帝深锺爱冲,赐爵东安亭侯。累迁侍中,南郡太守。习于法令,政号平理,虽无赫赫之誉,久而见思。晓音乐,习歌舞,善与人交,贵游之中,声名籍甚。
侯景之乱,元帝承制,冲求解南郡让王僧辩,并献女伎十人,以助军赏。侯景平,授丹阳尹。魏平江陵,敬帝爲太宰承制,以冲爲左长史。绍泰中,累迁左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开府仪同三司,给扶。
陈武帝受禅,领太子少傅,加特进、左光禄大夫,领丹阳尹,参撰律令。帝以冲前代旧臣,特申长幼之敬。文帝即位,益加尊重,尝从幸司空徐度宅,宴筵之上,赐以几。光大元年薨,年七十六,赠司空,諡曰元简。
冲有子三十人,并致通官;第十二子瑒。
瑒字子瑛,沈静有器局,美风仪。梁元帝时,位太子中庶子。陈武帝入辅,以爲司徒左长史。文帝即位,累迁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侍中。父冲尝爲瑒辞领中庶子,文帝顾冲曰:“所以久留瑒于承华,正欲使太子微有瑒风法耳。”
宣帝即位,历中书令,吏部尚书。瑒性宽和,务清静,无所抑扬。迁尚书左仆射,加侍中,参选事。
瑒居家笃睦,每岁时馈遗,遍及近亲。敦诱诸弟,禀其规训。卒,赠特进,諡曰光子。
瑒弟瑜字子珪,亦知名。美容仪。年三十,官至侍中。永定元年使齐,以陈郡袁宪爲副。齐以王琳故,囚之。齐文宣每行,载死囚以从,齐人呼曰供御囚。每佗怒,则召杀之。瑜及宪并危殆者数矣,齐仆射杨遵彦每救护之。天嘉二年还朝,复爲侍中。卒,諡曰贞子。
论曰:语云“不有君子,其能国乎”。晋自中原沸腾,介居江左,以一隅之地,抗衡上国,年移三百,盖有凭焉。其初谚云:“王与马,共天下。”盖王氏人伦之盛,实始是矣。及夫休元弟兄,并举栋梁之任,下逮世嗣,无亏文雅之风。其所以簪缨不替,岂徒然也。僧达倡狂成性,元长躁竞不止。
列传第十二
昙首有智局,喜愠不见于色,闺门内雍雍如也。手不执金玉,妇女亦不得以爲饰玩。自非禄赐,一毫不受于人。爲文帝镇西长史,武帝谓文帝曰:“昙首辅相才也,汝可每事谘之。”及文帝被迎入奉大统,议者皆致疑,昙首与到彦之、从兄华并劝上行,上犹未许。昙首固陈,并言天人符应。上乃下,率府州文武严兵自卫,台所遣百官衆力不得近部伍。中兵参军朱容子抱刀在平乘户外,不解带者累旬。及即位,谓昙首曰:“非宋昌独见,无以致此。”以昙首爲侍中,领骁骑将军,容子爲右军将军。诛徐羡之等及平谢晦,皆昙首及华力也。
元嘉四年,车驾出北堂,使三更竟,开广莫门。南台云,“应须白兽幡、银字檀”。不肯开。尚书左丞羊玄保奏免御史中丞傅隆以下。昙首曰:“既无墨敕,又阙幡檀,虽称上旨,不异单刺。元嘉元年、二年,虽有再开门例,此乃前事之违。今之守旧,未爲非礼。其不请白兽幡、银字檀,致开门不时,由尚书相承之失,亦合纠正。”上特无问,更立科条。迁太子詹事,侍中如故。
自谢晦平后,上欲封昙首等,会燕集,举酒劝之,因拊御床曰:“此坐非卿兄弟,无复今日。”出诏以示之。昙首曰:“岂可因国之灾,以爲身幸。陛下虽欲私臣,当如直史何。”封事遂寝。
时弘录尚书事,又爲扬州刺史。昙首爲上所亲委,任兼两宫。彭城王义康与弘并录,意常怏怏,又欲得扬州。以昙首居中分其权任,愈不悦。昙首固乞吴郡,文帝曰:“岂有欲建大厦而遗其栋梁?贤兄比屡称疾,固辞州任,将来若相申许,此处非卿而谁?”时弘久疾,屡逊位,不许。义康谓宾客曰:“王公久疾不起,神州讵合卧临?”昙首劝弘减府兵力之半,以配义康,乃悦。
七年卒,时年三十七。文帝临恸,叹曰:“王詹事所疾不救,国之衰也。”中书舍人周赳侍侧曰:“王家欲衰,贤者先殒。”上曰:“直是我家衰耳。”赠光禄大夫。九年,以预诛徐羡之等谋,追封豫甯县侯,諡曰文。孝武即位,配飨文帝庙庭。子僧绰嗣。
僧绰幼有大成之度,衆便以国器许之。好学,练悉朝典。年十三,文帝引见,拜便流涕哽咽,上亦悲不自胜。袭封豫宁县侯,尚文帝长女东阳献公主。初爲江夏王义恭司徒参军。累迁尚书吏部郎,参掌大选,究识流品,任举咸尽其分。
僧绰深沈有局度,不以才能高人。父昙首与王华并被任遇,华子新建侯嗣,才劣位遇亦轻。僧绰尝谓中书侍郎蔡兴宗曰:“弟名位应与新建齐,弟超至今日,盖姻戚所致也。”迁侍中,时年二十九。始兴王浚尝问其年,僧绰自嫌早达,逡巡良久乃答,其谦退若此。
元嘉末,文帝颇以后事爲念,大相付托,朝政大小皆参焉。从兄微,清介士也,惧其太盛,劝令损抑。僧绰乃求吴郡及广州,并不许。会巫蛊事泄,上先召僧绰具言之。及将废立,使寻求前朝旧典。劭于东宫夜飨将士,僧绰密以啓闻。上又令撰汉、魏以来废诸王故事送与江湛、徐湛之。湛之欲立随王诞,江湛欲立南平王铄,文帝欲立建平王宏,议久不决。诞妃即湛之女,铄妃湛妹也。僧绰曰:“建立之事,仰由圣怀。臣谓惟宜速断,几事虽密,不可使难生虑表,取笑千载。”上曰:“卿可谓能断大事,此事不可不殷勤;且庶人始亡,人将谓我无复慈爱之道。”僧绰曰:“恐千载之后,言陛下惟能裁弟,不能裁儿。”上默然。江湛出合谓僧绰曰:“卿向言将不伤直邪?”僧绰曰:“弟亦恨君不直。”
及劭弑逆,江湛在尚书上省,闻变,曰:“不用王僧绰言至此。”劭立,转僧绰吏部尚书。及检文帝巾箱及湛家书疏,得僧绰所啓飨士并废诸王事,乃收害焉,因此陷北第诸侯王,以爲与僧绰有异志。孝武即位,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諡曰湣侯。
初,太社西空地,本吴时丁奉宅,孙皓流徙其家。江左初,爲周顗、苏峻宅,后爲袁悦宅,又爲章武王司马秀宅,皆以凶终;及给臧焘,亦频遇祸,故世称凶地。僧绰尝谓宅无吉凶,请以爲第,始造,未及居而败。子俭。
俭字仲宝,生而僧绰遇害,爲叔父僧虔所养。数岁,袭爵豫甯县侯。拜受茅土,流涕呜咽。幼笃学,手不释卷。宾客或相称美,僧虔曰:“我不患此儿无名,政恐名太盛耳。”乃手书崔子玉座右铭以贻之。丹阳尹袁粲闻其名,及见之曰:“宰相之门也。栝柏豫章虽小,已有栋梁气矣,终当任人家国事。”言之宋明帝,选尚阳羡公主,拜驸马都尉。帝以俭嫡母武康公主同太初巫蛊事,不可以爲妇姑,欲开冢离葬。俭因人自陈,密以死请,故事不行。
年十八,解褐秘书郎,太子舍人,超迁秘书丞。依七略撰七志四十卷,表献之。又撰定元徽四部书目。母忧,服阕,爲司徒右长史。晋令,公府长史着朝服,宋大明以来着朱衣。俭上言宜复旧制,时议不许。及苍梧暴虐,俭告袁粲求外出,引晋新安主婿王献之任吴兴爲例,补义兴太守。
升明二年,爲长兼侍中,以父终此职,固让。先是,齐高帝爲相,欲引时贤参赞大业,时谢朏爲长史,帝夜召朏,却人与语久之,朏无言。唯有二小儿捉烛,帝虑朏难之,仍取烛遣儿,朏又无言,帝乃呼左右。俭素知帝雄异,后请间言于帝曰:“功高不赏,古来非一,以公今日位地,欲北面居人臣,可乎?”帝正色裁之,而神采内和。俭因又曰:“俭蒙公殊眄,所以吐所难吐,何赐拒之深。宋以景和、元徽之淫虐,非公岂复宁济;但人情浇薄,不能持久,公若小复推迁,则人望去矣,岂唯大业永沦,七尺岂可得保?”帝笑曰:“卿言不无理。”俭又曰:“公今名位,故是经常宰相,宜礼绝群后,微示变革。当先令褚公知之,俭请衔命。”帝曰:“我当自往。”经少日,帝自造彦回,款言移晷,乃谓曰:“我梦应得官。”彦回曰:“今授始尔,恐一二年间未容便移。且吉梦未必便在旦夕。”帝还告俭,俭曰:“褚是未达理。”虞整时爲中书舍人,甚闲辞翰,俭乃自报整,使作诏。及高帝爲太尉,引俭爲右长史,寻转左,专见任用。大典将行,礼仪诏策,皆出于俭,褚彦回唯爲禅诏,又使俭参怀定之。
齐台建,迁尚书右仆射,领吏部,时年二十八。多所引进。时客有姓谭者,诣俭求官,俭谓曰:“齐桓灭谭,那得有君?”答曰:“谭子奔莒,所以有仆。”俭赏其善据,卒得职焉。高帝尝从容谓俭曰:“我今日当以青溪爲鸿沟。”对曰:“天应人顺,庶无楚、汉之事。”
时朝仪草创,衣服制则,未有定准,俭议曰:“汉景六年,梁王入朝,中郎谒者金貂出入殿门。左思魏都赋云‘蔼蔼列侍,金貂齐光’,此藩国侍臣有貂之明文。晋百官表云‘太尉参军四人,朝服武冠’,此又宰府之明文。”又疑百僚敬齐公之礼,俭又曰:“晋王受命,劝进云,‘冲等眷眷’,称名则应尽礼。”而世子礼秩未定,俭又曰:“春秋曹世子来朝,待以上公之礼,下其君一等。今齐公九命,礼冠列蕃,世子亦宜异数。”并从之。世子镇石头城,仍以爲世子宫,俭又曰:“鲁有灵光殿,汉之前例也。听事爲崇光殿,外斋爲宣德殿,以散骑常侍张绪爲世子詹事,车服悉依东宫制度。”
高帝践阼,与俭议佐命功臣,从容谓曰:“卿谋谟之功,莫与爲二,卿止二千户,意以爲少。赵充国犹能自举西零之任,况卿与我情期异常。”俭曰:“昔宋祖创业,佐命诸公,开国不过二千,以臣比之,唯觉超越。”上笑曰:“张良辞侯,何以过此。”
建元元年,改封南昌县公。时都下舛杂,且多奸盗,上欲立符伍,家家以相检括。俭谏曰:“京师翼翼,四方是凑,必也持符,于事既烦,理成不旷,谢安所谓‘不尔何以爲京师’。”乃止。是岁,有司奏定郊殷之礼,俭以爲宜以今年十月殷祭宗庙,自此以后,五年再殷祭。二年正月上辛,有事南郊,即以其日还祭明堂;又用次辛飨祀北郊,而并无配。从之。明年转左仆射,领选如故。
初,宋明帝紫极殿珠帘绮柱,饰以金玉,江左所未有,高帝欲以其材起宣阳门,俭与褚彦回及叔父僧虔连名表谏,上手诏酬纳。宋世,宫门外六门城设竹篱,是年初,有发白虎樽言“白门三重门,竹篱穿不完”。上感其言,改立都墙。俭又谏,上答曰:“吾欲后世无以加也。”朝廷初基,制度草创,俭问无不决。上每曰:“诗云‘惟岳降神,生甫及申’,今天爲我生俭也。”其年固请解选,见许。
帝幸乐游宴集,谓俭曰:“卿好音乐,孰与朕同?”俭曰:“沐浴唐风,事兼比屋,亦既在齐,不知肉味。”帝称善。后幸华林宴集,使各效伎艺。褚彦回弹琵琶,王僧虔、柳世隆弹琴,沈文季歌子夜来,张敬儿舞。俭曰:“臣无所解,唯知诵书。”因跪上前诵相如封禅书。上笑曰:“此盛德之事,吾何以堪之。”后上使陆澄诵孝经,起自“仲尼居”,俭曰:“澄所谓博而寡要。臣请诵之。”乃诵君子之事上章。上曰:“善,张子布更觉非奇也。”于是王敬则脱朝服袒,以绛纠髻,奋臂拍张,叫动左右。上不悦曰:“岂闻三公如此。”答曰:“臣以拍张,故得三公,不可忘拍张。”时以爲名答。
俭寻以本官领太子詹事,加兵三百人。时皇太子妃薨,左卫将军沈文季经爲宫臣,未详服不。俭议曰:“汉、魏以来,宫僚先备臣隶之节,具体在三。存既尽敬,亡岂无服?昔庾翼丧妻,王允、滕含犹谓府吏宜有小君之服,况臣节之重。宜依礼爲旧君之妻齐衰三月而除。”上崩,遗诏以俭爲侍中、尚书令、镇军。每上朝,令史恒有三五十人随上,谘事辩析,未尝壅滞。褚彦回时爲司徒、录尚书,笑谓俭曰:“观令判断甚乐。”俭曰:“所以得厝私怀,实由禀明公不言之化。”武帝即位,给班剑二十人,进号卫将军,掌选事。时有司以前代嗣位,或仍前郊年,或别爲郊始,晋、宋以来,未有画一。俭议曰:“晋明帝太宁三年南郊,其年九月崩;成帝即位,明年改元,亦郊。简文咸安二年南郊,其年七月崩;孝武即位,明年改元,亦郊。宋元嘉三十年正月南郊,二月崩;孝武嗣位,明年亦郊。此二代明例,差可依放。今圣明系业,幽显宅心,言化则频郊非嫌,语事则元号初改,禋燎登配,孝敬兼遂。谓明年正月宜飨祀二郊,虔祭明堂。自兹以后,依旧间岁。”有司又以明年正月上辛应南郊,而立春在上辛后,郊在立春前爲疑。俭曰:“宋景平元年正月三日辛丑南郊,其月十一日立春,元嘉十六年正月六日辛未南郊,其月八日立春,此近世明例也。”并从之。
永明二年,领丹阳尹。三年,领国子祭酒,又领太子少傅。旧太子敬二傅同,至是朝议接少傅以宾友礼。宋时国学颓废,未暇修复,宋明帝泰始六年,置总明观以集学士,或谓之东观,置东观祭酒一人,总明访举郎二人;儒、玄、文、史四科,科置学士十人,其馀令史以下各有差。是岁,以国学既立,省总明观,于俭宅开学士馆,以总明四部书充之。又诏俭以家爲府。四年,以本官领吏部。先是宋孝武好文章,天下悉以文采相尚,莫以专经爲业。俭弱年便留意三礼,尤善春秋,发言吐论,造次必于儒教,由是衣冠翕然,并尚经学,儒教于此大兴。何承天礼论三百卷,俭抄爲八帙,又别抄条目爲十三卷。朝仪旧典,晋、宋来施行故事,撰次谙忆,无遗漏者。所以当朝理事,断决如流。每博议引证,先儒罕有其例,八坐丞郎,无能异者。令史谘事,宾客满席,俭应接铨序,傍无留滞。十日一还,监试诸生,巾卷在庭,剑卫令史,仪容甚盛。作解散帻,斜插簪,朝野慕之,相与放效。俭常谓人曰,“江左风流宰相,惟有谢安”,盖自况也。武帝深委仗之,士流选用,奏无不可。
五年,俭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固让。六年,重申前命。先是诏俭三日一还朝,尚书令史出外谘事,上以往来烦数,诏俭还尚书下省,月听十日出外。俭啓求解选,上不许。七年,乃上表固请,见许,改领中书监,参掌选事。其年疾,上亲临视。薨,年三十八。诏卫军文武及台所给兵仗,悉停侍葬。又诏追赠太尉,加羽葆、鼓吹,增班剑爲六十人,葬礼依太宰文简公褚彦回故事。諡文宪公。
俭寡嗜欲,唯以经国爲务,车服尘素,家无遗财。手笔典裁,爲当时所重。少便有宰臣之志,赋诗云:“稷契匡虞夏,伊吕翼商周。”及生子,字曰玄成,取仍世作相之义。撰古今丧服集记并文集,并行于世。梁武帝受禅,诏爲俭立碑,降爵爲侯。
俭弟逊,宋升明中爲丹阳丞,告刘彦节事,不蒙封赏。建元初,爲晋陵太守,有怨言。俭虑爲祸,因褚彦回啓闻,中丞陆澄依事举奏。诏以俭竭诚佐命,特降刑书宥逊,远徙永嘉郡,于道伏诛。
长子骞嗣。
骞字思寂,本字玄成,与齐高帝偏讳同,故改焉。性凝简,慕乐广爲人,未尝言人之短。诸女子侄皆嫔王尚主,朔望来归,辎軿填咽,非所欲也,敕岁中不过一再见。尝从容谓诸子曰:“吾家本素族,自可依流平进,不须苟求也。”历黄门郎、司徒右长史。不事産业,有旧墅在锺山八十馀顷,与诸宅及故旧共佃之。常谓人曰:“我不如郑公业有田四百顷,而食常不周。”以此爲愧。永元末,召爲侍中,不拜。三年春,枉矢昼见西方,长十馀丈。骞曰:“此除旧布新之象也。”及梁武起兵,骞曰:“天时人事,其在此乎。”梁武霸府建,引爲大司马谘议参军,迁侍中。及帝受禅,降封爲侯。历位度支尚书,中书令。武帝于锺山西造大爱敬寺,骞旧墅在寺侧者,即王导赐田也。帝遣主书宣旨,就骞市之,欲以施寺。答云:“此田不卖;若敕取,所不敢言。”酬对又脱略。帝怒,遂付市评田价,以直逼还之。由是忤旨,出爲吴兴太守。
骞性侈于味而俭于服,颇以多忌爲累。又惰于接物,虽主书宣敕,或过时不见。才望不及弟暕,特以俭之嫡,故不弃于时。暕爲尚书左丞仆射,当朝用事,骞自中书令爲郡,邑邑不乐,在郡卧不视事。征复爲度支尚书,加给事中,领射声校尉。以母忧去职。普通三年卒,年四十九。赠侍中、金紫光禄大夫,諡曰安。子规。
规字威明,八岁丁所生母忧,居丧有至性。齐太尉徐孝嗣每见必爲流涕,称曰“孝童”。叔父暕亦深器重之,常曰:“此儿吾家千里驹也。”年十二,略通五经大义,及长,遂博涉有口辩。爲本州迎主簿。起家秘书郎,累迁太子洗马。
天监十二年,改造太极殿毕,规献新殿赋,其辞甚工。后爲晋安王纲云麾谘议参军,久之,爲新安太守。父忧去职,服阕,袭封南昌县侯。除中书黄门侍郎,敕与陈郡殷芸、琅邪王锡、范阳张缅同侍东宫,俱爲昭明太子所礼。湘东王绎时爲丹阳尹,与朝士宴集,属规爲酒令。规从容曰:“江左以来,未有兹举。”特进萧琛、金紫光禄大夫傅昭在坐,并谓爲知言。朱异尝因酒卿规,规责以无礼。
普通初,陈庆之北侵,陷洛阳,百僚称庆。规退曰:“可吊也,又何贺焉。道家有云:非爲功难,成功难也。昔桓温得而复失,宋武竟无成功。我孤军无援,深入寇境,将爲乱阶。”俄见覆没。
六年,武帝于文德殿饯广州刺史元景隆,诏群臣赋诗,同用五十韵。规援笔立奏,其文又美,武帝嘉焉,即日授侍中。后爲晋安王长史。王立爲太子,仍爲散骑常侍、太子中庶子,侍东宫。太子赐以所服貂蝉,并降令书,悦是举也。寻爲吴郡太守,主书芮珍宗家在吴,前守宰皆倾意附之。至是珍宗假还,规遇之甚薄,珍宗还都,密奏规不理郡事。俄征爲左户尚书。郡境千余人诣阙请留,表三奏不许。求于郡树碑,许之。
规常以门宗贵盛,恒思减退。后爲太子中庶子,领步兵校尉,辞疾不拜,遂于锺山宋熙寺筑室居焉。卒,赠光禄大夫,諡曰文。皇太子出临哭,与湘东王绎令曰:“王威明风韵遒上,神峰标映,千里绝迹,百尺无枝,实俊人也。一尔过隙,永归长夜,金刀掩芒,长淮绝涸。去岁冬中,已伤刘子,今兹寒孟,复悼王生。俱往之伤,信非虚说。”规集后汉衆家异同,注续汉书二百卷。文集二十卷。
子褒,魏克江陵,入长安。
暕字思晦,骞弟也。年数岁而风神警拔,有成人之度。时父俭作宰相,宾客盈门,见暕曰:“公才公望,复在此矣。”弱冠选尚淮南长公主,拜驸马都尉,历秘书丞。齐明帝诏求异士,始安王遥光荐暕及东海王僧孺。除暕骠骑从事中郎,天监中,历位侍中,吏部尚书,领国子祭酒。门贵,与物隔,不能留心寒素,颇称刻薄。后爲尚书左仆射,领国子祭酒。卒,諡曰靖。子承、幼、训,并通显。
承字安期,初爲秘书郎,累迁中书黄门侍郎,兼国子博士。时膏腴贵游,咸以文学相尚,罕以经术爲业;唯承独好儒业。迁长兼侍中,俄转国子祭酒。承祖俭父暕皆爲此职,三世爲国师,前代未之有。久之,出爲东阳太守。政存宽惠,吏人悦之。卒郡,諡曰章。
承性简贵,有风格。右卫朱异当朝用事,每休下,车马填门。有魏郡申英者,门寒才俊,好危言高论以忤权右。尝指异门曰:“此中辐凑,皆爲利往,能不至者,唯大小王东阳耳。”小东阳即承弟幼也。时唯承兄弟及褚翔不至异门,世并称之。训字怀范,生而紫胞,师媪云“法当贵”。幼聪警,有识量,僧正惠超见而奇之,谓门人罗智国曰:“四郎眉目疏朗,举动和韵,此是兴门户者。”智国以白暕,暕亦曰:“不坠基业,其在文殊。”文殊,训小字也。年十三,暕亡,忧毁,家人莫识。十六召见文德殿,应对爽彻,上目送久之,谓朱异曰:“可谓相门有相。”初补国子生,问说师袁昂。昂曰:“久籍高名,有劳虚想,及观容止,若披云雾。”俄而诸袁子弟来,昂谓诸助教曰:“我儿出十数,若有一子如此,实无所恨。”射策,除秘书郎,累迁秘书丞。尝赋诗云:“旦奭匡世功,萧曹佐甿俗。”追祖俭之志也。
后拜侍中,入见武帝。帝问何敬容曰:“褚彦回年几爲宰相?”敬容曰:“少过三十。”上曰:“今之王训,无谢彦回。”训美容仪,善进止,文章爲后进领袖。年二十六,卒,諡温子。
僧虔,金紫光禄大夫僧绰弟也。父昙首,与兄弟集会子孙,任其戏适。僧达跳下地作彪子。时僧虔累十二博棋,既不坠落,亦不重作。僧绰采蜡烛珠爲凤皇,僧达夺取打坏,亦复不惜。伯父弘叹曰:“僧达俊爽,当不减人;然亡吾家者,终此子也。僧虔必至公,僧绰当以名义见美。”或云僧虔采烛珠爲凤皇,弘称其长者云。僧虔弱冠,雅善隶书,宋文帝见其书素扇,叹曰:“非唯迹逾子敬,方当器雅过之。”爲太子舍人,退默少交接。与袁淑、谢庄善,淑每叹之曰:“卿文情鸿丽,学解深拔,而韬光潜实,物莫之窥,虽魏阳元之射,王汝南之骑,无以加焉。”迁司徒左西属。
兄僧绰爲宋元凶所害,亲宾咸劝之逃,僧虔泣曰:“吾兄奉国以忠贞,抚我以慈爱,今日之事,苦不见及耳。若同归九泉,犹羽化也。”孝武初,出爲武陵太守,携诸子侄。兄子俭中涂得病,僧虔爲废寝食,同行客慰喻之。僧虔曰:“昔马援处子侄之间,一情不异,邓攸于弟子,更逾所生,吾实怀其心,诚未异古。亡兄之胤,不宜忽诸,若此儿不救,便当回舟谢职。”还爲中书郎,再迁太子中庶子。
孝武欲擅书名,僧虔不敢显迹,大明世常用掘笔书,以此见容。后爲御史中丞,领骁骑将军。甲族由来多不居宪台,王氏分枝居乌衣者,位宦微减。僧虔爲此官,乃曰:“此是乌衣诸郎坐处,我亦可试爲耳。”泰始中,爲吴兴太守。始王献之善书,爲吴兴郡,及僧虔工书,又爲郡,论者称之。
徙会稽太守。中书舍人阮佃夫家在东,请假归,客劝僧虔以佃夫要幸,宜加礼接。僧虔曰:“我立身有素,岂能曲意此辈;彼若见恶,当拂衣去耳。”佃夫言于宋明帝,使御史中丞孙敻奏僧虔,坐免官。寻以白衣领侍中。
元徽中,爲吏部尚书,寻加散骑常侍,转右仆射。升明二年,爲尚书令。尝爲飞白书题尚书省壁曰:“圆行方止,物之定质,修之不已则溢,高之不已则栗,驰之不已则踬,引之不已则叠,是故去之宜疾。”当时嗟赏,以比坐右铭。兄子俭每觐见,辄勖以前言往行、忠贞止足之道。
雅好文史,解音律,以朝廷礼乐,多违正典,人间竞造新声。时齐高帝辅政,僧虔上表请正声乐,高帝乃使侍中萧惠基调正清商音律。
齐受命,转侍中、丹阳尹。郡县狱相承有上汤杀囚,僧虔上言:“汤本救疾,而实行冤暴,若罪必入重,自有正刑,若去恶宜疾,则应先啓,岂有死生大命,而潜制下邑。”上纳其言而止。
文惠太子镇雍州,有盗发古冢者,相传云是楚王冢,大获宝物:玉履、玉屏风、竹简书、青丝纶。简广数分,长二尺,皮节如新。有得十余简以示僧虔,云是科斗书考工记,周官所阙文也。
高帝素善书,笃好不已,与僧虔赌书毕,谓曰:“谁爲第一?”对曰:“臣书第一,陛下亦第一。”帝笑曰:“卿可谓善自爲谋。”或云帝问:“我书何如卿?”答曰:“臣正书第一,草书第二;陛下草书第二,而正书第三。臣无第三,陛下无第一。”帝大笑曰:“卿善爲辞;然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帝示僧虔古迹十一卷,就求能书人名。僧虔得人间所有卷中所无者:吴大皇帝、景帝、归命侯书,桓玄书,及王丞相导、领军洽、中书令瑉、张芝、索靖、卫伯儒、张翼十一卷,奏之。又上羊欣所撰能书人名一卷。迁湘州刺史,侍中如故。清简不营财産,百姓安之。
武帝即位,以风疾欲陈解,迁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僧虔少时,群从并会,客有相之云:“僧虔年位最高,仕当至公,余人莫及。”及此授,僧虔谓兄子俭曰:“汝任重于朝,行当有八命之礼,我若复此授,一门有二台司,实所畏惧。”乃固辞,上优而许之。客问其故,僧虔曰:“吾荣位已过,无以报国,岂容更受高爵,方贻官谤邪。”俭既爲朝宰,起长梁斋,制度小过,僧虔视之不悦,竟不入户。俭即日毁之。永明三年薨,时年六十。追赠司空,侍中如故。諡简穆。
僧虔颇解星文,夜坐见豫章分野当有事故,时僧虔子慈爲豫章内史,虑有公事;少时而僧虔薨,弃郡奔赴。时有前将军陈天福,坐讨唐宇之于钱唐掠夺百姓财物弃市。先是天福将行,令家人豫作寿冢,未至东,又信催速就。冢成而得罪,因以葬焉。又宋世光禄大夫刘镇之年三十许,病笃,已办凶具;既而疾愈,因畜棺以爲寿,九十馀乃亡,此器方用。因此而言,天道未易知也。
僧虔论书云:“宋文帝书,自言可比王子敬。时议者云,‘天然胜羊欣,功夫少于欣’。王平南廙,右军叔,过江,右军之前以爲最。亡曾祖领军书,右军云:”弟书遂不减吾。‘变古制,今惟右军。领军不尔,至今犹法锺、张。亡从祖中书令书,子敬云:“弟书如骑骡,駸駸恒欲度骅骝前。’庾征西翼书,少时与右军齐名,右军后进,庾犹不分。在荆州与都下人书云:”小儿辈贱家鸡,皆学逸少书,须吾下当比之。‘张翼,王右军自书表,晋穆帝令翼写题后答,右军当时不别,久后方悟,云’小人几欲乱真‘。张芝、索靖、韦诞、锺会、二卫,并得名前代,无以辨其优劣,唯见其笔力惊异耳。张澄当时亦呼有意。郗愔章草亚于右军。郗嘉宾草亚于二王,紧媚过其父。桓玄自谓右军之流,论者以比孔琳之。谢安亦入能书录,亦自重,爲子敬书嵇康诗。羊欣书见重一时,亲受子敬。行书尤善,正乃不称名。孔琳之书,天然纵放,极有笔力,规矩恐在羊欣后。丘道护与羊欣俱面受子敬,故当在欣后。范晔与萧思话同师羊欣,后小叛,既失故步,爲复小有意耳。萧思话书,羊欣之影,风流趋好,殆当不减,笔力恨弱。谢综书,其舅云紧生起。是得赏也,恨少媚好。谢灵运书乃不伦,遇其合时,亦得入流。贺道力书亚丘道护。庾昕学右军,亦欲乱真矣。“
僧虔尝自书让尚书令表,辞制既雅,笔迹又丽,时人以比子敬崇贤。吴郡顾宝先卓越多奇,自以伎能,僧虔乃作飞白以示之。宝先曰:“下官今爲飞白屈矣。”僧虔着书赋,俭爲注序甚工。
僧虔宋世尝有书诫子曰:知汝恨吾未许汝学,欲自悔厉,或以阖棺自欺,或更择美业,且得有慨,亦慰穷生。但亟闻斯唱,未睹其实,吾未信汝,非徒然也。往年有意于史,取三国志聚置床头,百日许,复徙业就玄。汝曾未窥其题目,未辨其指归,而终日自欺人,人不受汝欺也。由吾不学,无以爲训,然重华无严父,放勋无令子,亦各由己耳。汝辈窃议,亦当云‘阿越不学,何忽自课’?汝见其一耳,不全尔也。设令吾学如马、郑,亦复甚胜,复倍不如,今亦必大减,致之有由,从身上来也。汝今壮年,自勤数倍,许胜劣及吾耳。
吾在世虽乏德素,要复推排人间数十许年,故是一旧物,人或以比数汝耳。即化之后,若自无调度,谁复知汝事者。舍中亦有少负令誉、弱冠越超清级者,于时王家门中,优者龙凤,劣犹虎豹。失荫之后,岂龙虎之议?况吾不能爲汝荫,政应各自努力耳。或有身经三公,蔑尔无闻,布衣寒素,卿相屈体,父子贵贱殊,兄弟声名异,何也?体尽读数百卷书耳。吾今悔无所及,欲以前车诫尔后乘也。汝年入立境,方应从宦,兼有室累,何处复得下帷如王郎时邪?各在尔身已切,岂复关吾邪!鬼唯知爱深松茂柏,宁知子弟毁誉事。因汝有感,故略叙胸怀。子慈。
慈字伯宝。年八岁,外祖宋太宰江夏王义恭迎之内斋,施宝物恣所取,慈取素琴石砚及孝子图而已,义恭善之。袁淑见其幼时,抚其背曰:“叔慈内润也。”
少与从弟俭共书学。谢凤子超宗尝候僧虔,仍往东斋诣慈。慈正学书,未即放笔,超宗曰:“卿书何如虔公?”慈曰:“慈书比大人,如鸡之比凤。”超宗狼狈而退。十岁时,与蔡兴宗子约入寺礼佛,正遇沙门忏,约戏慈曰:“衆僧今日可谓虔虔。”慈应声曰:“卿如此,何以兴蔡氏之宗。”历位吴郡太守,大司马长史,侍中,领步兵校尉,司徒左长史。慈患脚,齐武帝敕王晏:“慈有微疾,不能骑,听乘车在仗后。”江左以来少例也。
慈妻刘彦节女,子观尚武帝长女吴县公主,修妇礼,姑未尝交答。江夏王锋爲南徐州,王妃,慈女也,以慈爲东海太守,行南徐州府州事。还爲冠军将军、庐陵王中军长史,未拜,永明九年卒。赠太常,諡懿。子泰。
泰字仲通,幼敏悟。年数岁时,祖母集诸孙侄,散枣栗于床,群儿竞之,泰独不取。问其故,对曰:“不取自当得赐。”由是中表异之。少好学,手所抄写二千许卷。及长,通和温雅,家人不见喜愠之色。姊夫齐江夏王锋爲齐明帝害,外生萧子友并孤弱,泰资给抚训,逾于子侄。
梁天监元年爲秘书丞。自齐永元之末,后宫火延烧秘书,图书散乱殆尽。泰表校定缮写,武帝从之。历中书侍郎,掌吏部,仍即真。自过江,吏部郎不复典大选,令史以下,小人求竞者辐凑前后,少能称职。泰爲之,不爲贵贱请属易意,天下称平。转黄门侍郎,每预朝宴,刻烛赋诗,文不加点,帝深赏叹。沈约常曰:“王有养、炬,谢有览、举。”养,泰小字,炬,筠小字也。
始革大理,以泰爲廷尉卿,再历侍中,后爲都官尚书。泰能接人士,故每愿其居选官。顷之,爲吏部尚书,衣冠属望。未及选举,仍疾,改除散骑常侍、左骁骑将军,未拜,卒,諡夷。子廓。
志字次道,慈之弟也。九岁,居所生母忧,哀容毁瘠,爲中表所异。弱冠,选尚宋孝武女安固公主,拜驸马都尉。褚彦回爲司徒,引志爲主簿。谓其父僧虔曰:“朝廷之恩,本爲殊特,所可光荣,在屈贤子。”
累迁宣城内史,清谨有恩惠。郡人张倪、吴庆争田,经年不决。志到官,父老相谓曰:“王府君有德政,吾乡里乃有如此争。”倪、庆因相携请罪,所讼地遂成闲田。后爲东阳太守,郡狱有重囚十馀,冬至日,悉遣还家,过节皆反,唯一人失期。志曰:“此自太守事,主者勿忧。”明旦果至,以妇孕。吏人益叹服之。
爲吏部尚书,在选以和理称。崔慧景平,以例加右军将军,封临汝侯。固让,改领右卫将军。及梁武军至,城内杀东昏,百僚署名送首。志叹曰:“冠虽弊,可加足乎?”因取庭树叶捼服之,僞闷不署名。梁武览笺无志署,心嘉之,弗以让也。霸府开,爲骠骑大将军长史,梁台建,位散骑常侍、中书令。天监初,爲丹阳尹,爲政清静。部下有寡妇无子,姑亡举责以敛,葬既而无以还之。志湣其义,以俸钱偿焉。时年饥,每旦爲粥于郡门以赋百姓,衆悉称惠。常怀止足,谓诸子侄曰:“谢庄在宋孝武时,位止中书令,吾自视岂可过之。”三年,爲散骑常侍、中书令,因多谢病,简通宾客。九年,还爲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卒。
志善草隶,当时以爲楷法。齐游击将军徐希秀亦号能书,常谓志爲“书圣”。志家居建康禁中里马粪巷。父僧虔门风宽恕,志尤惇厚,所历不以罪咎劾人。门下客尝盗脱志车幰卖之,志知而不问,待之如初。宾客游其门者,专盖其过而称其善。兄弟子侄皆笃实谦和,时人号马粪诸王爲长者。普通四年,志改葬,武帝厚赙赠之,諡曰安。有五子:缉、休、諲、操、素。志弟揖位太中大夫,揖子筠。
筠字元礼,一字德柔,幼而警悟,七岁能属文。年十六,爲芍药赋,其辞甚美。及长,清静好学,与从兄泰齐名。沈约见筠,以爲似外祖袁粲,谓仆射张稷曰:“王郎非唯额类袁公,风韵都欲相似。”稷曰:“袁公见人辄矜严,王郎见人必娱笑。唯此一条,不能酷似。”
仕爲尚书殿中郎,王氏过江以来,未有居郎署,或劝不就,筠曰:“陆平原东南之秀,王文度独步江东。吾得比踪昔人,何所多恨。”乃欣然就职。
沈约每见筠文咨嗟,尝谓曰:“昔蔡伯喈见王仲宣,称曰王公之孙,吾家书籍悉当相与。仆虽不敏,请附斯言。自谢朓诸贤零落,平生意好殆绝,不谓疲暮复逢于君。”约于郊居宅阁斋,请筠爲草木十咏书之壁,皆直写文辞,不加篇题。约谓人曰:“此诗指物程形,无假题署。”约制郊居赋,构思积时,犹未都毕,示筠草。筠读至“雌霓”。
累迁太子洗马,中舍人,并掌东宫管记。昭明太子爱文学士,常与筠及刘孝绰、陆倕、到洽、殷钧等游宴玄圃,太子独执筠袖,抚孝绰肩曰:“所谓左把浮丘袖,右拍洪崖肩。”其见重如此。筠又与殷钧以方雅见礼。后爲中书郎,奉敕制开善寺宝志法师碑文,辞甚丽逸。又敕撰中书表奏三十卷,及所上赋颂都爲一集。
后爲太子家令,复掌管记。普通元年,以母忧去职。筠有孝性,毁瘠过礼。中大通二年,爲司徒左长史。三年,昭明太子薨,敕制哀策文,复见嗟赏。寻出爲临海太守,在郡侵刻,还资有芒屩两舫,他物称是。爲有司奏,不调累年。后历秘书监,太府卿,度支尚书,司徒左长史。及简文即位,爲太子詹事。
筠家累千金,性俭啬,外服粗弊,所乘牛尝饲以青草。及遇乱,旧宅先爲贼焚,乃寓居国子祭酒萧子云宅。夜忽有盗攻,惧坠井,卒,时年六十九。家人十三口同遇害,人弃尸积于空井中。
筠状貌寝小,长不满六尺。性弘厚,不以艺能高人。而少擅才名,与刘孝绰见重当时。其自序云:“馀少好抄书,老而弥笃,虽偶见瞥观,皆即疏记。后重省览,欢兴弥深。习与性成,不觉笔倦。自年十三四,建武二年乙亥,至梁大同六年,四十六载矣。幼年读五经,皆七八十遍。爱左氏春秋,吟讽常爲口实。广略去取,凡三过五抄,余经及周官、仪礼、国语、尔雅、山海经、本草并再抄,子史诸集皆一遍。未尝倩人假手,并躬自抄录,大小百馀卷。不足传之好事,盖以备遗忘而已。”又与诸儿书论家门集云:“史传称安平崔氏及汝南应氏并累叶有文才,所以范蔚宗云崔氏雕龙。然不过父子两三世耳,非有七叶之中,名德重光,爵位相继,人人有集,如吾门者也。沈少傅约常语人云∶‘吾少好百家之言,身爲四代之史。自开辟以来,未有爵位蝉联、文才相继如王氏之盛也。’汝等仰观堂构,思各努力。”筠自撰其文章,以一官爲一集,自洗马、中书、中庶、吏部、左佐、临海、太府各十卷,尚书三十卷,凡一百卷,行于世。
子祥,仕陈位黄门侍郎。揖弟彬。
彬字思文,好文章,习篆隶,与志齐名。时人爲之语曰:“三真六草,爲天下宝。”齐武帝起旧宫,彬献赋,文辞典丽。尚齐高帝女临海长公主,拜驸马都尉。仕齐,历太子中庶子,徙永嘉太守。卜室于积谷山,有终焉之志。梁天监中,历吏部尚书、秘书监。卒,諡惠。彬立身清白,推贤接士,有士君子风。彬弟寂。
寂字子玄,性迅动,好文章。读范滂传,未尝不叹悒。王融败后,宾客多归之。齐建武初,欲献中兴颂,兄志谓曰:“汝膏粱年少,何患不达?不镇之以静,将恐贻讥。”寂乃止。位秘书郎。卒年二十一。
论曰:王昙首之才器,王僧绰之忠直,其世禄不替也,岂徒然哉。仲宝雅道自居,早怀伊、吕之志,竟而逢时遇主,自致宰辅之隆,所谓衣冠礼乐尽在是矣。齐有人焉,于斯爲盛。其馀文雅儒素,各禀家风,箕裘不坠,亦云美矣。
列传第十三
王诞王华王惠王彧
卢循据广州,以诞爲其平南府长史,甚宾礼之。诞久客思归,乃说循曰:“下官与刘镇军情味不浅,若得北归,必蒙任寄。”时广州刺史吴隐之亦爲循所拘留,诞又曰:“将军今留吴公,公私非计。孙伯符岂不欲留华子鱼,但以一境不容二君耳。”于是诞及隐之俱得还。
诞爲宋武帝太尉长史,尽心归奉,帝甚仗之。卢循自蔡洲南走,刘毅固求追讨。诞密白帝曰:“公既平广固,复灭卢循,则功盖终古,勋无与二。如此大威,岂可使馀人分之?毅与公同起布衣,一时相推耳,今既丧败,不宜复使立功。”帝纳其说。后爲吴国内史,母忧去职。
武帝伐刘毅,起爲辅国将军,诞固辞,以墨絰从行。时诸葛长人行太尉留府事,心不自安,武帝甚虑之。毅既平,诞求先下。帝曰:“长人似有自疑心,卿讵宜便去?”诞曰:“长人知下官蒙公垂盼,今轻身单下,必当以爲无虞,可少安其意。”帝笑曰:“卿勇过贲、育矣。”于是先还。后卒,追封作唐县五等侯。
子诩早卒。诞兄嘏字伟世,侍中、左户尚书、始兴公。嘏子偃。偃字子游,母晋孝武帝女鄱阳公主。宋受禅,封永成君。偃尚宋武帝第二女吴兴长公主,讳荣男。常裸偃缚诸庭树,时天夜雪,噤冻久之。偃兄恢排合诟主,乃免。
偃谦虚恭谨,不以世事关怀,位右光禄大夫,赠开府仪同三司,諡恭公。
长子藻,位东阳太守,尚文帝第六女临川长公主,讳英媛。公主性妒,而藻别爱左右人吴崇祖。景和中,主谗之于废帝,藻下狱死,主与王氏离婚。宋世诸主莫不严妒,明帝每疾之。湖熟令袁慆妻以妒赐死,使近臣虞通之撰妒妇记。左光禄大夫江湛孙学当尚孝武帝女,上乃使人爲学作表让婚曰:伏承诏旨,当以临汝公主降嫔,荣出望表,恩加典外。顾审輶蔽,伏用忧惶。臣寒门悴族,人凡质陋,闾阎有对,本隔天姻。如臣素流,家贫业寡,年近将冠,皆已有室。荆钗布裙,足得成礼。每不自解,无偶迄兹,媒访莫寻,素族弗问。自惟门庆,属降公主,天恩所覃,庸及丑末。怀忧抱惕,虑不获免,征命所当,果膺兹举。虽门泰宗荣,于臣非幸,仰缘圣贷,冒陈愚实。
自晋氏以来,配尚王姬者,虽累经美胄,亟有名才。至如王敦慑气,桓温敛威,真长佯愚以求免,子敬灸足以违祸,王偃无仲都之质,而裸雪于北阶,何瑀阙龙工之姿,而投躯于深井,谢庄殆自害于蒙叟,殷冲几不免于强鉏.彼数人者,非无才意,而势屈于崇贵,事隔于闻览,吞悲茹气,无所逃诉。制勒甚于仆隶,防闲过于婢妾,往来出入,人理之常,当待宾客,朋从之义;而令扫辙息驾,无窥门之期,废筵抽席,绝接对之理。非唯交友离异,乃亦兄弟疏阔。第令受酒肉之赐,制以动静,监子待钱帛之私,节其言笑。姆奶争媚,相劝以严,尼媪竞前,相谄以急。第令必凡庸下才,监子皆葭萌愚竖。议举止则未闲是非,听言语则谬于虚实。姆奶敢恃耆旧,唯赞妒忌,尼媪自唱多知,务检口舌。其间又有应答问讯,卜筮师母,乃至残馀饮食,诘辩与谁,衣被故弊,必责头领。又出入之宜,繁省难衷,或进不获前,或入不听出。不入则嫌于欲疏,求出则疑有别意。召必以三晡爲期,遣必以日出爲限。夕不见晚魄,朝不识曙星。至于夜步月而弄琴,昼拱袂而披卷,一生之内,与此长乖。又声影裁闻,则少婢奔迸,裾袂向席,则丑老丛来。左右整刷,以疑宠见嫌,宾客未冠,以少容致斥。礼有列媵,象有贯鱼,本无嫚嫡之嫌,岂有轻妇之诮?今义绝傍私,虔恭正匹,而每事必言无仪适,设辞辄云轻易我。又窃闻诸主聚集,唯论夫族,缓不足爲急者法,急则可爲缓者师。更相扇诱,本其恒意,不可贷借,固实常辞。或云野败去,或云人笑我。虽曰家事,有甚王宪,发口所言,恒同科律。王藻虽复强佷,颇经学涉,戏笑之事,遂爲冤魂。褚暧忧愤,用致夭绝,伤理害义,难以具闻。夫螽斯之德,实致克昌,专妒之行,有妨繁衍。是以尚主之门,往往绝嗣,驸马之身,通离衅咎。以臣凡弱,何以克堪。必将毁族沦门,岂伊身眚?前后婴此,其人虽衆,然皆患彰遐迩,事隔天朝,故吞言咽理,无敢论诉。
臣幸属圣明,矜照由道,弘物以典,处亲以公,臣之鄙怀,可得自尽。如臣门分,世荷殊荣,足守前基,便预提拂。清官显位,或由才升,一叨婚戚,咸成恩假。是以仰冒非宜,披露丹实,非唯止陈一己,规全身愿,实乃广申诸门受患之切。伏愿天慈照察,特赐蠲停,使燕雀微群,得保丛蔚,蠢物怜生,自己弥笃。若恩诏难降,披请不申,便当刊肤剪发,投山窜海。帝以此表遍示诸主以讽切之,并爲戏笑。元徽中,临川主表求还身王族,守养弱嗣,许之。
藻弟懋字昌业,光禄大夫,封南乡侯。懋子莹。
莹字奉光,选尚宋临淮公主,拜驸马都尉。累迁义兴太守,代谢超宗。超宗去郡,与莹交恶,还都就懋求书属莹求一吏,曰:“丈人一旨,如汤浇雪耳。”及至,莹答旨以公吏不可。超宗往懋处,对诸宾谓懋曰:“汤定不可浇雪。”懋面洞赤,唯大耻愧。懋后往超宗处,设精白鲍、美鮓、獐肶.懋问那得佳味,超宗诡言义兴始见饷;阳惊曰:“丈人岂应不得邪?”懋大忿,言于朝廷,称莹供养不足,坐失郡,废弃久之。
后历侍中,东阳太守。以居郡有惠政,迁吴兴太守。齐明帝勤忧庶政,莹频处二郡,皆有能名。还爲中领军随王长史。意不平,改爲太子詹事、中领军。
永元初,政由群小,莹守职而已,不能有所是非。及尚书令徐孝嗣诛,莹颇综朝政,啓取孝嗣所居宅,及取孝嗣封名枝江县侯以爲己封。从弟亮谓曰:“此非盛德也。”莹怒曰:“我昔从东度爲吴兴,束身登岸,徐时爲宰相,不能见知,相用爲领军长史。今住其宅,差无多惭。”时人咸谓失德。亮既当朝,于莹素虽不善,时欲引与同事。迁尚书左仆射,未拜;会护军崔慧景自京口奉江夏王内向,莹拒慧景于湖头。衆败,莹赴水,乘舫入乐游,因得还台城。慧景败,莹还居领军府。梁武兵至,复假节、都督宫城诸军事。建康平,莹乃以宅还徐氏。
初爲武帝相国左长史,及践阼,封建城县公,累迁尚书令。莹性清慎,帝深善之。时有猛兽入郭,上意不悦,以问群臣,群臣莫对。莹在御筵,乃敛板答曰:“昔击石拊石,百兽率舞。陛下膺籙御图,虎象来格。”帝大悦,衆咸服焉。
十五年,位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丹阳尹。既爲公,须开黄合。宅前促,欲买南邻朱侃半宅。侃惧见侵,货得钱百万,莹乃回合向东。时人爲之语曰:“欲向南,钱可贪;遂向东,爲黄铜。”及将拜,印工铸印,六铸而龟六毁。及成,头空不实,补而用之。居职六日暴疾薨,諡曰静恭。
少子实嗣。起家秘书郎,尚梁武帝女安吉公主,袭爵建城县公,爲新安太守。实从兄来郡,就求告。实与铜钱五十万,不听于郡及道散用。从兄密于郡市货,还都求利。及去郡数十里,实乃知,命追之。呼从兄上岸盘头,令卒与杖,搏颊乞原,劣得免。后爲南康嗣王湘州长史、长沙郡。王三日出禊,实衣冠倾崎,王性方严,见之意殊恶。实称主名谓王曰:“萧玉志念实,殿下何见憎?”王惊赧即起。后密啓之,因此废锢。
亮字奉叔,莹从父弟也。父攸字昌达,仕宋位太宰中郎,赠给事黄门侍郎。亮以名家子,宋末选尚公主,拜驸马都尉。历任秘书丞。齐竟陵王子良开西邸,延才俊,以爲士林馆,使工图其像,亮亦预焉。
累迁晋陵太守,在职清公,有美政。时有晋陵令沈巑之性粗疏,好犯亮讳,亮不堪,遂啓代之。巑之怏怏,乃造坐云:“下官以犯讳被代,未知明府讳。若爲攸字,当作无骹尊傍犬?爲犬傍无骹尊?若是有心攸?无心攸?乞告示。”亮不履下床跣而走,巑之抚掌大笑而去。
建武末,累迁吏部尚书。时右仆射江祏管朝政,多所进拔,爲士所归。亮自以身居选部,每持异议。始亮未爲吏部郎时,以祏帝之内弟,故深友祏.祏爲之延誉,益爲帝所器重。至是与祏情好携薄,祏昵之如初。及祏遇诛,群小放命,凡所除拜,悉由内宠,亮弗能止。外若详审,内无明鉴,所选用,拘资次而已,当时不谓爲能。后爲尚书左仆射。及东昏肆虐,亮取容以免。
梁武帝至新林,内外百僚皆道迎,其不能拔者亦间路送诚款,亮独不遣。及东昏遇杀,张稷仍集亮等于太极殿前西锺下坐,议欲立齐湘东嗣王宝晊.领军莹曰:“城闭已久,人情离解,征东在近,何不谘问?”张稷又曰:“桀有昏德,鼎迁于殷。今实微子去殷、项伯归汉之日。”亮默然。朝士相次下床,乃遣国子博士范云齎东昏首送石头,推亮爲首。
城平,朝士毕至,亮独后,裙履见武帝。帝谓曰:“颠而不扶,安用彼相?”亮曰:“若其可扶,明公岂有今日之举。”因泣而去。霸府开,以爲大司马长史。梁台建,授侍中、尚书令,固让,乃爲侍中、中书监,兼尚书令。及受禅,迁侍中、尚书令、中军将军,封豫宁县公。
天监二年,转左光禄大夫。元日朝会,亮辞疾不登殿,设馔别省,语笑自若。数日,诏公卿问讯,亮无病色。御史中丞乐蔼奏亮大不敬,论弃市。诏削爵,废爲庶人。
四年,帝宴华光殿,求谠言。尚书左丞范缜起曰:“司徒谢朏本有虚名,陛下擢之如此;前尚书令王亮颇有政体,陛下弃之如彼。愚臣所不知。”帝变色曰:“卿可更馀言。”缜固执不已,帝不悦。御史中丞任昉因奏缜妄陈褒贬,请免缜官。诏可。亮因屏居闭扫,不通宾客。遭母忧,居丧尽礼。后爲中书监,加散骑常侍。卒,諡炀子。
王华字子陵,诞从祖弟也。祖荟,卫将军、会稽内史。父廞,司徒右长史。晋安帝隆安初,王恭起兵讨王国宝,时廞丁母忧在家。恭檄令起兵,廞即聚衆应之,以女爲贞烈将军,以女人爲官属。及国宝死,恭檄廞罢兵。廞起兵之际,多所诛戮,至是不复得已,因举兵以讨恭爲名。恭遣刘牢之击廞,廞败走,不知所在。长子泰爲恭所杀。华时年十三在军中,与廞相失,随沙门释昙冰逃,使提衣襆从后,津逻咸疑焉。华行迟,昙冰骂曰:“奴子怠懈,行不及我。”以杖捶华数十,衆乃不疑,由此得免。遇赦还吴,以父存没不测,布衣蔬食,不交游者十馀年。
宋武帝欲收其才用,乃发廞丧,使华制服。服阕,武帝北伐长安,领镇西将军、北徐州刺史,辟华爲州主簿。后爲别驾,历职着称。文帝镇江陵,爲西中郎主簿、谘议参军。文帝未亲政事,悉委司马张邵。华性尚物,不欲人在己前。邵性豪,每行来常引夹毂。华出入乘牵车,从者不过两三人以矫之。尝相逢,华阳若不知是邵,谓左右曰:“此卤簿甚盛,必是殿下。”乃下牵车立于道侧,及邵至乃惊。邵白服登城,爲华所纠,邵坐被征,华代爲司马。
文帝将入奉大统,以少帝见害,不敢下。华曰:“先帝有大功于天下,四海所服。虽嗣主不纲,人望未改。徐羡之中才寒士,傅亮布衣诸生,非有晋宣帝、王大将军之心明矣。畏庐陵严断,将来必不自容。殿下宽叡慈仁,天下所知,已且越次奉迎,冀以见德,悠悠之论,殆必不然。羡之、亮、晦又要檀道济、王弘五人同功,孰肯相让,势必不行。今日就征,万无所虑。”帝从之,曰:“卿复欲爲吾之宋昌矣。”乃留华总后任。
上即位,以华爲侍中、右卫将军。先是,会稽孔甯子爲文帝镇西谘议参军,以文义见赏,至是爲黄门侍郎,领步兵校尉。甯子先爲何无忌安成国侍郎,还东修宅,令门可容高盖,邻里笑之。甯子曰“大丈夫何常之有。”甯子与华并有富贵之愿,自羡之等执权,日夜构之于文帝。甯子尝东归至金昌亭,左右欲泊船,宁子命去之,曰:“此杀君亭,不可泊也。”华每闲居讽咏,常诵王粲登楼赋曰:“冀王道之一平,假高衢而骋力。”出入逢羡之等,每切齿愤叱,叹曰:“当见太平时否?”元嘉二年,宁子卒。三年,诛羡之等。华迁护军将军,侍中如故。宋世唯华与南阳刘湛不爲饰让,得官即拜,以此爲常。
华以情事异人,未尝预宴集。终身不饮酒,有宴不之诣。若有论事者,乘车造门,主人出车就之。及王弘辅政,而弘弟昙首爲文帝所任,与华相埒。华常谓己力用不尽,每叹曰:“宰相顿有数人,天下何由得安?”四年卒,年四十三。九年,以诛羡之功,追封新建县侯,諡曰宣。孝武即位,配享文帝庙庭。
子定侯嗣,卒。子长嗣,坐骂母夺爵,以长弟佟诏封。齐受禅,国除。
琨,华从父弟也。父怿不辨菽麦,时以爲殷道矜之流。人无肯与婚,家以獠婢恭心侍之,遂生琨。初名昆仑,怿后娶南阳乐玄女,无子,故即以琨爲名,立以爲嗣。
琨少谨笃,爲从伯司徒谧所爱。宋武帝初爲桓修参军,修待帝厚。后帝以事计图修,犹怀昔顾,使王华访素门,嫁其二女。华爲琨娶大女,以小女适潁川庾敬度,亦是旧族。除琨郎中、驸马都尉、奉朝请。
先是,琨伯父廞得罪晋世,诸子并从诛,唯华得免。华宋世贵盛,以门衰,提携琨,恩若同生,爲之延誉。历位宣城、义熙太守,皆以廉约称。华终,又托之宋文帝,故琨屡居清显。孝建中,爲吏部郎。吏曹选局,贵要多所属请,琨自公卿下至士大夫,例爲用两门生。江夏王义恭尝属琨用二人,后复属,琨答不许。
出爲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加都督。南土沃实,在任常致巨富。世云广州刺史但经城门一过,便得三千万。琨无所取纳,表献禄俸之半。镇旧有鼓吹,又啓输还。及罢任,孝武知其清,问还资多少?琨曰:“臣买宅百三十万,馀物称之。”帝悦其对。后爲历阳内史。上以琨忠实,徙爲宠子新安王北中郎长史。再历度支尚书,加光禄大夫。
初,琨从兄华孙长袭华爵新建县侯,嗜酒多愆失,琨表以长将倾基绪,请以长小弟佟嗣焉。琨后出爲吴郡太守,迁中领军,坐在郡用朝舍钱三十六万,营饷二宫诸王及作绛袄奉献军用,左迁光禄大夫。寻加太常及金紫,加散骑常侍。廷尉虞和议社稷各一神,琨案旧纠驳,不爲屈。时和见宠,朝廷叹琨强正。
明帝临崩,出爲会稽太守,加都督,坐误竟囚,降爲冠军。顺帝即位,进右光禄大夫。顺帝逊位,百僚陪列,琨攀画轮獭尾恸泣曰:“人以寿爲欢,老臣以寿爲戚。既不能先驱蝼蚁,频见此事。”呜噎不自胜,百官人人雨泪。
齐高帝即位,领武陵王师,加侍中。时王俭爲宰相,属琨用东海郡迎吏,琨使谓曰:“语郎,三台五省,皆是郎用人,外方小郡,当乞寒贱,省官何容复夺之。”遂不过其事。寻解王师。及高帝崩,琨闻国讳,牛不在宅,去台数里,遂步行入宫。朝士皆谓曰:“故宜待车,有损国望。”琨曰:“今日奔赴,皆自应尔。”遂得病卒,赠左光禄大夫,年八十四。
琨谦恭谨慎,老而不渝,朝会必早起,简阅衣裳,料数冠帻,如此数四,或爲轻薄所笑。大明中,尚书仆射顔师伯豪贵,下省设女乐,琨时爲度支尚书,要琨同听,传酒行炙,皆悉内妓。琨以男女无亲授,传行每至,令置床上,回面避之然后取,毕又如此,坐上莫不抚手嗤笑,琨容色自若。师伯后爲设乐邀琨,琨不往。中领军刘勉,晚节有栖退志,表求东阳郡,尚书令袁粲以下莫不赞美之。琨曰:“永初、景平,唯谢晦、殷景仁爲中领军,元嘉有到彦之,爲人望才誉,勉不及也。近闻加侍中,已爲怏怏,便求东阳,臣恐子房赤松未易轻拟。”其鲠直如此。而俭于财用,设酒不过两碗,辄云“此酒难遇”。盐豉姜蒜之属,并挂屏风,酒浆悉置床下,内外有求,琨手自赋之。景和中,讨义阳王昶,六军戒严,应须紫标,左右欲营办,琨曰:“元嘉初征谢晦,有紫标在匣中,不须更作。”检取果得焉。而避讳过甚,父名怿,母名恭心,并不得犯焉,时咸谓矫枉过正。
王惠字令明,诞从祖弟也。祖劭,车骑将军。父默,左光禄大夫。
惠幼而夷简,爲叔父司徒谧所知。恬静不交游,未尝有杂事。陈郡谢瞻才辩有风气,尝与兄弟群从造惠,谈论锋起,文史间发,惠时相詶应,言清理远,瞻等惭而退。宋武帝闻其名,以问其从兄诞,诞曰:“惠后来秀令,鄙宗之美也。”即以爲行参军,累迁世子中军长史。
时会稽内史刘怀敬之郡,送者倾都,惠亦造别。还过从弟球,球问:“向何所见?”惠言:“唯觉逢人耳。”素不与谢灵运相识,尝得交言,灵运辩博,辞义锋起,惠时然后言。时荀伯子在坐,退而告人曰:“灵运固自萧散直上,王郎有如万顷陂焉。”尝临曲水,风雨暴至,坐者皆驰散。惠徐起,不异常日,不以沾濡而改。
宋国初建,当置郎中令,武帝难其人,谓傅亮曰:“今用郎中令,不可减袁曜卿。”既而曰:“吾得其人矣,曜卿不得独擅其奇。”乃以惠居之。
宋少帝即位,以蔡廓爲吏部尚书,不肯拜,乃以惠代焉。惠被召即拜,未尝接客。人有与书求官,得辄聚阁上,及去职,印封如初。时以廓不拜惠即拜,事异而意同也。
兄鉴颇好聚敛,惠意不同,谓曰:“何用田爲?”鉴怒曰:“无田何由得食。”惠又曰:“何用食爲?”其标寄如此。卒,赠太常,无子。
球字蒨玉,司徒谧之子、惠从父弟也,少与惠齐名。宋武帝受命,爲太子中舍人,宜都王友,转谘议参军。文帝即位,王弘兄弟贵动朝廷,球终日端拱,未尝相往来,弘亦雅敬之。历位侍中,中书令,吏部尚书。时中书舍人徐爰有宠于上,上尝命球及殷景仁与之相知。球辞曰:“士庶区别,国之章也。臣不敢奉诏。”上改容谢焉。
球简贵势,不交游,筵席虚静,门无异客。昙首常云:“蒨玉亦是玉卮无当耳。”既而尚书仆射殷景仁、领军将军刘湛并执重权,倾动内外,球虽通家姻戚,未尝往来。居选职,接客甚稀,不视求官书疏,而铨衡有序。迁光禄大夫,领庐陵王师。
时大将军彭城王义康专以政事爲本,刀笔干练者多被意遇。谓刘湛曰:“王敬弘、王球之属,竟何所堪施?爲自富贵,复那可解。”球兄子履深结刘湛,委诚义康与刘斌等。球每训厉,不纳。自大将军从事中郎转太子中庶子,流涕诉义康不愿违离,故复爲从事中郎。文帝甚衔之。及诛湛之夕,履徒跣告球。球命爲取履,先温酒与之,谓曰:“常日谓汝何?”履怖不得答。球徐曰:“阿父在,汝何忧。”命左右扶郎还斋,上亦以球故,履免死废于家。
殷景仁卒,球除尚书仆射,王师如故。素有脚疾,多病还家,朝直至少。录尚书江夏王义恭谓尚书何尚之曰:“当今乏才,群下宜加戮力,而王球放恣如此,宜以法纠之。”尚之曰:“球有素尚,加又多疾,公应以淡退求之,未可以文案责也。”义恭又面啓文帝曰:“王球诚有素誉,颇以物外自许。端任要切,或非所长。”帝曰:“诚知如此,要是时望所归。昔周伯仁终日饮酒而居此任,盖所以崇素德也。”遂见优容。后以白衣领职。十八年,卒,时年四十九。赠特进、金紫光禄大夫。无子,从孙奂爲后。
王彧字景文,球从子也。祖穆字伯远,司徒谧之长兄,位临海太守。父僧朗,仕宋位尚书右仆射,明帝初,以后父加特进,赠开府仪同三司,諡元公。彧名与明帝讳同,故以字行。伯父智少简贵,有高名,宋武帝甚重之。常言“见王智使人思仲祖”。武帝与刘穆之讨刘毅而智在焉,他日,穆之白武帝曰:“伐国重事,公言何乃使王智知。”武帝笑曰:“此人高简,岂闻此辈论议。”其见知如此。爲宋国五兵尚书,封建陵县五等子,追赠太常。
智无子,故父僧朗以景文继智。幼爲从叔球所知怜。美风姿,爲一时推谢。袁粲见之叹曰:“景文非但风流可悦,乃哺歠亦复可观。”有一客少时及见谢混,答曰:“景文方谢叔源,则爲野父矣。”粲惆怅良久,曰:“恨眼中不见此人。”
景文好言理,少与陈郡谢庄齐名。文帝尝与群臣临天泉池,帝垂纶良久不获。景文越席曰:“臣以爲垂纶者清,故不获贪饵。”衆皆称善。文帝甚相钦重,故爲明帝娶景文妹而以景文之名名明帝。武帝第五女新安公主先适太原王景深,离绝,当以适景文,景文固辞以疾,故不成婚。袭爵建陵子。元凶以爲黄门侍郎,未及就,孝武入讨,景文遣间使归款。以父在都下,不获致身,事平,颇见嫌责。犹以旧恩,累迁司徒左长史。
上以散骑常侍旧与侍中俱掌献替,欲高其选,以景文及会稽孔觊俱南北之望以补之。寻复爲司徒左长史。以姊墓开不临赴,免官。后拜侍中、领射声校尉、左卫将军,加给事中、太子中庶子。坐与奉朝请毛法因蒱戏得钱百二十万,白衣领职。
景和元年,爲尚书右仆射。明帝即位,加领左卫将军,寻加丹阳尹。遭父忧,起爲尚书左仆射、丹阳尹,固辞仆射。出爲江州刺史,加都督,服阕乃受诏。封江安县侯,固让不许。后征爲尚书左仆射、领吏部、扬州刺史,加太子詹事。不愿还朝,求爲湘州,不许。时又谓景文在江州不能洁己,景文与上幸臣王道隆书,深自申理。
景文屡辞内授,上手诏譬之曰:“尚书左仆射,卿已经此任,东宫詹事用人虽美,职次政可比中书令耳。庶姓作扬州,徐干木、王休元、殷铁并处之不辞,卿清令才望,何愧休元,毗赞中兴,岂谢干木,绸缪相与,何后殷铁邪?司徒以宰相不应带神州,远遵先旨,京口乡基义重,密迩畿内,又不得不用骠骑。陕西任要,由来用宗室,骠骑既去,巴陵理应居之,中流虽曰闲地,控带三江,通接荆、郢,经涂之要,由来有重镇。如此,则扬州自成阙刺史。卿若有辞,便不知谁应处之。此选大备与公卿畴怀,非聊尔也。”固辞詹事、领选,徙爲中书令,常侍、仆射、扬州如故。又进中书监,领太子太傅,常侍、扬州如故。景文固辞太傅,上遣新除尚书右仆射褚彦回宣旨,不得已乃受拜。
时太子及诸皇子并小,上稍爲身后计,诸将帅吴喜、寿寂之之徒,虑其不能奉幼主,并杀之。而景文外戚贵盛,张永累经军旅,又疑其将来难信,乃自爲谣言曰:“一士不可亲,弓长射杀人。”一士王字,指景文,弓长张字,指张永。景文弥惧,乃自陈求解扬州。诏答曰:人居贵要,但问心若爲耳。大明之世,巢、徐二戴位不过执戟,权亢人主;顔师伯白衣仆射,横行尚书中。袁粲作仆射领选,而人往往不知有粲。粲迁爲令,居之不疑。今既省录,令便居昔之录任,置省事及干僮,并依录格。粲作令来亦不异爲仆射,人情向粲,淡然亦复不改常。以此居贵位要任,当有致忧兢不?卿今虽作扬州、太子太傅,位虽贵而不关朝政,可安不惧,差于粲也。卿虚心受荣,有而不爲累。贵高有危殆之惧,卑贱有沟壑之忧,张单双灾,木雁两失。有心于避祸,不如无心于任运。夫千仞之木,既摧于斧斤,一寸之草,亦悴于践蹋。高崖之修干,与深谷之浅条,存亡之要,巨细一揆耳。晋将毕万七战皆获,死于牖下,蜀相费禕从容坐谈,毙于刺客。故甘心于履危,未必逢祸,纵意于处安,不必全福。但贵者自惜,故每忧其身,贱者自轻,故易忘其己。然爲教者每诫贵不诫贱,言其贵满好自恃也。凡名位贵达,人以存怀,泰则触人改容,否则行路嗟愕。至如贱者,否泰不足以动人,存亡不足以絓数,死于沟渎,困于涂路者,天地之间,亦复何限,人不系意耳。以此而推,贵何必难处,贱何必易安。但人生自应卑慎爲道,行己用心,务思谨惜。
若乃吉凶大期,正应委之理运。遭随参差,莫不由命也。既非圣人,不能见吉凶之先,正是依俙于理,言可行而爲之耳。得吉者是其命吉,遇不吉者是其命凶。以近事论之:景和之世,晋平庶人从寿阳归乱朝,人皆爲之战栗,而乃遇中兴之运。袁顗图避祸于襄阳,当时皆羡之,谓爲陵霄驾凤,遂与义嘉同灭。骆宰见狂主,语人言“越王长颈鸟喙,可与共忧,不可共乐。范蠡去而全身,文种留而遇祸。今主口颈颇有越王之状,我在尚书中久,不去必危”。遂求南江小县。诸都令史住京师者,皆遭中兴之庆,人人蒙爵级;宰逢义嘉染罪,金木缠身,性命几绝。卿耳目所闻见,安危在运,何可豫图邪?
上既有疾,而诸弟并已见杀;唯桂阳王休范人才本劣,不见疑,出爲江州刺史。虑一旦晏驾,皇后临朝,则景文自然成宰相,门族强盛,藉元舅之重,岁暮不爲纯臣。泰豫元年春,上疾笃,遣使送药赐景文死,使谓曰:“朕不谓卿有罪,然吾不能独死,请子先之。”因手诏曰:“与卿周旋,欲全卿门户,故有此处分。”敕至之夜,景文政与客棋,扣函看,复还封置局下,神色怡然不变。方与客棋思行争劫竟,敛子内奁毕,徐谓客曰:“奉敕见赐以死。”方以敕示客。酒至未饮,门客焦度在侧,愤怒发酒覆地曰:“大丈夫安能坐受死。州中文武可数百人,足以一奋。”景文曰:“知卿至心;若见念者,爲我百口计。”乃墨啓答敕,并谢赠诏。酌谓客曰:“此酒不可相劝。”自仰而饮之。时年六十。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諡曰懿。长子绚。
绚字长素,早惠。年五六岁,读论语至“周监于二代”,外祖何尚之戏之曰:“可改耶耶乎文哉。”绚应声答曰:“尊者之名,安可戏,宁可道草翁之风必舅?”及长,笃志好学。位秘书丞。先景文卒,諡曰恭世子。绚弟缋。
缋字叔素,弱冠秘书郎、太子舍人,转中书舍人。景文以此授超阶,令缋经年乃受。景文封江安侯,缋袭其本爵爲始平县五等男。元徽末,爲黄门郎,东阳太守。
齐武帝爲抚军,吏部尚书张岱选缋爲长史,呈选牒,高帝笑曰:“此可谓素望。”再迁义兴太守,辄录郡吏陈伯喜付阳羡狱,欲杀之,县令孔逭不知何罪,不受缋教,爲有司奏,坐白衣领职。后长兼侍中。武帝出射雉,缋信佛法,称疾不从。永元元年,卒于太常,諡靖子。
缋女适武帝宠子安陆王子敬,永明二年纳妃,修外舅姑之敬。武帝遣文惠太子相随往缋家,置酒设乐,公卿皆冠冕而去,当世荣之。
缋弟约,齐明帝世数年废锢。梁武帝时爲太子中庶子,尝谓约曰:“卿方当富贵,必不容久滞屈。”及帝作辅,谓曰:“我尝相卿当富贵,不言卿今日富贵便当见由。”历侍中,左户尚书,廷尉。
缋长子隽,不慧,位止建安太守。
隽子克。克美容貌,善容止,仕梁历司徒右长史、尚书仆射。台城陷,仕侯景,位太宰、侍中、录尚书事。景败,克迎候王僧辩,问克曰:“劳事夷狄之君”,克不能对。次问玺绂何在?克默然良久曰:“赵平原将去。”平原名思贤,景腹心也,景授平原太守,故克呼焉。僧辩乃诮克曰:“王氏百世卿族,便是一朝而坠。”仕陈,位尚书右仆射。
蕴字彦深,彧兄子也。父楷,太中大夫。楷人才凡劣,故蕴不爲群从所礼,常怀耻慨。家贫,爲广德令。明帝即位,四方叛逆,欲以将领自奋,每抚刀曰:“龙泉太阿,汝知我者。”叔父景文常诫之曰:“阿荅,汝灭我门户。”蕴曰:“荅与童乌贵贱异。”童乌,绚小字,荅,蕴小字也。及事甯,封吉阳男。历晋陵、义兴太守,所莅并贪纵。后爲给事黄门侍郎。
桂阳之逼,王道隆爲乱兵所杀,蕴力战,重创御沟侧,或扶以免。事平,抚军长史褚澄爲吴郡太守,司徒左长史萧惠明言于朝曰:“褚澄开城以纳贼,更爲股肱大郡,王蕴被甲死战,弃而不收,赏罚如此,何忧不乱!”褚彦回惭,乃议用蕴爲湘州刺史。及齐高帝辅政,蕴与沈攸之连谋,事败,斩于秣陵市。
奂字道明,彧兄子也。父粹字景深,位黄门侍郎。奂继从祖球,故小字彦孙。年数岁,常侍球许,甚见爱。奂诸兄出身诸王国常侍,而奂起家着作佐郎。琅邪顔延之与球情款稍异,常抚奂背曰:“阿奴始免寒士。”
奂少而强济,叔父景文常以家事委之。仕宋历侍中,祠部尚书,转掌吏部。升明初,迁丹阳尹。初,王晏父普曜爲沈攸之长史,常惧攸之举事,不得还,奂爲吏部,转普曜爲内职,晏深德之。及晏仕齐,武帝以奂宋室外戚,而从弟蕴又同逆,疑有异意,晏叩头保奂无异志。时晏父母在都,请以爲质,武帝乃止。
永明中,累迁尚书右仆射。王俭卒,上欲用奂爲尚书令,以问晏。晏位遇已重,意不推奂,答曰:“柳世隆有勋望,恐不宜在奂后。”乃转左仆射,加给事中。出爲雍州刺史,加都督。与甯蛮长史刘兴祖不睦。十一年,奂遣军主朱公恩征蛮失利,兴祖欲以啓闻,奂大怒,收付狱。兴祖于狱以针画漆合盘爲书,报家称枉,令啓闻,而奂亦驰信啓上,诬兴祖扇动荒蛮。上知其枉,敕送兴祖还都,奂恐辞情翻背,辄杀之。上大怒,遣中书舍人吕文显、直合将军曹道刚领兵收奂,又别诏梁州刺史曹武自江陵步出襄阳。奂子彪凶愚,颇干时政,士人咸切齿。时文显以漆匣匣箜篌在船中,因相诳云,“台使封刀斩王彪”。及道刚、曹武、文显俱至,衆力既盛,又惧漆匣之言,于是议闭门拒命。长史殷叡,奂女婿也,谏曰:“今开城门,白服接台使,不过槛车征还,隳官免爵耳。”彪坚执不从,叡又曰:“宜遣典签间道送啓自申,亦不患不被宥。”乃令叡书啓,遣典签陈道齐出城,便爲文显所执。叡又曰:“忠不背国,勇不逃死,百世门户,宜思后计,孰与仰药自全,则身名俱泰,叡请先驱蝼蚁。”又不从。奂门生郑羽叩头啓奂,乞出城迎台使,奂曰:“我不作贼,欲先遣啓自申,政恐曹、吕辈小人相陵藉,故且闭门自守耳。”彪遂出战,败走归。土人起义,攻州西门,彪登门拒战,却之。司马黄瑶起、甯蛮长史裴叔业于城内起兵攻奂,奂闻兵入,礼佛,未及起,军人斩之,彪及弟爽、弼、殷叡皆伏诛。奂长子太子中庶子融,融弟司徒从事中郎琛,于都弃市,余孙皆原宥。琛弟肃、秉并奔魏,后得黄瑶起脔食之。弟伷女爲长沙王晃妃,以男女并长,又且出继,特不离绝。
奂既诛,故旧无敢至者,汝南许明达先爲奂参军,躬爲殡敛,经理甚厚,当时高其节。奂弟份。
份字季文。仕宋位始安内史。袁粲之诛,亲故无敢视者,份独往致恸,由是显名。累迁大司农。奂诛后,其子肃奔魏,份自拘请罪,齐武帝宥之。肃屡引魏人至边,份尝因侍坐,武帝谓曰:“比有北信不?”份改容对曰:“肃既近忘坟柏,宁远忆有臣。”帝亦以此亮焉。后位秘书监。仕梁位散骑常侍,领步兵校尉,兼起部尚书。
武帝尝于宴席问群臣曰:“朕爲有爲无?”份曰:“陛下应万物爲有,体至理爲无。”帝称善。后累迁尚书左仆射。历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监丹阳尹。卒,諡曰胡子。长子琳,字孝璋,位司徒左长史。琳齐代取梁武帝妹义兴长公主,有子九人,并知名。
长子铨,字公衡,美风仪,善占吐,尚武帝女永嘉公主,拜驸马都尉。铨虽学业不及弟锡,而孝行齐焉,时人以爲铨、锡二王,可谓玉昆金友。母长公主疾,铨形貌瘠贬,人不复识。及居丧,哭泣无常,因得气疾。位侍中、丹阳尹。卒于卫尉卿。子溥,字伯淮,尚简文帝女余姚公主。
铨弟锡字公嘏,幼而警悟,与兄弟受业,至应休散,辄独留不起,精力不倦,致损右目。十二爲国子生,十四举清茂,除秘书郎,再迁太子洗马。时昭明太子尚幼,武帝敕锡与秘书郎张缵使入宫,不限日数。与太子游狎,情兼师友。又敕陆倕、张率、谢举、王规、王筠、刘孝绰、到洽、张缅爲学士,十人尽一时之选。锡以戚属,封永安侯。
普通初,魏始连和,使刘善明来聘,敕中书舍人朱异接之。善明彭城旧族,气调甚高,负其才气,酒酣谓异曰:“南国辩学如中书者几人?”异曰:“异所以得接宾宴,乃分职是司,若以才辩相尚,则不容见使。”善明乃曰:“王锡、张缵,北间所闻,云何可见?”异具啓闻,敕即使南苑设宴,锡与张缵、朱异四人而已。善明造席,遍论经史,兼以嘲谑。锡、缵随方酬对,无所稽疑,善明甚相叹挹。他日谓异曰:“一日见二贤,实副所期,不有君子,安能爲国。”引宴之日,敕使左右徐僧权于坐后,言则书之。
累迁吏部郎中,时年二十四。谓亲友曰:“吾以外戚谬被时知,兼比羸病,庶务难拥,安能舍其所好而徇所不能。”乃称疾不拜。便谢遣胥徒,拒绝宾客,掩扉覃思,室宇萧然。诸子温凊,隔帘趋倚。公主乃命穿壁,使子涉、湜观之。卒年三十六,赠侍中,諡贞子。锡弟佥。
佥字公会,八岁丁父忧,哀毁过礼。初补国子生,祭酒袁昂称爲通理。累迁始兴内史,丁所生母忧,固辞不拜。又除南康内史,在郡义兴主薨,诏起复郡。后爲太子中庶子,掌东宫管记。卒,赠侍中。元帝下诏:贤而不伐曰恭,追諡曰恭子。佥弟通。
通字公达,仕梁爲黄门侍郎。敬帝承制,以爲尚书右仆射。陈武帝受禅,迁左仆射。太建元年,爲左光禄大夫。六年,加特进,侍中、将军、光禄、佐史、扶并如故。未拜,卒,諡曰成。弟劢。
劢字公齐,美风仪,博涉书史,恬然清简,未尝以利欲干怀。仕梁爲轻车河东王功曹史。王出镇京口,劢将随之蕃。范阳张缵时典选举,劢造缵言别,缵嘉其风采,乃曰:“王生才地,岂可游外府乎?”奏爲太子洗马。后爲南徐州别驾从事史。
大同末,梁武帝谒园陵,道出朱方,劢随例迎候,敕令从辇侧。所经山川,莫不顾问,劢随事应对,咸有故实。又从登北顾楼赋诗,辞义清典,帝甚嘉之。
时河东王爲广州刺史,乃以劢爲冠军河东王长史、南海太守。王至岭南,多所侵掠,因惧罪称疾,委州还朝,劢行州府事。越中饶沃,前后守宰,例多贪纵,劢独以清白着闻。入爲给事黄门侍郎。
侯景之乱,奔江陵,历位晋陵太守。时兵饥之后,郡中雕弊,劢爲政清简,吏人便安之。征爲侍中,迁五兵尚书。
会魏军至,元帝征湘州刺史宜丰侯萧循入援,以劢监湘州。及魏平江陵,敬帝承制,以爲中书令,加侍中。历陈武帝司空、丞相长史,侍中、中书令并如故。
及萧勃平,以劢爲广州刺史。未行,改爲衡州刺史。王琳据有上流,衡、广携贰,劢不得之镇,留于大庾岭。
太建元年,累迁尚书右仆射。时东境大水,以劢爲晋陵太守。在郡甚有威惠,郡人表请立碑,颂劢政德,诏许之。征爲中书监,重授尚书右仆射,领右军将军。卒,諡曰温子。劢弟质。
质字子贞,少慷慨,涉猎书史。梁世以武帝甥,封甲口亭侯。立太子中舍人、庶子。
侯景济江,质领步骑顿于宣阳门外。景军至都,质不战而溃,爲桑门,潜匿人间。城陷后,西奔荆州。元帝承制,历位侍中,吴州刺史,领鄱阳内史。
魏平荆州,侯瑱镇盆城,与质不协,质率所部依于留异。陈永定二年,武帝命质率所部随都督周文育讨王琳。质与琳素善,或谮云于军中潜信交通,武帝命文育杀质,文育啓救之,获免。文帝嗣位,以爲五兵尚书。宣帝辅政,爲司徒左长史。坐招聚博徒,免官。后爲都官尚书。卒,諡曰安子。弟固。固字子坚,少清正,颇涉文史。梁时以武帝甥,封莫口亭侯。位丹阳尹丞。梁元帝承制,以爲相国户曹属,掌管记。寻聘魏,魏人以其梁氏外戚,待之甚厚。
承圣元年,爲太子中庶子,迁寻阳太守。魏克荆州,固之鄱阳,随兄质度东岭,居信安县。陈永定中,移居吴郡。文帝以固清静,且欲申以婚姻。天嘉中,历位中书令,散骑常侍,国子祭酒。以其女爲皇太子妃,礼遇甚重。
废帝即位,授侍中、金紫光禄大夫。宣帝辅政,固以废帝外戚,奶媪恒往来禁中,颇宣密旨,事泄,比党皆诛,宣帝以固本无兵权,且居处清素,止免所居官,禁锢。太建中,卒于太常卿,諡恭子。
固清虚寡欲,居丧以孝闻。又信佛法。及丁所生母忧,遂终身蔬食,夜则坐禅,昼诵佛经。尝聘魏,因宴飨际,请停杀一羊。羊于固前跪拜。又宴昆明池,魏人以南人嗜鱼,大设罟网,固以佛法祝之,遂一鳞不获。子宽,位侍中。
论曰:王诞夙有名辈,而间关夷险,卒获攀光日月,遭遇盖其时焉。奉光、奉叔,并得官成齐代,而亮自着寒松,固爲优矣。莹印章六毁,岂鬼神之害盈乎?景文弱年立誉,芳声籍甚,荣贵之来,匪由势至。若使泰始之朝,身非外戚,与袁粲群公,方骖并路,倾覆之灾,庶几可免。庾元规之让中书令,义归此矣。奂有愚子,自致诛夷。份胤嗣克昌,特锺门庆,美矣。
列传第十四
王裕之王镇之王韶之王悦之王准之敬弘少有清尚,起家本国左常侍、卫军参军。性恬静,乐山水,求爲天门太守。及之郡,妻弟荆州刺史桓玄遣信要令过己,敬弘至巴陵,谓人曰:“灵宝正当欲见其姊,我不能爲桓氏赘婿。”乃遣别船送妻往江陵,弥年不迎。山郡无事,恣其游适,意甚好之。后爲南平太守,去官,居作唐县界。玄辅政及篡位,屡召不下。宋武帝以爲车骑从事中郎、徐州中从事史、征西将军道规谘议参军。时府主簿宗协亦有高趣,道规并以事外相期。尝共酣饮,敬弘因醉失礼,爲外司所白,道规即更引还,重申初燕。
永初中,累迁吏部尚书,敬弘每被召,即便祗奉,既到宜退,旋复解官。武帝嘉其志,不苟违也。除庐陵王师,加散骑常侍。自陈无德,不可师范令王,固让不拜。
元嘉三年,爲尚书仆射,关署文案,初不省读。尝豫听讼,上问疑狱,敬弘不对。上变色问左右:“何故不以讯牒副仆射?”敬弘曰:“臣乃得讯牒读之,正自不解。”上甚不悦。虽加礼敬,亦不以时务及之。六年,迁尚书令,固让,表求还东。上不能夺。改授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给亲信三十人。及东归,车驾幸冶亭饯送。
十二年,征爲太子少傅,敬弘诣都上表固辞不拜,东归,上时不豫,自力见焉。十六年,以爲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侍中如故。又诣都表辞,竟不拜东归。二十三年,复申前命,复辞。明年,薨于余杭之舍亭山,年八十八。顺帝升明三年,追諡文贞公。
敬弘形状短而起坐端方,桓玄谓之“弹棋发八势”。所居舍亭山,林涧环周,备登临之美,故时人谓之王东山。文帝尝问爲政得失,对曰:“天下有道,庶人不议。”上高其言。左右尝使二老妇女,戴五条辫,着青纹絝袼,饰以朱粉。女适尚书仆射何尚之弟述之。敬弘尝往何氏看女,遇尚之不在,因寄斋中卧。俄顷尚之还,敬弘使二妇女守合,不听尚之入,云“正热不堪相见,君可且去”。尚之于是移于他室。上将爲庐陵王纳其女,辞曰:“臣女幼,既许孔淳之息。”子恢之被召爲秘书郎,敬弘爲求奉朝请,与恢之书曰:“彼秘书有限故有竞,朝请无限故无竞,吾欲使汝处不竞之地。”文帝嘉之,并见许。
敬弘见儿孙,岁中不过一再相见,见辄克日。未尝教子孙学问,各随所欲。人或问之,答曰:“丹朱不应乏教,宁越不闻被捶。”恢之位新安太守,尝请假定省。敬弘克日见之,至日辄不果。假日将尽,恢之求辞,敬弘呼前至合,复不见。恢之于合外拜辞流涕而去。
恢之弟瓒之,位吏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諡贞子。瓒之弟升之,位都官尚书。瓒之子秀之。
秀之字伯奋,幼时,祖父敬弘爱其风采。仕宋爲太子舍人。父卒,庐于墓侧,服阕,复职。吏部尚书褚彦回欲与结婚,秀之不肯,以此频爲两府外兵参军。后爲晋平太守,期年求还,或问其故,答曰:“此郡沃壤,珍阜日至,人所昧者财,财生则祸逐,智者不昧财,亦不逐祸。吾山资已足,岂可久留,以妨贤路。”乃上表请代。时人以爲王晋平恐富求归。
仕齐爲豫章王嶷骠骑长史。嶷于荆州立学,以秀之领儒林祭酒。武帝即位,累迁侍中祭酒,转都官尚书。
秀之祖父敬弘性贞正,徐羡之、傅亮当朝,不与来往。及致仕隐吴兴,与秀之父瓒之书,深勖以静退。瓒之爲五兵尚书,未尝诣一朝贵。江湛谓何偃曰:“王瓒之今便是朝隐。”及柳元景、顔师伯贵要,瓒之竟不侯之。至秀之爲尚书,又不与王俭款接。三世不事权贵,时人称之。转侍中,领射声校尉。
出爲随王镇西长史、南郡内史。后爲辅国将军、吴兴太守。秀之先爲诸王长史、行事,便叹曰:“仲祖之识,见于已多。”便无复仕进,止营理舍亭山宅,有终焉之志。及除吴兴郡,隐业所在,心愿爲之。到郡修旧山,移置辎重。隆昌元年卒,遗令“朱服不得入棺,祭则酒脯而已。世人以仆妾直灵助哭,当由丧主不能淳至,欲以多声相乱。魂而有灵,吾当笑之”。諡曰简子。
延之字希季,升之子也。少静默,不交人事。仕宋爲司徒左长史。清贫,居宇穿漏,褚彦回以啓宋明帝,即敕材官爲起三间斋屋。历吏部尚书,尚书左仆射。
宋德既衰,齐高帝辅政,朝野之情,人怀彼此。延之与尚书令王僧虔中立无所去就。时人语曰:“二王居平,不送不迎。”高帝以此善之。升明三年,出爲江州刺史,加都督。齐建元元年,进号镇南将军。
延之与金紫光禄大夫阮韬俱宋领军将军刘湛外甥,并有早誉,湛甚爱之,曰:“韬后当爲第一,延之爲次也。”延之甚不平。每致饷下都,韬与朝士同例,高帝闻之,与延之书曰:“韬云卿未尝有别意,当由刘家月旦故邪。”韬字长明,陈留人,晋金紫光禄大夫裕玄孙也。爲南兖州别驾,刺史江夏王义恭逆求资费钱,韬曰:“此朝廷物。”执不与。宋孝武选侍中四人,并以风貌,王彧、谢庄爲一双,韬与何偃爲一双。常充兼假,至始兴王师,卒。
延之居身简素,清静寡欲,凡所经历,务存不扰。在江州,禄俸外一无所纳。独处斋内,未尝出户,吏人罕得见焉,虽子弟亦不妄前。时时见亲旧,未尝及世事,从容谈咏而已。后爲尚书左仆射,寻领竟陵王师,卒諡简子。
子纶之,字元章。爲安成王记室参军,偃仰召会,退居僚末。司徒袁粲闻而叹曰:“格外之官,便今日爲重。”贵游居此位者,遂以不掌文记爲高,自纶之始也。齐永明中,历位侍中,出爲豫章太守。下车祭徐孺子、许子将墓,图画陈蕃、华歆、谢鲲像于郡朝堂。爲政宽简,称良二千石。武帝幸琅邪城,纶之与光禄大夫全景文等二十一人坐不参承,爲有司奏免官。后位侍中、都官尚书,卒。自敬弘至纶之,并方严,皆克日乃见子孙,盖家风也。
纶之子昕,有业行,居父忧过礼。谢伷欲遣参之,孔珪曰:“何假参,此岂有全理。”以忧卒。
峻字茂远,秀之子也。少美风姿,善容止。仕齐爲桂阳内史。梁天监初,爲中书侍郎。武帝甚悦其风采,与陈郡谢览同见赏擢。累迁侍中,吏部尚书。处选甚得名誉。
峻性详雅,无趋竞心,尝与谢览约,官至侍中,不复谋进仕。览自吏部尚书出爲吴兴郡,平心不畏强御,亦由处俗情薄故也。峻爲侍中已后,虽不退身,亦淡然自守,无所营务。迁金紫光禄大夫,未拜,卒,諡惠子。
子琮爲国子生,尚始兴王女繁昌主。琮不慧,爲学生所嗤,遂离婚。峻谢王,王曰:“此自上意,仆极不愿如此。”峻曰:“下官曾祖是谢仁祖外孙,亦不藉殿下姻媾爲门户耳。”
王镇之字伯重,晋司州刺史胡之之从孙、而裕之从祖弟也。祖耆之,位中书郎,父随之,上虞令。镇之爲剡、上虞令,并有能名。桓玄辅晋,以爲大将军录事参军。时三吴饥荒,遣镇之衔命赈恤,而会稽内史王愉不奉符旨,镇之依事纠奏。愉子绥,玄之外甥,当时贵盛,镇之爲所排抑。以母老求补安成太守,以母忧去职。在官清洁,妻子无以自反,乃弃家致丧还上虞旧墓。葬毕,爲子标之求安复令,随子之官。服阕,爲征西道规司马、南平太守。后爲御史中丞,执正不挠,百僚惮之。
出爲建威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加都督。宋武帝谓人曰:“镇之少着清绩,必将继美吴隐,岭南弊俗,非此不康也。”在镇不受俸禄,萧然无营,去官之日,不异初至。武帝初建相国府,爲谘议参军,领录事。善于吏职,严而不残。迁宋台祠部尚书。武帝践阼,卒于宣训卫尉。弟弘之。
弘之字方平,少孤贫,爲外祖征士何准所抚育,从叔献之及太原王恭并贵重之。仕晋爲司徒主簿。家贫,性好山水,求爲乌伤令。桓玄辅晋,桓谦以爲卫军参军。时殷仲文还姑孰,祖送倾朝,谦要弘之同行,答曰:“凡祖离送别,必在有情,下官与殷风马不接,无缘扈从。”谦贵其言。母随兄镇之之安成郡,弘之解职同行。义熙中,何无忌及宋武帝辟召,一无所就。
家在会稽上虞,从兄敬弘爲吏部尚书,奏弘之爲太子庶子,不就。文帝即位,敬弘爲尚书左仆射,陈弘之高行,征爲通直散骑常侍,又不就。敬弘尝解貂裘与之,即着以采药。性好钓,上虞江有一处名三石头,弘之常垂纶于此。经过者不识之,或问渔师得鱼卖不?弘之曰:“亦自不得,得亦不卖。”日夕,载鱼入上虞郭,经亲故门,各以一两头置门内而去。始宁沃川有佳山水,弘之又依岩筑室。谢灵运、顔延之并相钦重。灵运与庐陵王义真笺曰:“会境既丰山水,是以江左嘉遁,并多居之。至若王弘之拂衣归耕,踰历三纪,孔淳之隐约穷岫,自始迄今。阮万龄辞事就闲,纂戎先业,既远同羲、唐,亦激贪厉竞。若遣一有以相存,真可谓千载盛美也。”
弘之元嘉四年卒,顔延之欲爲作诔,书与其子昙生曰:“君家高世之善,有识归重,豫染豪翰,所应载述,况仆托慕末风,窃以叙德爲事,但恨短笔不足书美。”诔竟不就。
昙生好文义,以谦和见称,历吏部尚书,太常卿。孝武末,爲吴兴太守。明帝初兴,与四方同逆,战败归降,被宥,终于中散大夫。
阮万龄,陈留尉氏人。祖思旷,左光禄大夫。父甯,黄门侍郎。万龄少知名,爲孟昶建威长史。时袁豹、江夷相系爲昶司马,时人谓昶府有三素望。万龄家在会稽剡县,颇有素情,位左户尚书,太常。出爲湘州刺史,无政绩。后爲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卒。
昙生弟普曜,位秘书监。普曜子晏。
晏字休默,一字士彦。仕宋,初爲建安国左常侍,稍至车骑,晋熙王燮安西板晏主簿,时齐武帝爲长史,与晏相遇。府转镇西,板晏爲记室。沈攸之事难,随武帝镇盆城。齐高帝时威权虽重,而衆情犹有疑惑,晏便专心奉事,军旅书翰皆见委。性甚便僻,渐见亲待,常参议机密。
建元初,爲太子中庶子。武帝在东宫,专断朝事,多不闻啓,晏虑及罪,称疾自疏。武帝即位,爲长兼侍中,意任如旧。迁侍中祭酒。遭母丧,起爲司徒左长史。晏父普曜藉晏势,多历通官。普曜卒,晏居丧有礼。
永明六年,爲丹阳尹。晏位任亲重,自豫章王嶷、尚书令王俭皆降意接之,而晏每以疏漏被责,连称疾。久之,转爲江州刺史,泣不愿出,留爲吏部尚书、太子右率,终以旧恩见宠。
时尚书令王俭虽贵而疏,晏既领选,权行台阁,与俭颇不平。俭卒,礼官欲依王导諡爲“文献”,晏啓上曰:“导乃得此諡,但宋来不加素族。”谓亲人曰:“平头宪事已行矣。”十一年,爲右仆射,领太孙右卫率。
武帝崩,遗旨以尚书事付晏及徐孝嗣。郁林即位,转左仆射。及明帝谋废立,晏便回应推奉,转尚书令,封曲江县侯,给鼓吹一部,甲仗五十人入殿。时明帝形势已布,而莫敢先言,萧谌兄弟握兵权,迟疑未决,晏频三夜微步诣谌议,时人以此窥之。明帝与晏东府语及时事,晏抵掌曰:“公常言晏怯,今定如何?”建武元年,进号骠骑大将军,给班剑二十人,又加兵百人,领太子少傅,进爵爲公。以魏军动,给兵千人。
晏笃于亲旧,爲时所称,至是自谓佐命惟新,言论常非武帝故事,衆始怪之。明帝虽以事际须晏,而心相疑斥,料简武帝中诏,得与晏手诏三百馀纸,皆是论国家事。永明中,武帝欲以明帝代晏领选,晏啓曰:“鸾清干有馀,然不谙百氏,恐不可居此职。”乃止。及见此诏,愈猜薄之。帝初即位,始安王遥光便劝诛晏,帝曰:“晏于我有勋,且未有罪。”遥光曰:“晏尚不能爲武帝,安能爲陛下?”帝默然变色。时帝常遣心腹左右陈世范等出涂巷采听异言,由是以晏爲事。晏性浮动,志欲无厌,自谓旦夕开府。又望录尚书,每谓人曰:“徐公应爲令。”又和徐诗云:“槐序候方调。”其名位在徐前,徐若三槐,则晏不言自显,人或讥之。
晏人望未重,又与上素疏,中兴初,虽以事计委任,而内相疑阻,晏无防意。既居朝端,事多专决,内外要职,并用周旋门义,每与上争用人。数呼相工自视,云当大贵。与客语,好屏人。上闻,疑晏欲反,遂有诛晏意。有鲜于文粲与晏子德元往来,密探朝旨,告晏有异志。又左右单景隽、陈世范等采巫觋言啓上,云晏怀异图。是时南郊应亲奉,景隽等言晏因此与武帝故主帅于道中窃发。会兽犯郊坛,帝愈惧,未郊前一日,上乃停行,先报晏及徐孝嗣,孝嗣奉旨,而晏陈郊祀事大,必宜自力。景隽言益见信,元会毕,乃召晏于华林省诛之。下诏显其罪,称以河东王铉识用微弱,欲令守以虚器,并令收付廷尉。
晏之爲员外郎也,父普曜斋前柏树忽变成梧桐,论者以爲梧桐虽有栖凤之美,而失后凋之节。及晏败,果如之。又未败前,见屋桷子悉是大蛇,就视之犹木也。晏恶之,乃以纸裹桷子,犹纸内摇动,蔌蔌有声。又于北山庙答赛夜还,晏醉,部伍人亦饮酒,羽仪错乱,前后十馀里中,不复禁制。识者云此不复久也。未几而败。
晏子德元,有意尚,位车骑长史。德元初名湛,武帝曰:“刘湛、江湛,并不善终,此非佳名也。”晏乃改之,至是及诛。
晏弟诩,位少府卿。敕未登黄门郎,不得畜女伎,诩与射声校尉阴玄智坐畜伎免官,禁锢十年。敕特原诩。诩亦笃旧。后拜广州刺史。晏诛,上遣杀之。
思远、晏从父弟也。父罗云,平西长史。思远八岁父卒,祖弘之及外祖新安太守羊敬元并栖退高尚,故思远少无仕心。宋建平王景素辟南徐州主簿,深见礼遇。景素被诛,左右离散,思远亲视殡葬,手种松柏,与庐江何昌宇、沛郡刘璡上表理之,事感朝廷。景素女废爲庶人,思远分衣食以相资赡。年长,爲备笄总,访求素对,倾家送遣。
齐建元初,历竟陵王司徒录事参军、太子中舍人。文惠太子与竟陵王子良素好士,并蒙赏接。思远求出爲远郡,除建安内史。长兄思玄卒,思远友于甚至,表乞自解,不许。及祥日又固陈,武帝乃许之。仍除中书郎、大司马谘议。诏举士,竟陵王子良荐思远及吴郡顾暠之、陈郡殷叡。时邵陵王子贞爲吴郡,除思远爲吴郡丞,以本官行郡事,论者以爲得人。后拜御史中丞。临海太守沈昭略赃私,思远依事劾奏,明帝及思远从兄晏、昭略叔父文季并请止之,思远不从,案事如故。
建武中,迁吏部郎。思远以晏爲尚书令,不欲并居内台权要之职,上表固让,乃改授司徒左长史。初明帝废立之际,思远谓晏曰:“兄荷武帝厚恩,今一旦赞人如此事,彼或可以权计相须,未知兄将何以自立。及此引决,犹可保全门户,不失后名。”晏曰:“方噉粥,未暇此事。”及拜骠骑,会子弟,谓思远兄思征曰:“隆昌之末,阿戎劝吾自裁,若用其语,岂有今日。”思远遽应曰:“如阿戎所见,犹未晚也。”晏既不能谦退,位处朝端,事多专断,内外要职,并用门生,帝外迹甚美,内相疑异。思远谓曰:“时事稍异,兄觉不?凡人多拙于自谋,而巧于谋人。”晏默然不答。思远退后,晏方叹曰:“天下人遂劝人自杀。”旬日,晏及祸。明帝后知思远有此言,谓江祏曰:“王晏早用思远语,当不至此。”
思远立身简洁,诸客有诣己者,觇知衣服垢秽,方便不前,形仪新楚,乃与促膝。虽然,及去之后,犹令二人交帚拂其坐处。明帝从祖弟季敞性甚豪纵,使诣思远,令见礼度。都水使者李珪之常曰:“见王思远终日匡坐,不妄言笑,簪帽衣领,无不整洁,便忆丘明士。见明士蓬头散带,终日酣醉,吐论从横,唐突卿宰,便复忆见思远。”言其两反也。
上既诛晏,思远迁爲侍中,掌优策及起居注。卒,年四十九,赠太常,諡曰贞子。
思远与顾暠之善,暠之卒后,家贫,思远迎其妻子,经恤甚至。暠之字士明,少孤好学,有义信,位太子中舍人,兼尚书左丞。
王韶之字休泰,胡之从孙而敬弘从祖弟也。祖羡之,镇军掾。父伟之,少有志尚,当世诏命表奏,辄手自书写。太元、隆安时事,大小悉撰录。位本国郎中令。
韶之家贫好学,尝三日绝粮而执卷不辍,家人诮之曰:“困穷如此,何不耕?”答曰:“我常自耕耳。”父伟之爲乌程令,韶之因居县境。好史籍,博涉多闻。初爲卫将军谢琰行参军,得父旧书,因私撰晋安帝阳秋。及成,时人谓宜居史职,即除着作佐郎,使续后事,讫义熙九年。善敍事,辞论可观。迁尚书祠部郎。
晋帝自孝武以来常居内殿,武官主书于中通呈,以省官一人管诏诰,住西省,因谓之西省郎。傅亮、羊徽相代在职。义熙十一年,宋武帝以韶之博学有文辞,补通直郎,领西省事,转中书侍郎。晋安帝之崩,武帝使韶之与帝左右密加酖毒。恭帝即位,迁黄门侍郎,领着作,西省如故。凡诸诏黄皆其辞也。武帝受命,加骁骑将军,黄门如故。西省职解,复掌宋书。坐玺封谬误,免黄门,事在谢晦传。
韶之爲晋史,序王珣货殖,王廞作乱。珣子弘、廞子华并贵显,韶之惧爲所陷,深附结徐羡之、傅亮等。少帝即位,迁侍中。出爲吴郡太守。羡之被诛,王弘入相,领扬州刺史。弘虽与韶之不绝,诸弟未相识者皆不复往来。韶之在郡,常虑爲弘所绳,夙夜勤励,政绩甚美,弘亦抑其私憾,文帝两嘉之。韶之称爲良守。征爲祠部尚书,加给事中。坐去郡长取送故,免官。后爲吴兴太守,卒。撰孝传三卷,文集行于世。宋庙歌辞,韶之所制也。
子晔,位临贺太守。
王悦之字少明,晋右军将军羲之曾孙也。祖献之,中书令。父靖之,司徒左长史,爲刘穆之所厚,就穆之求侍中,如此非一。穆之曰:“卿若不求,久自得之。”遂不果。
悦之少厉清操,亮直有风检。爲吏部郎,邻省有会同者,遗悦之饼一瓯。辞不受,曰:“此费诚小,然少来不愿当之。”宋明帝泰始中爲黄门郎、御史中丞。上以其廉介,赐良田五顷,以爲侍中,在门下尽其心力。掌检校御府太官太医诸署。时承奢忲之后,奸窃者衆,悦之按覆无所避,得奸巧甚多,于是衆署共咒诅。悦之病甚,恒见两乌衣人捶之。及卒,上乃收典掌者十许人,桎梏之送淮阴,密令度瓜步江,投之中流。
王准之字元鲁,晋尚书仆射彬玄孙也。曾祖彪之,位尚书令,祖临之、父讷之并御史中丞。彪之博闻多识,练悉朝仪,自是家世相传,并谙江左旧事,缄之青箱,世谓之王氏青箱学。
准之兼明礼传,赡于文辞。桓玄篡位,以爲尚书祠部郎。宋武帝起兵,爲太尉主簿。出爲山阴令,有能名,预讨卢循功,封都亭侯。宋台建,除御史中丞,爲百僚所惮。自彪之至准之四世居此职。准之尝作五言诗,范泰嘲之:“卿唯解弹事耳。”准之正色答:“犹差卿世载雄狐。”坐世子左卫率谢灵运杀人不举,免官。
武帝受命,拜黄门侍郎。永初中奏曰:“郑玄注礼:三年之丧,二十七月而吉。古今学者多谓得礼之宜。晋初用王肃议,祥禫共月,故二十五月而除。遂以爲制。江左以来,唯晋朝施用,搢绅之士多遵玄义。夫先王制礼,以大顺群心,‘丧也宁戚’,着自前经。今大宋开泰,品物遂理,愚谓宜同即物情,以玄义爲制。朝野一礼,则家无殊俗。”从之。元嘉中,历位侍中,都官尚书,改领吏部,出爲丹阳尹。
准之究识旧仪,问无不对。时大将军彭城王义康录尚书事,每叹曰:“何须高论玄虚,正得如王准之两三人,天下便足。”然寡风素,情悁急,不爲时流所重。撰仪注,咸见遵用。卒,赠太常。
子舆之,征虏主簿。舆之子进之,仕齐位给事黄门侍郎,扶风太守。梁武帝之举兵也,所在回应,邻郡多请进之同遣修谒。进之曰:“非吾志也。”竟不行。武帝嘉之。梁台建,历尚书左丞,广平、天门二郡太守,左卫将军,封建甯公。
进之子清,位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镇东府长史,新野、东阳二郡太守,安南将军,封中庐公。承圣末,陈武帝杀太尉王僧辩,遣文帝攻僧辩婿杜龛,龛告难于清,引兵援龛,大败陈文帝于吴兴,追奔至晋陵。时广州刺史欧阳頠亦同清援龛,中更改异,杀清而归陈武帝。子猛。
猛字世雄,本名勇。五岁而父清遇害,陈文帝军度浙江,访之,将加夷灭。母韦氏携之遁于会稽,遂免。及长勤学不倦,博涉经史,兼习孙、吴兵法。以父遇酷,终文帝之世不听音乐,蔬食布衣,以丧礼自处。宣帝立,乃始求位。太建初,释褐鄱阳王府中兵参军,再迁永阳王府录事参军。
猛慷慨常慕功名,先是上疏陈安边拓境之策,甚见嘉纳,至是诏随大都督吴明彻略地,以军功封应阳县子。累迁太子右卫率,徙晋陵太守。威惠兼举,奸盗屏迹,富商野次,云“以付王府君”。郡人歌之,以比汉之赵广汉。至德初,征爲左骁骑将军,加散骑常侍,深见信重。
时孔范、施文庆等并相与比周,害其梗直,议将出之而未有便。会广州刺史马靖不受征,乃除猛都督东衡州刺史,领始兴内史,与广州刺史陈方庆共取靖。猛至,即禽靖送建邺,进爵爲公,加光胜将军、平越中郎将、大都督,发广、桂等二十州兵讨岭外荒梗,所至皆平。
祯明二年,诏授镇南大将军、都督二十四州诸军事,寻命徙镇广州。未之镇,而隋师济江,猛总督所部赴援。时广州刺史临汝侯方庆、西衡州刺史衡阳王伯信并隶猛督府,各观望不至。猛使高州刺史戴智烈、清远太守曾孝远各以轻兵就斩之而发其兵。及闻台城不守,乃举哀素服,藉稿不食,叹曰:“申包胥独何人哉。”因勒兵缘江拒守,以固诚节。及审后主不死,乃遣其部将辛昉驰驿赴京师归款。隋文帝大悦,谓昉曰:“猛怀其旧主,送故情深,即是我之诚臣。保守一方,不劳兵甲,又是我之功臣。”即日拜昉开府仪同三司,仍诏猛与行军总管韦洸便留岭表经略。
猛母妻子先留建邺,因随后主入京,诏赐宅及什物甚厚,别赉物一千段,及遣玺书劳猛。仍讨平山越,驰驿奏闻。时文帝幸河东,会猛使至,大悦。杨素贺,因曰:“昔汉武此地闻喜,用改县名,王猛今者告捷,远符前事。”于是又降玺书褒赏,以其长子缮爲开府仪同三司。猛寻卒于广州,文帝闻而痛之,遣使吊祭,赠上开府仪同三司,封归仁县公。命其子缮袭,仍授普州刺史。仁寿元年,缮弟续表陈猛志,求葬关中,诏许之。仍赠使持节、大将军、宋州刺史、三州诸军事,諡曰成。讷之弟瑰之字道茂,位司空谘议参军。瑰之子逡之。
逡之字宣约,少礼学博闻。仕宋位吴令。升明末,尚书右仆射王俭重儒术,逡之以着作郎兼尚书左丞,参定齐国仪礼。初,俭撰古今丧服集记,逡之难俭十一条,更撰世行五卷。
国学久废,齐建元二年,逡之先上表立学。转国子博士,又兼着作。撰永明起居注。后位南康相,光禄大夫,加给事中。逡之率素,衣裳不澣,几案尘黑,年老手不释卷。建武二年卒。
从弟珪之,位长水校尉,撰齐职仪。永明九年,其子中军参军颢啓上其书,凡五十卷,诏付秘阁。
素字休业,彬五世孙而逡之族子也。高祖翘之,晋光禄大夫。曾祖望之、祖泰之,并不仕。父元弘,位平固令。素少有志行,家贫母老,隐居不仕。宋孝建、大明、泰始中,屡征不就,声誉甚高。山中有蚿声清长,听之使人不厌,而其形甚丑,素乃爲蚿赋以自况。卒年五十四。
论曰:昔晋初度江,王导卜其家世,郭璞云:“淮流竭,王氏灭。”观夫晋氏以来,诸王冠冕不替,盖亦人伦所得,岂唯世禄之所专乎。及于陈亡之年,淮流实竭,曩时人物扫地尽矣。斯乃兴亡之兆已有前定。天之所废,岂智识之所谋乎。
列传第十五
王懿到彦之垣护之张兴世
仲德少沈审有意略,事母甚谨,学通阴阳,精解声律。苻氏之败,仲德年十七。及兄叡同起义兵,与慕容垂战败,仲德被重创走,与家属相失。路经大泽,困未能去,卧林中。有一小儿青衣,年可七八岁,骑牛行,见仲德惊曰:“汉已食未?”仲德言饥,小儿去,须臾复来,得饭与之。食毕欲行,而暴雨莫知津径,有一白狼至前,仰天而号,号讫衔仲德衣,因度水,仲德随后得济,与叡相及。度河至滑台,复爲翟辽所留,使爲将帅。积年仲德欲南归,乃弃辽奔泰山。辽追骑急,夜行忽见前有猛炬导之,乘火行百许里以免。晋太元末,徙居彭城。兄弟名犯晋宣、元二帝讳,故皆以字行。叡字元德。
北土重同姓,并谓之骨肉,有远来相投者,莫不竭力营赡。若有一人不至者,以爲不义,不爲乡邑所容。仲德闻王愉在江南贵盛,是太原人,乃远来归愉。愉接遇甚薄,因至姑孰投桓玄。值玄篡,见辅国将军张畅,言及世事。仲德曰:“自古革命诚非一族,然今之起者恐不足以济大事。”元德果劲有计略,宋武帝甚知之,告以义举,使于都下袭玄。仲德闻其谋,谓元德曰:“天下事不可不密,且兵亦不贵迟巧。玄情无远虑,好冒夜出入,今取之正须一夫力耳。”事泄,元德爲玄诛,仲德窜走。会义军克建邺,仲德抱元德子方回出候武帝,帝于马上抱方回,与仲德相对号恸。追赠元德给事中,封安复县侯,以仲德爲镇军中兵参军。
武帝伐广固,仲德爲前驱,战辄破之,大小二十余战。卢循寇逼,衆议并欲迁都,仲德正色曰:“今天子当阳南面,明公命世作辅,新建大功,威震六合。祅寇豕突,恃我远征,既闻凯入,将自奔散。今日投草莽则同匹夫,匹夫号令,何以威物?此谋若立,请从此辞。”帝悦。及武帝与循战于左里,仲德功冠诸将,封新淦县侯。义熙十二年北伐,进仲德征虏将军,加冀州刺史,督前锋诸军事。冠军将军檀道济、龙骧将军王镇恶向洛阳,甯朔将军刘遵考、建武将军沈林子出石门,宁朔将军朱超石、胡藩向半城,咸受统于仲德。仲德率龙骧将军朱牧、甯远将军竺灵秀、严纲等开钜野入河,乃总衆军进据潼关。长安平,以仲德爲太尉谘议参军。
武帝欲迁都洛阳,衆议咸以爲宜。仲德曰:“非常之事人所骇,今暴师经载,士有归心,故当以建邺爲王基。迁都宜候文轨大同。”帝深纳之。使卫送姚泓先还彭城。武帝受命,累迁徐州刺史,加都督。
元嘉中,到彦之北侵,仲德同行。魏弃河南,司、兖三州平定,三军咸喜,而仲德有忧色,曰:“诸贤不谙北土情僞,必堕其计。”诸军进屯灵昌,魏军于委粟津度河,虎牢、洛阳并不守。彦之闻二城并没,欲焚舟步走。仲德曰:“洛阳既败,虎牢无以自立,理数必然也。今贼去我犹自千里,滑台尚有强兵。若便舍舟,士卒必散。且当入济至马耳谷口,更详所宜。”乃回军沿济南历城步上,焚舟弃甲,还至彭城。仲德坐免官。寻与檀道济救滑台,粮尽乃归。自是复失河南。
九年,又爲徐州刺史。仲德三临徐州,威德着于彭城。立佛寺,作白狼、童子像于塔中,以在河北所遇也。进号镇北大将军。十五年卒,諡曰桓侯。亦于庙立白狼、童子坛,每祭必祠之。子正循嗣,爲家僮所杀。
仲德兄孙文和,景和中,爲征北义阳王昶府佐。昶于彭城奔魏,部曲皆散,文和独送至界上。昶谓曰:“诸人皆去,卿有老母,何独不去?”文和乃去。升明中,爲巴陵内史。沈攸之事起,文和斩其使,驰白齐武帝。及齐永明年中,历青、冀、兖、益四州刺史。
到彦之字道豫,彭城武原人,楚大夫屈到后也。宋武帝讨孙恩,以乡里乐从,每有战功。
义旗将起,彦之家在广陵,临川武烈王道规克桓弘,彦之时近行,闻事捷驰归,而道规已南度江,仓卒晚方获济。及至京口,武帝已向建邺,孟昶居守,留之。及见武帝被责,不自陈,昶又不申理,故不加官。
义熙元年,补镇军行参军。六年,卢循逼都,彦之与檀道济掩循辎重,与循党荀林战败,免官。后以军功封佷山县子,爲太尉中兵参军。骠骑将军道怜镇江陵,以彦之爲骠骑谘议参军,寻迁司马、南郡太守。又从文帝西镇,除使持节、南蛮校尉。武帝受命,进爵爲侯。
彦之佐守荆楚,垂二十载,威信爲士庶所怀。及文帝入奉大统,以徐羡之等新有篡虐,惧,欲使彦之领兵前驱。彦之曰:“了彼不贰,便应朝服顺流;若使有虞,此师既不足恃,更开嫌隙之端,非所以副远迩之望也。”会雍州刺史褚叔度卒,乃遣彦之权镇襄阳。羡之等欲即以彦之爲雍州,上不许,征爲中领军,委以戎政。彦之自襄阳下,谢晦已至镇,虑彦之不过己,彦之至杨口,步往江陵,深布诚款,晦亦厚自结纳。彦之留马及利剑名刀以与晦,晦由此大安。
元嘉三年讨晦,进彦之镇军,于彭城洲战不利,咸欲退还夏口,彦之不回。会檀道济至,晦乃败走。江陵平,因监荆州州府事,改封建昌县公。其秋,迁南豫州刺史、监六州诸军事,镇历阳。
上于彦之恩厚,将加开府,欲先令立功。七年,遣彦之制督王仲德、竺灵秀、尹冲、段宏、赵伯符、竺灵真、庾俊之、朱修之等北侵,自淮入泗。泗水渗,日裁行十里。自四月至七月,始至东平须昌县。魏滑台、虎牢、洛阳守兵并走。彦之留朱修之守滑台,尹冲守虎牢,杜骥守金墉。十月,魏军向金墉城,次至虎牢,杜骥奔走,尹冲衆溃而死。魏军仍进滑台。时河冰将合,粮食又罄,彦之先有目疾,至是大动,将士疾疫,乃回军,焚舟步至彭城。初遣彦之,资实甚盛,及还,凡百荡尽,府藏爲空。文帝遣檀道济北救滑台,收彦之下狱,免官。兖州刺史竺灵秀弃军伏诛。明年夏,起爲护军。九年,复封邑,固辞。明年卒,乃复先户邑,諡曰忠公。孝建三年,诏彦之与王华、王昙首配食文帝庙庭。
长子元度位益州刺史。少子仲度嗣,位骠骑从事中郎。兄弟并有才用,皆早卒。仲度子撝。
撝字茂谦。袭爵建昌公。宋明帝立,欲收物情,以撝功臣之后,自长兼左户郎中擢爲太子洗马。
撝资藉豪富,厚自奉养,供一身一月十万。宅宇山池,伎妾姿艺,皆穷上品。才调流赡,善纳交游。爱伎陈玉珠,明帝遣求不与,逼夺之,撝颇怨,帝令有司诬奏,将杀之。撝入狱,数宿须鬓皆白,免死,系尚方。夺封与弟贲,撝由是更以贬素自立。明帝崩,弟贲让封还撝,朝议许之。
弟遁,元徽中爲南海太守,在广州。升明元年,沈攸之反,刺史陈显达起兵应朝廷,遁犹豫见杀。遁家人在都,从野夜归,见两三人持垩刷其家门,须臾而灭,明日而遁死问至。撝惧,诣齐高帝谢,即板撝武帝中军谘议参军。建元初,国除。
武帝即位,累迁司徒左长史。宋时,武帝与撝同从宋明帝射雉郊野,渴倦,撝得早青瓜,与上对剖食之。上又数游撝家,怀其旧德,至是一岁三迁。永明元年,爲御史中丞。车驾幸丹阳郡,宴饮,撝恃旧,酒后狎侮同列,谓庾杲之曰:“蠢尔蛮荆,其俗鄙。”复谓虞悰曰:“断发文身,其风陋。”王晏既贵,雅步从容,又问曰:“王散骑复何故尔。”晏先爲国常侍,转员外散骑郎,此二职清华所不爲,故以此嘲之。王敬则执榠查,以刀子削之,又曰:“此非元徽头,何事自契之。”爲左丞庾杲之所纠,以赎论。再迁左卫将军。随王子隆带彭城郡,撝问讯不修部下敬,爲有司举,免官。后爲五兵尚书,庐陵王中军长史,卒。子沆嗣。
沆字茂瀣,幼聪敏,五岁时,父撝于屏风抄古诗,沆请教读一遍,便能讽诵。及长,善属文,工篆隶,美风神,容止可悦。
梁天监初,爲征虏主簿。东宫建,以爲太子洗马。时文德殿置学士省,召高才硕学待诏,沆通籍焉。武帝宴华光殿,命群臣赋诗,独诏沆爲二百字,三刻便成。沆于坐立奏,其文甚美。俄以洗马管东宫书记及散骑省优策文。
三年,诏尚书郎在职清能者爲侍郎,以沆爲殿中曹侍郎。此曹以文才选,沆从父兄溉、洽并有才名,时相代爲之,见荣当世。迁太子中舍人。
沆爲人谦敬,口不论人短。任昉、范云皆与善。后卒于北中郎谘议参军。所着诗赋百馀篇。
溉字茂灌,撝弟子也。父坦,齐中书郎。溉少孤贫,与兄沼弟洽俱知名,起家王国左常侍。乐安任昉大相赏好,恒提携溉、洽二人,广爲声价。所生母魏本寒家,悉越中之资,爲二儿推奉昉.梁天监初,昉出守义兴,要溉、洽之郡,爲山泽之游。昉还爲御史中丞,后进皆宗之。时有彭城刘孝绰、刘苞、刘孺,吴郡陆倕、张率,陈郡殷芸,沛国刘显及溉、洽,车轨日至,号曰兰台聚。陆倕赠昉诗云:“和风杂美气,下有真人游,壮矣荀文若,贤哉陈太丘。今则兰台聚,方古信爲俦。任君本达识,张子复清修,既有绝尘到,复见黄中刘。”时谓昉爲任君,比汉之三君,到则溉兄弟也。除尚书殿中郎。后爲建安太守,昉以诗赠之,求二衫段云:“铁钱两当一,百代易名实,爲惠当及时,无待凉秋日。”溉答云:“馀衣本百结,闽中徒八蚕,假令金如粟,讵使廉夫贪。”还爲太子中舍人。
溉长八尺,眉目如点,白皙美须髯,举动风华,善于应答。上用爲通事舍人,中书郎,兼吏部,太子中庶子。湘东王绎爲会稽太守,以溉爲轻车长史,行府郡事。武帝敕绎曰:“到溉非直爲汝行事,足爲汝师。”溉尝梦武帝遍见诸子,至湘东而脱帽与之,于是密敬事焉。遭母忧,居丧尽礼。所处庐开方四尺,毁瘠过人。服阕,犹蔬食布衣者累载。
历御史中丞,都官、左户二尚书,掌吏部尚书。时何敬容以令参选,事有不允,溉辄相执。敬容谓人曰:“到溉尚有馀臭,遂学作贵人。”敬容日方贵宠,人皆下之,溉忤之如初。溉祖彦之初以担粪自给,故世以爲讥云。后省门鸱尾被震,溉左迁光禄大夫。所莅以清白自修,性又率俭,不好声色,虚室单床,傍无姬侍。冠履十年一易,朝服或至穿补,传呼清路,示有朝章而已。
后爲散骑常侍、侍中、国子祭酒。表求列武帝所撰正言于学,请置正言助教二人,学生二十人。尚书左丞贺琛又请加置博士一人。
溉特被武帝赏接,每与对棋,从夕达旦。或复失寝,加以低睡,帝诗嘲之曰:“状若丧家狗,又似悬风槌。”当时以爲笑乐。溉第居近淮水,斋前山池有奇礓石,长一丈六尺,帝戏与赌之,并礼记一部,溉并输焉。未进,帝谓朱异曰:“卿谓到溉所输可以送未?”敛板对曰:“臣既事君,安敢失礼。”帝大笑,其见亲爱如此。石即迎置华林园宴殿前。移石之日,都下倾城纵观,所谓到公石也。溉弈棋入第六品,常与朱异、韦黯于御坐校棋比势,复局不差一道。后因疾失明,诏以金紫光禄大夫、散骑常侍就第养疾。溉少有美名,遂不爲仆射,人爲之恨,溉澹如也。
家门雍睦,兄弟特相友爱,初与弟洽恒共居一斋,洽卒后,便舍爲寺。蒋山有延贤寺,溉家世所立。溉得禄俸,皆充二寺。因断腥膻,终身蔬食。别营小室,朝夕从僧徒礼诵。武帝每月三致净馔,恩礼甚笃。性不好交游,唯与朱异、刘之遴、张绾同志友密。及卧疾,门可罗雀,唯三人每岁时恒鸣驺枉道以相存问,置酒极欢而去。
乙太清二年卒,临终托张、刘勒子孙薄葬之礼。曰:“气绝便敛,敛以法服,先有冢竁,敛竟便葬,不须择日。凶事必存约俭,孙侄不得违言。”便屏家人请僧读经赞呗,及卒,顔色如恒,手屈二指,即佛道所云得果也。时朝廷多事,遂无赠諡。有集二十卷行于时。子镜。
镜字圆照,初在孕,其母梦怀镜,及生,因以名焉。镜五岁便口授爲诗,婉有辞况。位太子舍人,作七悟文甚美,先溉卒。
镜子荩,早聪慧,位尚书殿中郎,尝从武帝幸京口,登北顾楼赋诗。荩受诏便就,上以示溉曰:“荩定是才子,翻恐卿从来文章假手于荩。”因赐绢二十疋。后溉每和御诗,上辄手诏戏溉曰:“得无贻厥之力乎?”又赐溉连珠曰:“砚磨墨以腾文,笔飞毫以书信,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必耄年其已及,可假之于少荩。”其见知赏如此。后除丹阳尹丞。太清乱,赴江陵卒。溉弟洽。
洽字茂沿,清警有才学。父坦以洽无外家,乃求娶于羊玄保以爲外氏。洽年十八,爲徐州迎西曹行事。谢朓文章盛于一时,见洽深相赏好,每称其兼资文武。朓后爲吏部,欲荐之,洽睹时方乱,深相拒绝,遂筑室岩阿,幽居积岁,时人号曰居士。任昉与洽兄沼、溉并善,尝访洽于田舍,叹曰:“此子日下无双。”遂申拜亲之礼。
梁武帝尝问待诏丘迟曰:“到洽何如沆溉?”迟曰:“正情过于沆,文章不减溉;加以清言,殆将难及。”即召爲太子舍人。御幸华光殿,诏洽及沆、萧琛、任昉侍宴,赋二十韵诗,以洽辞爲工,赐绢二十疋。上谓昉曰:“诸到可谓才子。”
昉曰:“臣常窃议,宋得其武,梁得其文。”迁司徒主簿,直待诏省,敕使抄甲部书爲十二卷。迁尚书殿中郎。后爲太子中舍人,与庶子陆倕对掌东宫管记。俄爲侍读,侍读省仍置学士二人,洽充其选。迁国子博士,奉敕撰太学碑。累迁尚书吏部郎,请托不行。徙左丞,准绳不避贵戚。时帝欲亲戎,军国礼容多自洽出。
寻迁御史中丞,号爲劲直。少与刘孝绰善,下车便以名教隐秽,首弹之。孝绰托与诸弟书,实欲闻之湘东王。公事左降,犹居职。旧制中丞不得入尚书下舍,洽兄溉爲左户尚书,洽引服亲不应有碍,刺省详决。左丞萧子云议许入溉省,亦以其兄弟素笃不相别也。出爲寻阳太守。卒,赠侍中,諡理子。洽美容质,善言吐,弱年听伏曼容讲,未尝傍膝,伏深叹之。文集行于世。子仲举。
仲举字德言,无他艺业,而立身耿正。仕梁爲长城令,政号廉平。陈文帝居乡里,尝诣仲举,时天阴雨,仲举独坐斋内,闻城外有萧鼓声,俄而文帝至,仲举异之,乃深自结。帝又尝因饮夜宿仲举帐中,忽有神光五采照于室内,由是祗事益恭。及侯景平,文帝爲吴兴太守,以仲举爲郡丞,与潁川庾持俱爲文帝宾客。文帝嗣位,授侍中,参掌选事。天嘉元年,守都官尚书,封宝安县侯。三年,迁尚书左仆射、丹阳尹,参掌如故。改封建昌县侯。
仲举既无学术,朝章非其所长,选举引用,皆出自袁枢。性疏简,不干时务,与朝士无所亲狎,但聚财酣饮而已。文帝积年寝疾,不亲万机,尚书中书事,皆使仲举断决。天康元年,迁侍中、尚书仆射。文帝疾甚,入侍医药。及帝崩,宣帝受遗诏爲尚书令入辅,仲举与左丞王暹、中书舍人刘师知、殷不佞,以朝望有归,乃遣不佞宣旨遣宣帝还东府,事发,师知下狱赐死,暹、不佞并付推,乃以仲举爲贞毅将军、金紫光禄大夫。
初,仲举子郁尚文帝妹信义长公主,官至中书侍郎,出爲宣城太守,文帝配以士马。是年,迁南康内史,以国哀未之任。仲举既废居私宅,与郁皆不自安。时韩子高在都,人马素盛,郁每乘小舆蒙妇人衣与子高谋。子高军主告其事,宣帝收子高、仲举及郁,并于狱赐死。郁诸男女以帝甥获免。
垣护之字彦宗,略阳桓道人也。族姓豪强,石季龙时,自略阳徙邺。祖敞仕苻氏,爲长乐国郎中令。伯父遵、父苗仕慕容超,并见委任。遵爲尚书,苗爲京兆太守。宋武帝围广固,遵、苗踰城归降,并以爲太尉行参军。元嘉中,遵爲员外散骑常侍,苗屯骑校尉,仍家下邳。
护之少倜傥,不拘小节,形状短陋而气干强果。元嘉初爲殿中将军,随到彦之北侵魏。彦之将回师,护之书谏,彦之不纳,散败而归。文帝闻而善之。累迁锺离太守,随王玄谟入河。玄谟攻滑台,护之百舸爲前锋,进据石济。及魏救将至,驰书劝玄谟急攻之,不见从。玄谟败退,不暇报护之,而魏军悉牵玄谟水军大艚,连以铁锁三重,断河以绝护之还路。河水迅急,护之中流而下,每至铁锁,以长柯斧断之,魏人不能禁。唯失一舸,余舸并全。留戍麋沟城。还爲江夏王义恭骠骑户曹参军,戍淮阴,领济北太守。
三十年,文帝崩,还屯历下。孝武入讨,率所领驰赴,帝以爲冀州刺史。及南郡王义宣反,兖州刺史徐遗宝,护之妻弟也,与护之书,劝使同逆。护之驰使以闻,率军随沈庆之等击鲁爽。义宣率大衆至梁山,与王玄谟相持,柳元景率护之及护之弟询之、柳叔仁、郑琨等出镇新亭,玄谟求救,上遣元景等进据南州。护之水军先发,大破贼将庞法起,元景乃以精兵配护之追讨,会朱修之已平江陵,至寻阳而还。迁徐州刺史,封益阳县侯。后拜青、冀二州刺史,镇历城。
大明三年,征爲右卫将军还,于道闻竟陵王诞据广陵反,护之即率部曲受车骑大将军沈庆之节度。事平,转临淮太守,徙豫州刺史。护之所莅,多聚敛贿货,七年,坐下狱免官。明年,起爲太中大夫,未拜,以愤卒。諡壮侯。
崇祖字敬远,一字僧宝,护之弟子也。父询之,骁敢有气力。元凶弑逆,副辅国将军张柬。时张超之手行大逆,亦领军隶柬,询之规杀之,虑柬不同,柬宿有此志,又未测询之同否,互相观察。会超之来论事,柬色动,询之觉之,即共定谋,遣召超之。超之疑之不至,改宿他所,询之不知,径往斫之,杀其仆于床,因与柬南奔。时孝武已即位,以爲积射将军。梁山之役,力战中流矢卒,赠冀州刺史。
崇祖年十四,有干略,伯父护之谓门宗曰:“此儿必大吾门。”后随徐州刺史薛安都入魏。寻又率门宗据朐山归宋,求淮北立功,明帝以爲北琅邪、兰陵二郡太守,封下邳子。
及齐高帝镇淮阴,崇祖时戍朐山,既受都督,祗奉甚至,帝以其武勇,善待之,崇祖谓其妹夫皇甫肃曰:“此真吾君也”,遂密布诚节。高帝威名已着,宋明帝尤所忌疾,征爲黄门郎,规害高帝,崇祖建策以免,由是甚见亲,参豫密谋。元徽末,高帝惧祸,令崇祖入魏。崇祖即以家口托皇甫肃,勒数百人将入魏界,更听后旨,会苍梧废,召崇祖还都。及齐高帝新践阼,恐魏致讨,以送刘昶爲辞。以爲军冲必在寿春,非崇祖莫可爲捍,徙爲豫州刺史、监豫、司二州诸军事,封望蔡侯。
建元二年,魏遣刘昶攻寿春,崇祖乃于城西北立堰塞肥水,堰北起小城,使数千人守之。谓长史封延伯曰:“虏必悉力攻小城,若破此堰,放水一激,急逾三峡,自然沈溺,岂非小劳而大利邪?”及魏军由西道集堰南,分军东路,肉薄攻小城,崇祖着白纱帽,肩舆上城,手自转式,日晡时,决小史埭,水势奔下,魏攻城之衆,溺死千数,大衆退走。初,崇祖于淮阴见高帝,便自比韩、白,唯上独许之。及破魏军啓至,上谓朝臣曰:“崇祖恒自拟韩、白,今真其人也。”进爲都督。崇祖闻陈显达、李安人皆增给军仪,乃啓求鼓吹横吹。上敕曰:“韩、白何可不与衆异。”给鼓吹一部。
崇祖虑魏复攻淮北,啓徙下蔡戍于淮东。其冬,魏果欲攻下蔡,及闻内徙,乃扬声平除故城。衆疑魏当于故城立戍,崇祖曰:“下蔡去镇咫尺,魏岂敢置戍,实是欲除此城,正恐奔走,杀之不尽耳。”魏果夷掘下蔡城,崇祖大破之。
武帝即位,爲五兵尚书,领骁骑将军。初,豫章王有盛宠,武帝在东宫,崇祖不自附。及破魏军,诏使还朝,与共密议,武帝疑之,曲加礼待。酒后谓曰:“世间流言,我已豁怀抱,自今已后,富贵见付也。”崇祖拜谢。及去后,高帝复遣荀伯玉敕以边事,受旨夜发,不得辞东宫,武帝以爲不尽诚心,衔之。永明元年,诏称其与荀伯玉构扇边荒,诛之。故人无敢至者,独有前豫州主簿夏侯恭叔出家财爲殡,时人以比栾布。恭叔谯国人,崇祖爲豫州,闻其才义,辟爲主簿,兼掌书翰。高帝即位,方镇皆有贺表,王俭见崇祖啓,咨嗟良久,曰:“此恭叔辞也。”时宋氏封爵,随运迁改,恭叔以柳元景中兴元勋,刘勉殒身王事,不宜见废,上表论之,甚有义理。事虽不从,优诏见答。后爲竟陵令,惠化大行。木连理,上有光如烛,咸以善政所致。
荣祖字华先,崇祖从父兄也。父谅之,宋北中郎府参军。荣祖少学骑射,或曰:“何不学书?”荣祖曰:“曹操、曹丕,上马横槊,下马谈论,此可不负饮食矣。君辈无自全之伎,何异犬羊乎。”
宋孝建中,爲后军参军。伯父豫州刺史护之子袭祖爲淮阳太守,孝武以事徙之岭南,护之不食而死。帝疾笃,又使杀袭祖。临死与荣祖书曰:“弟尝劝我危行言逊,今果败矣。”
明帝初即位,四方反,除荣祖冗从仆射,遣还徐州,说刺史薛安都曰:“天之所废,谁能兴之?使君今不同八百诸侯,如下官所见,非计中也。”安都曰:“今京都无百里地,莫论攻围取胜,自可相拍手笑杀;且我不欲负孝武。”荣祖曰:“孝武之行,足致馀殃,今虽天下雷同,正是速死,无能爲也。”安都曰:“不知诸人云何,我不畏此,大蹄马在近,急便作计。”荣祖被拘不得还,因爲安都将领。安都引魏军入彭城,荣祖携家属南奔朐山。齐高帝在淮阴,荣祖归附,高帝保持之。及宋明帝崩,高帝书送荣祖诣仆射褚彦回,除东海太守。彦回谓曰:“萧公称卿干略,故以郡相处。”
荣祖善弹,登西楼,见翔鹄云中,谓左右当生取之。于是弹其两翅,毛脱尽,坠地无伤,养毛生后飞去,其妙如此。
元徽末,苍梧凶狂,恒欲危害高帝。帝欲奔广陵起事,荀伯玉等皆赞成之。荣祖谏曰:“领府去台百步,公走人岂不知。若单骑轻行,广陵人一旦闭门不相受,公欲何之?公今动足下床,恐便有叩台门者,公事去矣。”苍梧明夕自至领府扣门,欲害帝,帝尝以书案下安鼻爲楯,以铁爲书镇如意,甚壮大,以备不虞,欲以代杖。苍梧至府,而曰:“且申今夕,须至一处作适,还当取奴。”寻遇杀。齐高帝谓荣祖曰:“不用卿言,几无所成。”豫佐命勋,封将乐县子。
永明二年,爲寻阳相、南新蔡太守。被告作大形棺材盛仗,使乡人载度江北,案验无实,见原。后拜兖州刺史。初,巴东王子响事,方镇皆啓称子响爲逆,荣祖曰:“此非所宜言,政应云刘寅等孤负恩奖,逼迫巴东,使至于此。”时诸啓皆不得通,事平后,上乃省视,以荣祖爲知言。九年卒。
从弟历生,亦爲骁将,位太子右率。性苛暴,与始安王遥光同反,伏诛。
闳字叔通,荣祖从父也。父遵,位员外常侍。闳爲宋孝武帝南中郎参军。孝武帝即位,以爲交州刺史。时交土全实,闳罢州还,资财钜万。孝武末年贪欲,刺史二千石罢任还都,必限使献奉,又以蒱戏取之,要令罄尽乃止。闳还至南州,而孝武晏驾,拥南资爲富人。明帝初,以爲司州刺史。北破薛道摽,封乐乡县男。出爲益州刺史。蜀还之货,亦数千金,先送献物,倾西资之半,明帝犹嫌其少。及闳至都,诣廷尉自簿,先诏狱官留闳,于是悉送资财,然后被遣。凡蛮夷不受鞭罚,输财赎罪,谓之赕,时人谓闳被赕刺史。历度支尚书,卫尉。
齐高帝辅政,使褚彦回爲子晃求闳女,闳辞以“齐大非偶”,帝虽嘉其退让,带而心不能欢,即以晃婚王伷女。谓豫章王嶷曰:“前欲以白象与垣公婚者,重其夷澹,事虽不遂,心常依然。”白象,晃小字也。及高帝即位,以有诚心,封爵如故。卒于金紫光禄大夫,諡曰定。子憘伯袭爵。
憘伯少负气豪侠,妙解射雉,尤爲武帝所重,以爲直合将军。与王文和俱任,颇以地势陵之。后出爲巴西、梓潼二郡太守,时文和爲益州刺史,曰:“每忆昔日俱在合下,卿时视我,如我今日见卿。”因诬其罪,驰信啓之,又辄遣萧寅代憘伯爲郡。憘伯亦别遣啓台,闭门待报,寅以兵围之。齐明帝辅政,知其无罪,不欲乖文和,乃敕憘伯解郡。还爲寅军所蹑,束手受害。闳弟子昙深,以行义称。爲临城县,罢归,得钱十万,以买宅奉兄,退无私蓄。先是刘楷爲交州,谓王俭曰:“欲一人爲南土所闻者同行。”俭良久曰:“得之矣。昔垣闳爲交州,闳弟阅又爲九真郡,皆着信南中。羽林监昙深者,阅之子也。雅有学行,当令同行。”及随楷,未至交州而卒,楷惆怅良久。昙深妻郑氏,字献英,荥阳人,时年二十,子文凝始生,仍随楷到镇。昼夜纺织,傍无亲援,年既盛美,甚有容德,自厉冰霜,无敢望其门者。居一年,私装了,乃告楷求还。楷大惊曰:“去乡万里,固非孀妇所济”,遂不许。郑又曰:“垣氏羇魂不反,而其孤藐幼,妾若一同灰壤,则何面目以见先姑。”因大悲泣。楷怆然许之,厚爲之送,于是间关危险,遂得至乡。葬毕,乃曰:“可以下见先姑矣。”时文凝年甫四岁,亲教经礼,训以义方,州里称美。
又有吴兴丘景宾,字彦先,亦以节义闻。父康祖,无锡令,亡后,僮仆数十人及宅宇産畜,景宾悉让与兄镇之。镇之又推斋屋三间与之,亦不肯受。太守孔山士叹曰:“闻柳下惠之风,贪夫廉,懦夫有立志。复见之矣。”终于奉朝请。
张兴世字文德,竟陵人也。本单名世,宋明帝益爲兴世。少家贫,白衣随王玄谟代蛮。后随孝武镇寻阳,补南中郎参军督护,从入讨元凶。及南郡王义宣反,又随玄谟出梁山,有战功。
明帝即位,四方反叛,进兴世龙骧将军,领水军拒南贼。时台军据赭圻,朝廷遣吏部尚书褚彦回就赭圻行选。是役也,皆先战授位,檄板不供,由是有黄纸劄。南贼屯在鹊尾,既相持久不决,兴世建议曰:“贼据上流,兵张地胜,今以奇兵潜出其上,使其首尾周惶,进退疑沮,粮运艰碍,乃制胜之奇。”沈攸之、吴喜并赞其计,分战士七千配之。兴世乃令轻舸泝流而上,旋复回还,一二日中辄复如此,使贼不爲之防。贼帅刘胡闻兴世欲上,笑之曰:“我尚不敢越彼下取扬州,兴世何人欲据我上。”兴世谓攸之等曰:“上流唯有钱溪可据。”乃往据之。及刘胡来攻,将士欲迎击之,兴世曰:“贼来尚远而气骤盛矣。夫骤既力尽,盛亦易衰,此曹刿所以破齐也。将士不得妄动。”贼来转近,兴世乃命寿寂之、任农夫率壮士击走之。袁顗愠曰:“贼据人肝藏里,云何得活。”是月朔,赭圻军士伐木爲栅,于青山遇一童子曰:“贼下旬当平,无爲自苦。”忽不见。至是果败。兴世又遏其粮道,贼衆渐饥,刘胡弃军走,袁顗仍亦奔散,兴世遂与吴喜共平江陵。迁右军将军,封作唐县侯。历雍州刺史,左卫将军。以疾,徙光禄大夫,寻卒。兴世居临沔水,自襄阳以下至于江二千里,先无洲屿,兴世初生,当其门前水中,一旦忽生洲,年年渐大。及兴世爲方伯,而洲上遂十馀顷。
父仲子由兴世致位给事中,兴世欲将往襄阳,爱乡里不肯去。尝谓兴世曰:“我虽田舍老公,乐闻鼓角,汝可送一部,行田时欲吹之。”兴世素恭谨畏法,譬之曰:“此是天子鼓角,非田舍公所吹。”兴世欲拜墓,仲子谓曰:“汝卫从太多,先人必当惊怖。”兴世减撤而行。子欣泰。
欣泰字义亨,不以武业自居,好隶书,读子史。年十馀,诣吏部尚书褚彦回,彦回问:“张郎弓马多少?”答曰:“性怯畏马,无力牵弓。”彦回甚异之。历诸王府佐。
宋元徽中,兴世在家,拥雍州还资见钱三千万,苍梧王自领人劫之,一夜垂尽,兴世忧惧病卒。欣泰兄欣华时爲安成郡,欣泰悉封馀财以待之。齐建元初,爲尚书都官郎。武帝与欣泰早款遇,及即位,以爲直合将军。后爲武陵内史,坐赃私杀人被纠,见原。还复爲直合、步兵校尉,领羽林监。
欣泰通涉雅俗,交结多是名素,下直辄着鹿皮冠,衲衣锡杖,挟素琴。有以啓武帝,帝曰:“将家儿,何敢作此举止。”后从驾出新林,敕欣泰廉察,欣泰停仗,于松树下饮酒赋诗。制局监吕文度以啓武帝,帝大怒,遣出。数日意释,召谓曰:“卿不乐武职,当处卿清贵。”除正员郎。出爲镇军中兵参军、南平内史。
巴东王子响杀僚佐,上遣中庶子胡谐之西讨,使欣泰爲副。欣泰谓谐之曰:“今太岁在西南,逆岁行军,兵家深忌,若且顿军夏口,宣示祸福,可不战而禽也。”谐之不从,进江津,尹略等见杀。事平,欣泰徙爲随王子隆镇西中兵,改领河东内史。子隆深相爱重,数与谈宴,意遇与谢脁相次。典签密啓之,武帝怒,召还都。屏居家巷,置宅南冈下,面接松山,欣泰负弩射雉,恣情闲放,声伎杂艺,颇多开解。明帝即位,爲领军长史,迁谘议参军。上书陈便宜二十条,其一条言宜毁废塔寺,帝并优诏报答。
建武二年,魏围锺离,欣泰爲军主,随崔慧景救援。及魏军退,而邵阳洲上余兵万人,求输马五百匹假道,慧景欲断路攻之。欣泰说慧景曰:“归师勿遏,古人畏之,死地兵不可轻也。”慧景乃听过。时领军萧坦之亦援锺离,还啓明帝曰:“邵阳洲有死贼万人,慧景、欣泰放而不取”。帝以此皆不加赏。四年,出爲永阳太守。永元初,还都。崔慧景围城,欣泰入城守备。事甯,除庐陵王安东司马。梁武帝起兵,东昏以欣泰爲雍州刺史。欣泰与弟前始安内史欣时密谋结太子右率胡松、前南谯太守王灵秀、直合将军鸿选、含德主帅苟励、直后刘灵运等,并同契会。帝遣中书舍人冯元嗣监军救郢,茹法珍、梅虫儿及太子右率李居士、制局监杨明泰等十馀人相送中兴堂。
欣泰等使人怀刀,于坐斫元嗣,硕坠果柈中。又斫明泰,破其腹。虫儿伤数创,手指皆坠。居士踰墙得出,茹法珍亦散走还台。灵秀仍往石头迎建安王宝寅,率文武数百,唱警跸,至杜姥宅。欣泰初闻事发,驰马入宫,冀法珍等在外,城内处分,必尽见委,因行废立。既而法珍得返,处分关门上仗,不配欣泰兵,鸿选在殿内亦不敢发,城外衆寻散。少日事觉,欣泰、胡松等皆伏诛。
欣泰少时,有人相其当得三公,而年裁三十。后屋瓦坠伤额,又问相者,云:“无复公相,年寿更增,亦可得方伯耳。”死时年三十六。
论曰:王仲德受任二世,能以功名始终。入关之役,檀、王咸出其下。元嘉北讨,则受督于人,有蔺生之志,而无关公之愤,长者哉。道豫虽地居丰、沛,荣非恩假,时历四代,人焉不绝,文武之道,不坠斯门,殆爲优矣。垣氏宋、齐之际,世着武节,崇祖陈力疆埸,以韩、白自许,竟而杜邮之酷,可爲痛哉。兴世鹊浦之奇,远有深致,其垂组建旆,岂徒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