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秘史第三卷 返回
 
第二十一回停洛口三军瓦解 救种离一战成功

话说临川王宏闻魏兵大至,恐惧欲退,谓诸将曰:“魏兵势大,此未可与争锋,不如全师而归,再图后举,诸君以为何如?”吕僧珍日,:“见可而进,知难而退,亦行军之道。王以为难,不如旋师也。”柳惔曰:“自我大众所临,何城不服?

而以为难乎!“裴邃曰:”是行也,以克敌为务,只宜决胜疆场,使敌人匹马不返,何难之避?“马仙曰:”王安得亡国之言?天子扫境内以属王,宁前死一尺,无却生一寸。“时昌义之在座,怒气勃然,须髯尽张,大声言曰:”吕僧珍可斩也!

岂有百万之师,未经一战,望风遽退,何面目见主上乎?“朱僧勇拔剑击柱,曰:”欲退自退,下官当向前取死。“斯时诸将各怀愤怒,纷争不已。宏别无一语.但云再商。议者罢出,僧珍谢诸将曰:”我岂不知其不可,但殿下昨来风动,意不在军,深恐大致沮丧,故欲全师而返耳。“又进谓宏曰:”众议不可违也。“宏乃不敢言退,只停军不前。魏人知其不武,遗以巾帼,且歌之曰:”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虎。“萧娘谓临川,吕姥谓僧珍,韦虎谓睿也。僧珍叹曰:”若得始兴、吴平二王为帅而佐之,何至为敌人所侮若是?“因谓宏曰:”王既不欲进战,不如大众停洛口,分遗裴邃一军去取寿阳,犹不至为敌所笑。“宏不听,下令军中曰:”人马有前行者斩。“于是将士无不解体.魏将杨大眼谓中山王英曰:”梁将自克梁城已后,久不进军,其势可见,必畏我也。今若进兵洛水,彼自奔败不暇矣。“英曰:”萧临川虽騃,其下尚有良将,韦、裴之徒,未可轻也。宜且徐观形势以待之。“于是彼此各不进兵。俄而,一夜洛口风雨大作,恍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临川以为魏军大至,惊得神魂飞越,从上跳起,急呼左右备马,遂不暇告知诸将,带领数骑,潜从后营拔开鹿角,冒雨逃去。及将士知之,宏去已久。于是合营大乱,各鸟兽散,弃甲抛戈,填满道路,疾病赢老之属,不及奔走,狼籍而死者近五万人。宏乘小船,连夜渡江,至白石垒,叩城门求人。时守城者临汝侯渊猷,登城谓之曰:”百万之师,一朝鸟散,国之存亡,尚未可知,恐有奸人乘间为变,城不敢夜开.“宏无以对,腹中饥甚,向城求食,城上缱食馈之。及明门始开,宏乃人。时昌义之军梁城,张惠绍军下邓,闻洛口败,皆引兵退。魏人乘胜逐北,至马头垒,一鼓技之,载其粮储归北。

帝闻师败,征宏还朝,敕昌义之守锺离,急修战守之备,命诸将各守要害,整旅以待。廷臣咸曰:“魏克马头,运米北归,当不复南向。”帝曰:“不然。此必欲进兵,特为诈计以愚我。不出十日,魏师必至。”冬十月,英果进围锺离.魏主恐不能克,复诏邢峦合兵攻之。峦以为非计,上表谏曰:南军虽野战非敌而守有余,今尽锐攻锺离,得之则所利无几,不得则亏损甚大。且介在淮外,借使束手归顺,犹恐无粮难守,况杀士卒以攻之乎?若臣愚见,宜修复旧好,抚循诸州,以俟后举.江东之隙,不患其无.书上,魏主不许,命速进军。峦又上表曰:今中山王英进军锺离,实所未解。若为进取之计,出其不备,直袭广陵,克未可知。若止欲以八十日粮取锺离城,臣未见其可也。彼坚城自守,不与人战,城堑水深,非可填塞。坐至来春,士卒自弊。且三军之众,不赍冬服,脱遇冰雪,何以取济?臣宁荷懦怯不进之责,不受败损空行之罪。

魏主不悦,乃召峦还,更命萧宝寅引兵会之。

却说锺离北阻淮水,地势险峻,英乃于邵阳洲两岸,树栅立桥,跨淮通道。英据南岸,杨大眼据北岸,萧宝寅从中接应,以通粮运.其时城中兵才三千人,昌义之督率将士,随方抗御.魏人填堑,使其众负土随之,严骑蹙其后,人有未及回者,与土同填堑内。俄而堑满,乃用冲车撞城,车之所及,声如霹雳,城墙辄颓.义之用泥补之,冲车虽人,而城卒不破。魏人昼夜急攻,分番相代,坠而复升。短兵相接,一日战数十合,前后杀伤万计,尸与城平,而义之勇气不衰。

先是帝闻锺离被围,诏曹景宗督军二十万救之。时方各路调兵,命候众军齐集,然后进发.景宗恃勇,欲专其功,违诏先进.行至中流,值暴风猝起,覆溺数舟,舟人大恐,只得退还旧处。帝闻之曰:“景宗不进,皆天意也。若兵未大集,而以孤军独往,魏军乘之,必致狼狈.今破贼必矣。”至是更命韦睿将兵救锺离,受景宗节度。睿得诏,刻日起兵,由阴陵大泽行,凡遇涧谷,趣用飞桥以济,军无留顿.诸军畏魏兵之盛,皆劝睿缓行以观变,睿曰:“锺离被困,凿穴而处,负户而汲,朝不保夕。车驰卒奔,犹恐其后,而况缓乎?魏人已堕我腹中,卿曹勿忧也。”旬日至邵阳,与景宗军合。帝豫敕景宗曰:“韦睿,卿之乡望,直善敬之。”景宗见睿,待之甚谨。遂共进兵,睿军居前,景宗居后。将近锺离,窖停军一日,即去魏城百余步,夜掘长堑,树鹿角,截洲为城。偏将冯道很走马步地,计马足多少,以立营垒,不失尺寸。比晓而城立,元英见之大惊,以杖击地曰:“是何神也?”是时梁军人马强壮,器甲精备,魏人望之夺气。景宗虑城中危惧,募人潜行水底,赍信人城。城中始知有外援,勇气百倍。

却说魏将杨大眼,自恃其勇,将万余骑来战。睿结车为阵,大眼聚骑围之。睿以强弩二千,一时俱发,洞甲穿胸,矢贯大眼右臂而走。明旦,元英来战,睿乘素木舆,执白角如意,以麾将卒,一日数战,左右壮士,皆遣出斗,勇气弥厉,英始退。

俄而魏师乘夜来攻,飞矢如雨。或请睿下城以避箭,不许.军中惊窜,睿于城上厉声呵之,乃定。魏兵亦退。初,梁军士过淮北伐刍槁者,皆为大眼所揭。景宗募勇敢七千余人,筑垒于淮北,去大眼营数.大眼来攻,景宗亲自搏战却之。垒成,使别将守之,魏军有抄掠者,皆擒以归.自后梁人始得纵刍牧。

睿谓景宗曰:“敌所恃者,以桥跨淮,使首尾相应。今欲破其军,必先断其桥。”景宗然之,乃豫装高舰,使与桥等,为火攻之计。睿攻其南,景宗攻其北。计已定,闭垒不出。魏人莫测其故,疑为畏己,军心渐懈。时交三月,大雨连日,淮水暴涨丈余.睿下令,使冯道根、裴遂、李文钊三将,各乘斗舰,同时竞进,别以小船载草,灌之以油,乘风纵火,以焚其桥。

风怒火盛,烟焰蔽日,敢死之士,拔栅斲桥,呼声动天,无不一当百。水又漂疾,倏忽之间,桥栅俱尽.英方攻城,见桥断,梁兵大至,戒令军士无动。忽见杨大眼匹马单枪,冒烟突火而至,呼曰:“军败矣。宝寅烧营遁矣,四面皆梁兵,不去恐为所擒。”言毕,鞭马疾走。英惧,亦脱身弃营遁。于是诸垒皆溃,悉弃甲仗于路,投淮水死者十余万.昌义之闻魏师败,不暇他语,俱叫道:“更生!更生!”诸军乘胜逐北,斩首无数,缘淮百余,尸相枕籍。生擒五万人,收其资粮器械牛马不可胜计。捷闻,举朝相庆.帝喜谓群臣曰:“吾知二将和,师必济矣。”诏增景宗、韦窖、义之等爵邑有差。义之深感二将救援之德,因宴之于第。酒酣,没钱二十万,供二人呼卢费.景宗掷得雉,睿掷得卢,遽取一子反之,曰:“异事。”遂作塞。

又战胜之后,景宗与群帅争先告捷。睿独居后,帝尤以此贤之。

后人有诗美之曰:疾扫强邻百万兵,孤城欢洽庆重生。

功高阃外甘居下,大树风流属韦卿。

却说魏自败后,收兵北去,边将皆怀反侧。有悬瓠军主白早生,本南人,素有归梁之念,今乘魏师败北,据城以叛,遣使求援于梁将马仙.仙以闻,帝命援之,仙进军三关,遥为声援。魏闻早生叛,欲遣将击之。时元英、萧宝寅,皆以丧师罢职,于是复起用之,引兵伐悬瓠。二人昼夜疾进,早生不虞兵至,迎战大魏师直薄城下,一鼓拔之,遂斩白早生。

于是乘胜前趋义阳。时马仙据三关,严兵拒守。英将取之,先与宝寅计曰:“三关相须如左右手,若克一关,两关不攻自破。攻难不如攻易,宜先攻东关.”又恐其并力于东,乃使宝寅率步骑一万,向西关以分其势,自督诸军向东关,六日而拔,西关亦溃。仙见三关俱失,势不能敌,亦弃城走。先是帝遣韦睿为仙后援,睿至安陆,增筑城二丈余,开大堑,起高楼,众颇讥其怯,睿曰:“不然,为将者当有怯时,不可专勇。”

元英急迫仙,将复邵阳之耻,闻睿至,乃退。梁亦有诏罢兵,自是各守疆界。今且按下。

却说南海之外有一千利国,去中原不知几万里,从来未通中国。自国王以及臣民,皆崇奉三宝,敬信佛法,缁衣寺院,遍满国中。其王跋陀罗,事佛尤谨。忽于梁天监元年四月八日夜,梦一老僧谓之曰:“中国有圣主出,十年之中,大兴佛教,汝若遣使中国,称臣纳贡,则佛必佑之。土地丰乐,商旅百倍。

若不信我,则境土不安。“陀罗初不之信,既而又梦此僧谓曰:”汝若不信我言,当与汝共往观之。“乃携之而往,足下冉冉生白云,倏忽之间,过大洋,至中国。见一处朝庙巍峨,宫阙壮丽,文武百官,跄跄济济。一人端拱殿上,果然龙凤之姿,帝王之相。老僧指之曰:”此即圣主也。“不觉为之屈膝,跪而遥拜。既觉,心异之。陀罗本工画,乃写梦中所见梁帝容质,一应威仪气象,饰以丹青,遂遣使入朝,奉表纳贡,献玉盘等物,并所绘画本以为信。使者在路,历二载,始达建康。既进表,帝大骇,以为千利自古未通之国,今乃闻风向北,航海梯山而至,其王跋陀罗,又于梦寐先觐我颜,验之画本,一一相符,此真千古罕有之事,而佛法大兴之验也。遂礼待使者,厚加犒赏,另绘帝像一本赐之。使者大悦而去。帝自是崇信释典,建立寺院,招引高僧,朝夕持诵,以信皇祚。佛法之兴,全由于此。那知佛法虽兴,只因一念不仁,生出一件事来,费了无数钱粮,害却无穷性命。究竟一败涂地,后悔无及。

你道事从何起?时有降臣王足,本仕魏为将,曾随邢峦伐汉中,为前部先锋,败梁将孔陵于深杭,鲁方达于南安,任僧褒于石固,所向摧破。于是梁州十四郡地,东西七百里,南北千里,皆人于魏,自以为功劳莫大。而魏自胡太后当国,权贵用事,官以赂进,政以贿成,邢峦被才见黜,足亦不录其功。

于是心怀怨望,弃魏投梁。梁虽纳之,亦未获重用,常思建一奇策,以为进身之阶.然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一日,帝集群臣问及御边之策,足遂出班奏道:“前者魏取汉中,至今未复,实以鞭长不及,故挫于一朝。然臣料魏政不纲,武备日弛,虽得汉中,终必复失,安能与陛下相抗?臣今者委身明主,愿陈一计,可不劳攻伐,使敌人坐失千里之地。陛下失之于汉中,可取偿于淮北,愿陛下采纳臣言。”帝问:“计将安出?”对曰:“寿阳去淮甚近,若堰淮水以灌其城,则寿阳不攻自破矣。”帝大奇其计。

先是天监十二年寿阳久雨,大水入城,庐舍皆没.刺史李崇勒兵泊于城上,水增未已,乘船附于女墙,城不没者二板。

将佐劝崇弃寿阳,保北山。崇曰:“忝守藩岳,德薄致灾。淮南万里,系于吾身。一旦动足,百姓瓦解,扬州之地,恐非国有。吾岂爱一身而误重任,但怜此士民无辜同死,可结筏渡之,使就高处,以图自脱。吾则誓与此城俱没.幸诸君勿言。”时有治中裴绚,率城中民数千家,泛舟南走,避水高原,只道崇已还北,寿阳无主,因自称豫州刺史,请降于梁。梁将马仙遣兵迎之,而崇不知其叛,遣使单舸召之,绚闻崇尚在镇,大悔恨,然惧见诛,不敢归.因报曰:“近缘大水颠沛,为众所推,今大计已尔,势不可追。恐民非公民,吏非公吏,愿公早行,无犯我锋.”崇乃遣从弟李坤将水军讨之。绚败走,为村民所执,叹曰:“我何面目复见李公。”遂投水死。梁兵亦退。

时淮南得以不失者,皆李崇之功也。原来崇为人沈深宽厚,饶有方略,能得士众心。在寿春十年,常养壮士数千人,与同甘苦,寇来无不摧破,梁人谓之“卧虎”。帝屡欲取寿阳,惮崇不敢犯。至是闻王足之计,谓筑堰可以制敌,遂欣然从之。

使将军祖晅、水工陈承伯至淮上相视地形。二人回奏淮内尽皆沙土,性不坚实,恐功不可就。帝弗从,群臣纷纷谏阻,帝亦不纳.太子统谏曰:“臣闻水有四渎,所以宣天地之气,非人力可得而塞。今敝民力以塞之,就使功成,亦非顺天之道。敌人纵受其害,内地亦未见其利。愿陛下熟思而深计之。”帝曰:“此功着成,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也。兼并之业,基于此矣。岂可畏其难而不为?”统知帝志已坚,遂不敢再言。

且说统字德施,帝长子,即昭明太子也。生而聪睿,三岁受《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悉通大义.年十二,于内省见狱官将谳事,问左右曰:“是衣何为者?”左右曰:“是皆司狱之吏。”狱成,捧案来上,太子取其案视之,谓狱吏曰:“是皆可矜,我得判否?”狱吏以其年幼,随口应道:“可。”太子取笔判之,凡犯死罪者,皆署杖五十。吏见其判,大惧,只得以实奏帝。帝笑而从之。自是数使听讼,每有欲宽纵者,即使太子决之。母丁贵嫔薨,水浆不入口,体素壮,腰带十围,不数日,减削过半。每人朝,士庶见者,莫不下泪.自加元服,帝使省理万机,内外百司奏事者,填塞于前,所奏稍涉谬误,立即辨析,示其可否,徐令改正,未尝弹纠一人。

性宽和容众,喜愠不形于色,引纳才学之士,赏爱无倦。恒自讨论坟典,与学士商确古今,文章著述,下笔便成。每一篇出,四方传美。东宫积书三万卷,名才并集,文学之盛,晋、宋以来所未有也。又爱山水,每遇幽泉怪石,则恰然自得。帝为太子建元圃一所,穿池筑山,更立亭馆,今与朝士名流,游处其中。尝泛舟后池,或称此中宜奏女乐,太子咏左思《招隐诗》云:“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其高致类如此。今闻淮堰将筑,知民必被困,故劝帝勿兴此役。而帝方锐意为之,全不一听。眼见万古长流从此断,两淮民命一时休。但未识淮堰之筑,若何起工,且听下文再述。

临川懦弱无胆气,以之为帅,即有勇将,亦无所用,可知命帅之为要也。况敌将中山王英、杨大眼,皆称万人敌,非景宗、韦睿智勇兼备,而又和哀协力,其势莫能支矣。梁武好大喜功,听叛臣王足之言,兴必不可成之大役,以致生民涂炭,虽有昭明太子之谏而不听,仁心荡然。魏之李崇,宽仁多智,坚确不挠,卒保危疆。古云“一将难求”,岂不信哉!

第二十二回筑淮堰徒害民生 崇佛教顿忘国计

话说梁武不纳诸臣之谏,欲筑淮堰,大兴功役。发徐、扬之民,四户一丁,县官迫促上道。使太子右卫率康绚都督准上诸军事,专主其任。昌义之引兵监护堰作,统计役人以及战士,共二十余万.南起浮山,北抵巉石,依岸筑土,合脊于中流。

违者以军法从事。于是军民昼夜赴工,莫敢停息。魏边诸戍,飞报入朝。左仆射郭祚言于魏主曰:“萧衍狂悖,谋断川渎,上反天道,下拂人心。役苦民劳,危亡已兆。宜命将出师,长驱扑讨。”魏主从之,乃诏平南将军杨大眼督诸军镇荆山,以图进龋其时堰将成而复溃,两岸已筑之土,皆随流漂没.康绚惧,或谓绚曰:“下有较龙出没其际,故能破堰。蚊龙之性畏铁,必得铁以制之始不为害。”绚以上闻,乃诏括国中铁器数千万斤,沈之水底,而波流冲击如故,仍不能合。绚于是伐树为井干,填以巨石,加土其上。缘淮百里内,木石无巨细皆尽.负担者肩上皆穿,夏日疾疫,死者相枕籍,蝇虫昼夜声合,见者修目。帝不之省,及闻魏师起,虑妨堰作,先遣将军赵祖悦袭魏西硖石,据之以逼寿阳。更筑外城,徙缘淮之民以实城内。将军田道龙等散攻诸戍,以扰乱魏疆。是冬寒甚,淮、泗尽冻,浮山堰士卒,死者什七八。萧宝寅渡淮攻堰,一日破三垒,又败田道龙于淮北,进攻硖石,克其外城,斩祖悦,尽俘其众.而康绚外拒内治,为之愈力。十五年夏四月,淮堰成,长九,下广一百四十余丈。上广四十五丈,高二十丈,两旁悉树杞柳,军垒列居其上,车马往来,如履康庄.水之所及,夹淮方数百里,皆成巨浸。帝闻堰成,大喜。封康绚为侯,颁诏大赦。或谓绚曰:“水久壅必溃,势太激难御,况淮为四渎之流,岂可久塞?若凿湫东注,则游波宽缓,堰得长久不坏。”绚从之,乃开批东注以杀其势。又纵反间于魏云:“梁人不畏攻堰,惟畏开湫。”宝寅信之,凿山深五丈,开湫北注。然水虽日夜分流,而势仍不减,李崇作浮桥于硖石戍间,筑魏昌城于八公山之东南,以备寿阳城坏,居民散就冈垄。其水清澈,俯视庐舍冢墓,了然在下,见者无不望流而叹.先是徐州刺史张豹子,自负其才,宣言朝廷筑堰,必令已掌其事。既而康绚以他官来治,又敕豹子受绚节度。豹子甚惭,遂贿嘱近臣,暗进谮言于帝,云绚有二心,暗与魏通。帝虽不纳其言,欲以事毕,征绚还朝。绚既归,堰不复修。九月乙丑,风雨大作,淮水暴涨,堰土决裂,其声若雷,闻三百余.缘淮村落十余万口,皆漂入海,。民有登高望之者,但见黑云迷漫,白浪拍天,其中如有千万鬼神,奇形怪状之属,踏浪而行。

大鱼数十丈,跳跃激踊,接尾而下,不可胜纪.后人作长歌咏之曰:梁王盛气吞全魏,虎摧龙挐奋神智。欲将淮水灌寿阳,千寻长堰中流峙。康绚威行淮上军,二十万众如云屯。南起浮山北巉石,银涛雪浪排昆仑。将成复败皆天意,浪说蛟龙风雨致。

东西运铁沈水底,人工欲夺天工智。铁沈亿万功难成,植术填石如列城。荷担肩穿脚肿折,君王筑堰心如铁.疲劳残疾疫疠兴,死者如麻相枕籍。勤劳三载功初完,上尖下阔波中山。把柳环速作屏障,兵营土堡如严关.俯视洪流应痛哭,水清下见居民屋。市廛家墓朗列眉,尽是前番溃流毒。八公山右高城墙,魏人堵筑防寿昌。涛势掀天宇宙黑,风狂倒日鼋鼍翔。天地节宣顿四渎,天心哪得随人欲。淮波瀑涨人尽鱼,天柱倾颓拆坤轴.三百外声若雷,城垣庐舍皆摧隤.横冲直卷赴沧海,数十万口真哀哉。李平议论诚奇特,危堰无烦兵士力。一朝溃败势莫支,多智尚书传魏北。我今吊古增余悲,轻视民命知为谁?

台城荷荷何足惜,淮流千古常如斯。

初魏患淮堰,将以任城王澄为上将军,勒众十万,出徐州一路,前往攻堰。右仆射李平以为不假兵力,终当自坏,至是兵未行,而其堰果破,人皆服平之先见云。帝闻堰坏大惊,悔不听太子之言。因念军民枉死者众,心甚戚戚。遂延名僧,设无遮大会以救拔之。创同泰寺,开《涅斮经》,晨夕讲义.又敕太医不得以生类为药,锦绣绫罗,禁织仙人鸟兽之形,以为裁剪割裂,有乖仁耍臣民犯罪者,概从宽典,甚至谋反大逆,或涉及子弟,皆置不问。以故政宽民慢,上下泄泄,莫不偷安旦夕。一日帝方视朝,与群臣谈论朝政,忽接边报,奏称豫章王综投奔北魏,举朝大骇。

你道豫章王综为何投魏?说来话长.初综母吴淑媛,在东昏宫,宠爱在潘妃之亚。帝既受禅,欲纳潘妃,以王茂一言,遂赐之死,而心常惜之。一日,闲步后宫,见有庭院一所,重门深闭,境极幽寂,问内侍何人所居,内侍对道:“是东昏旧妃吴淑媛所祝”帝遂走入宫来,宫人忙报驾到。淑媛自东昏亡后,闲废在宫,即留得性命,只好长为宫人没世。欲图新主之欢,今生料不可得。忽闻驾到,惊出意外,亦不及更换衣饰,只得随身打扮,急急走出,俯伏阶前,口称:“不知陛下驾临,妾该万死。”帝见其娇姿弱质,不让潘妃,淡妆素服,态有余研。因命起,赐坐于旁,问其人宫几载,承幸东昏几年。淑媛一一对答,娇啼婉转,愈觉可人。帝不觉情动,遂吩咐设宴上来,教她陪饮。淑妃斯时,巴不得新天子宠爱,三杯之后,丢开满怀忧郁,露出旧日风流,殷懃劝酒。帝心大悦,是夜遂幸焉。那知淑媛身怀六甲,已有三月,当时承幸之际,欲邀帝宠,不敢说出。阅七月,遂生豫章王综,宫中多疑之。时帝嗣育未广,得子,甚以为喜,因于淑媛益加宠爱。至天监三年,综出居外宫,封为豫章郡王,食邑二千户。综既长,有才学.善属文,力能手制奔马,帝甚爱之。及综年十六,常梦一少年,体极肥壮,穿衮服,自挚其首,与之相对,如此者非一次。自梦见之后,心惊不已,求解其故不得。其后帝尚佛教,断房欲,后宫罕见其面,淑媛宠衰,颇怀怨望。而综亦宠爱不及太子,母子皆以见疏为嫌。一夜,综在梦中,复如前者所见。旦入宫,密问之母曰:“儿梦如此,是何为者?”淑媛听其所述梦中少年形状,颇类东昏,不觉泣下。综愈疑,固问之。淑媛因屏左右,密语之曰:“汝七月儿,何得比太子诸王?不瞒汝说,当国亡时,吾已怀汝三月。当日欲全儿命,不敢言也。但汝今太子次弟,幸保富贵,且延齐氏一线。”综于是抱其母泣曰:“吾乃以仇人为父乎?”母掩其口,戒勿泄。综自是阴怀异志,每于内斋,闭户籍地,被发席槁。又布沙地上,终日跣行,足下生胝,日能行三百里。后为南徐州刺史,轻财好快,招引术士,练习武勇,以伺朝廷有变。每有诏敕至徐,辄忿恚形于颜色。徐州境内,所有练树,并令斩伐,以帝小字“练儿”故也。

又春秋岁时,常于别室设席,祠齐氏七庙.又微行至曲阿,拜齐明帝陵。然犹无以自信,闻俗说以生者血沥死者骨上,血入骨内,即为父子。乃遣人暗发东昏墓,贩其骨以归,割臂血沥之,血果入骨。又在西州生男,满月后,潜杀之,既葬,夜遣人发取其骨,又试之,皆验。内外臣僚,皆知其所为,然事涉闇昧,臣下不敢轻言。凡综所行,帝皆弗之知也。会魏将元法僧以彭城来降,帝使综都督众军,权镇彭城。综潜遣人通书萧宝寅,呼为叔父,宝寅亦将信将疑。久之,有诏征还,综惧入朝之后,脱身更难,乃屏去左右。乘黑夜潜开北门,涉汴河,徒步奔萧城,自称队主。时魏安丰王元延明镇萧城,召而见之。

综见延明而拜,延明坐受之,问其名氏不答,但曰:“殿下此间人,必有识我者,问之可也。”延明召众视之,有识之者曰:“此豫章王也。”延明大惊.急下庄答拜,执其手而问曰:“殿下何为来此?”综以实告,延明曰:“奈父子何?”综曰:“吾避仇也,非逃父也。”延明见其语气激烈,心甚异之,遂具车马,送至洛阳。魏主召人见之,既退,拜宝寅为叔,改名缵,追服东昏斩衰之丧,魏主及群臣皆往吊焉。

话分两头,当夜豫章奔魏,彭城中无一知者,及旦,斋内诸阁犹闭,左右启户寻之,莫知所往,众皆骇异。及午,城外有数骑魏军高叫曰:“汝豫章王昨夜已来乞降,在我军中矣,汝辈留此何为?”说罢,大笑而去。众方知王已投魏、只得飞报建康。帝闻之大骇,然亦不测其故,访诸左右,始有密启其不法事者,方悟其逃去之故,既而叹曰:“不为天子儿,而甘为他人仆,愚孰甚焉!”乃敕吴淑媛以综小时衣寄之,综亦不答。其后郁郁不得志,依宝寅而死,此是后话不表。

且说帝既崇信三宝,屡幸寺院拈香,出入往来,仪卫甚简。

斯时岁屡不登,人民失业,不逞之徒,往往乘间作乱.一日,将幸光宅寺,有怀逆者伏路侧,将行不轨。帝方起驾,心忽动,命左右缘道检阅,果获一人身怀利刃。严刑讯之,而诬为临川王宏所使。先是宏以洛口之败,罢职闲住,心常不满.都下每有窃发,辄以宏为名。盖知帝素友爱,涉及临川,有犯必赦也。

至是帝对之泣曰:“我人才胜汝百倍,居此大位,犹兢兢恐坠,汝何为者,我岂不能诛汝?念汝愚下,故常加宽宥。”宏伏地哭曰:“臣为天子弟,尊荣极矣,复有何望?乞陛下察之。”

帝感其诚,遂置不问。然宏虽无逆志,而恃介弟之贵,奢侈过度,修第拟于帝宫,后庭数十,皆极天下之选.所幸宠姬江无畏,服玩备极华美。一宝屧,直价千万.又恣意聚敛,有库室百间,在内堂之后,关签甚严。或疑其内藏铠仗,密以上闻。

帝虽素敦友爱,闻之不悦,欲自往勘,知其爱幸江氏,寝膳不离,乃赐以盛馔曰:“当来就汝欢饮,并令无畏分甘。”驾既至,宏率江姬朝见,遂同侍饮。酒半,帝曰:“吾欲至汝后房一行。”遂起身进内,径往库室,命悉开户。宏恐见其贿货,颜色布惧,帝心愈疑。及开视室中,有钱百万一聚,悬一黄标;千万一库,悬一紫标。如此三千余标,帝屈指计之,见钱已有三亿余万.余屋贮积杂货皆满,不知多少。帝见并无铠仗,大悦,呼其小字曰:“阿六,汝作如此生活,便无妨碍.”乃更入席剧饮,至夜而还。

时诸王并尚文藻,而安成王秀,尤精心学术,搜集经纪.尝招学士平原邓孝标,使撰《类苑》。书未及毕,而已行于世。

于时疾宏贪吝,以旧有《钱神论》未畅厥旨,更作《钱愚论》以讥之,贪鄙之形,形容曲尽.太子见之曰:“文则美矣,其如不为临川地何。”劝安成毁之,帝闻之喜曰:“太子居心厚,真吾子也。”

却说太子聪明仁孝,好学不倦,游嬉事绝不留心。时当五月,天气明媚,忽游后池,乘小舟,采摘芙蓉。有姬人荡舟,舟覆而太子溺于水。及出,伤股,恐贻帝忧,深诫不言,但以寝疾闻。帝敕内使看视,太子勉自起坐,力书手启。及笃,左右欲启闻于帝,太子不许曰:“奈何令至尊知我如此?”因便鸣咽,未几而薨。时年三十一。帝闻之,临哭尽哀,敛以衰冕,谥日“昭明”,葬于安宁陵。都下男女奔走陵所,号泣满路,四方甿庶,及疆徼之人,闻丧者无不哀恸.帝既前星失曜,群臣上言储位不可久虚,请立贤明以定国本。时昭明有三子,华容公欢、枝江公誉、曲阿公,皆已长,议者谓上必立太孙.而帝以太子母弟晋安王纲有贤名,遂立之。朝野以为不顺,司议侍郎周宏正奏记于晋安曰:伏惟谦让道废,多历年所,大王天挺将圣,四海归仁。是以皇上发德音,以大王为储副。意者愿闻殿下,抗目夷上仁之义,执予臧大贤之节。逃玉舆而弗乘,弃万乘其如屣。庶改浇竞之俗,以大吴国之风.古有其人,今闻其语,能行之者,非殿下而谁?使无为之化,复盛于令世。让王之道,不坠于来兹,岂不盛欤?

王不能从。帝既立晋安为太子,乃使诸王子出守外藩,以邵陵王纶为南徐州刺史。湘东王绎为荆州刺史,武陵王纪为益州刺史,又以不立太孙而立太子,内常愧之,乃厚抚欢等。宠亚诸子,封欢为豫章王,誉为河东王,为岳阳王,各典大都。

旋又以为雍州刺史。单说临雍州,以帝年渐老,朝多秕政,欲为自强之计。蓄聚财货,招募勇敢,以襄阳形胜之地,梁业所基,遇乱可以图大功,乃克己为政,抚循士民,数施恩惠,延纳规谏,所部称治,帝闻之大喜。

当是时,北魏多故,盗贼起。胡太后乱政于前,尔朱荣肆逆于后,朝天宁日,民不聊生。唯东南半壁,安若泰山,其后高欢诛尔朱,执国政,上陵朝廷。孝庄西奔,宇文泰抚定关中,与欢相抗。魏分东西,日夜治兵相攻,不暇南侵。梁自是国无外患,益得优游无事。朝政之暇,君若臣唯有讲习经典;崇尚虚无.既而帝益佞佛,舍身同泰寺。释御服,披法衣,升讲堂法座,为四部大众讲《涅斮经义》,群臣以钱一亿万奉赎皇帝。咸诣寺中奉表,请帝还临宸极,三请乃许.帝三答书,前后并称顿首。自是昼食一食,止于菜果。宗庙之祭,不用牲牢,识者以宗庙去牲,则为不复血食。又是岁都下讹言,天子取人肝以食天狗。大小相警,日晚便闭门持仗,以驱天狗,数月乃止。识者皆知不祥。时太子亦于玄圃自讲庄、老,宫僚环听。太子詹事何敬容谓人曰:“昔晋尚虚无,使中原沦丧,今东宫复尔,江南亦将为戎乎?”有隐士陶宏景,疾人士竞谈玄理,不习武事,尝为诗云:夷甫任散诞,平叔生谈空。

不意昭阳殿,化作单于官。

又天监中有沙门宝志,帝甚敬之,问以国祚短长,尝为隐语曰:掘尾狗子自发狂,当死未死啮人伤。

须臾之间自灭亡,起自沙际死三湘。

帝使周舍封记之,直至梁末皆验。此是后话,今且按下不表。

却说大同末年,帝临御已久,当时佐治之臣,若张宏策、王茂、韦睿、沈约、范云辈,相继去世,所任新进,率以迎合为事。有朱异者,字彦和,钱塘人。年数岁,其外祖顾欢抚之曰:“儿非常器,当大朱氏门户,然恐坏人家国事。”及长,折节读书,从五经博士明山宾游,学业日进,涉猎文史,兼通杂艺。博奕书算,罔不通晓。帝寻有诏广求异能之士,山宾以异荐.帝召见之,使说《孝经》、《周易》义,甚悉。大悦之,谓左右曰:“朱异实俊才,明山宾所举殊得人。”乃除异为中书郎。拜命之日,时当秋日,有飞蝉集异武冠上,见者咸谓蝉珥之兆。盖异容貌魁梧,举止闲都,虽出自诸生,甚悉军国故实。自周舍卒后,异代掌机密,一应诏浩敕书,帝并委之,权重一时.然贪财冒贿,每欺罔视听,以悦人主。起宅东破,穷极华美,晚日下朝,酣饮彻夜。又恃帝宠,轻傲朝贤,不避贵戚。人或劝其谦下,异曰:“我寒士也,遭逢以至今日。诸贵皆恃枯骨儿,轻我下之,则见蔑尤甚。我是以陵之。”司农卿傅岐尝谓之曰:“今圣上委政于君,安得每事从旨?”异曰:“当今天子圣明,我岂可以拂耳之言干犯天听?”以故声势所驱,熏灼内外,远近莫不愤疾,而帝信任益深。正是:圣明已被邪臣蔽,安乐哪知祸事来。但未识内蠹已生,外患若何而起,且听下回再讲.梁武筑堰病民,见利而不知害,以致百万生灵,漂流大海,罪恶弥天。虽一心佞佛,舍身为牺,何益于事?纳吴淑媛,致豫章反叛,已开国家之患。又举朝信佛,太子好谈玄虚,祸乱焉得不兴?盖天不助梁,即昭明之死,而其局已定矣。若朱异辈,不过从而助之耳。

第二十三回伐东魏渊明被执 纳叛臣京阙遭殃

话说梁政日衰,江南将乱,朱异之奸,既足败人家国,哪知又来一乱贼,倾覆社稷。其人姓侯,名景,字万景,朔方人。

自少不羁,为患乡里,及长,有勇多智。右足偏短,弓马非其长,而谋算出人。始随高欢起兵,屡立战功,尝言于欢,愿得精兵三万,西擒黑獭,南缚萧衍老公,以为太平寺主。欢使将兵十万,专制河南。及欢卒,与高澄不睦,遂据河南,叛归于梁。遣其将丁和奉表至建康,乞降于帝云:臣与高澄有隙,请举函谷以东,瑕邱以西,豫、广、颍、荆、襄、衮等十三州内附。惟青、徐数州,仅须折简。且黄河以南,皆臣所统,取之易同反掌。若齐、宋一平,徐事燕、赵,臣当效力前驱,为陛下成此一统之功。

帝得奏,召群臣廷议,群臣皆曰:“顷岁与魏通和,边境无事。今因高欢身故,遽纳其叛臣,弃从前之好,启将来之衅,窃谓非宜。”帝曰:“诸臣之言虽是,然得景则塞北可清,拒景则兼并无日。国家难得者,机也;不可失者,时也。机会之来,岂可胶柱?”群臣唯唯而退。

先是帝于正月乙卯,梦见中原牧守,皆以地来降,举朝称庆.旦见朱异告之,且曰:“我生平少梦,若有梦必验。”异曰:“此乃宇内混一之兆也,臣敢为陛下贺.”及丁和至,称景纳地之计,定于正月乙卯,帝愈神之。然意犹未决,当谓左右大臣曰:“我国家如金瓯,无一伤缺,今忽受景地,讵是事宜?脱致纷法,悔之何及?”朱异揣知上意,因进曰:“圣明御字,南北归仰,正以事无机会,未获如志。今候景分魏土之半以来,自非天诱其衷,人赞其谋,何以至此?若拒而不纳,恐绝后来之望。此诚易见,愿陛下勿疑。”帝曰:“卿言是也。”乃定议纳景。壬午,诏以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诸军事。遣大将羊鸦仁引兵三万趣悬弧,运粮食以应接之。

先是朝臣周宏正善占候,尝谓人曰:“国家数年后。当有兵起,百姓流离死亡。”及闻纳景,叹曰:“乱阶从此作矣。”

却说东魏闻景外叛,大兴兵马讨之。景惧不敌,退保颍川,复割鲁阳、长社等四城,赂西魏求救。西魏恶其多诈,受其地而征之人朝。景不欲往,遂专意降梁,厚赂朱异,以求出兵相援。异言之帝,乃下诏起师五万,北伐东魏。命鄱阳王范为元帅,统领诸将前往。朱异与鄱阳不睦,遽入曰:“鄱阳雄豪盖世,得人死力,然所至残暴,非吊民之才。且陛下昔登北顾亭以望,谓江右有反气,骨肉为戎首,今日之事,尤宜详择。”

上曰:“渊明可乎?”异曰:“陛下得人矣。渊明宽厚得众心,可使也。”帝遂不用鄱阳,而任渊明为都督。

却说真阳侯渊明,性素怯,御军无律。虽受命出师,常怀退志。军至寒山,欲堰泗水以灌彭城。俟得彭城,然后进兵悬瓠,与侯景为犄角之势。于是断流立堰,使侍中羊侃监之,再旬而成。当是时,魏遣大将慕容绍宗率众十万来拒,日行三百,将近彭城,军锋甚锐.羊侃谓渊明曰:“敌兵远来,乘其营垒未定,进而击之,可以获胜,不然,未易克也。”渊明不从。及绍宗至,即引步骑万人直攻渊明。渊明方醉卧不能起,将士扰乱,遂大渊明被虏,失亡士卒数万,独羊侃结阵徐还。一日,败书报到京中,帝方昼寝,宦者白朱异启事,帝遽起升舆至文德殿见异,异启曰:“韩山失律矣。”帝闻之,恍怆将坠,宦者扶定,乃叹曰:“吾得无复有晋家乎?”异曰:“胜败兵家之常,偶尔小挫,陛下何出此言?”帝不悦者良久。

却说绍宗乘胜进击侯景,与景相持数月。景食尽,绍宗击之,景大众散且尽,乃自峡石济淮,收散卒,仅得步骑八百人。而羊鸦仁闻景败,魏军将至,亦弃悬瓠,走还义阳。东魏引师据之。是时,侯景进退无据,不知所适,谓左右曰:“吾今无容足之地,以只身归梁,梁若不纳奈何?”遂去寿阳城五十,停军观望。忽有数骑奔至军前,乃是马头戍主田神茂,特来迎候。景欣然接之,因问曰:“寿阳去此不远,欲往投之,君以为不我拒否?”神茂曰:“朝廷近除鄱阳王为寿阳刺史,未至,韦黯权监府事。我与黯不协,故先来告王。王若驰至近郊,彼必出迎,因而执之,可以集事。得城之后,徐以启闻。

朝廷喜王南归,必不责也。“景执其手曰:”今者卿来,此天意也。“乃命神茂率步骑百人,先为向道,而身随其后。夜至寿阳城下,韦黯以为贼也,授甲登陴,将拒之。景遣其徒告曰:”河南战败来投,愿速开门.“黯曰:”既不奉敕,不敢闻命。“景谓神茂曰:”事不谐矣。“神茂曰:”黯懦而寡智,可说下也。“乃遣徐思玉入见黯曰:”河南王为朝廷所重,君所知也。今失利来投,何得不受?“黯曰:”我受命守城,则守城而已。河南自败,何预我事?“思玉曰:”国家付君以阃外之任,今君不肯开城,若魏兵追至,河南为魏所杀,君岂能独守?

纵使或存,何彦以见朝廷!“黯乃许容其入。思玉出报,景大悦,曰:”活我者卿也。“于是黯乃开门,景便疾人,即遣其将分守四门,执黯至前,数其不即迎纳之罪,将斩之,既而抚手大笑,邀与共坐,置酒极欢.黯,韦睿子也。朝廷闻景败,未得实信,或云景与将士俱没,或云景弃军逃去,上下咸以为忧.侍中尚书何敬容诣东宫,太子曰:”淮北近更有信,侯景定得身免,不识然否?“敬容对曰:”侯景遂死,深为朝廷之福。“太子失色,问其故,对曰:”景反复叛臣,终当乱国。“太子不以为然。甲寅,景遣其将于子悦驰赴建康,奏言败状,并自求贬损.优诏不许.景告之粮,复求资给.帝即以景为南豫州牧,本官如故。更以鄱阳王范为合州刺史,镇合肥。

时有光禄大夫萧介,知景必祸国,上表谏曰。

窃闻侯景以河阳败绩,只马归命。陛下不悔前祸,复敕容纳.臣闻凶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恶一也。昔吕布杀丁原以事董卓,终诛董而为贼;牢之反王恭以归晋,还背晋以构妖。何者?

狼子野心,终无驯狎之性,养虎畜狼,必见机噬之祸。侯景以凶狡之才,荷高欢卵翼之遇,位忝台司,任居方伯。然而高欢坟士未干,即还反噬,逆力不逮,乃复逃死关西。宇文不容,故复投身于此。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细流,正欲比属国降胡,以讨匈奴,冀获一战之效耳。今既亡师失地,直是境上匹夫,陛下爱匹夫而弃与国,臣窃不取也。若国家犹待其更鸣之晨,岁暮之效,臣窃惟侯景必非岁暮之臣,弃卿国如脱屧,背君亲如遗芥,岂知远慕圣德,为江淮之纯臣乎?事迹显然,无可致惑。

臣朽老疾寝,不应干预朝政,但楚囊将死,有城郢之忠;卫鱼临亡,亦有尸谏之阻。臣虽忝为宗室遗老,敢忘刘向之忠,谨冒死以闻。

帝览表,叹息其忠。朱异忌之,竟不能用。

却说东魏既得悬瓠、项城,悉复旧境,而欲使侯景不安,数以书来求申前好,帝未之许.时贞阳候渊明被虏在魏,澄以好言谓之曰:“先王与梁主,和好十有余年,闻彼礼佛,祝及魏主,并祝先王,此乃梁主美意。不谓一朝失信,致此纷扰.知非梁主本心,当是侯景扇动耳。卿宜密致此意,若梁主不忘旧好,吾亦不敢违先王之意,将诸人并即遣归.侯景家属,亦当同遣。”渊明从之,乃遣其私人夏侯僧辨驰往江南,奉启于帝,称“勃海王宽厚长者,若更通好,当听渊明还国。”帝得启流涕,集朝臣议之。朱异进曰:“静寇息民,和实为便。彼既愿修前好,陛下不可不许.”傅歧曰:“不然。高澄师徒克捷,国势方强。何事须和?必是设间.故命贞阳遣使,欲令候景自疑。景意不安,必图祸乱.若许通好,正堕其计中。”群臣闻歧言,皆曰:“事城有之,不可不虑.”朱异独主宜和,谓东魏必无坏意。帝亦厌用兵,乃从异言,赐渊明书曰:“知高大将军礼汝不薄,省启足以慰怀,当别遣行人,重敦聆睦。”

僧辩得诏,星夜还北。一日过寿阳,被景窃访知之,留住摄问,僧辩具以实告。景大恐,乃使王伟作启,陈于帝曰:高氏心怀鸩毒,怨盈北土,欢身殒越,子澄嗣恶,讨灭待时.所以昧此一胜者,盖天荡澄心,以盈凶毒耳。澄苟腹心无疾,又何急急奉璧求和?岂不以秦兵扼其喉,胡骑追其背,故甘辞奉币,取安大国。臣闻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何惜高澄一竖,以弃亿兆之心,使其假命强梁,以遗后世。非直愚臣扼腕,实亦志士痛心。昔伍相奔吴,楚邦立灭;陈平去项,刘氏用兴.臣虽才劣古人,心同往事,诚知高澄忌贾在狄,恶会居秦,求盟请和,冀除其患。若臣死有益,万殒无辞.唯恐千载,有秽良史。愿纳臣言,则臣幸甚。

又致书于朱异,购金三百两,令阻和议.异受金而不通其启。

二月乙卯,复遣使东魏,吊献武高王之丧。景又启称:“臣与高氏,衅隙已深,今陛下复与高氏连和,使臣何地自处?

乞申后战,宣畅皇威。“上报之曰:”朕与卿大义已定,岂有成而相纳,败而相弃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进退之宜,国有常制。卿但清净自居,无劳虑也。“景疑上意叵测,欲试虚实,乃遣人诈为高澄使者,自邺中至建康,以书呈帝,愿以渊明易景。帝将许之,傅歧曰:”侯景以穷归义,弃之不祥。且百战之余,宁肯束手受挚?“朱异笑道:”景奔败之将,执之一使之力耳,敢有他变!“帝从之,复书育贞阳旦至,侯景夕返。使者归寿阳,以书示景。景曰:”我知吴老公薄心肠,今固然矣。“顾王伟曰:”计将安出?“伟曰:”今坐听亦死,举大事亦死,唯王图之。“于是反计乃决.又景初至寿阳,征求无已,朝廷未尝拒绝.以妻子被羁在北,请娶于王、谢.帝以王、谢门高非偶,可择朱、张已下配之。景恚曰:”会将吴儿女配奴。“又启求锦万匹,为军人作袍。朱异议以青布给之。又以台所给仗,多不能精,启请东治锻工,营造兵器,敕并给之。先是景反河南,请立元氏一人为主,以从人望。

诏以舍人元贞为咸阳王,资以兵力,使还北主魏,会景败而止,元贞遂留景军。至是贞知景有异志,累启还朝。景谓曰:“河北事虽不果,江南何虑失之,哪不小忍!”贞惧,与韦黯逃归建康,具以事闻。帝闻贞言,亦绝不以景为意。盖朱异以景必不叛,唯忌之者众,故屡言其反,帝有先人之言故也。今且按下一边。

且说临贺王正德。本帝弟靖惠王子。少而粗险,不拘礼节。

初帝未有嗣,养之为子。及帝践极,便希储贰.后立昭明太子,封正德为西丰侯,自此怨望,恒怀不轨,睥睨两宫,觊幸灾变。

普通六年,逃奔于魏。有司奏削封爵。七年,又自魏逃归,帝方敦亲亲之谊,以宽仁为度,不之罪也。复其封爵,仍除为信武将军,封临贺郡王。正德自是益骄,招聚亡命,阴养死士,储米积货,日为反计。特以孤掌难鸣,只得待时而动。

一日,门上报进,有故人徐思玉来见。正德见之,问曰:“卿从河南王在寿阳,何暇至此?”思玉曰:“因有密事相报,乞屏左右言之。”正德邀入密室,促膝与语.思玉曰:“今天子年尊,奸臣乱国,祸败之来,计日可待。大王属当储贰,今被废一黜,四海业业,孰不归心大王!河南有志匡扶,实心推戴,欲助大王一臂之力,使主梁祀,以副苍生之望。知臣与大王有旧,特遣臣到此,密布腹心。”因呈景书示之。书中亦不过推他为帝,兵至近郊,求为内应等话。正德大喜,谓思玉曰:“仆有心久矣。河南之意,暗与吾同,是天授我也。仆主其内,河南为其外,何忧不济?寄语河南,机事在速,今其时矣。”

思玉遂与订约而去,归告侯景,景大喜。

时鄱阳王范,密启候景将反,不早翦扑,祸及生民。而帝以边事专委朱异,异以为必无此理,下诏报范曰:“景孤危寄命,譬如婴儿,仰人乳哺,以此事势,安能反乎?”范复请以合肥之众讨之,帝不许.异引范使至前,谓之曰:“汝王竟不许朝廷有一客耶?”自是范有启,异皆匿不以上。景又邀羊鸦仁同反,鸦仁执其使以闻,异曰:“景数百叛奴,何能为?”

敕以使者付建康狱,俄解遣之。景由是益无所惮。又闻朝廷遣常侍徐陵聘于东魏,乃上言:“高澄狡猾,宁可全信。陛下纳其诡语,求与连和,臣虽不武,宁堪粉骨,投命仇门.乞江西一境,受巨控督,如其不许,即率甲骑临江,上向间越,非唯朝廷自耻,亦恐三公旰食。”帝使朱异宣语景曰:“譬如贪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联惟一客致有忿言,亦朕之失也。”

由是中外皆知有变,而朝廷仍不提防。八月戊戌,景反于寿阳,以诛朱异为名,内外大骇。

先是傅歧尝谓异曰:“卿任参国钧,荣宠如此,比日所闻,鄙秽狼籍。若使圣主发悟,欲免得乎?”异曰:“外间谤讟跨,知之久矣。心苟无愧,何恤人言?”歧退谓人曰:“朱彦和殆将死矣。侍诌以求容,肆辩以拒谏,闻难而不惧,知恶而不改,天夺其鉴,不死何待!”帝闻景反,笑曰:“是何能为?我折棰笞之耳。”乃以鄱阳王范为南道都督,封山候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邵陵工纶持节,督众军以讨景。

景闻台军讨之,颇惧,问策于王伟。伟曰:“邵陵若至,彼众我寡,必为所困。不如弃淮南,决志东向,率轻骑直掩建康,临贺乱于中,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定也。兵贵巧速,宜即进路。”景从之,乃留其将王显贵守寿阳,身率步骑径进.阳声趣合肥,而实袭谯州。谯州将董绍先开城降之,执刺史丰城侯泰,进攻历阳。太守庄铁以城降,因说景曰:“国家承平日久,人不习战,闻大王举兵,内外震惧,宜乘此际,速趋建康,可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徐得为备,内外小安。遣赢兵千人,直据采石,大王虽有精兵百万,不得济矣。”景以为然,乃留其将田英、郭骆守历阳,以铁为先导,引兵临江。

江上镇戍相次启闻,帝始叹曰:“景果反矣。”因问讨景之策于羊侃。侃请以二千兵急据采石,令邵陵王袭取寿阳,使景进不得前,退失巢穴,乌合之众,自然瓦解。朱异宣言于朝,谓景必无渡江之志,遂寝其议.却说临贺王屯丹阳,闻景兵临江,无船可渡,潜遣大船数十艘。诈称载获,密以济景。景乃自横江济采石,有马数百匹,兵八千人,遂袭姑孰,执太守文成侯宁。时南津校尉江子一,见景渡江,率舟师千余人,欲于下流邀之。副将董桃生,以家在江北,兵未交,即与其徒先溃走。子一不能留,乃收余众,步还建康。太子见事急,戎服人见帝,禀受方略。帝曰:“此是汝事,何更问为?内外军事,悉以付汝。”太子乃停中书省,指挥军事,以宣城王大器为城内都督,羊侃为军师将军副之,诸王侯各守要地。是日景至板桥,欲观城内虚实,使徐思玉诈逃入城,请间陈事。帝召而问之,将屏左右,舍人高善宝曰:“思玉从贼中来,情伪难测,安可使独在殿上?”朱异侍坐曰:“徐思玉岂刺客耶?”思玉见上,遽出景表,言异等弄权,乞带甲入朝,除君侧之恶。异在旁,惶愧失色。高善宝请诛思玉,帝不许,命舍人贺季、郭宝亮随思玉同往,劳景于板桥。景北面受敕,贺季曰:“今者之举何名?”景曰:“欲为帝也。”

王伟趋进曰:“侯王忠于朝廷,为朱异等乱政,除奸臣耳。”

景既失辞,遂不放贺季归,独遣宝亮还宫.百姓闻贼至,竞奔人城,公私混乱,无复次第。羊侃区分防拟,皆以宗室间之。

军人争人武库,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侃立斩数人方止。

是时梁兴四十七年,境内无事,在位公卿,及闾士大夫,罕见甲兵,贼至粹迫,公私骇震。又宿将已尽,余皆后进少年,茫无主意。单有羊侃胆力俱壮,太子深仗之。辛亥,景至朱雀桁南,而朝廷犹未知正德之情,命守宣阳门.使东宫学士庾信,率宫中文武三千余人守朱雀门,营于桁北。太子命开桁以挫贼锋,正德曰:“百姓见开桁,必大惊骇,可且安物情。”太子从之,俄而贼至,信开枪击之,见贼军皆戴铁面,退隐于门口。

方食蔗,有飞箭中门柱,其蔗应弦而落,遂弃军走。正德率众迎景于张侯桥,马上交桥,景军皆着青袍,正德军皆绛袍,既与景合,悉反其袍。于是城中喧言正德反,帝及太子闻之皆叹息。但未识后事若何,且俟下回再剖。

《传》云:“善人国之纪也。”自韦睿、范、沈诸人相继而没,用事者皆少年不谙事之臣,其败机已伏。又专信朱异之言,虽有忠谋硕画,概置不听。梁武惑溺已深,焉得不为候景所困?《诗》云:“谗人罔极,变乱四国。”信哉!

第二十四回羊侃竭忠守建业 韦粲大战死青塘

话说正德既从贼,白下、石头之师皆溃。景皆遣将据守,进兵直至关下,绕台城三匝,幡旗皆黑,城中恟惧。羊侃诈称邵陵王西昌侯援兵已至近路,众心稍安。景百道惧攻,鸣鼓吹角,喧声震地。纵火烧大司马府东、西华诸门,烟焰张天。羊侃使凿门上为窍,下水沃火。太子自奉银鞍,往赏战士,直阁将军朱思亲率壮士数人,跃城洒水,久之方灭。贼人作木驴数百攻城,城上投石碎之。贼更作尖项木驴来攻,石不能破。侃作雉尾炬,灌以膏蜡掷下,焚之立尽.贼又作登城楼,高十余丈,欲临射城中。侃曰:“车高堑虚,彼来必倒,可卧而观之。”及车动果倒当是时,景据公交车府,正德据左卫府,贼将宋子仙据东宫,范桃棒据同泰寺,分番迭攻。侃随方抗御,贼不能克,乃筑长围以绝内外。

却说正德初意兵至建康,景即立之为帝。而景专事攻城,不相推奉,正德心怀疑虑,谋之左右曰:“侯王许过江后,即奉我为帝。今置不问,必有所不足于我也。我欲结其欢心,若何而可?”左右曰:“闻侯王孑身南来,尚无妻室,前日求婚王、谢,未遂其志。王何不以女妻之,使谐伉俪之私,则其好永固,彼必助王为天子矣。”正德国:“善。”以幼女生得姣好,欲纳之景。其妻怜女幼小,不欲使为景妇,正德曰:“吾方仗侯公取天下,何惜一女!”遂诣景营,谓之曰:“公军中寂寞,仆有息女,性颇温淑,愿以侍公枕席。”景大喜曰:“得王女为妇,当使长共富贵.”乃命设宴于东宫,即日成婚。

东宫去城不远,其中动静,城上皆见。一日忽见宫中悬灯挂彩,贼众皆披红往来,少顷鼓乐喧天,笙歌聒耳,莫测其故。旋有贼骑数十,来至濠边,指城上吉曰:“昔侯王欲娶王、谢家女,尚谓门高非偶。今临贺纳女于侯王矣,比王、谢何如?”太子闻之怒,遣人纵火烧东宫,殿台皆尽.景亦怒,纵火烧乘黄厩、上林馆、太府寺,皆成灰灭。戊午朔,景遂奉正德为帝,下诏称:“普通已来,奸邪乱政,上病不豫,社稷将危。河南王景释位来朝,猥用朕躬,绍兹宝位,可大赦,改元正平。”以景为丞相。

朱异闻正德僭号,劝上出兵击之,上问羊侃,侃曰:“不可。出人若少,不足破贼,徒挫锐气;若多,则一旦失利,门隘桥小,必大致失亡。”异力劝击之。帝从其言,遂使千余人出战,锋未及交,即退走争桥,赴水死者大半。侃子鷟为景所获,执至城下以示侃。侃曰:“吾倾宗报国,犹恨不足,岂计一子!幸早杀之。”数日复持来,侃谓鷟曰:“久以汝为死矣,今犹在耶?”引弓射之。贼以其忠义,亦不之杀,但声言帝已晏驾,城中亦以为然。于是太子请帝巡城,以安众心。百姓闻警跸声,皆鼓噪流涕,众心粗安。先是江子一之败还也,上责之,子一拜谢曰:“臣以身许国,常恐不得其死。今所部皆弃臣去,臣以一夫安能击贼?若贼遂能至此,臣誓当碎身以赎前罪。不死阙前,当死阙后。”至是子一启太子,愿与弟子四、子五率所领百余人,开承明门出战,太子许之。子一直抵贼营,贼仗兵不动。子一呼曰:“贼辈何不速出?”久之,贼骑出阵,子一径前引槊刺贼,连杀数人,从者莫之继,贼解其肩而死。

子四、子五相谓曰:“与兄俱出,何面独归?”皆免冑赴贼,子四中消,洞胸而死。子五伤胫,还至堑边,一恸而绝.太子闻其死,伤悼久之。

却说侯景初至建康,谓朝夕可拔,号令严整,士卒不敢侵暴。及城久不克,人心离阻,军中乏食,乃纵兵掠夺民米及子女金帛。自后米一升,直七八万钱,人相食,饿死者十五六。

乃更于城之东西两处起土山,驱迫士民,不限贵贱,皆充力役。

疲赢者即杀以填山,号哭动地。城中亦筑土山以拒之。太子、宣城王以下,皆亲负土,执畚铺。起层楼于山上,高四丈,募敢死士二千人,厚衣袍铠,谓之“僧腾客”,分配二山,昼夜交战不息。会大雨,城内土山崩,贼乘之垂人,苦战不能禁。

侃令军士掷火为城,以断其路,徐于内筑城,贼不能进.朱异有奴出降于贼,景即以为仪同三司。奴乘良马,衣锦袍,循行城下,仰见异在城上,呼而谓曰:“汝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领军,吾始事侯王,已为仪同矣。”于是三日之中,群奴出降者以千数。景皆厚抚以配军。人人感恩,为之致死。景又射书城上遍谕士民曰:梁自近岁以来,权幸用事,割剥齐民,以供嗜欲。如曰不然,公等试观今日,国家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及在位庶僚,姬妻百室,仆从数千,不耕不织,锦衣玉食,不夺百姓从何得之?仆起赴阙庭,只诛权奸,非倾社稷。今城中指望四方入援,吾观王侯诸将,志在全身,谁能竭力致死,与吾争胜负哉?长江天险,吾一苇航之。景明气净,自非天人允协,何能如是!幸各三思,自求无吉。

当是时,勤王之诏四出,而各路藩镇,皆怀观望,或据强城,按兵不发;或托言粮缺,发而又止;或仅遣偏师人援,大军不接。以故京师被围已久,而外援杳然。先是邵陵王闻变,昼夜兼行,引兵入援。及济大江,中流风起,人马溺者十一二。

众请退,不许,遂率西丰侯大春、新涂公大成、永安侯确、安南侯骏、谯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等,步骑三万,自京口西上。景闻之,遣军迎拒。赵伯超谓纶曰:“若从黄城大路进兵,必与贼遇,不如径趋钟山,突据广莫门,出贼不意,贼围必解矣。”纶从之,卷甲疾趋,夜行失道,迂二十余,及旦,才达于蒋山。贼不虞兵来,见之大骇,分兵三道攻纶,纶力战却之。会大雪,天寒甚,山巅不能立营,乃引军下山结寨。贼兵陈于覆舟山北,纶兵陈于玄武湖侧,与贼对阵相持,至暮不战。景伏兵于旁,佯退以诱之,安南侯骏见其退,以为贼将走,即率众追逐。景旋军与战,伏兵起,左右夹攻,骏大败而走。赵伯超望见亦退走,诸军皆溃。纶收余兵人天保寺,景纵火烧寺,纶率数骑逸去。士卒践冰雪,往往堕足。景悉收辎重,生擒西丰公大春,及纶将霍俊等而还。明旦,陈所获首虏铠仗及大春等于城下,使言曰:“邵陵工已为乱军所杀。”

霍俊独曰:“王小失利,已全军还京口,城中但坚守,援军寻至。”赋以刀欧其背,俊辞色弥厉,遂杀之。于是城中益恐。

时朝野以侯景之祸,共尤朱异,异惭愤发疾死,人皆恨其死晚。而羊侃日夜守御,心劳力瘁,未几亦以疾卒。太子哀恸,如失左右手。于是人益危惧。景闻之喜曰:“羊侃死,吾取城如拾芥矣。”乃复大造攻具,大车高数丈,一车二十轮,运土填堑,进焚台城东南楼,势甚迫。台将吴景献计太子,即于城内构地为楼,火才灭,新楼即立,贼以为神。又贼乘火起,于其下穿城而入。城中觉之,更筑迂城,状如却月以截之,贼不得进.贼更作土山以逼城,城内作地道,以取其土,外山崩,压贼且尽.贼计穷,乃徇于众曰:“有能献计取城者,封万户侯。”时有贼将宋嶷,献计于景曰:“决玄武湖以灌台城,则城立破矣。”景从之,连夜决湖,水尽灌人城中,阙前皆为洪流,百姓皆就高处避水。今且按下慢讲.且说其时来援者,却有一位忠肝义胆捐躯殉难的杰士,姓韦,名粲,字长蒨,车骑将军睿之孙,徐州刺史放之子也。粲少有父风,好学厉志。及壮,身长八尺,容貌魁伟,尝以步兵校尉,人为东宫领直,与太子深相爱敬。后迁为衡州刺史,勤于政治,至是征为散骑常侍,还至庐陵。闻台城被围,怒曰:“堂堂天朝,为犬羊所困,要吾辈臣子何用?”因简阅部下,得精兵五千,倍道赴援。至豫章,以兵力尚弱,就内史刘孝仪谋之,孝仪曰:“必如此,当有敕,岂可轻信人言,妄自发兵,愿且少待。”乃置酒留饮。粲怒,以杯抵地,曰:“贼已渡江,便逼宫阙,水陆俱断,何暇有报?假令无敕,岂得自安!目今巨寇滔天,君父在难,凡属臣子皆当致命。韦粲今日何情饮酒!”即驰出。会江州刺史当阳公大心遣使邀粲,粲驰往见之,谓大心曰:“上游藩镇,江州去京最近,殿下情计,诚宜在前。

但中流任重,当须接应,不可阙镇。今宜且张声势,移镇湓城,赐以一军相随,于事便足。“大心然之,乃遣中兵柳昕率兵二千人随粲进援,行至南州,忽见一支人马,骑约有万余,旗号鲜明,甲兵坚利,浩浩荡荡而来。问之,乃司州刺史柳仲礼军也,闻京师有难,亦来赴救。仲礼与粲,本外兄弟,相见大喜,粲即送粮仗给之,并出私财以赏其战士。是时,鄱阳王遣其世子嗣,与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建安太守赵凤举,各将兵人援,军于蔡州,以待上流诸军。之高闻粲与仲礼兵至,遂自张公洲遣船渡之。未几,宣猛将军李孝钦、殷州刺史羊鸦仁、南陵太守陈文彻,各率众来会。又湘东世子方等将步骑一万,人援建康。竟陵太守王僧辩,将舟师万人,出自汉川,载粮东下,于是援兵大集。共屯新林,商议破贼.粲谓:”将不一心,致败之道,必得一人为主,乃克号令画一。“因共议推仲礼为大都督,以主军政。独裴之高自以年位并尊,耻居其下,议累日不决.粲抗言于众曰:”今者同赴国难,义在除贼,所以推柳司州者,正以久捍边疆,先为侯景所惮。且士马精锐,无出其右。

若论位次,柳在粲下,语其年齿,亦少于粲;直以社稷大计,不得复论官职高下。将贵在和,方克协力,若人心不同,大事去矣。裴公朝之旧德,岂应复挟私情,以沮大计。粲请为诸君解之。“乃单舸至之高营,切让之曰:”今二宫危逼,朝不保夕。臣子当戮力同心,岂可自相矛盾,豫州必欲立异,锋镝便有所归.“之高垂泣致谢.遂推仲礼为大都督,众将一禀指挥,合兵十余万,缘淮立栅。

景见援兵大集,亦树栅北岸以应之。先是景获之高家室,囚于营.至是临水陈兵,将其家室连锁,列于阵前,以鼎镬刀锯随其后,谓曰:“裴公不降,今即烹矣。”之高召善射者,先射其子,再发皆不中。贼仍困之。俄两景率步骑万人于后渚挑战。仲礼欲出击之,韦粲曰:“日晚我劳,未可战也。”仲礼乃坚壁不出。景亦引退。丙辰晦,仲礼将战,夜至韦粲营部分众军。时诸将各有据守,唯青塘无人守把,乃谓粲曰:“青塘当石头中路,贼必争之,此系要地,非兄不可,若疑兵少,当更遣军相助。”粲曰:“自分才弱,恐不足以当此任,然公有命,仆曷敢违!”仲礼乃遣其将刘叔胤助之。丁已朔,仲礼自新亭徙营大桁,韦粲引兵往青塘,忽大雾咫尺不相见,军迷失道。比及青塘,夜已过半,立栅未合,天已大明。侯景望见之曰:“彼何人斯,而敢于此立寨?急击勿失。”遂亲率锐卒来攻。粲使军主郑逸逆击之,命刘叔胤似舟师截其后,逸抵死相拒。久之,贼来益众,矢下如雨,逸不能支。叔胤见贼盛,畏懦不敢进,逸遂景乘胜直入粲营,左右牵粲避贼,粲不动,叱子弟力战,亲自博击。未几,一门皆为贼杀。军士飞报仲礼,言青塘被围。仲礼方食,投箸而起,被甲握槊,率麾下百骑驰往救之。与景大战于青塘,所向披靡,斩首数百级,沈淮水死者千余人,景退走,仲礼挺槊刺之,刃将及景。景魂胆俱丧,而减将支伯仁自后斲仲礼,中其肩,仲礼坠马,贼聚槊刺之。骑将郭山石,见主将坠地,奋死往救,力斩贼将数人,贼稍退,乃扶仲礼上马,杀出重围,仲礼伤甚,至军中昏迷不省人事。亲将惠为之吮疮断血,得不死。自是景不敢复济南岸,仲礼亦气衰不复言战矣。后人有诗挽韦粲之死云:吹唇百万逞凶狂,赴难无人到建康。

耿耿孤忠悬日月,令人千载亿青塘。

却说邵陵王纶,自战败之后,奔于朱方,复收散卒,与东扬刺史临城公大连、新涂公大城,自东道并至,列营于桁南,亦推仲礼为大都督。时贼围甚严,内外水泄不通,台城与援军,信命久绝,或献策于太子,作纸鸱系以长绳,藏敕于内,乘风放去,冀达众军,题云:“得鸱送援军赏银百两。”太子自出太极殿前,乘西北风纵之。贼营望见,群以为怪,射而下之。

援军亦募有能人城通信者,许重赏.有邵阳将李朗应募,请先受鞭,诈为得罪,叛投贼营,从此可以人城。鄱阳鞭而遗之,朗即投贼,贼见其背有伤痕,信而纳之,于是乘间人城,城中方知援兵四集,举城鼓噪。帝以朗为直阁将军,使还报命。朗不敢复过贼营,乃缘钟山之后,夜行昼伏,积日乃达.诸将得敕,争请仲礼进兵。而仲礼自韦粲死后,神情傲狠,陵蔑诸将。

邵陵王纶每日执鞭至门,亦移时弗见,由是与仲礼不睦,诸军互相猜阻,莫有战心。

先是台城之闭也,公卿以食为念,男女贵贱,并出负米,得四十万斛。又收钱帛五十万亿,并聚德阳堂,而不备薪刍鱼盐.至是坏尚书省为薪,撒荐剉以饲马.御厨有干苔数十石,味酸咸,取以分给战士。其后米亦竭,军士或煮铠,或熏鼠捕雀以为食。屠马于殿省间,杂以人肉,食者必死。而侯景之众亦饥,抄掠无所获,东城有米可支一年,援军断其路。又闻荆州兵将到,景甚患之。王伟曰:“今台城不可猝拔,援军日盛,我军乏食,未可与战。”不如伪且求和,以缓其势。因求和之际,运东城米人石头,援军必不得动,然后休士息马,缮修器械,伺其懈怠击之,一举可取也。“景从之,遣其将任约、于子悦至城下,拜表求和,乞归旧镇。太子以城中饥困,清帝许之,帝怒曰:”和不如死!“太子固请曰:”侯景围逼已久,援军坐视不战,宜且许其和,更为后图.“帝迟回久之,乃曰:”汝自斟量,勿令取笑千载.“遂报许之。

景见朝廷受其和,乞割江右四州之地,并求宣城王大器出送,然后济江。傅歧固争曰:“岂有贼举兵围宫阙,而更与之和乎?此特欲却援军耳。戎狄兽心,必不可信。且宣城工嫡嗣之重,国命所系,岂可为质?”太子不得已,乃以大器之弟石城公大款出质于景。又敕诸军不得复进,下诏曰:“善兵不战,止戈为武。”以景为丞相、豫州牧、河南王如故。已亥,设坛于西华门外,遣仆射王克、吏部萧瑳,与贼将于子悦、任约登坛共盟。又遣太子詹事柳津出西华门,与景相对数十步外,杀牲歃血。盟既毕,城中士民,只道景即解围。久之,景了无去志,专修铠仗,托云无船,不得即发,且欲遣石城公还台,求宣城王出送。太子虽觉其诈,犹依违从之。乙卯,景又启曰:“适有西岸信至,高澄已据寿阳,臣今无所投足,求借广陵及谯州,俟得寿阳,即奉还朝廷。”又云:“援军既在南岸,须于京日渡江。”太子并许之。庚成,景又启曰:“永安侯确、直阁赵威方,屡次隔栅见诟,云:”天子自与汝盟,我终当破汝。‘乞召二人人城,即当引路。“帝便使尚中张绾召二人入城,赵威方奉命,确因辞不入。邵陵王泣谓确曰:”围城既久,圣上忧危,巨子之情,切于汤火。故欲且盟而遣之,更申后计。

成命已决,何得拒违?“时台使周石珍在纶所,确谓之曰:”侯景虽云欲去,而长围不解,意可见也。今召仆人城,何益于事?“石珍曰:”敕旨如此,郎那得辞?“确坚执如故。纶大怒,谓赵伯超曰:”谯州为我斩之,持其首去。“伯超挥刀眄确曰:”伯超识君侯,刀不识也。“确乃流涕人城。

先是帝常蔬食断荤,及城围日久,御厨蔬茹皆绝,乃食鸡子。确入城,上鸡子数百枚。帝手自检点,歔欷哽咽,谓确曰:“绎在荆州,兵力最强,而竟不一至,何也?”确泣而不言。

当是时,湘东王绎拥数万众,军于郢州之武城。河东王誉以湘州兵军于青草湖,桂阳王慥以信州兵军于西峡口,皆彼此观望,淹留不进.有萧贲者,骨鲠士也,为荆州参军,以绎不早下,心甚非之,常与绎双六,食子未下,贲曰:“殿下都无下意。”绎知其讥己,甚忿其言。至是得帝敕,云与景盟,便欲旋师,贲谏曰:“景以人臣举兵向阙,今若放兵,未及渡江,童子能斩之矣,必不为也。大王以十万众,未见贼而退,窃为大王不取也。”绎益怒,未几,因事杀之。绎既先归,援军皆解严,景乘其际,尽远东城米归石头.既毕,谓王伟曰:“军食已足,计将安出?”伟曰:“王以人臣举兵围守宫阙,逼辱妃主,残秽宗庙,擢王之发,不足数王之罪。今日持此,欲安所容身乎?

背盟而捷,自古多矣。愿且留此以观其变。“正德亦曰:”大功垂就,岂可弃去?“景曰:”是吾心也。“途命王伟修启,历数朝廷之非,指帝十失以上之。但未识所指十失云何,且听下回分解。

侯景禽兽为心,人人皆知。梁武惑于朱异之言,深信不疑。

到得兵临城下,遂至计无所出。羊侃实心为国而死,韦粲忠义奋发而死,天心已可概见。临贺送女结欢,湘东拥兵不救,全无心肝,有愧韦粲、萧贲多矣。

第二十五回侯景背誓破台城 诸王敛兵归旧镇

话说侯景军食既足,志在背盟,谋臣王伟力劝之,以为去必不克。于是数帝十失,上启于朝。其略云:窃惟陛下,踵武前王,光宅江表,躬览万几,劬劳治道。

刊正周、孔之遗文,训释真如之秘奥.人君艺业,莫之与京。

臣所以踊跃一隅,望南风而叹息也。岂图名与实爽,闻见不同,今为陛下陈之。陛下与高氏通和,岁逾一纪,必将分灾恤患,同休共戚。宁可纳臣一介之使,贪臣汝、颍之地,便绝和好。

夫敌国相代,闻丧则止,匹夫之交,托孤寄命,岂有万乘之君,见利忘义若此者哉?其失一也。臣与高澄,既有仇憾,义不同国,陛下授臣以上将,委臣以专征,臣受命不辞,实思报效。

而陛下欲分其功,不使臣击河北,遣庸懦之贞阳,任骄贪之胡、赵,才见旌旗,鸟散鱼溃。绍宗乘胜,席卷涡阳,使臣狼狈失据,妻子为戮,斯实陛下负臣之深。其失二也。韦黯之守寿阳,众无一旅,魏兵凶锐,欲饮马长江,非臣退保淮南,势未可测.既而边境获宁,令臣作牧此州,以为蕃捍,方欲励兵秣马,克申后战,陛下反信贞阳谬启,复请通和。臣频谏阻,疑闭不听,反复若此,童子犹且羞之,况在人君,二三其德。其失三也。

夫畏懦逗留,军有常法,所以子王小败,见诛于楚;王恢失律,受戮于汉.今贞阳以帝之犹子,而面缚敌庭,实宜绝其属籍,以衅征鼓。陛下怜其苟存,欲以微臣相易。人君之法,当如是哉?其失四也。悬瓠大藩,古称汝、颍,臣举州内附,羊鸦仁无故弃之,陛下曾无嫌责,使还居北司。鸦仁弃之不为罪,臣得之不为功,其失五也。臣在寿春,只奉朝廷,而鸦仁自知弃州,内怀惭惧,遂启臣欲反。使臣果反,当有形迹,何所征验,诬陷顿尔,陛下曾不辨究,默而信纳.其失六也。赵伯超任居方伯,惟知渔猎百姓,韩山之役,女妓自随,才闻敌鼓,与妾俱逝。以致只轮莫返,其罪应诛,而纳贿中人,还处州任。伯超无罪,功臣何论;赏罚无章,何以为国?其失七也。臣御下素严,裴之悌助戍在彼,惮臣严制,遂无故遁归,又启臣欲反,陛下不责违命离局,方受其浸润之谮,处臣如此,使何地自安?

其失八也。臣归身有道,罄竭忠规,每有陈奏,恒被抑遏。朱异等皆明言求货,非利不行,臣无贿于中,恒被抑折。其失九也。鄱阳之镇合肥,与臣邻接,臣以皇室重臣,每相只敬。而臣有使命,必加弹射,或声言臣反,陛下不察,任其见侮,臣何以堪于此哉?其失十也。臣是以兴晋阳之甲,乱长江而直济,愿得升赤墀,践文石,口陈枉直,指画臧否,诛君侧之恶臣,清国朝之秕政,则臣幸甚,天下幸甚。

帝览表,且惭且怒。城中以景违盟,举烽鼓噪,复诏援军进兵。先是闭城之日,男女十余万,擐甲者二万余人,被围既久,人多身肿气急,死者十八九,卫城者不满四千人。率皆疲病,横尸满路,不及瘗埋。国势危如累卵,而柳仲礼身为都督,唯聚妓妾在营,置酒作乐。诸将日往请战,不许.安南王骏说邵陵曰:“城危如此,而都督不救,其情可知。万一不虞,殿下何颜自立于世?今宜分军为三道,出其不意攻之,可以得志。”纶不能从。柳津遣人为仲礼曰:“君父在难,不能竭力,百世之后,谓汝心为何?”仲礼亦不以为意。帝尝问津贼势若何,对曰:“陛下有邵陵,臣有仲礼,围何由解?”帝为之泪下。

中丞沈浚,愤贼背盟,请至景所,责以大义.帝遣之,浚见景,问之曰:“军何不退中‘景曰:”今天时方热,军未可动,乞且留京师立效。“浚发愤责之,景怒,拔刀相向,曰:”我斩汝。“浚曰:”负恩忘义,违弃诅盟,固天地所不容。沈浚五十之年,常恐不得死所,何为以死相惧耶?“径去不顾,景以忠直舍之。于是决石阙前水,百道攻城,昼夜不息。

丁卯城陷,贼众皆从城西入。永安侯确,力战不能却,乃排闼入见帝云:“城已陷。”帝安卧不动,曰:“犹可一战乎?”对曰:“众散矣。”帝叹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因谓确曰:“汝速去语汝父,勿以二宫为念,且慰劳在外诸军。”确泣而退。俄而景入城,先遣王伟入文德殿奉谒,帝命左右褰帘开户引伟入。伟拜呈景启,帝问:“景何在,可召来。”景遂入见,以甲士五百人自卫.稽颡殿下,典仪引就三公榻。帝神色不变,问曰:“卿在军中,无乃为劳。”景不敢仰视,汗流被面。又问:“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犹在北耶?”景皆不能对。任约从旁代对曰:“臣景妻子,皆为高氏所居,惟以一身归陛下。”帝又问:“初渡江有几人。”景曰:“千人。”“围台城几人?”曰:“十万.”“今有几人?”曰:“率土之内,莫非己有。”帝俯首不言,景即退。复至永福省见太子,太子亦无惧容,侍卫皆惊散,惟中庶子徐摛、舍人殷不害侍侧。景傲然登阶,摛谓景曰:“候王当以礼见,何得如此?”景乃拜。太子与言,又不能答。景退,谓其党曰:“吾尝跨鞍对阵,矢刃交下,而意气安缓,了无怖心。今见萧公,使人自慑,岂非天威难犯?吾不可以再见之。”于是悉撒两宫侍卫,纵兵入宫,尽掠乘舆服御宫人以出。使王伟守武德殿,于子悦屯太极殿堂,矫诏大赦,自加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旋命石城公大款,以帝诏解外援军。

柳仲礼召众议之,邵陵王曰:“今日之命,委之将军。”

仲礼直视不对。裴之高、王僧辨曰:“将军拥众百万,使宫阙沦没,正当悉力决战,以赎前愆,何用踌躇?”仲礼竟无一言。

诸军见其无战意,乃各引兵还镇。柳仲礼及其弟敬礼、羊鸦仁、赵伯超并开营降。仲礼入城,先拜景而后见帝,帝不与言。退见其父津,津偷哭曰:“汝非我子,何劳相见?”是日景烧内积尸,病笃未绝者,亦聚而焚之。庚子,诏征镇牧守,各复本任,朝臣皆还旧职。初,临贺王正德,与景相约,平城之日,不得全帝与太子。故台城一破,正德即率众挥刀入宫.那知景已使人守定宫门,斥正德曰:“侯王有命,擅入者斩。”正德悚然而退。越一日,景令正德去帝号,迁为侍中、大司马,入朝于帝。正德入见,拜且泣。帝曰:“叹其位矣,何嗟及矣。”正德自后常怀怨恨,未几景杀之。

且说帝为侯景所制,心甚不平,怒气时形于色。一日,景欲以宋子仙为司空,帝曰:“调和阴阳,安用此物?”景又请以其党为便殿主帅,帝不许.景不能强,心甚惮之。太子人见,泣且谏曰:“宗庙存亡,皆系景手,愿少忍之。”帝曰:“谁令汝来?若社稷有灵,犹当克复;如其不然,何惜一死而事流涕为!”一日,忽见省中,有驱驴马,带弓剑,出入往来者。

帝怪之,问左右曰:“往来者是何人?”直阁将周石珍曰:“侯丞相甲士。”帝大怒,叱石珍曰:“是侯景,何谓丞相!”

左右皆惧。是后帝有所求,多不遂志,饮食亦为所裁节,忧愤成疾。五月雨辰,帝卧净居殿,口苦,索密不得,再呼荷荷而殂。年八十六,庙号高祖。景闻帝崩,秘不发丧,迁殡于昭阳殿,使王伟、陈庆,迎太子于永福省,如常人朝。太子呜咽流涕,不敢泄声。殿外文武,皆莫之知。辛巳,发高祖丧,升梓宫于太极殿。是日太子即皇帝位,群臣朝贺,改元大宝,是为简文帝。侯景山屯朝堂,分兵守卫.浩敕诏令,皆代为之。帝拱默而已。六月丁亥,立宣城王大器为太子,封皇子大心等七人,皆为王。以郭元建为北道行台,总督江北诸军事,镇新秦。

却说景爱永安侯确之勇,常置左右,确曲意承合,使景不疑。时邵陵王纶在郢州,潜遣入呼之,确曰:“景轻佻,一夫力耳。我欲手刃之,尚恨未得其便。卿还语家主,匆以吾为念。”一日,景游钟山,确与偕行,见一飞鸟,景命射之,一发乌落。又一鸟飞来,确弯弓持满,欲射景,箭将发而弦忽断。景觉其异,因叱曰:“汝何反?”确曰:“我欲杀反者,而天不助我,命也。”景遂杀之。

时东吴皆有兵守,景遣于子悦、侯子鉴等东略吴郡,所将兵甚少。新城戍主戴僧遇,有精兵五千人,说太守袁君正曰:“贼今乏食,台中所得,不支一旬。若闭关拒守,立可饿死。

愿公勿附于贼.“无如郡人皆恤身家,恐不能胜,而资产被掠,争劝君正迎降。君正于是具牛酒,出郊以迎子悦。子悦执之,而掠夺财物子女,东人大悔恨。沈浚避难东归,与吴兴太守张嵊,合谋拒景。

时吴兴兵力寡弱,嵊又书生,不闲军旅,或劝嵊效袁君正,以郡迎降。嵊叹曰:“袁氏世济忠贞,不意君正一日隳之,吾岂不知吴郡既殁,吴兴势难久全?但以身许国,有死无二耳。”及子鉴军至,嵊率众与战,败还府,整朝服坐堂上,贼至不动。子鉴执送建康,景嘉其守节,欲活之。嵊曰:“吾参任专城,朝廷倾危,不能匡复,今日速死为幸。”景犹欲存其一子,师曰:“我一门已在鬼录,不就尔虏求生。”景怒,尽杀之。

并杀沈浚。又贼将宋子仙攻钱塘,戴僧遇降之,遂乘胜至会稽。

时会稽胜兵数万,粮仗山积,东人征候景残虐,咸欲拒之。而刺史南郡王大连,朝夕酣饮,不恤士卒,军事悉委司马留异。

异隐与贼通,遂以众降。大连被执,送之建康,犹醉不之知。

帝闻之,引帷自蔽,掩袂而泣。于是三吴尽没于景。

景志益骄,下令彩选吴中淑女,收入府中,有容貌出众者,教之歌舞,以资声色之乐。贼党有言溧阳公主之美者,景即人宫,逼而见之。时溧阳年十四,芳姿弱质,果有沈鱼落雁之容。

景一见,不胜惊喜,回顾左右曰:“我初以正德之女为美,今观公主之色,正德女不足数矣。”因向溧阳曰:“公主深宫寂寞,此间无可快意,不如随吾回宫,共享荣华,与公主偕老何如?”溧阳羞惭满面,低声应曰:“承大王不弃,妻之顾也。”景大悦,遂购小舆,载之以归.是夕,召集群臣,大排筵宴,以庆新婚。酒阑之后,与公主携手入房,共效于飞之乐。可怜娇花嫩蕊,狼藉于跛奴之手。帝闻之,封景为附马,景益喜。

三月三日,景清帝楔宴于乐游苑,畅饮连日,还宫后,景与公主,共据御,南面并坐,文武群臣,列坐待宴。越日,又请驾幸西州,帝御素荤,侍卫寥寥,景甲士数千,翼卫左右。帝闻丝竹之音,凄然泣下。酒半酣,景起舞,亦请帝起舞,帝亦为之盘折。宴罢,帝携景手曰:“我念丞相。”景曰:“臣亦念陛下,且臣得尚公主,则与陛下为至亲.陛下苟无异志,臣亦宁有变心?请与陛下设誓可乎?”帝从之,因与帝登重云殿,礼佛为誓云:“自今君臣,两无猜贰,共保始终.”盖景饮娱公主意,故与帝盟也。

当是时,江南连年旱蝗,江、扬犹甚,百姓流亡,相与彩草根、木叶、菱芡而食,死者蔽野。富贵之家,衣罗绮,怀金玉,俯伏帷而死。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邱陇焉。而景残酷益甚,立大碓于石头城,有犯法者,辄捣杀之。

常戒诸将曰:“破栅平城,当尽杀之,使天下知我威名。”故诸将每战,专以焚掠为事,斩刈人如草芥,以资戏笑。又禁人偶语,犯者刑及外族。为其将帅者,悉称行台。来降附者,悉称开府。其亲寄隆重者,日左右厢公。勇力兼人者,曰库直都督。今且按下不表。

再说湘东王绎,字世诚,高祖第七子也。初高祖梦一眇目僧,执香炉至殿前,口称托生皇宫,径往内走。高祖梦觉,而后宫适报皇子生,名之曰绎.少患眼疾,遂盲一目。高祖忆前所梦,弥加宠爱。及长,好学不倦,博极群书,高祖常问曰:“孙策在江东立业,年有几?”对曰:“十七。”高祖曰:“正是汝年。”遂封湘东王,出为荆州刺史。其在荆州,军书行檄,文章诗赋,点毫立就,常曰:“我韬于文字,愧于武夫。”人以为确论,性好矫饰,多猜忌,有胜己者,必加毁害。忌刘之遴才学,使人鸩之,如此甚众.妃徐氏,有美色,嗜酒好淫,性又酷妒,见无宠之妾,便交杯接坐。才觉有娠者,即手加刀刃。以王眇一目,每知王将至,必为半面妆以俟,王见,则大怒而出。王好读书,卷籍繁多,每不自执卷,令左右更番代执,昼夜无间.以故左右出人无忌,妃择其美者,常与之淫。

有季江者,美姿容,尤为妃爱。季江每叹曰:“植直狗虽老犹能猎,萧溧阳马虽老犹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又有贺徽者,年少面貌美,妃常往普贤寺礼佛,遇之心动,即令寺尼招之入内,遂与之私。意甚谦,书白角枕为诗,互相赠答。后事露,绎欲杀之,以其生世子方等,不忍,乃尽杀其所私者,而幽之后宫.更作《荡妇秋思赋》以刺之,其词曰:荡予之别十年,倡妇之居自怜.登楼一望惟见,远树含烟。

平原如此,不知道路几千?天与水兮相逼,山与云兮共色。山则苍苍入汉,水则涓涓不测.谁复堪见鸟飞,悲鸣只翼?秋何月而不清,月何秋而不明。况乃倡楼荡妇,对此伤情。于时露萎庭蕙,霜封阶砌,坐视带长,转看腰细。重以秋水文波,秋云似罗.日黯黯而将暮,风骚骚而渡河。姜怨回文之锦,君悲出塞之歌。相思相望,路远如何?鬓飘蓬而渐乱,心怀愁而转叹.愁索翠眉敛,啼多红粉漫。已矣哉!秋风起兮秋叶飞,春花落兮春日晖。春日迟迟犹可至,容子行行终不归.世子方等见之,知为其母作也,且惭且惧。原来方等有俊才,善骑射。台城被围,绎停军郢州,独遣方等率步骑一万,援健康,每战亲犯矢石,以死节自任。及宫城陷,绎还荆州,方等亦收兵还,甚得众和。湘东始叹其能,修筑城栅,以备不虞。既成,楼雉相望,周遮七十余.湘东见之大悦。然方等以母故,恒郁郁不乐。尝着论以见志云:人生处世,如白驹过隙耳。一壶之酒,足以养性;一箪之食,足以恰形。生在蓬篙,死葬沟壑。瓦棺石椁,何以异兹。

吾尝梦为鱼,因化为鸟.当其梦也,何乐如之。及其觉也,何忧及之。良由吾之不及鱼鸟者远矣。举手动触,摇足恐堕,若使吾终得与鱼鸟同游,则去人间如脱屣耳。

又尝谓所亲曰:“吾岂爱生,但恐死不获所耳。”今且按下慢讲.且说其时贼据建业,凶势滔天。然方收集三吴,未遑经营江北,故京师虽破,外镇犹强。荆州则湘东王绎,襄阳则岳阳王,湘州则河东王誉,信州则桂阳王慥,益州则武陵王纪,而鄱阳镇合肥,邵陵据郢州,唯荆州地居形胜,兵力最强,特推为督府,各受节制。而湘东疑忌宗室,每与诸王不睦。

先是太清三年,河东王誉移镇湘州,前刺史张缵,恃其才望,轻誉少年,迎侯有阙.誉怒,颇陵蹙之。缵恐为所害,轻舟夜遁。与湘东有旧,欲因之以杀誉兄弟,乃奔江陵,求昵于绎.恰值桂阳王将还信州,欲谒督府,停军以待。缵因说绎曰:“河东、岳阳,共谋不逞,欲袭荆州,桂阳留此,欲应誉、。”湘东信之。遂杀慥.诸王由是不服。其后督粮于湘州,誉怒曰:“各自军府,何忽隶人?”使者三返,誉竞不与.绎怒欲伐之。世子方等请行,绎乃给兵三千,使之往讨。誉出兵拒之,战于麻溪,方等匹马陷阵而死,湘东闻之怒曰:“河东敢杀吾子,此仇必报。”乃命大将鲍泉,率骑一万进讨。王僧辩起竟陵之众助之,刻日就道。僧辩因竟陵部下未尽至,欲俟众集,然后行,求缓日期。绎疑僧辩观望,按剑厉声曰:“卿惮行拒命,欲同贼耶?今唯有死耳。”因斲僧辩,中其髀,闷绝倒地。

久之方苏,即下于狱.泉在旁,震怖不敢言,僧辩母闻之,徒行至官,流涕人谢,自陈无训,伏地求免。绎意解,赐以良药,故得不死。泉独将兵击湘州。但未识湘州果得胜否,且听下回分解。侯景反复小人,而又机变诡谲,其归染而畔,明者早已知之。梁武以天挺之姿,壮时何等英迈,乃老而昏愦,但知妄佞佛,不惜民生,至呼“荷荷”而殂,哀哉!简文为景所制,悲笑由人,真是虽生犹死。设诸镇兄弟,合力同心,以诛侯景,何愁不克?乃湘东心情猜忌,小人乘此播弄,弟兄叔侄,互相残杀,以致一败涂地,可恨可怜,当为千秋炯戒。

第二十六回除霸先始兴举义 王憎辩江夏立功

话说鲍泉师至湘州,河东王誉引军迎之,连战皆败,退保长沙。鲍泉围之,誉告急于岳阳王。与左右谋曰:“欲解长沙之围,不如去伐江陵,江陵破,则其围自解。”乃留参军蔡大宝守襄阳,自率精骑二万二千,来伐荆州。绎大惧,遣左右就狱中问计于僧辩.僧辩内陈方略,绎乃赦之,以为城中都督。

先是至江陵,作十三营以攻之。会大雨,平地水深四尺,军气沮,绎将杜岸,请以五百骑袭襄阳,则此围自解,绎许之,岸乃昼夜兼行,去襄阳三十,城中始觉.蔡大宝奉母龚太妃登城拒战,城得不破。闻之,惧根本有失,连夜弃营遁去。江陵始安。

却说鲍泉围长沙,久不克,湘东怒之,以王僧辩代为都督,数泉十罪。泉闻僧辩来,愕然曰:“得王竟陵来助,贼不足平矣。”拂席待之。僧辩入营,背泉而坐曰:“鲍郎,卿有罪,令旨使我锁卿,卿勿以故情见期。”乃宣绎命,锁之侧。令自作启,以谢淹缓之罪,上呈湘东,湘东怒解,遂释之。复求救于邵陵王纶,纶欲救之,而兵粮不足,乃致书于湘东曰:从来天时地利,不如人和。况乎手足股肱,岂可相害?今社稷危耻,创巨痛深,唯应剖心尝胆,泣血枕戈,其余小忿,或宜容贳.若外难未除,家祸仍构,料古访今,未或不亡。夫征战之理,唯求克胜,至于骨肉之战,愈胜愈酷。捷则非功,败则有丧,劳兵损义,亏失多矣。侯景之军所以未窥江外者,良为藩屏盘固,宗室强密。弟若陷洞庭,不战兵刃,雍州疑迫,何在自安。必引魏军以求形援,如是则家国去矣。唯望解湘州之围,存杜稷之计。幸甚!幸甚!

绎得书,全不动念,复书于纶,但陈河东过恶,罪在不赦。

且曰:“临湘旦平,暮便返旆。”纶见之,以书投地,慷慨流涕曰:“天下之事,一至于此,湘州着败,吾亡无日矣。”

且说绎既不从纶言,命王僧辩急攻长沙,辛巳克之。遂斩河东王誉,传首江陵。绎反其首而葬之。以僧辩为左卫将军。

斯时岳阳闻死,恐亦不能自存,乃遣使求援于魏,请为附庸之国。后湘东又遣柳仲礼镇竟陵以图之。岳阳益惧,乃遣妃王氏,及世子寮为质于魏,乞出兵以击仲礼.时魏宇文泰,正欲经略江汉,得来附,甚喜,乃命杨忠为都督,击仲礼以援。

忠选骑二千,衔枚夜进,大败仲礼于获头,获其子弟,尽俘其众.仲礼狼狈遁归.于是义阳、安阳、竟陵三郡守将皆以城降,汉东之地,尽入于魏。忠遂乘胜,进逼江陵。湘东大惧,遣舍人庾恰说忠曰:“来伐叔,而魏助之,何以使天下归心?如不助,愿以次子方略为质,乞和大国。”杨忠许之。绎乃与忠盟于石城曰:“魏以石城为封,梁以安陆为界,请同附庸,并送质子,贸迁有无,永敦邻好。”忠乃还。

却说邵陵王大修铠仗,将讨侯景,湘东恶之,使僧辩率舟师一万,东趣江鄙,声言迎纶还荆,授以湘州,其实袭之。军至鹦鹉州,纶以书责僧辩曰:“将军前年杀人之侄,今岁伐人之兄,而不闻一矢一旅,加之于贼.以此求荣,恐天下不许.”僧辩送其书于江陵,绎命进军。纶料不能敌,乃集麾下于西园,涕泣言曰:“我本无它,志在灭贼,湘东尝谓与之争帝,遂尔见伐。今日欲守,则粮储交绝;欲战则取笑天下。不容无事受缚,当于下流避之。”麾下争请出战,纶不从,自仓门登舟北出。僧辩入据郢州,绎以世子方诸为郢州刺史,王僧辩为领军将军。纶奔汝南,遣使请降于齐,欲图安陆,为西魏将所杀。时鄱阳王在湓城,见宗室相残,亦以忧死。由是贼未亡,而梁之宗室,已死亡过半矣。后人有诗讥湘东曰:君父之仇甘共天,摧残骨肉剧堪怜.诗书万卷虽能读,忘却风人唐棣篇。

今且按下不表。

且说一代将终,必有一代开基之主,应运而兴.方天监二年,梁业正当隆盛,而代梁有天下者,已生世上。其人姓陈,名霸先字兴国,小字法生,吴兴长城下若人。汉太邱长陈实之后,世居颍州,实七世孙达,为长城令,爱其山水,遂家焉。

尝谓所亲曰:“此地山川秀丽,当有王者兴,二百年后,我子孙必锺斯运.”越八传,至文赞,遂生霸先。少时倜傥有大志,不事生产.既长,爱兵书,多武艺。身长六尺五寸,日角龙颜,垂手过膝。尝游义兴,馆于许氏,夜梦天开数丈,有朱衣四人,捧日而至,纳之于口,及觉,腹中犹热,霸先因自负。然固于贫贱,虽有冲天之志,无从施展。一日,闲坐在家,听见门前车马声喧,走出视之,乃是新喻侯萧映,为吴兴太守,今日走马到任。映坐舆中,望见霸先形貌非常,心甚异之,因呼左右问其姓名而去。明日便邀霸先到署,谈论竟日,益叹服,指谓左右曰:“此人胸藏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民之略,他日所就,正未可量。”及映为广州刺史,遂引霸先为参军,令招集士马,训练武勇,境内贼寇,无不摧灭。

先是交州刺史萧谘,以残刻失众心。土豪李贲,连结数州强勇,同时造反,台军讨之不克,贼将杜天合、杜僧明,进寇广州,昼夜苦攻,州中大恐。对霸先在外为游军,率其众,卷甲兼行以救之,屡战屡捷,天合中流矢死,贼众大溃。僧明乞降,霸先爱其勇,收为偏将。广州以安,萧映乃详列其功,奏于朝。帝深异焉,授为直阁将军,遣画工图其容貌而观之。霸先益自激励。其年冬,萧映卒,诏以霸先为交州司马,与刺史杨瞟南讨李贲.瞟见霸先麾下,士卒勇敢,器械精利,喜曰:“能克贼者,必陈兴国也。”悉以军事委之。

时值萧勃为定州刺史,相遇于西江。勃知众惮远行,劝瞟勿进.瞟意犹豫,霸先谓瞟曰:“交人叛乱,罪由宗室诸侯,不恤人民,以致乱库有极.定州复欲昧利目前,不顾大计,节下奉辞伐罪,故当死生以之。岂可畏惮宗室,轻干国宪?今若违诏不前,何必交州讨贼?问罪之师,即有所指矣。”瞟从之,于是勒兵鼓行而进,军至交州,贲众数万,据苏历江口立栅,以拒官军。霸先为前锋,所向摧陷,贲大败,遁入典彻湖。其地已属屈獠界,众军惮之。是夜江水暴起七丈,奔注湖中,霸先乘流先进,众军鼓噪而前。贼众大溃,遂擒李贲斩之。传首京师,以功除振远将军、西江督护.时太清元年也。

明年,侯景寇京师,霸先即欲率兵人援。会广州刺史元景仲,阴与贼通,将以广州附贼.霸先知其谋,乃集义兵于南海,驰檄以讨景仲。景仲穷蹙自缢,霸先乃迎萧勃镇广州。又值兰裕等作乱,始兴十郡,皆从之反,勃令霸先讨之,悉擒裕等。

勃因以霸先监始兴郡事。霸先乃厚结始兴豪杰,同谋赴难.郡人侯安都、张偲各率千余人来附。霸先皆署为将。及义军将发,萧勃遣使止之曰:“侯景骁勇,天下无敌。前者援军十万,士马精强,然而莫敢当锋,遂令揭赋得志。君在区区一旅,将何所之?况闻岭北王侯,又皆鼎沸,河东、桂阳,相次屠戮;岳阳、邵陵,亲寻干戈。以君疏外,讵可暗投,未若且住始兴,遥张声势,保太山之安也。”霸先泣谓使者曰:“仆本匹夫,荷国厚恩。往问侯景渡江,即欲赴援,遭值兰裕作乱,梗我中道。今京都覆没,主上蒙尘,君辱臣死,谁敢爱命?君侯体则皇枝,任重方岳,不能摧锋万里,雪此冤痛。遣仆一军,犹贤乎已,乃更止之乎?仆行计决矣,非词说所能止也。”乃遣使间道往江陵,受湘东节度,星夜进兵。

至大庚岭,忽有一军挡住去路,霸先出马,高声喝道:“何处兵马,敢阻吾勤王之师。”话犹未绝,只见对阵中,旗门开处,冲出一将,高声答道:“吾乃南康郡大将蔡路养也,奉萧使君之命,教我把守在此,不许一人一骑放过岭北。你是陈兴国,莫想过去,且还始兴去罢.”霸先大怒道:“谁为我擒此贼?”杜僧明一马冲出。只见路养身边,闪出一员小将,年约十二三,手持大捍刀,身骑高头马,迎住僧明便战,枪来刀往,斗至数十合,不分胜负。霸先暗暗喝采,便将鞭梢一指,大众一齐杀上,敌军披靡,一时大溃。路养脱身窜走,小将落后不能去,遂执而讯之。姓萧,名摩诃,乃路养妻侄。侯安都爱其勇,收而养之。于是义军进顿南昌。

且说南昌一路,水道最艰.旧有二十四滩,滩多巨石,往来行旅,皆畏其险.霸先军至,滩水暴涨数丈,三百里间,巨石皆没.舟行如驶,一日遂达西昌。天空无云,有龙天矫水滨,长五丈,五彩鲜耀,军人观者数万人,莫不叹异。又军尝夜行,咫尺难辨,独霸先前后,若有神光照之,数十步外,并得相见。

亲将赵知礼,怪而问之,霸失笑而不答。由是远近闻之,皆归心焉。今且按下霸先起兵。

再讲侯景既集东吴,复思西侵,探得诸王侯同室操戈,互相屠灭,不胜大喜,遂自加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以诏文呈帝。帝惊曰:“将军乃有宇宙之号耶?”然不敢违,即其号授之。景乃命任约将兵三万、进寇西阳、武昌。恰值宁州太守徐文盛,募兵数万,请讨侯景。湘东以为秦州刺史,使引兵东下,与任约遇于武昌。约不虞文盛兵至,初不为备。文盛进击,大破之,斩贼将数员,约狼狈走,丧亡不可胜计。明日文盛进击,又大破之。景闻任约败,大怒,遂自率众西上。携太子大器从军,留王伟居守建康。自石头至新林,战船千艘,舳舻相接。行至中途,任约来谢丧师之罪。景曰:“蓬尔贼何畏,汝看我破之。”至西阳,与文盛夹江筑垒。文盛曰:“景自恃无敌;有轻我心。若不先挫其锋,必为所乘。”于是策励将士,乘其初至攻之,士皆死战,杀其右丞库狄式和。景大败,退营五十,集诸将问计。诸将请再战克之,景曰:“彼气方锐,战未可必。吾闻郢州刺史萧方诸,湘东少子,不暗军旅,吾以轻兵袭之,可虏而获也。得江夏,文盛在吾围中,彼且奔走不暇矣。”诸将皆曰:“善。”乃使宋子仙、任约,率轻骑四百,由淮内袭郢州。

却说方诸年十五,以行事鲍泉和弱,常狎侮之,或使伏于中,骑其背为马.恃徐文盛在近,不复设备,日以蒲酒为乐。

丙午,大风疾雨,天色晦冥。有登陴望见贼者,走告鲍泉。泉曰:“徐文盛大军方胜,贼何因得至?当是王珣军人还耳。”

盖珣率江夏兵五百,从文盛在外也。既而告者益众,始命闭门.而于仙等已驰入城,霎时杀进府中。方诸犹踞泉腹,以五色彩辫其髯,见于仙至,方诸迎拜。泉匿下子仙见有五色彩,拖出外,俯而窥之,乃鲍泉也,有彩辫在髯上。众大笑,遂杀之,。江夏已拔,景乘便风,中江举帆,遂越文盛军,入江夏。

文盛军闻之,不战而溃,文盛逃归江陵。王珣以家在江夏,降于景。先是湘东以王僧辩为大都督,率王琳、杜龛等东击景。军至巴陵,闻郢州已陷,因留戍之,湘东乃遗僧辩书曰:“贼既乘胜,必将西下,不劳远击,但守巴邱,以逸待劳,无忧不克。”又谓僚佐曰:“景若水步两道,直指江陵,此上策也;据夏首,积兵粮,中策也;悉力攻巴陵,下策也。巴陵城小而固,僧辩足可委任。景攻城不拔,野无所掠,暑疫时起,食尽兵疲,破之必矣。”乃命罗州刺史徐嗣徽兵自岳阳往武州,刺史杜崱兵自武陵往,共助僧辩拒景。

却说景在郢州,停兵三日,留其将丁和守之。使宋子仙将兵一万为前驱,趣巴陵。又遣任约将兵一万,声言直捣江陵。

亲率大兵,水步并进.于是缘江城戍,望风皆溃。将次巴邱,僧辩乘城固守,偃旗卧鼓,寂若无人。景遣轻骑至城下,问城内守将为谁,答曰:“王领军。”骑曰:“何不早降?”僧辩使人对曰:“大军但向荆州,此城自当非碍.”骑去,既而执王珣至城下,使说其弟王琳出降。琳曰:“兄受命讨贼,不能死难,曾不内惭,反来诱我。”取弓射之,珣惭而退。景令军士肉薄攻城,百道俱进,城中鼓噪,矢石雨下。贼死甚众,乃退。僧辩又遣轻兵出战,凡十余返,所向皆捷。景怒,亲自披甲乘马,在城下督战,呼声动天地。僧辩缓服乘舆,奏鼓吹巡城。景望之,服其胆勇。

再说湘东闻任约西上,遣萧惠正将兵拒之,惠正谢不能,举胡僧佑自代。僧佑时坐忤旨系狱,绎即出之,拜为武猛将军,引兵前往,戒之曰:“贼若水战,但以大舰临之必克;若欲陆战,自可鼓棹直就巴邱,不须交锋也。”僧佑受命而行。军次湘浦,任约率卒五千,据白塔以待之。僧佑由他路而上,约谓其畏己,率众追之。及于辛口,约呼僧佑曰:“吴儿何不早降,走何所之?”僧佑不应,潜引兵至赤沙亭。会信州刺史陆法和,引兵亦至,相见大喜。原来法和有异术,先隐于江陵百里洲,衣食居处,一如苦行沙门,或预言吉凶多中,人莫能测.方景之围台城也,或问之曰:“事将如何?”法和曰:“凡人取果,宜待熟时,不撩自落。”固问之,法和曰:“亦克亦不克。”

及问约向江陵,请于绎曰:“愿假一旅,生擒此贼.”绎乃遣之,使助僧佑.法和至,遂与僧佑合军。是时任约自恃其强,全不以敌军为意,戒左右曰:“速攻之,忽使逸去。”遂直抵赤亭。法和谓僧佑曰:“今日进战,贼必败走西北,可伏数十骑邀之,其帅可擒也。吾与将军严阵待之,戒令军士,勿为遥射,俟贼至栅前,听吾鼓声而起。”僧佑从之。临战,任约鼓噪而至,僧佑、法和伏不动。贼拔栅而入,中军鼓声忽起,于是万众齐奋,争先冲击,贼送大溃。任约自出掠阵,以率退卒,不能止。见敌军纷纷杀来,只得单骑走西北,果遇伏兵,束手就缚.是役也,贼兵死亡殆尽,收获资粮、器械无数。景闻之不敢进,留宋子仙、丁和守郢城,焚营夜遁。任约执至江陵,叩头乞降,愿杀贼立功,以赎前愆。绎下之于狱,不遽诛.拜僧辩为征东将军,兼尚书令,胡僧佑等,皆进位号,使进复江夏。陆法和清还江陵,既至,谓湘东曰:“侯景自然平矣。蜀寇将至,请往御之。”蜀寇谓武陵王纪也。乃引兵屯峡口。

却说僧辩进攻郢州,辛酉,克其罗城,斩首千级。贼退据金城,四面起土山攻之,宋子仙穷蹙,乞输郢城,身还建康。

僧辩讹许之,给船百艘,以安其意。子仙信之,浮舟将发,僧辩命杜龛率精勇千人,攀堞而上,鼓噪奄进,以楼船截其去路。

子仙且战且走,至白杨浦,大败,遂与丁和同时就擒。僧辩斩之。遂顿军寻阳,以为克复之计。

却说景方通时,战舰前后相失,太子船入枞阳浦,船中腹心皆劝因此人北。太子曰:“自国家丧败,志不图生,主上蒙尘,于忍远离左右?吾今若去,乃是叛父,非避贼也。”因流泗呜咽,即命前进,遂返建康。

再讲景克京师,常言吴儿怯弱,易以掩取,当须拓定中原,然后为帝,故不急争于篡位。及兵败而归,猛将多死,不复以天下为意,专与溧阳公主日在温柔之乡,曲尽房帏之乐,朝夕欢娱,大废政事,王伟屡以为言,景因入宫稍疏。溧阳不乐,怨恨形于颜色。景慰之曰:“近日入宫稍疏者,以王伟有言,暂相屈从,我二人恩爱如故也。”溧阳大怒曰:“王伟离间我夫妇,誓必杀之。”旋有以溧阳之言报知王伟者,伟恐为所杀,因欲除帝,尽灭梁氏,以间其宠,乃谓景日。“今兵挫于外,民怀观望,不早登大位,无以一人心。但自古移鼎,必先废立,毁示我威权,且绝彼民望。”景从之,乃使卫尉彭隽,率甲士二百人入殿,废帝为晋安工。

先是帝即位以来,防卫甚严,外人莫得进见,唯武陵侯谘,舍人殷不害,并以文弱得入卧内。其后武陵以疑见杀,帝自知不久,指所居殿,谓不害曰:“庞涓当死此下。”至是幽于永福省,悉撤内外侍卫,使突骑左右守之。墙垣悉布枳棘,遂下诏禅位于豫章王栋。栋,昭明太子之孙,豫章王欢之子也。时被幽拘,廪饩甚薄,仰蔬茹为食。方与妃张氏锄葵,法驾奄至,栋惊愕不知所为,侍卫逼之,泣而升辇。遂即帝位与太极殿,改元天正。于是宗室王侯,在建康者二十余人,景皆杀之。并杀太子大器。太子神明端凝,于景党未尝届意,所亲窃问之,太子曰:“贼若干事势未须见杀,我虽陵慢呵叱,终不敢害。

若见杀时至,虽一日百拜,亦何所益?“或又曰:”殿下今居困厄,而神貌恰然,不异平日,何也?“太子曰:”我自度死日必在贼前,若诸叔能灭贼,贼必先见杀,然后就死。若其不然,贼亦杀我以取富。安能以必死之命,为无益之愁乎?“及被害时,颜色不变,徐曰:”久知此事,嗟其晚耳。“刑者将以衣带绞之,太子曰:”此不能见杀。“命取击帐绳绞之而绝.时郭元建在秦州,闻帝被废,驰还建康,谓景曰:”主上先帝太子,既无愆失,何得废之?“景曰:”王伟劝我,云早除民望,吾故从之,以安天下。“元建曰:”吾挟天子令诸侯,犹惧不济,无故废之,乃所以自危,何安之有?“景大悔,悟曰:”今使复位,以栋为太孙可乎?“元建曰:”及今为之,犹愈已也。“但未识简文果得复位否,且听后文再讲.湘东骨肉相残,以至景贼猖獗,其罪大矣,陈兴国本意,原欲为国家出力,若谓遽有二心,非也。特天挺人豪,自有奇异,未免自负耳。侯景事事不惬人心,且更不成器局,乃至困迫已见,听王伟小人之词,遽害简文父子,不但失算,愈足使人悲愤,焉得不速之死也?

第二十七回侯景分尸惩大恶 武陵争帝失成都

话说景听元建之言,复欲迎帝复位。王伟闻之,遽入谏曰:“废立大事,岂可数改?且立豫章为帝者,岂真奉之,不过为大王受禅地耳,奈何自沮大计?”景喜曰:“微子言,几误吾事。”于是遣使杀南海王大临于吴郡、南郡王大连于姑孰、安陆王大春于会稽、高唐王大壮于京口,以太子妃赐郭元建。元建曰:“岂有皇太子妃乃为人妾乎?”竟不与相见,听使人道。

景谓王伟曰:“我今可以为帝乎?”伟请先就简文以一众心。

景曰:“卿快为我了之。”伟乃与彭竣王修纂进觞于帝曰:“丞相以陛下幽优已久,使臣等来此上寿。”帝笑曰:“已禅帝位,何得复称陛下,此酒恐不尽此乎?”伟曰:“实无他意,陛下勿疑。”于是俊等并赍酒肴,侍坐陪饮,伟弹曲项琵琶佐酒。帝知将见杀,乃尽酣,谓曰:“不图为乐,一至于此。”

先是帝梦吞土数升,明日以告殷不害。不害曰:“昔重耳馈块,卒反晋国,陛下所梦,将符是乎?”帝摇首曰:“此梦恐别有应。”至是大醉而寝。俊以上囊覆其面,修纂坐其上而崩,果符吞土之梦。

帝即崩后,加景九锡.已丑,豫章王禅位于景,景即皇帝位于南郊,还登太极殿。其党数万,皆吹唇鼓噪而上。国号曰“汉”,改元太始。封栋为淮阴王,并其二弟锁之密室。王伟请立七庙,景曰:“何谓七庙?”伟曰:“天子祭七世祖考,载其讳于主上。”景曰:“前世吾不复记,唯记我父名标。且彼在朔州,哪一得来此啖饭?”众皆掩口而笑。其党有知景祖名乙羽周者,自外皆王伟造为之。追尊父标为元皇帝。先是景以西州为府,文武无尊卑,皆被引接。及篡帝位,身居禁中,非故旧不得见,由是诸将多怨望。又好独乘小马,弹射飞鸟,王伟每禁止之,不容轻出。景郁郁不乐,谓左右曰:“吾何乐为帝,竟与受摈不殊。”今且按下慢表。

却说霸先兵屯西昌,训练士马,以候荆州调遣。及闻侯景弒帝,已夺梁祚,不胜大怒。一面上表湘东,请早正大位,以系人心;一面即请进兵克复京师。恰好湘东令旨到来,拜霸先为荡寇大将军,着往寻阳,与僧辩合军进讨。霸先受命,即统甲士三万,战舰二千,往寻阳进发.将次湓口,僧辩全军亦至,彼此相见大喜。僧辩曰:“得君来助,贼不足平矣。”停军一日,遂于白茅湾,会集诸将,筑坛歃血,共读盟文。霸先流涕慷慨,誓不与此贼俱生,将士皆为感动。是日,僧辩使侯琚袭南陵、鹊头二戍,克之。贼将侯子鉴奔还淮南。癸酉,军至芜湖,贼将张黑弃城走。景闻之惧,乃遣侯子鉴率兵三万,据姑孰以拒西军。戒子鉴曰:“西人善水战,勿与争锋,往年任约之败,良为此也。若得步骑一战,必获大胜。汝但结营岸上,引船入浦以待之。”子鉴乃舍舟登岸,闭营不出。僧辩与霸先计曰:“贼所以紧守不出者,欲老我师也。我当示弱以诱之。”遂停军芜湖,十余日不进.贼党果以为怯,大喜,告景曰:“西师畏我之强,不敢直前,势将遁矣,不击且失之。”景乃复命子鉴为水战之备。丁丑,僧辩引军东下,直趣姑孰。子鉴乃率步骑,度过西洲,于岸上挑战,以战船千艘,泊于水际,候官军上岸,水陆夹击。僧辩乃使霸先以大舰夹泊两岸,身领细船佯退。贼兵望见,以为水军将走,悉众来追。追有许,僧辩回船奋击,霸先以大舰横截其后。鼓噪大呼,合战江中,杀得贼兵大败,士卒赴水死者数千人。子鉴仅以身免,收散卒,走还建康。官军遂人站孰。僧辩曰:“贼人破胆矣,急击勿失。”于是不暇解甲,引兵而前,众军继进,历阳诸戍,相继迎降。

景闻子鉴败,大惧,涕下覆面,引装而卧,良久方起,叹曰:“误杀乃公。”庚辰,僧辩督诸军至张公洲,乘潮人难,直至禅灵寺前。侯景乃以大船运石塞淮口,缘淮作城。自石头至朱雀街,十余中,楼堞相接,处处以重兵守之。僧辩问霸先曰:“贼力尚强,何计破之?”霸先曰:“前柳仲礼拥数十万兵,隔水而坐,韦粲在青塘,竟不渡岸。贼登高望之,表俱尽,故能覆我师徒。今围石头,必须引兵先渡北岸,人其腹中,方克有济。诸将若不能当锋,霸先请先往立栅。”僧辨大喜,曰:“微兄言,几失制贼之术.”

是夜,霸先率轻步三千,先渡北岸筑栅,众军依次连筑入城,直出石头西北。景恐西州路绝,亦率侯子鉴等于石头东北连筑五城,以遏大路。景登石头城,遥望官军,大言曰:“一把子人,何足打杀。”望见霸光栅,密谓左右曰:“此军上有紫气,不易胜也。”丁亥,景率精卒二万,铁骑八百余匹,陈于西州之西。霸先谓憎辩曰:“吾闻善用兵者,如常山之蛇,使救首救尾,彼此相应。今我众贼寡,宜分其兵势,以强制弱。

何故聚锋锐于一处,令贼致死于我?“乃命诸将分路置兵。景见王僧志一军,众最寡弱,引兵先冲其阵。僧志小缩,霸先引弩手二千,横绝其后,每发一矢,辄贯其胸,景兵乃退。继又主敢死士八百,弃执刀,冲霸先阵,阵不动。王琳、杜龛等,以铁骑乘之,景殊死战。僧辩以大军继进,贼送大溃。诸军乘胜逐北,霸先进破石头城,遂入据之。景至阙下,闻追兵已至西明门,不敢入台,召王伟至前,怒色责之曰:”尔令我为帝,今日误我!“伟不敢对。景遂策马欲走,伟执鞍谏曰:”自古岂有叛走天子耶?宫中卫士,犹足一战,弃此将欲安之?“景田:”我昔败贺拔胜,破葛荣,扬名河、朔,渡江平台城,降柳仲礼如反掌,今日天亡我也。“先是景所乘白马,矫健异常,每战将胜,辄踯躅嘶鸣,意气骏逸;其有奔衄,必低头不前。及石头之败,精神沮丧,至是卧不肯动。景使左右拜请,或加棰策,终不肯进,景乃易马.与腹心房世贵等,率百余骑东走。其党王伟、侯鉴等,皆仓皇遁去。城内无主,王克率台中旧臣迎僧辩于道。僧辩劳克曰:”卿良苦,朝夕拜手贼廷。“克惭不能对。又问玺绶何在,良久曰:”赵平原持去。“僧辩曰:”王氏百世卿族,可惜一朝而坠。“遂入台城,迎简文梓宫升朝堂,率百官哭踊如礼.先是僧辩之发江陵也,启湘东王曰:”平贼之后倘嗣君尚在,未审何以为礼?“王曰:”六门之内,自极兵威。“僧辩曰:”讨贼之谋,臣当其任,成济之事,请别使人。“王乃密谕将军朱买臣,使之为所。及景败,简文及太子已殂,唯豫章王栋兄弟尚锁蜜室,至是相扶而出,逢杜崱于道,为去其锁,二弟曰:”今日始免横死矣!“栋曰:”倚伏难知,吾犹有惧。“路遇朱买臣,呼之就船共饮,饮未竟,船忽坏,并沈于水,闻者悲之。

话分两头,侯景奔至晋陵,田迁引兵迎之,遂驱掠居民,东趋吴郡。时谢答仁据富阳,赵伯超据钱塘,知其败,皆叛之。

景至嘉兴,闻其叛,不敢进,乃退入于吴。僧辩命侯琚率精骑五千追景,及于松江,景犹有船二百艘,众数千人。琚进击,大败之,擒贼将彭竣田竣房世贵等。琚素恨彭俊,生剖其腹,抽其肠.俊犹未死,手自取肠,堑其首乃绝.景率数十人军舸走,将人海,向蒙山。有羊侃之子羊,景纳其妹为小妻,以为库直都督,随景东走,乃结同舟王元礼,谢藏蕤萍等,密图之,众并许诺.乘景昼寝舱中,密嘱舟师回船到京口。景觉大惊,问曰:“何故至此?”曰:“欲送汝头入建康耳。”遂拔刀砍之,景倒船中,宛转未死。众并以长矛刺杀之,恐尸易烂,乃以五斗盐纳景腹中,送其尸于建康。

先是景未败时,有僧通道人者,心志若狂,饮酒食肉,不异凡人,言人吉凶多中,景甚信之。一日,景召使侍宴,僧通取肉拌盐以进,问景曰:“好否?”景曰:“太咸.”僧通曰:“不咸即烂,何以供人食?”当时莫解其所谓,至景死乃验。

尸至建康,僧辩暨诸将皆贺,斩其首,遣羊送之江陵;截一手,使谢藏蕤送于齐.暴尸于市,土民争取食之,并骨皆尽.其遗下妃属。并斩于市,溧阳公主亦与焉。

时郭元建尚据南衮州,遣使乞降于僧辩.僧辩遣霸先向广陵,受其降。会侯子鉴逃至广陵,谓元建曰:“我曹梁之深仇,何颜复见其主,不若投北,可保爵位。”元建从之,遂以城降齐.霸先至,闻元建复叛,齐将辛述已据广陵,遂引军还。行至半途,军士绑缚一人解至军前,云是王伟,见其躲匿草间,故执之。盖伟自建业逃后,诸郡皆已反正,无地容身,正欲越境投北,恰值霸先军来,恐被擒获,故匿草间,不意为军人所执。霸先回送建康,僧辩坐而见之。左右喝令下拜,伟曰:“各为人臣,奚拜为?”僧辩曰:“卿为贼相,败不能死,而求活草间,可耻孰甚?”伟曰:“废兴命也,使侯王早从伟言,明公岂有今日?”僧辩命书贼臣王伟于背,遍殉六门以辱之。

伟曰:“昨行八十,足力疲极,愿借一驴代步。”僧辩曰:“汝头方行万里,何八十哉中‘尚书左丞虞隙,尝为伟所辱,乃唾其面,伟曰:”君不读书,不足与语.“隙曰:”汝读书,乃为作贼地耶?“时赵伯超。谢答仁亦降,僧辨国之,与王伟并送江陵。

丁巳,湘东王下令解严,枭侯景之首于市。煮而漆之,以付武库,下王伟等于狱.伟在狱尚望生全,作诗赠五左右要人,以求援手。其诗曰:赵壹能为赋,邹阳解献书。

何惜西江水,不救辙中鱼.又上五百宇诗于王,王爱其才,将舍之。朝士多恶其人,乃言于王曰:“前日伟作檄文,其书更佳。”王购而视之,内有云:“项羽重瞳,尚有乌江之败;湘东一目,宁为赤县所归.”王大怒,立即狱中取出,钉其舌于往,剜腹脔肉而杀之。已西,尽诛逆臣吕季略、周石珍等于市,赵伯超赐死于狱.以谢答仁不失礼于简文,特宥之。于是公卿藩镇,皆上表劝进.十一月丙子,湘东即帝位于江陵,改元承圣,是为元帝。乙卯,立王太子方矩为皇太子,王子方智为晋安工,方略为始安工,方等之子庄为永嘉王。论平贼功,大封功臣,以僧辩为司徒,封长宁公,镇建康。霸先为征虏将军,封长城县侯,镇京口,其余进爵有差。

却说湘东虽即大位,颇怀忧惧,尝谓群臣曰:“国家自遭景乱,州郡半失,长江以外,皆入于齐.荆州之界,北尽武宁,西拒硖石,余郡皆为周有。岭南一路,又萧勃据之。诏令所行,不过千里。民户着籍者,不盈三万.今欲自强,何者宜先?”

侍郎周宏正请还旧京,以一人心,帝从之。乃下诏迁都建康。

时大臣胡僧佑、黄罗汉、宗懔等,多荆州人,不乐东行,进谏曰:“建业王气已尽,与虏止隔一江,若有不虞,虽侮无及。

且古老相传云,荆州洲数满百,当出天子。今枝江生洲,百数已满,陛下龙飞,是其应也,何用他迁?“帝令与朝臣议之。

周宏正曰:“今百姓未见车驾入都,谓是列国诸王,无以慰海之望。愿陛下速还建康,勿惑人言。”宗慎曰:“宏正,东人也,志愿东下,恐非良计。”宏正面折之曰:“东人劝东,谓非良计。君等西人欲西,岂是长策?”上笑而止,明日又议于后堂,会者五百人。上问之曰:“吾欲还京,诸卿以为何如?”众莫敢先对。上曰:“劝我去者左袒。劝吾留者右袒。”一时左者过半。武昌太守朱买臣言于上曰:“金陵旧都,山陵所在,荆镇边疆,非王者之宅。愿陛下勿疑,以致后悔。臣家在荆州,敢不愿陛下留此?但恐是臣富贵,非陛下富贵耳。”帝乃使术士杜景豪卜之,对曰:“留此不吉,但陛下欲去不果。”退而谓人曰:“此兆为鬼贼所留也。”帝亦以建康凋残,江陵全盛,不乐东下,卒从僧佑等议.一日帝正视朝,忽报益州刺史、武陵王纪僭称帝号,举兵大下,欲夺江陵。帝闻之大惧。

你道武陵王纪为何而反?纪字世询,高祖少子,最承宠爱。

始命为益州刺史,以路远固辞.高祖曰:“天下方乱,唯蜀地可免,故以处汝。汝其勉之。”纪欷歔而去。性勤敏,颇有武略。在蜀十七年,南开宁州、越隽,西通资陵、吐谷浑,内修耕桑盐铁之政,外通商贾远方之利。财用饶多,器甲盈积.当台城被围,直兵参军徐怦劝其发兵入援,纪不应。及闻武帝凶问,遂有自帝之心。或报湘东王兴师进讨,呼其小字曰:“七官文士,焉能匡济?”左右谀之曰:“他日主天下者,非殿下而谁!”纪大喜。一日,内殿柏木柱绕节生花,其茎四十有六,靡丽可爱,状如芙蕖,遍召诸将视之,皆云主有大吉。纪以为受命之符,乃于承圣元年四月,即皇帝位,立于圆照为皇太子,圆正等皆为王。以永丰候撝为征西大将军、益州刺史。徐怦苦口固谏,纪大怒,其后诬以谋反,执之至殿,谓曰:“尔罪当诛,以卿旧情,当使诸子无恙。”怦对曰:“生儿悉如殿下,留之何益?”纪乃尽诛之,枭首于市。永丰侯撝叹曰:“王事不成矣。善人,国之纪也。今先杀之,不亡何待?”纪既僭号,未即举兵入犯。时太子图照镇巴东,启纪云:“侯景未平,荆镇已为贼破,宜急进兵。”纪信之,遂留永丰侯撝及太子圆肃守成都,亲率大众,由外水东下。舶舻蔽川,军容甚盛,将至巴东,知侯景已平,颇自悔,召圆照责之。照曰:“景贼虽除,江陵未复,陛下既称尊号,岂可复居人下?”纪以为然,遂进兵。

陆法和豫知蜀兵必来,筑二城于硖石,两岸运石填江,以铁锁断之。纪不得前,乃遣其将侯睿引众七千,攻绝铁锁.法和不能拒,遣使告急。时任约在狱待决,帝赦而出之,以为司马,使助法和拒纪,谓之曰:“汝罪不容诛,我不杀汝者,本为今日。”因撒禁兵配之,又使将军刘芬与之俱,帝尝与纪书云:“地拟孙、刘,各安疆境,情深鲁、卫,书信恒通。”纪不答。至是又复与书云:甚苦吾弟,季月烦暑,流金铄石,聚蚊成雷,以兹玉体,辛苦行阵,乃眷西顾,我忧如何。自獯丑凭陵,候景叛换,吾年为一日之长,属有平乱之功,膺此乐推,事归当壁。弟还西蜀,事制一方,我不禁也;如曰不然,于此投笔.友于兄弟,分形共气。兄肥弟瘦,无复相见之期;让枣推梨永罢欢愉之日。

上林静拱,闻四鸟之哀鸣;宣室披图,嗟万始之长逝。心乎爱矣,书不尽言。

纪亦不报。

先是帝患蜀兵难御,遣师求援于西魏曰:“子纠亲也,请君讨之。”时西魏宇文泰本有图蜀之心,喜曰:“取蜀制梁,在兹一举矣。”乃命大将尉迟回,统领精卒二万、骑万匹,自散关进兵伐蜀,直攻剑阁.守将杨干运闻魏师至,叹曰:“木朽不雕,世衰难祝国家巨寇初平,不思同心协力,保国安民,而兄弟寻戈,此自亡之道也。我奚以御魏哉?”遂开关降。回乃长驱直前,进袭成都。时成都见兵不满万人,仓库空竭,永丰候出战,大败入城。回遣人招之,遂与宜都王圆肃率文武诣军门降,成都遂失。

却说纪在军中,以黄金一斤为饼,饼百为箧,银五倍之,锦彩称定。每战,悬示将士,而不以为赏.其将陈智祖,请散之以募勇士,弗听,由是士卒解体.及闻魏寇深入,成都孤危,欲前则根本将倾,欲退恐东军乘之,忧懑不知所为。乃遣其子江安候圆正诣荆州求和,请依前旨还蜀。帝知其将败,不许,下圆正于狱,密敕王琳截其后,任约攻其前。于是前后夹攻,拔其三垒,两岸十四城俱降。纪不获退,只得顺流东下,将士稍稍逃亡,将军樊猛追之,众大溃,纪以数舰自保,猛围而守之。帝闻纪败,密敕猛曰:“生还不成功也。”猛乃引兵直犯纪舟。纪在舟中,绕而行,见猛登舟,以金一囊付之曰:“用此雇卿,送我一见七官。”猛曰:“天子何由可见?杀足下,金将安之?”遂斩纪,及其幼子圆满.陆法和收太子圆照送江陵,帝绝纪属籍,赐姓饕餮,圆正闻败,号哭不绝声。及见圆照入狱,责之曰:“兄何乱人骨肉,使痛酷若此?”圆照唯云计误.帝命并绝其食,至啮臂相啖,十三日而死。远近闻而悲之。斯时蜀患既除,境内咸服,江陵可谓安枕。但未识从此以后,果得相安无事否,且俟下文再述。

王伟不愿名义,劝侯景灭梁以图大位。景虽有贼智,岂能窃据,伟欲为贼之臣,卒不可得,贼中之下愚也。湘东猜嫌成性,幸有僧辩、霸先辅之,始得歼灭景贼.即位后,时怀惧心,何如保全兄弟,各镇一方,治则有盘石之安,乱则成犄角之势耶?武陵当侯景叛乱,不知进讨,乃惑于殿柱开花,辄生妄想,湘东书以讲解,终不知变。卒至魏师入蜀,转眼之间,失其根本,父子受诛,愚之甚者也。自古以来,无论家国,未有手足不和,而能兴发者。现此可为殷鉴.

第二十八回魏连萧取江陵 齐纳渊明图建业

话说岳阳王,闻武陵被杀,诸子皆饿死狱中,叹曰:“高祖子孙尽矣,唯我尚在,彼岂能容我乎?”因乞援于魏,而身自入朝。告丞相泰国:“荆州所恃,不过僧辩、霸先,今镇守南方,精兵猛将,皆隶其麾下,国内空虚。且绎自僭号以来,性更猜忌,专行杀戮,人心不附。大国若遣一旅之众,直指江陵,仆率襄阳步骑会之则反掌可克。大国可以拓土开疆,仆亦得纾己难,唯公鉴之。”泰犹未许,乃遣使聘梁,以觇虚实。

会齐亦有使至,帝接魏使,不及齐使,且请据旧图,定疆境,辞颇不逊.使归告泰,泰曰:“古人有言,天之所弃,谁能兴之,其萧绎之谓乎!”乃遣常山公于谨、中山公宇文护、大将军杨忠,将兵五万入寇。临发,泰问谨曰:“为萧绎之计若何?”谨曰:“耀兵汉、沔,席卷渡江,直据丹阳,上策也;移郭内民居,退保子城,峻其陴堞,以待援军,中策也;苦难于移动,据守罗郭,下策也。”泰曰:“揣绎定出何策?”谨曰:“下策。”泰曰:“何故?”谨曰:“萧氏保据江东,绵历数纪,属中原多故,未逞外略。又以我有齐氏之患,必力不能分。

且绎懦而无谋,多疑少断,愚民难与虑始,皆恋邑居。所以知其定出下策。“泰曰:”善。“却说武宁太守宗均,闻魏师动,飞报入朝。帝召群臣议之。

胡僧佑、黄罗汉皆曰:“二国通好,未有嫌隙,必无此理。”

乃复遣传中王深使魏。琛至石梵,未见魏军,驰书报黄罗汉曰:“吾至石梵,境上帖然,前言皆儿戏耳。”散骑郎庾季才言于帝曰:“去年八月丙申,月犯中星,今月丙戍,赤气干北斗。

心为大王,丙主楚分,臣恐建子之月,有大兵入江陵。陛下直留重臣镇江陵,整旆还都,以避其难.假令魏虏侵蹙,止失荆、湘,在于社稷,犹得无虑.无贪目前之安,而上违天意也。“帝素晓天文,亦知楚地有灾,叹曰:”祸福在天,避之何益?“丙寅,忽报魏军至樊邓,岳阳王率师助之,帝始大惧。命内外戒严,征王僧辩为大都督、荆州刺史,又征王琳于广州,使引兵入援。

先是琳本兵家子,其姊妹皆入王宫.琳少传帝左右,有勇略,帝以为将。能倾身下士,所得赏赐,不以入家,麾下万人,多江、淮群盗.从王僧辩平侯景,功居第一。帝使镇湘州,既而疑其部众强盛,又得众心,欲使居远,乃迁为广州刺史。琳私谓主书李膺曰:“琳小人也,蒙官家拔擢至此。今天下未定,迁琳岭南,如有不虞,安得琳力?穷揆官意,不过疑琳。琳分望有限,岂与官家争为帝乎?卿日在帝侧,何不一言于上,以琳为雍州刺史,镇武宁。琳自放兵作田,为国御捍。”膺然其言而弗敢启。至是帝闻魏师将至,乃征琳为湘州刺史。

陆法和朝夕登郢州城楼,北望而叹,乃引兵入汉口,将赴江陵。帝以郢州重地,不可无兵把守,乃使人止之曰:“此处自能破贼,但镇郢州,不须动也。”法和还州,垩其城门,着衰绖,坐苇席终日,乃脱之。十一月甲戌,帝大阅于津阳门外,步骑交集,行阵方列,忽大风暴雨,从北而来,旗幡皆折,军士不能存立,遂乘轻辇还宫,群臣皆冒雨各散。是夜,帝登凤凰阁,徒倚叹息曰:“客星人翼轸,今必败矣。”连呼“奈何”者三,嫔御皆泣。癸未,魏军济汉,宇文护率精骑五千,先据江津以断东路,进拔武宁,执太守宗均。是日,帝自乘马出城,行栅插木,周围六十余,以胡僧佑都督城东诸军事,尚书张绾为之副。王褒都督城西诸军事,侍郎元景亮为之副,王公以下,各有所守。命太子巡行城楼,今居人助运木石。其时魏军去江陵四十,将到栅下。帝集群臣议出兵,忽报栅内失火,急令救之,已延烧数千余家,焚城楼二十五所。帝乃自巡城上,临所焚楼处望之,但见魏师济江,千帆翔集,乘风直进,舟行如驶,叹曰:“长江天险,彼稳渡中流若此耶?”四顾欷歔.是夜遂止宫外,宿民家,裂帛为书,趣王僧辩曰:“吾忍死待公,可以至矣。”于谨进兵城下,筑长围守之,由是中外信命始绝.胡僧佑请出荡长围,帝许之,乃引精骑三千,开门出击。于谨伏兵营内,俟其至,弓弩并发,军不得进.杨忠从旁横击之,大败走还。帝益惧,集群臣于长沙寺问计。朱买臣按剑进曰:“今日惟斩宗凛、黄罗汉,可以谢天下。”帝曰:“曩实吾意,宗、黄何罪?”二人退人众中。

却说王琳闻诏,昼夜进军行至长沙,前有敌兵阻路,乃遣长史裴政,从间道赴江陵报信。政至百里洲,为魏人所获.岳阳王呼而谓之曰:“我武皇帝之孙也,不可为尔君乎?若从我计,贵及子孙;如曰不然,腰领分矣。”政诡曰:“唯命。”

锁之至城下,使谓曰:“王僧辩闻荆州被围,已自为帝。王琳孤弱,不复能至,城中人无与俱死。”政不从,反告城上曰:“援兵大至,各思自勉。吾以间使被执,情愿碎身报国,不敢附逆。”监者击其口,政曰:“吾头可断,吾口不可改。”命杀之,参军蔡大业趋前曰:“此民望也,杀之则荆州不可下矣。”乃释之。

时征兵四方,皆未至。魏人百道攻城,飞矢雨集。城中负户而汲,蒙盾而行。胡僧佑亲尝矢石,昼夜督战,鼓励将土,众咸致死,所向摧殄,城不至破。俄而僧佑中流矢死,内外大骇。魏乘人心恐惧,悉众急攻,遂破东门而入。帝率太子群臣退保金城,叹曰:“今欲救死,不得不屈膝于魏矣。”乃使汝南王大封、晋熙王大圆,诣魏军,请于于谨曰:“大国若念旧好,肯延梁氏一线,情愿称臣纳贡,长为附庸之邦。望敛军威,勿迫人于险.”于谨不许,二王大哭而返。

时东南虽破,城北请将犹致死苦战,日瞑闻城陷,乃弃甲散。帝入东阁竹殿,舍人高善宝侍侧,命取古今图书十四万卷,焚之于前,将自赴火,善宝抱止之。乃以宝剑击柱曰:“文武之道,今夜尽矣。”谢答仁、朱买臣进曰:“城中兵众犹强,乘间夺围而出,贼必惊.因而薄之,可度江就任约.”帝素不便走马,曰:“事必无成,只增辱耳。”答仁请自护以行,谓必得脱。王褒私语帝曰:“答仁侯景之党,岂足可信?成彼之勋,不如降也。”答仁又请守子城,收兵可得五千人。帝然之,即授城中大都督,既而召王褒谋之,褒又以为不可。答仁屡请不许,大恸呕血而去。

于谨扎营于子城口,索太子为质,帝使王褒送之,褒至周营,匍匐乞怜.谨予以褒善书,给之纸笔,褒书于后曰:“柱国常山公家奴王褒。”识者鄙之。

斯时外围益急,群臣相继出降,帝左右渐散,遂去羽仪法物,白马索衣出东门,抽剑击阖曰:“萧世诚一至此乎?”魏军见帝出,相率奔至马前,牵其辔以行。至白马寺北,夺其所乘骏马,以管马代之。遣长壮军人,手扼其背以行。逢于谨于道,军人牵使帝拜,不胜屈辱。俄而岳阳王至,使铁骑拥之入营,囚于乌帽之下,面数之曰:“桂阳无辜见杀,河东阖门受诛.武陵既败,斩首舟中,诸子啖臂,饿死狱底,汝心何忍?

而戕贼诸王若此,向者人为汝食,今亦为人噬耶?“命左右食以草具,以困辱之。至夕,于谨遣人使帝为书召王僧辫.帝不可,使者逼之曰:”王至今日,岂得自由?“帝曰:”我既不自由,僧辩亦不由我。“或问何意焚书,帝曰:”读书万卷,犹有今日,不焚何待?“既囚帝,请于谨曰:”绎杀人多矣,愿绝其命,以慰冤魂。“谨即使监刑,遂以土囊陨之,殓以蒲席,束以白茅,葬之于津阳门外。并杀太子无良,及始安王大略、桂阳王大成等。盖帝性残忍,且惩高祖宽纵之弊,故为政尚严。城方围时,狱中尚有死囚数千,有司释之,以充战士。

帝不许,悉令杀之,事未成而城陷,故其死也,人莫之惜。

后人有诗讥之曰:摧残骨肉疾如仇,半壁江山要独收。

剩有岳阳心未服,统兵百万下荆州。

且说魏既诛帝,尽俘王公以下,悉收府库珍宝,宫妃采女,送之长安。群臣降者,亦归关中授职。乃立为梁主,取其雍州旧封,资以荆州之地,延袤三百里,居江陵东城。魏将王悦,将兵居西城,外示助备御,内实防之。又选百姓男女数万口为奴婢,分赏三军,驱归长安。小弱者皆杀之。得免者三百余家,而人马所践及冻死者什之二三,由是荆人不胜其毒,而皆归咎于。

先是将尹德毅说曰:“魏虏贪婪,肆其残忍,杀掠士民,不可胜纪.江东之人,涂炭至此,咸谓殿下为之。殿下既杀人父兄,孤人子弟,人尽仇也,谁与为国?今魏之精锐尽萃于此,若殿下为设享会,请于谨等为欢,预伏壮士,因而毙之,分命诸将,掩其营垒,大歼群丑,俾无遗类,收江陵百姓,抚而安之,文武群僚,随材铨授。魏人慑息,未敢送死,王僧辩之徒,折简可致。然后朝服济江,入践皇极,晷刻之间,大功可立。古人云:”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愿陛下恢宏远略,勿怀匹夫之行。“曰:”此策固善,然魏人待我厚,未可背德。若如卿计,人将不食我余!“既而合城长幼被虏,又失襄阳,乃叹曰:”悔不用尹德毅之言。“魏师既还,乃即皇帝位于江陵,改元大定。追尊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尊其母龚氏为皇太后,立子岿为皇太子。赏刑制度并同王者。唯上表于魏则称臣,奉其正朔。至于官爵,仍依梁氏之旧.以蔡大宝为传中仆射,王操为五兵尚书。大宝严整有智,雅达政事,文辞赡远,梁主推心任之,以为谋主,比之诸葛武侯。操亦亚之。

故能外睦强邻,内抚遗庶。今且按下不表。

却说僧辩初闻江陵被围,乃命霸先移镇扬州,使侯琚、程灵先等为前军,杜僧明、吴明彻等为后军,亲自入援。未至而荆州陷,欲救无及。及闻元帝凶问,退守姑孰。以书寄霸先曰:国家新破,故主云亡,朝元六尺之孤,野乏半年之积.人心渐散,宗社将倾,不有所奉,何以立国?意唯于宗室中选立贤明,以主梁祀,庶三吴旧业,藉以相延,万里长江,不至失守。然立君谅有同心,临事尚期协力,愿展分阃之才,以济同舟之急。

霸先见书,痛哭报僧辩云:身为人臣,不能救主于危,万死奚赎.足下既怀殉国之忠,仆何敢昧捐躯之报?兴灭继绝,在斯时矣。定倾扶危,是所望焉。今孝元令子,尚有晋安,父死子继,允协天人。倘足下奉以为主,则社稷幸甚。

时晋安工方智为江州刺史,于是僧辩从霸先之言,率群臣连名上表,迎归建康,即皇帝位,时年十三。以僧辩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霸先为征西大将军,镇京口如故。当是时,齐乘梁乱,侵伐频仍,大江以外,遍地烽烟。僧辩、霸先御内靖外,不遑朝夕。一日,忽报齐清河王岳进兵临江,郢州刺史陆法和以州降之,因随岳归邺,独留齐将慕容俨戍郢州。

僧辩曰:“郢与江州为唇齿,失都是无江矣。”因遣侯琚率兵攻之,俨坚守不下。

且说贞阳侯渊明,留齐有年,求归不得。今闻江南大乱,朝无其主,借此可为归计。乃乘间请于齐主曰:“岳阳附魏,魏得据有荆、襄。今建康孤危,必至尽为魏有。陛下何不放巨归国,以主梁祀。世为附庸,奉齐正朔,则梁之卿士,皆为陛下陪臣;梁之山河,皆为陛下属国,又有存亡继绝之名,而坐收天下之半,臣若留此,不过亡国一俘,于齐何益?”齐主召群臣谋之,皆以为便,乃使上党王涣,将兵一万,送渊明归国。

涣请益兵,齐王曰:“汝何怯也?”涣曰:“是行也,不大集兵力以慑之,僧辩之徒,未可说而下也。”乃发兵五万配之,进临江口,征鼓之声,震惊百里。使殿中尚书邢子才,驰传诣建康,与僧辩书曰:嗣主冲藐,未堪负荷。彼贞阳侯武帝犹子,长沙后代,以年以望,堪保金陵。故置为梁主,纳于尔国,卿宜部分舟舰,迎接新主,并心一力,善建良图.倘或不然,大兵百万已次江口,星驰电发,立至建康,主臣同烬,玉石俱焚。成败在即,惟卿自择。

僧辩不从,下令戒严,饬内外诸郡,各集兵马,以拒齐师。

贞阳亦与僧辩书,求请迎纳,僧辩复书拒之曰:嗣主体自宸极,受于文祖,如明公不忘故国,缓服入朝,同奖王室,伊、吕之任,匪公而谁?倘意在自帝,不敢闻命。

齐以僧辩不服,长驱进兵,破谯郡,攻东关,所向无前。

将军裴之横率兵御之,大战于关下。之横阵亡,全军皆覆。归者争言齐师之盛,前后莫测多少,刻日将至关下。僧辩大惧,自量力不能拒,乃出屯姑孰,决意改图,遣使奉启于渊明,定君臣之礼.继使尚书周宏正,至齐军奉迎,乞以晋安王为太子。

渊明许之。敕取卫士三千,僧辩只给散卒千人,备龙舟法驾迎之。渊明乃与齐师盟于江北,誓为藩臣,不敢背德。盟毕,自采石济江,于是梁车南渡,齐师北返。僧辩拥挥中流,尚恐齐藏祸心,不敢径归国,就西岸。齐侍中裴英起护送渊明入朝,会僧辩于江宁,谓自:“今而后非敌国而一家矣。”僧辩劳之。

癸卯,渊明入建康,望朱雀门而哭,道迎者以哭对。丙午,即皇帝位,以晋安王为皇太子,王僧辩为大司马,陈霸先为侍中。

诏解郢州之围,送慕容俨归国,齐亦以城在江外难守,割以还梁。自是举朝相庆,独霸先不悦。

先是霸先与僧辩共灭侯景,情好甚笃.僧辩居石头城,霸先在京口,彼此推心相待。及僧辩欲纳渊明,霸先遣使苦争之,往返数次,僧辩不从。霸先私谓所亲曰:“武帝子孙甚多,唯孝元能复仇雪耻,其子何罪,而忽废之?吾与王公,并受托孤之任,而王公一日改图,外依戎狄,援立非次,其志欲何为乎?”乃密有相图之意。具袍数千领,及锦彩金银,为赏赐之具。

事未发,有告齐师大举入寇者,僧辩遣其记室江旴告霸先,使为之备。霸先因留江旴于京口,托言举兵御齐,实袭僧辩.谋既定,召部将侯安都、周文盲、徐度、杜棱告之。棱有难色,霸先惧泄其谋,以手巾绞棱,闷绝于地,因闭之别室。部分将士,分赐金帛。以侄昙朗镇京口,使徐度、侯安都率水军趋石头.临发,霸先控马未进,安都怒且惧,追骂霸先曰:“今日作贼,事势已成,生死决于须臾,在后欲何所望?若败俱死,后其得免砍头耶?”霸先曰:“安都嗔我。”乃急进.安都至石头城北,弃舟登岸,城墙北接冈阜,不甚危峻,地皆荒僻,无兵防守。安都被甲,带长兵,军人捧之,投于女垣内。众随而入,不数步,即僧辩署后,墙亦单,一跃而进,逢人即杀之,遂及僧辩卧室。霸先亦自南门入。僧辩方起视事,外白有兵,问曰:“兵何来。”语未竟,兵自内出。僧辩离座遽走,出遇其子頠,呼曰:“霸先反矣!”僧辩遑迫,遂与頠率左右数十人,苦战于听事前。斯时外兵益集,左右死伤略尽,力不敌,走登南门楼,拜访乞哀。霸先曰:“速下就缚,不然我焚楼矣。”军士将纵火,僧辩父子遂下。霸先执之,谓曰:“我有何辜,公欲与齐师赐讨?且身为大将。何无备若此?”

僧辩曰:“委公北门,何为无备?且汝欲杀我,乃谓我欲杀汝耶?”是夜,锁其父子于别室,皆缢杀之。乃列僧辩罪状,布告中外,且曰:“斧钺所加,唯僧辩一门.其余亲党,一无所问。”贞阳遂逊帝位,出就外郏百僚奉晋安复位,大赦改元,以渊明为司徒,封建安公,加霸先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大权一归霸先。人谓霸先之杀僧辩,全为国事起见,不知致二人参商者,尚有一段隐情在内。说也话长,且听下文分讲.岳阳投魏,皆因湘东残灭宗支,欲借以免祸,且复仇也。

乃引魏入境,直犹倒戈而授之柄,虽叩首称臣,庸得自由。贞阳既投于齐,闻梁乱而欲觊大位,亦是引狼居屋,况并不能久安其位,祸由自龋王僧辩始与霸先设立晋安,慷慨伏义,旅以贞阳倚齐争立,又复首鼠多端,宜霸先力争之也。争之不听,因而杀之,迎立晋阳,大权得握,以至骑虎难下,有不得不受命之势,殆亦天启之者耶?

第二十九回慕狡童红霞失节 扫余寇兴国称尊

话说霸先袭杀僧辩,其隙从何而起?先是霸先有女,名红霞,其母张氏,霸先妾也。梦折桃花而生,故以红霞为名,年及笄,美而慧,不特容颜出众,亦且诗画兼优。自江陵之陷,霸先子弟之在荆州者,尽入于魏,而红霞常依膝下,母又早亡,霸先特爱怜之,恣其情性,不甚拘束,故常风流自喜。是时霸先与僧辨,结廉兰之谊,僧辩有子名頠,饶丰姿,善骑射,霸先遂以女许焉,会僧辩有母丧,未成婚。一日,頠至京口,以子婿礼来见,红霞方问省堂上,从屏后窥之,见其体态不群,风流可爱,自以为得人,不觉春心撩乱.归房之后,感想形于梦寐,私语其婢巧奴曰:“天下美男子,有胜于王郎者乎?”

巧奴笑曰:“王郎美矣。小姐特未见东阁公子身边随侍的陈子高耳,其美胜于王郎数倍。如并见之,当使王郎无色。”红霞曰:“那人何在?”巧奴曰:“其人即在府中朝夕待公子左右,公子亦爱如珍宝。”红霞曰:“汝得令我一见乎中‘巧奴曰:”见之甚易,俟其随公子在堂,小姐亦从屏后窥之可耳。“一日,探得公子在堂,即往窥之,果然容颜姣好,远胜王郎,遂移思慕之心,全注子高身上。

看官,你道子高因何在府?先是子高世居会稽山阴,家甚贫,业织履为生。侯景乱,人民漂散,子高从父流寓都下。年十六,尚总角,容貌眣丽,织妍洁白,如美妇人。,螓首膏发,自然蛾眉,见者靡不喷喷称羡.即遇乱卒,挥白刃相加,见其姿态,噤不忍下,得免死者数矣。及侯景平,干戈稍息,人民各归故土,子高父已死,亦思还乡.一日,走往江口,觅船寄载,路遇一相者,熟视之曰:“观子气色,精光内露,富贵在即矣。”子高曰:“贫苦若此,得免饿死幸矣,何富贵之敢望?”相者曰:“子记吾言,前途自有好处也。”子高笑而置之。

行至江口见有巨船廿号,旗幡招展,排列江岸。询之,乃是霸先侄,名蒨,字子华,素具文武才,以将军出镇吴兴,停舟于此。子高不敢求载,呆立视之。时蒨在舟中,独坐无聊,走向舱口外望,忽见一美少年,提一行囊,立在船侧,虽衣衫蓝缕,而颜色美丽,光彩奕奕。大惊曰:“不意涂泥中有此美墨。”

盖蒨素有龙阳之癖,一遇子高,越看越爱,不禁神魂飘荡。便令人呼之上船,子高进舱叩见,退立于旁。近视之,更觉其美,便问曰:“若欲何往?”子高曰:“欲归山阴,在此求载.”

蒨曰:“汝归山阴,量汝亦无出头之日,若欲富贵,盍从我去?”子高忽忆相士之言,连忙跪下谢曰:“如蒙将军不弃,愿充执鞭之役。”蒨大喜,便令后舱香汤沐浴,衣以锦绣,使之侍侧。是夜遂共枕席。蒨颇伟于器,子高初尝此味,相就之,不胜痛楚,啮被以忍,被尽裂。蒨怜之,欲止,曰:“得无创巨汝太过耶。”子高曰:“身既属公,则我身即公身也,死且不辞,创何害焉。”蒨益爱之,事毕,拥抱而睡,日中不起。盖子高肤理色泽,柔靡都曼,而性又柔顺,善体主意,曲得其欢,故蒨得之,如获至宝。自此以后,恒执佩身刀,侍立左右,片刻不离.蒨素性急,在吴兴时,每有所怒,目若虓虎,焰焰欲咬人,一顾子高,其怒立解。麾下禀事者,必俟子高在侧,可以无触公怒。蒨常为诗赠之曰:昔闻周小史,今歌明下童。

王麈手不别,羊车市若空。

谁愁两雄并,金貂应让侬.因教以武艺兼习诗书,于高从此亦工骑射,颇通文义.一夜,蒨乐甚,私语子高曰:“人言吾有帝王相,果尔当册汝为后,但恐同姓致嫌耳。”子高曰:“古有女主,当亦有男后。明公果垂异恩,奴亦何辞作吴孟子耶!”因清改姓为韩,蒨大笑。年渐长,子高之具亦伟,蒨尝抚而笑回:“他日若遇娘子军,当使汝作前锋,冲坚陷阵,所当者破,亦足壮我先声也。”子高答曰:“政虑粉阵绕孙、吴,非奴铁缠翼之使前,王大将军不免落坑堑耳。”其善酬接如此。蓓又梦骑马登高山之上,路危欲堕,子高从后推之。始得升,由是益宠任之。

至是蒨解吴兴之任,佐霸先镇京口,同居一府。子高亦住府中,故红霞见而悦之,谓巧奴曰:“汝固有眼,不意近在一家而几失之也。”自此朝思暮想,恹恹生起病来。巧奴会其意,乃曰:“小姐近日精神消减,得毋为那人乎?”红霞曰:“不瞒你说,我实想他,你有何计策,唤他进来一遂吾怀,吾当重重赏你。”巧奴摇首曰:“奴亦有心久矣,但那人与公子,时刻不离,无从近之,奈何?”红霞闻之,默默不乐,因作一诗寄意云:错认王郎是子都,墙东更有霍家奴。

只怜咫尺重门隔,暮雨涝游暗自吁.一日,红霞正在房中纳闷,忽见巧奴笑嘻嘻走进道:“小姐喜事到了。”红霞曰:“何喜?”巧奴曰:“今日大将军出征,带领公子同往。子高因有微恙,不便鞍马,独留书室,我已打听明白。到晚,小婢以小姐之命唤他,那怕他不即进来。

岂非平日思想,可以一旦消释?“红霞大喜,巴不得立时相会。

就嘱巧奴,点灯后,先把守门人打发开了,即到东园,悄悄领他进来。巧奴欣喜领命。

却说子高随公子在府,所居名曰东阁,乃是内园深处,与小姐所住内室,仅隔一条夹巷。公子爱其地幽雅,故独与子高居此,其余从者,日间进来伺候,夜间俱宿外厢,将子高当作绝代丽人,而以东阁为藏娇之所。奈值军事紧迫,子高病体初愈,不能随往,故留他看守东阁,且可静心调养.当日子高独处无聊,到夜更觉寂寞,坐至初更,正欲闭户就寝,忽见一轻年女子,悄步入室。子高忙问道:“姐姐到此何干?”女微笑道:“吾奉小姐之命,特来唤你进去。”子高愕然道:“仆何人斯,而敢私入内室耶?”巧奴再三催之,坚不敢往。巧奴无奈,只得进内回复红霞,言其惧罪不进之故。红霞此时,已等得不耐烦,闻其不来,心愈着急,一腔春意,那按纳得住,也顾不得千金身价,只得带了巧奴,自往招之。时已更深,月明如昼,府中上下俱已熟睡,唯子高被巧奴一番缠扰,坐卧不宁,门尚半启。忽见巧奴复来,低语道:“小姐自来唤你了,快去接见。”子高大惊,连忙趋出,果见小姐立在门首,便道:“何物小子,敢劳小姐降临.”红霞以手招道:“来,奴自有话问你。”回身便走。巧奴便催他进内,子高惧违小姐之命,只得带上双扉,亦随后而入。幸喜一条长弄,曲曲折折,直至内宅门首,守门乃一老仆,已受红霞嘱咐,早早去睡,并无一人撞见,心下稍安。及进宅门,小姐已归绣阁,巧奴候在庭中,便引子高直至内房。诸婢知趣,各自躲开,单留小姐独倚妆台。

子高见了小姐,忙即跪下。红霞便以手扶起道:“不必行此大礼,但奴慕郎已久,渴欲一会,郎何作难若此?”子高曰:“非不欲也,直不敢耳。”红霞曰:“我为父爱,府中人莫敢犯我,子毋畏焉。”巧奴在旁道:“夜深了,良辰有几,请安睡罢.”斯时女固春心荡漾,男亦欲火如焚,遂共解衣上。要晓得红霞情窦虽开,尚属合葩处女,怎禁得子高之具,已与主人相仿,娇枝嫩蕊,岂堪承受,只因红霞贪欢过甚,虽苦亦乐。

又亏子高曲意温存,渐人佳境,使之尽忘艰楚。直至五鼓,云收雨散,方拥抱而寝,沉沉睡去。巧奴见天色将明,忙催子高起身。二人只得披衣而起,送至堂前,重订后会而别.从此朝出暮入,巧奴皆谐私好,红霞越发情浓,所有珠玉珍宝,价值万计,悉以与之。又尝书一诗于白团扇,画比翼鸟于上,以遗子高。诗曰:人道团扇如圆月,依道圆月不长圆.愿得炎州无霜色,出入欢袖千百年。

子高亦答以诗云:团扇复四扇,宛转随身便。

珍重手中擎,如见佳人面。

久之,事渐泄,合府皆知。惟事关闺阁,又系主人爱女,谁敢泄漏,故霸先全然不觉.其后子高恃宠,凌其同伴,同伴怨之,欲发其事,而虑主人庇之,反致罪责,乃穷其所赠国扇,逃至建康,以呈王頠,且告之故。頠大忿恨,诉其父僧辩.僧辩怒,托以他故,绝陈女婚。霸先亦怒,谓僧辩无故绝婚,必有相图之意,因此外和内忌,常惊异志。至是僧辩纳渊明为帝,又拂其意,遂发兵袭僧辩,并其子蒨杀之。后蒨出镇长城,子高遂往,不得与女相见,女日夜想念,郁郁而死。此是后话不表。

再说僧辩既死,其亲戚党羽之为州郡者,皆不附霸先。于是杜龛据吴兴叛,韦载据义兴叛,王僧智据吴郡叛,徐嗣徽及弟嗣先,皆以州降齐,欲为僧辩报仇。霸先闻诸郡不服,谓其侄蒨曰:“汝往长城,速收兵以备杜龛,吾使周文育进攻义兴.”蒨奉命,昼夜驰往,才至长城,收兵得数百人。杜龛将周泰,将精兵五千奄至,将士皆失色。蒨言笑自若,部分益明,众心乃定。泰攻之,不克而退。

却说文育进攻义兴,义兴县多霸先旧兵,善用弩。韦载收得数十人,击以长锁,命所亲监之,使射文育军。约曰:“十发不两中者死。”故每发辄毙一人,文育军遂却.韦载因于城外,据水立栅。霸先闻文育军不利,乃留侯安都宿卫台省,亲自出兵讨之。那知徐嗣徽打听霸先东出,密结豫州刺史任约,将精兵八千,乘虚入建康,且约齐师为援。是日,入据石头.游骑至阙下,安都闭城门,藏旗帜,示之以弱,下令城中曰:“登陴瞰贼者斩。”及夕,城中寂然,外兵莫测所为,不敢遽攻。安都乃夜为战备,明旦,率甲士三百,开东掖门出战,大破之。嗣徽等奔还石头,不敢复逼台城。

却说霸先至义兴,进攻韦载,拔其水栅。载惧乞降,霸先厚抚之,引置左右,与之谋议.忽报嗣徽、任约率兵内犯,石头已失,大惊,乃留文育讨杜龛,救长城;裴忌攻王僧智,收吴郡;自引亲军,卷甲还都。才至建康,恰值齐将柳达摩赴嗣徽之约,率兵一万,运米三万石,马千匹于石头,兵势甚盛。

霸先问计于韦载,载曰:“齐若分兵,先据三吴之路,略地东境,则时事去矣。今可急于淮南,因侯景故垒筑城,以通东道,分兵绝彼之粮运,使进无所资,则齐将之首,旬日可致。”霸先从之,乃于大航之南,筑侯景故垒,使杜稷守之。

先是嗣徽入犯,留其家于秦郡。安都觇其无备,袭破之,俘数百人,收其家,得琵琶及鹰,遣使送之曰:“昨至弟处得此,今以奉还。”嗣徽大惧。当是时,柳达摩渡淮置阵,霸先督兵疾战,纵火烧其栅。齐兵大败,争舟相挤,溺死者以千数。

明日再战,又大破之,尽收其军资器械,齐师不敢出,亦退守石头.霸先四面进击,绝其水道,城中水一升,直绢一匹。达摩惧,遣使求和于霸先,且求质子。时京师虚弱,粮运不继,朝臣皆欲与和,请以霸先从子昙郎为质,霸先曰:“今在位诸贤,欲息肩于齐,若违众议,谓孤爱昙郎,不恤国家。今决遗昙郎,弃之寇庭。但齐人无信,谓我微弱必即背盟。齐寇若来,诸君须为孤力斗也。”乃以昙郎为质,与齐人盟于城外,将士恣其南北。齐师乃退,嗣徽、任约亦皆奔齐.话分两头,裴忌受命攻王僧智,率其所部精兵,倍道兼行,自钱塘直趣吴郡。夜至城下,鼓噪薄之,呼声震天地。僧智以为大军至,惧不敌,轻舟奔吴兴,既而奔齐.忌入据之,霸先即以忌为吴郡太守。陈蒨在长城,收兵得八千人,与文育合军进攻杜龛,龛勇而无谋,嗜酒常醉。其将周泰,隐与蒨通,屡战皆败,泰因说之使降。龛将从之,其妻王氏曰:“霸先惊隙如此,降必一不免,何可屈己?”因出私财赏募,得壮士数百,出击蒨军,大破之。龛喜,饮酒过醉。是夜,周泰开门,引敌入城,兵至府中,龛尚醉卧未觉,蒨遣人负出于项王寺前,斩之,尽灭其家。由是东上之不服者皆平。

再讲齐师既归,降将徐嗣徽职等,日夜劝齐伐梁,谓江南一举可龋齐主从之,乃遣仪同萧轨、库狄伏连与任约、徐嗣徽,合兵十万,大举入寇,昼夜兼进,直据芜湖。霸先得报,谓诸将曰:“何如,吾固知齐兵之必至也。”乃遣侯安都率领诸将,共据梁山御之,齐人诈言欲召建安公渊明归北,当即退师。霸先欲具舟送之,会渊明疽发背卒,不果。于是齐兵发芜湖,庚寅,人丹阳县,丙申,至秣陵故治,建康大震。霸先乃遣文育将兵屯方山,徐度顿马牧,杜棱顿大航南,为犄角之势以拒之。齐人跨淮立桥,引渡兵马,夜围方山。而嗣徽则据青墩之险,大列战舰,以断文育归路,兵势严密。至明,文育鼓噪而发,反攻嗣徽,所向披靡,直出阵后。嗣微有偏将鲍砰,力敌万夫,勇冠一军,独以小舰殿后。文育乘舟舴艋与战,相去数丈,勇身一跃,跳上砰船,手起刀落,将砰斩落水中,连杀数人,牵其船而还。嗣徽之众大骇。

癸卯,齐兵进及倪塘,游骑直至台城,上下危惧。霸先因作背城之战,亲自出拒,恰好文育军亦至,士气乃壮。将战,大风从敌阵来。霸先曰:“兵不逆风.”文盲目:“事急矣,焉用古法?”抽槊上马先进,众军从之,风亦寻转,杀伤数百人,齐兵乃却.俄而齐师至幕府山,锋甚锐.霸先不出,潜使别将钱明领精卒三千人乘夜渡江,邀击齐人粮运,尽获其船米。

齐军由此乏食。任约谓嗣徽曰:“此时尚可一战,若相持不决,粮尽兵散,何以自全?”嗣徽曰:“然。”乃引齐军逾钟山,至玄武湖,进据北郊坛,以逼建康。霸先移兵坛北,与齐人相对,是夜大雨震电,暴风拔木,平地水深丈余.齐军昼夜坐立泥中,足指皆烂,悬鬲以爨。而台中地高,水易退,道路皆燥,官军每得更番相易。然四方壅隔,粮运不至,建康户口流散,征求无所,人尽忧之。天少霁,霸先将战,向市人调食,仅得麦饭,分给军士,士皆饥疲。恰好陈蒨以米三千斛、鸭千头,从间道送至建康。霸先大喜,乃命炊米煮鸭,人人以荷叶裹饭,分以鸭肉数脔,未明蓐食,比晓出战。侯安都谓萧摩诃曰:“卿骁勇有名,千闻不如一见。”摩诃对曰:“今日令公见之。”及两兵方合,安都挺枪跃马,冲入敌阵,手杀数人。忽马堕地,齐人围之,奋枪乱刺。摩诃望见,单骑大呼,直冲齐军,刀举处,齐将纷纷落马,杀开一条血路,夺得敌马以与安都,安都乃免。霸失望见曰:“事急矣。”遂与吴明彻等聚兵合击,各殊死斗.周文育又从白下引兵横出其后,首尾并举,齐师大溃,斩获万余,相蹂藉而死者,不可胜计。生擒徐嗣徽,及弟嗣宗,斩之。乘势迫袭,掳得齐将萧轨等将帅四十六人。其军士得窜至江者,缚获伐以济,中江而溺,流尸至京口,翳水弥岸。唯任约、王僧惜得免。是役也,梁大胜齐,齐丧师十万逃归者,不及什之二三。建康危而复安,军士以赏俘换酒,一人才得一醉,庚申,斩萧轨等于市,齐人闻之,亦杀陈昙郎。

是时外寇即靖,疆土粗安。乃进霸先位相国,总百揆,封陈公,加黄钺殊礼,赞拜不名。于是大小臣工,皆知梁祚将终,霸先革命在即,而相率劝进.太府卿何凯、新州刺史华志,各上玉玺一枚,皆言草土中有红光透出,掘而得之。主有圣明治世,谨奉以献,霸先受之。又大夫王彭,称于今月五日平旦,见龙迹自犬社至象阙,亘三四,为霸先贺.司天官奏庆云呈于东方,慧星见于西北,主有除旧更新之象。又钟山甘霖大降,嘉禾一穗六歧。群臣争劝霸先受禅,以副天人之望。于是进爵为王,增封二十郡,自置陈国以下官属。冕用十有二旒,建天子旗旗,出警入跸。

永定元年十月戊辰,敬帝下诏禅位于陈。是日,陈主使将军沈恪勒兵入殿,卫送梁帝如别官。沈恪排闼见王,叩头谢曰:“恪经事萧氏,今日不忍见,分受死耳,决不奉命。”王嘉其意,不复逼,更以他人代之。乙亥,王即帝位于南郊。先是氛雾满天,昼夜晦冥,至于是日,景气清晏,识者知有天意焉。

礼毕还宫,临太极前殿,受百官朝贺,改元,大赦。奉敬帝为江阴王,降太后为太妃,皇后为妃。辛已,立七庙,追尊皇考曰景皇帝,皇妣董氏曰安皇后。立夫人章氏为皇后,以太子昌留魏,故不立太子。先是侯景之平也,火焚太极殿。敬帝时,议欲建之,独缺一柱,遍索山谷间不得。至是有樟木大十八围,长四丈五尺,流泊江口。朝臣皆以为天降神木,助宏王基,上表称贺,遂取以建殿。尺寸不爽。殿成,诏以皇侄蒨为临川王,大封百僚,梁之旧臣,莫不受命。那知四方皆服新朝,一人独怀旧主,闻陈篡位,仗义兴兵,誓必为梁报仇。帝闻之叹曰:“吾固知其不服也。”你道此人是谁?且听下文分讲.红霞淫女,何足重轻?所以曲折写之者,为陈霸先与王僧辩父子启衅之故。盖天之所兴,魏不得而夺之,齐亦不得而禁之。陈蒨有龙阳之好,嬖人通其妹而不知,遏淫说有云:“我既引水入墙,彼必乘风纵火。”信矣,戒之哉!

第三十回废伯宗安成篡位 擒王琳明彻立功

话说梁社既亡,旧臣皆服新朝,孰敢起而相抗?单有湘州刺史王琳,素怀忠义,不以盛衰改节。先是江陵陷,元帝被害,琳率众发哀,三军缟素。屯兵长沙,传檄州郡,为进取之计。

敬帝既立,琳复拥戴建康,不敢有二。及霸先诛僧辩,握大权,隐有受禅之志,心甚不平。继闻敬帝禅位于陈,不胜大怒,乃求援于齐,请纳永嘉王庄,以主梁祀。齐乃送庄还江南,琳便奉庄即帝位,改元天启。庄以琳为丞相,建牙勒众,大治舟舰,欲攻建康。帝闻其反,乃假侯安都为西道都督,周文育为南道都督,将舟师二万,会于武昌以击之。谓二将曰:“王琳蓄志已久,练兵有年,其下多骁勇之士,此未可以轻敌也。”二人家轻王琳,以为此残梁遗寇,平之易若反掌,绝不为意。又两军并行,不相统摄,部下交争,各无奋志。行至武昌,琳将樊猛惧不能敌,退守郢州。安都意益骄,遂进兵围之。裨将周铁虎谓不宜顿兵坚城之下,当先破王琳,则郢城自服。安都不可,闻王琳大军将至,乃释郢城之围,进军合口以拒之。

当是时,琳军东岸,安都等结营西岸,相持数日。琳与堵将讨回:“彼军骄甚,必不以我为虞,可袭而取也。”乃以老弱守营,夜引精兵,从下流潜渡,抄出东军之后,乘军士熟睡时候,一声号炮,奋勇杀入,东军果不设备,及至惊醒,大营已破。军士皆抱头鼠窜而逃,逃不及者,尽做刀下之鬼。安都、文育等虽勇,怎奈四面尽是梁兵围裹上来,左右亲将,死伤略尽,欲逃无路,以故安都、文育及裨将周钱虎等,皆被擒获.及明,王琳归营,诸将皆贺.乃引见陈俘,谓安都等曰:“汝等皆号无敌,今乃为吾擒乎?”安都等不语,独铁虎词气不屈,琳杀之,而囚安都、文育,贯以长锁,击之坐侧。遂乘胜势,袭据江州。帝闻报大骇。乃遣司空侯琚及领军徐度,率舟师三万进讨,帝亲幸石头送之。

却说琳至湘口,水涸不得进.一夜春水暴涨,舟舰得通,乃引合肥、漅炉相次而下,军势甚盛。琚进军虎槛洲,与琳隔洲而泊。明日合战,琳军少挫,退保西岸。及夕,东北风大起,吹其舟舰并坏,没于沙中,风浪大,不得还浦。天明风静,琳入浦治船,填亦引军退入芜湖。时侯安都,周文育,乘监守稍懈,带锁逃归.侯琚接见,大喜曰:“公等得脱,皆天意也,破贼必矣。”遂奏闻于帝,帝虽怒其败而甚喜其归,仍令随军效力。先是王琳乞师于齐,齐遣大将刘伯球将兵一万,助琳水战。慕容子会将铁骑二千,屯芜湖西岸,为之声势。丙申将战,侯琚下令军士,晨炊蓐食以待之。时西南风急,琳自谓得天助,引兵直趣建康。琚俟其舟尽过,乃徐出芜湖,蹑其后,西南风反为琚用。琳命军士掷火炬以烧陈船,皆反烧其船,军阵大乱.琚乃以小船蒙牛皮冲其舰,舰皆坏。琳由是大军士溺死者什二三,余皆弃船登岸走。而齐兵之在西岸者,亦慌乱起来,自相蹂践,并陷于卢荻泥淖中。陈师逼之,束手就缚.遂擒齐将伯球,慕容子会,斩获万计。琳见众军瓦解,大势难支,只得冒陈急走。至湓城,犹欲收合离散,以图再举.奈众无附者,遂奉永庆王及妻妾左右数十人奔齐.其将樊猛等,皆率部曲来降。由是郢、湘尽平,江北无惊,粱之旧境,无不归服于陈。

虽有远方倔强之徒,或降或叛,帝皆羁靡之,不忍劳师远讨,过用民力。即位三年,四境粗安。

当是时,南朝鼎迁于陈,西魏亦禅位宇文氏,改国号为周。

而陈太子昌,尚羁关中,帝乃遣使通好,且求太子昌归国,周人许而不遣,心常不乐。未几,帝不豫,遣尚书王通以疾告太庙及郊社,其后疾益甚,庚午,崩于璇玑殿,时年五十七。遗诏以临川王璇入承大统.于是群臣向王劝进,玉谦让弗敢当。

太后又以太子昌尚在周邦,未肯下诏立君。众莫能决.安都慷慨言曰:“今四方未定,何暇及远,临川王先帝犹子,有大功于天下,须共立之。今日之事,后应者斩。”便接剑上殿,启太后出玺,手解临川王发,推就丧次,俯伏举哀。哀毕,升殿即位,是为文帝。甲寅,迁殡于太极殿西阶,群臣上谥曰“武皇帝”,庙号“高祖”。高祖智以绥物,武以宁乱,英谋独运,人皆莫及。加以俭素自率,常膳不过数品,私飨曲宴,皆用瓦器。肴核庶羞,裁令充足。后房衣不重彩,饰无金翠。及乎践祚,弥厉恭俭,以故隆功茂德,光有天下。今且按下不表。

且说文帝即位以来,兢兢业业,治已用人,一遵高祖之旧.尊王后为皇太后,以司空侯琚为太尉,侯安都为司空,徐度为侍中,杜棱为领军将军。立妃沈氏为皇后,子伯宗为皇太子。

大业已定,把一个太子昌竟置不问。斯时昌羁于北,闻高祖崩,临川即位,以为夺了他基业,不胜愤怒,于是哀恳周人,求归南土。时周朝宇文护当国,因念陈已有君,留之无益,落得做人情,遂遣南归.昌至安陆,将济江,先遣人致书于帝,责其不待已至,擅登大位,辞多不逊.帝视书不悦,然若拒而不纳,臣下必有异论。乃召安都入内延,从容谓曰:“太子将至,须别求一藩,吾归老焉。”安都曰:“自古岂有被代天子乎?臣愚不敢奉诏,请自往迎之。”向帝密语数言而别.遂以昌为骠骑将军,封衡阳王。诏中书舍人缘道迎候。安都见太子,敬礼备至,请即登舟济江,太子从之。那知船中侍从,皆其腹心,行至中流,而执沈之于水,以溺死闻。朝廷为之发丧。后人有诗悲之云:犹子巍巍握帝符,前星失曜一身孤。

早知今日沈江底,何不长安作匹夫。

衡阳既死,帝心暗喜。时帝有母弟顼,尚留在周,帝思之,遣使关中通好,赂以黔中地及鲁山郡,求放顼还。周乃遣上士杜杲送项南归,并其妃柳氏,及子叔宝,皆还建康。先是顼在长安,军主李总与顼有旧,每同游处。一日,顼被酒,张灯而寐。总入其室,见一大龙,卧于上,便惊呼而走。顼觉,问何所惊,总曰:“子必大贵,异日无忘吾言。”及归,与帝相对泣,即封安成王,恩赏有加。帝谓周使杜杲曰:“家弟今蒙礼遣,实周朝之惠,然鲁山不返,亦恐未能及此。”杲对曰:“安成长安一布衣耳,而陈之介弟也,其价岂止一城而已哉?

本朝敦睦九族,恕己及物,上遵太祖遗旨,下思继好之义,是以遣之南归.今乃云以寻常之土,易骨肉之亲,非使臣所敢闻也。“帝甚惭曰:”前言戏之耳。“且说侯安都既害衡阳,进爵清远公,威名甚重,群臣莫出其右,自以功安社稷,日益骄矜。部下将帅,多不遵法度,有司检问,则奔归安都,安都庇之。凡上表启,语多不逊.及侍宴酒酣,或箕踞座上,倾倚席间,不复尽人臣之札。一日,陪乐游苑禊饮,醉谓帝曰:”陛下今日何如作临川王时?“帝不应,安都再三言之,帝曰:”此虽天命,抑亦明公之力。“宴讫,又启御前供张,赐借一用,将载妻妾来此欢会。帝虽许之,而心甚不平。明日安都坐御座,宾客居群臣位,称觞上寿。帝闻之益怒,渐夺其权,于是群臣争言安都之短,劝帝除之。又有言其谋叛者,召入省中,赐死。初,安都与杜尝为寿于高祖前,各称功伐。高祖曰:”卿等皆良将也,而并有所短。杜公志大而识暗,狎下而骄上,矜其功不收其拙。周侯交不择人,而推心过差,居危履险,猜防不设.侯郎傲诞而无厌,轻佻而肆志,并非全身之道。“卒皆如其言,人咸服高祖之明见云。

此是余话,不必细讲.却说天康元年夏四月,帝不豫,台阁众事,并令尚书仆射到仲举、五兵尚书孔奂、中书舍人刘师知共决之。疾笃,忧太子伯宗柔弱,不能守位,谓顼曰:“吾欲遵泰伯之事,汝能无负我托否?”顼拜伏于地,涕泣固辞,帝又谓诸臣曰:“今三万鼎峙,四海事重,宜须长君。朕欲近则晋成,远隆殷法,卿等宜遵此意。”孔奂流涕对曰:“陛下御膳违和,痊复非久。

皇太子春秋鼎盛,圣德日跻.安成王介弟之尊,足为周旦,若有废立之,臣等宁死,不敢闻诏.“帝曰:”古之遗直,复见于卿。“乃以免为太子詹事。

癸酉,上殂。群臣奉太子即位,是为废帝。以安成王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安成遂率卫士三百人居尚书省,以防非常。师知、仲举虽居禁中,共决政事,而大权总归安成。

刑赏黜陟,全不与众人参怀。师知由是忌之,谓仲举曰:“安成不出,少主恐无自安之理。”仲举亦以为然。乃密结右丞王暹、舍人殷不佞、右卫将军陈子高,相为党援。原来子高自文帝继统,以旧宠历任要职,拜为右卫将军,统领军府,在诸将中士马最盛。因感旧君之恩,欲为新主报效,故与仲举相结,共谋出顼于外。然众尚犹豫,未敢即发.独殷不佞以为机不可缓。一日不告众人,驰诣省中,矫敕谓顼曰:“今四方无事,王可且还东府,经理州务。”顼闻之愕然,命驾将发.记室毛喜人见顼曰:“陈有天下日浅,国祸继臻,中外危惧。太后深惟至计,令王入省,共康庶绩。今日之言,必非太后之意。宗社之重,愿王三思。须更闻奏,无使奸人得肆其谋.今出外即受制于人,譬如曹爽,愿作富家翁,其可得耶?”顼即遣喜与吴明彻筹之。明彻曰:“嗣君谅暗,万机多阙.殿下亲实周、召,当辅安宗社,愿留中勿疑。”顼乃称疾,召刘师知至府,留之与语,使毛喜入言于太后。太后曰:“今伯宗幼弱,政事并委二郎,此非我意。”因召帝问之,帝曰:“此自师知等所为,朕不知也。”喜出报顼,顼乃囚师知于室,亲自入朝,面奏二宫,极陈师知之罪。帝曰:“此等人,任叔父治之。”顼出,即以师知付廷尉,夜于狱中踢死。收王逼、殷不佞并付狱.不佞少有孝行,顼雅重之,故仅免官而诛王暹,余人皆置不问。

一日,毛喜清简人马配子高,并赐器甲。顼惊曰:“子高谋反,方欲收执,何为授以人马器甲?”喜曰:“山陵始毕,边寇尚多。子高受委前朝,权力正盛,若收之,恐不时授首,或为国患。宜推心安慰,使不自疑,伺间图之,一壮士之力耳。”顼深然之。

再讲仲举自师知死后,心益不安,乃使其子到都,乘小车,蒙妇衣,来子高家,谋诛安成。往返数次,踪迹渐露。顼欲诱二人入朝而杀之,因托言议立皇太子,悉召文武,共集尚书剩二人随众入,乃使壮士执之,付狱赐死。先是前一夜,子高梦见红霞以手招之曰:“郎今可以共往矣。”觉恶其不祥。俄而闻召,谓家人曰:“此行吉凶难保也。”乃入,果赐死。

再说子高既诛,其党皆惧,湘州刺史华皎亦子高党,惧祸及己,以湘州叛归后梁,又乞师北周,勾连两国之兵,来犯建康,军势甚盛。顼欲讨之,而恐不克,因问计于吴明彻。明彻曰:“王自秉国以来,未尝立大功。皎虽外结强援,军心不一,势易摧王自引大兵击之,荡定可必。如是则大功立,民心之戴王益坚矣。”顼然其言,乃亲引大军三万御之。庚辰,战于沌口,大破华皎,周、梁之师亦溃。皎奔关中,湘州遂平。

奏凯后,群臣争表安成之功,进位太傅,加殊礼.于是安成之权愈重,国中但知有安成,不知有帝矣。帝弟始安王伯茂,心怀不平,屡肆恶言,顼恶之,乃黜为温麻侯,置诸别馆,使人邀于道杀之,诈言为盗所杀,大索国中三日。帝闻之怒,遂不与安成相见。于是近臣毛喜等,劝顼早正大位,以一人心。顼从之。甲寅,乃以太皇太后令,诬帝与师知、华皎通谋,上违太后,下害宗贤,无人君之度,且曰:“文皇知子之鉴,事等帝尧,传弟之怀,又符太伯。今可申曩志,崇立贤君。”遂废帝为临海王,以安成王入篡大统.正月甲午,群臣上玺绶,安成即皇帝位,是为宣帝。改元大建,复太皇太后为皇太后,皇太后为文皇后。立妃柳氏为皇后,世子叔宝为皇太子。封皇子叔陵为始兴王,群臣悉以本位,供职如故。帝幼有智慧,及长,美容仪,身长八尺三寸,手垂过膝,与文帝友爱甚笃.以地处嫌逼,遂篡天位,有负文帝。然少历艰难,深悉民隐,故践祚之后,勤劳庶政,不动干戈,江南之民,遂得少安。

话分两头,王琳自奔齐之后,齐主命出合肥,召募俩楚,更图进龋既而以琳为扬州刺史史、大行台,镇寿阳,屡次上表,乞师南侵。尚书卢潜以为时事未可,且谓与陈和亲.齐王从之,乃遣散骑常侍崔瞻来聘,且归南康愍王昙郎之丧。琳遂与潜有隙,更相表奏,齐主召琳赴邺,以潜为扬州刺史代之。

由是二国聘问往来,信使不绝者数载.然是时,齐政日坏,国势凭衰,后主信任权幸,屏黜忠良。周人乘齐之乱,日肆凭陵,汾、晋之间,几无宁日。消息传入建康,陈主大喜,以为江淮旧境,乘此可复,乃集群臣于内殿,商议伐齐.群臣各有异同,独吴明初决策请行。帝曰:“此事朕意已决,但元帅至重,诸卿以为孰可?”众议以淳于量历有大功,位望隆重,共署推之。

左仆射徐陵独曰:“吴明彻家在淮左,悉彼风俗,将略人才,当今亦无过者。臣以为元帅之任,非明彻不可。”尚书裴忌曰:“臣同徐仆射。”陵应声曰:“非但明彻良帅,裴忌亦良副也。”帝从之,乃拜明彻为元帅,裴忌监军事,统众十万伐齐.先取秦郡、历阳两路,刻日并发.齐人闻陈师来侵,共议出兵御之。仪同王肱曰:“官军此屡失利,人情骚动,若复出顿江、淮,恐北狄西寇,乘弊而来,则世事去矣。莫若遣使江南,暂图和好。然后薄赋省傜,息民养土,使朝廷协睦,遐迩归心。天下皆当肃清,岂直陈氏而已?”齐主不从,遣大将尉破胡率兵救泰州,长孙洪略出兵救历阳。

侍中赵彦深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