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诛元凶武陵正位 听逆谋南郡兴兵
话说鲁秀虽为劭将,阴欲叛之,新亭之战,见劭兵将胜,故击退鼓以沮之,动众果退。元景乃开垒鼓噪以逐之,劭军大溃,坠淮死者,不可胜数。劭自执剑,手斩退者,不能禁,将士半遭杀戮。萧斌身亦被伤,助仅以身免,单骑还宫.鲁秀、褚湛之等皆降于元景。丙寅,王至江宁,江夏王义恭乘间南奔,见王于新亭,相对痛哭。劭闻其走,杀其子十二人。戊辰,义恭、沈庆之等上表功进.己已,王即皇帝位,是为孝武帝。大赦,文武赐爵一等,从军者二等,改谥大行皇帝曰“文帝”,庙号太祖。是日,诸路之兵并集,劭于是缘淮树栅以守,鲁秀等率众攻之,王罗汉放仗降,缘淮守卒,以次奔散,器仗鼓盖,充塞路衢。是夜,劭闭守六门,于门内凿堑立栅,城中沸乱,文武将吏,争逾城出降。萧斌见势不支,宣令所统皆使解甲,自石头戴白幡来降,以求免死。诏不许,斩于军门.劭欲载宝货逃入海,人情离散,不果行。未几,诸军克台城,各由诸门入,会于前殿,获王正见斩之。张超之走至合殿御之所,为军士所杀,刳肠割心,诸将脔其肉,生啖之。建平等七王,号哭俱出。劭穿西垣,入武库井中,队主高禽执之。劭曰:“天子何在?”禽曰:“近在新亭。”至殿前,臧质见之曰:“奈何为此天地不容之事?”劭谓质曰:“可得为启,乞远徙否?”质曰:“主上近在航南,当有处分。”缚劭于马上,防送军门.时不见传国玺,问劭何在。劭曰:“在严道育处。”搜得之,遂斩劭首,并诛其四子于牙下。浚率左右数十人,领其三子南走,遇义恭于越城,浚下马曰:“南中郎今何所作?”义恭曰:“上已君临万国。”又曰:“虎头来得毋晚乎?”义恭曰:“殊当恨晚。”又曰:“故当不死耶?”义恭曰:“可诣行阙请罪。”又曰:“未审能赐一职自效否?”义恭曰:“此未可量。”勒与俱归,行至中道杀之及其三子。枭二逆父子首于大航,暴尸于市,污潴其所居斋,眷属皆赐死于狱.劭妃殷氏且死,谓狱吏曰:“彼自骨肉相残,何以枉杀无罪人?”狱吏曰:“受拜皇后,非罪而何?”殷氏曰:“此权时耳,事定,当以鹦鹉为后也。”严道育、王鹦鹉并都街鞭杀,血肉糜烂,焚尸扬灰于江。收殷冲、尹宏、王罗汉等并斩之。庚辰解严,帝如东府,百官请罪,皆释之。于是大封宗室功臣,进义恭为太尉、南徐州刺史,义宣为南郡王、荆州刺史,诞为竟陵王、扬州刺史,臧质为车骑将军、江州刺史,鲁爽为南豫州刺史,鲁秀为司州刺史,徐遗宝为衮州刺史。沈庆之为领军将军,柳元景、宗悫为左右卫将军,颜竣为侍中。追赠袁淑、徐湛之、江湛,皆爵以公,王僧绰、卜天与皆爵以侯。张泓之等各赠郡守。或谓何尚之为劭司空,其子偃为侍中,并居权要,当与殷冲等同诛,而帝以其父子素有令望,且居劭朝,用智将迎,时有全脱。又城破后,尚之左右皆散,犹自洗黄阁,以迎新主,故任遇不改。今且按下慢表。
再说江州刺史臧质,少轻薄无行,为时所轻.既而屡居名郡,涉猎文史,有气干,好言兵,立功前朝,自谓人才,足为一世英雄。太子劭之乱,潜有异图,以南郡王义宣庸暗易制,欲奉以为帝,因而覆之。至江陵,即称臣拜义宣。义宣惊愕问故,质曰:“今日情势,大位合归于王。”义宣以奉武陵为主,故却其计不行。及劭既诛,义宣与质,功皆第一,由是益骄。
义宣在荆州十年,财富兵强,朝廷所下制度,意有不合,事多专行。臧质到江州,巨舫千余,部伍前后百余.帝方自揽威权,而质以少主轻之,政刑庆赏,不复谘禀.擅用湓口米万石,台府屡下诘责,渐致猜俱,因密结鲁爽鲁秀、徐遗宝,以为推戴义宣之计,而义宣未之知也。先是义宣有女四人,幼养宫中,义宣赴荆州,其女仍留在宫.而帝性好淫,闺房之内,不论尊卑长幼,皆与之乱,以故义宣诸女,并为所污.其次女名楚江郡主,丽色巧笑,尤善迎合,帝爱之,誓不相舍。乃令冒姓殷氏,封为淑仪,以至丑声四布。义宣由是切齿,怨怒之色,时形于面。臧质欲激之使反,乃以书说之曰:人臣负不赏之功,挟震主之威,自古能全者有几?今万物系心于王,声迹已着,见义不作,将为他人所先。若命徐遗宝、鲁爽驱西北精兵来屯江上,质率九江楼船,为王前驱,如是已得天下之半。王以八州之众,徐进而临之,虽韩、白更生,不能为建康计矣。且少主失德,闻于道路,宫闱之丑,岂可三缄!
沈、柳诸将,亦我之故人,谁肯为少主尽力者?夫不可留者年也,不可失者时也。质常恐溘先朝露,不得展其膂力,为王扫除,于时悔之何及?敢布腹心,惟王图之。
义宣得书,谋之左右。其将佐竺超民等,咸怀富贵之望,欲倚质威名以成事,共劝义宣从其计,遂许之。质乃以义宣旨,密报鲁爽、鲁秀、徐遗宝,期以今秋举兵。使者至寿阳,爽方大醉,失义宣旨,谓宜速发,遂窃造法服等物,自号建平元年,建牙起兵。义宣等闻爽已反,皆狼狈兴师,板爽为征北将军,爽亦板义宣等,其文曰:“丞相刘,今补天子,名义宣。车骑臧,今补丞相,名质.”见者皆骇愕,鲁秀率兵赴江陵,见义宣略谈数语而出,拊膺叹曰:“臧质误我,乃与痴人作贼,今事败矣。”当是时,义宣兼荆、江、衮、豫四州之力,率众十万,发江津,舳舻数百里,以质为前锋,爽亦引兵直趋历阳,威震远近。
帝大惧,欲奉乘与法物迎之。竟陵王诞曰:“奈何持此座与人?”固执不可。帝乃命柳元景为抚军将军,统领诸将以讨义宣。元景进据梁山洲,于两岸筑偃月垒,水陆待之。义宣移檄州郡,加进位号,使同发兵。雍州刺史朱修之伪许之,而遣使陈诚于帝。益州刺史刘秀之斩义宣使者,不受伪命。义宣乃使鲁秀将兵击之。王元谟闻秀不来,喜谓元景曰:“若臧质独来,可坐而擒也。”冀州刺史垣护之,遗宝姊夫,邀之同反,护之不从,率众阴袭其城,克之。遗宝败,走奔鲁爽。爽至历阳,薛安都引兵拒之,败其前锋,爽不能进.又军中乏粮,引兵退,薛安都率轻骑追之。及于小岘,爽勒兵还战,饮酒数斗,大醉,立马阵前,指挥兵众.安都望见,跃马大呼,直前刺之,应手而倒。兵士斩其首,爽众奔散。进攻寿阳,克之,并杀徐遗宝。是时义宣至鹊头,元景送爽首示之。爽累世将家,骁勇善战,号万人敌,一旦死于安都之手,义宣与质皆骇惧,三军为之夺气。太傅义恭遣使与义宣书曰:往时仲堪假兵桓玄,寻害其族;孝伯推诚牢之,旋踵而臧质少无美行,弟所具悉,今借西楚之强力,图济其私,凶谋若果,恐非复池中物也。弟自思之,勿贻后悔。
义宣得书,颇怀疑虑.甲辰,军至芜湖。质夜来军中,进计于义宣曰:“今以万人取南州,则梁山路绝,万人缀梁山,则玄谟不敢动。下官中流鼓棹,直趣石头,此上策也。”刘湛之密言于义宣曰:“质求前驱,此志难测.不如尽锐攻梁山,事克,然后长驱,此万安之计也。”义宣遂不用质计。质又请自攻东城,刘湛之曰:“质若复克东城,则大功尽归之矣,宜遣麾下自行。”义宣乃遣湛之与质俱进,顿兵两岸,夹攻东城。于是玄谟督诸军大战,薛安都率突骑先冲其阵之东南,陷之,斩湛之首。偏将刘季之、宗越又陷其西北,质兵亦垣护之纵火烧江中舟舰,烟焰涨天,延及西岸,营垒殆尽,全军皆溃。义宣单舸急走,闭户而泣,荆州人随之者,犹百余舸。质欲见义宣计事,而又宣已去,只得弃军北走。其众或降或散,一时俱尽.质有妹丈羊冲为武昌郡,往投之,至则冲已为郡人所杀,质无所归,乃逃于南湖,掇莲实食之。追兵至,以荷覆头,自沈于水,出其鼻。军主郑俱儿望见,射之中心,兵刃乱下,肠胃萦水草,斩其首,送建康。
义宣走至江夏,闻巴陵已有军守,回向江陵,众尽散。与左右十余人,徒步而行。脚痛不能前,僦民露车自载,缘道求食。至江陵郭外,时竺超民留守城中,遣人报之。超民仍具羽仪兵众,迎之入城。城中甲士,尚有万人。参军翟灵宝,嘱其抚慰将士,授之言曰:“兹以臧质违指授之宜,用致失利,今当治兵缮甲,更为后图.昔汉高百败,终成大业.”而义宣忘灵宝之言,误云:“项羽千败,终成大业.”众将咸掩口笑。
鲁秀犹欲收集余众,更图一决.而义宣昏沮,无复神守,入内不复出。左右腹心,稍稍离叛。既而闻鲁秀北走,欲随之去,乃携爱妾五人,着男子服相随.城中扰乱,白刃交横.义宣惧,坠马,遂步进.超民送至城外,以马与之,归而闭城。义宣求秀不得,左右尽弃之,还宿南郡空施。旦日,官军至,执而因之。义宣入狱,坐地叹曰:“臧质老奴误我!”五妾寻被遣出,义宣号泣,语狱吏曰:“常日非昔,今日分别,乃真苦耳。”
鲁秀众散不能去,还向江陵。城上人射之,秀求人不得,赴水而死。朱修之入江陵,杀义宣,并其子十六人,及同党竺超民、蔡超、颜乐之等,大军奏凯.柳元景、王元谟、薛安都等,各授封赏.由是朝廷无事,天下稍安。今且按下慢表。
且说晋陵武进县生一异人,姓萧,名道成,字绍伯,小字斗将,汉相国萧何二十四世孙也。父承之,字嗣伯,少有大志,才力过人,仕于宋。初为建威府参军,义熙中,平蜀贼谯纵,迁扬武将军、汶山郡太守。元嘉初,徙为济南太守。到彦之北伐魏,大败归,魏乘胜破青州诸郡,承之率数百人拒战。魏众大集,承之偃兵息众,大开城门,左右曰:“贼众我寡,何轻敌之甚!”承之曰:“今日悬守穷城,事已危急,若复示弱,必为所屠,唯当以强示之耳。”魏兵果疑有伏,遂引去。文帝以有全城之功,迁为中兵参军、员外郎。氐帅杨难当反于汉川,承之轻车前行,败其将薛健于黄金山。健既败去,承之即据之。
难当引兵来攻,相拒四十余日,贼皆衣犀甲,刀箭不能伤。承之命军中造木槊,长数尺,以大斧捶其后,贼不能当,乃焚营退。梁州平,进为龙骧将军、南泰山太守。有惠政,封五等男,食邑三百四十户。及没,梁土士民思之,立庙于峨公山,春秋祭祀。道成其长子也,生于元嘉四年,资表英异,龙颡钟声,鳞文遍体.宅南有一大桑树,本高三丈,横生四枝,状如华盖.道成年数岁,常戏其下。从兄敬完见之曰:“此树为汝生也。”年十三,儒士雷次山立学于鸡笼山,往而受业,治《礼记》及《左氏春秋》,过目辄晓。及长,仕为建康令,有能名。萧惠开有知人鉴,谓人曰:“昔魏武为洛阳比部,时人服其英浚今看萧建康,但当过之耳。”及惠开镇襄阳,启道成自随.讨樊郑诸山蛮,破其聚落,进为左军中兵参军。孝建初,袭爵五等男,复以中兵参军为建康今。见朝事日非,宗室将衰,结纳四方豪杰,隐有澄清天下之志,尝梦上帝谓之曰:“汝是我第十九子。”觉而异之。盖自五帝三王已降,受命之次,至道成而第十九也。今且按下。
却说孝武在位八年,疏忌宗室,杀戮无度。与竟陵王诞不睦,诬以谋叛,杀之。又疑大臣擅权,而腹心耳目多委寄近习。
有戴法兴、戴明宝者,向为藩邸旧臣,甚见亲昵。及即位,皆以为南台御史,以预建义功,赐爵县男。又有巢尚之者,人士之末,涉猎文史,为帝所知,亦以为中书舍人。三人权重当时,大纳货贿,几所荐达,言无不行。天下辐凑,门外成市。大臣义恭、柳元景、颜师伯等,皆畏罪避嫌,由是朝政日坏。俄两帝有疾,夏五月庚申殂于玉烛殿。群臣临丧,奉太子子业即位,时年十六。改年景和,是为废帝。尚书蔡兴宗上玺绶,太子受之,傲惰无威容。兴宗出告人曰:“昔鲁昭不哀,叔孙知其不终,家国之祸,其在此乎?”
乙卯,悉罢孝建以来所改制度,还依元嘉。兴宗慨然,谓义恭曰:“先帝虽非盛德之主,要以道始终,三年无改,古典所贵.今殡宫甫撤,山陵未远,而制度兴造,一皆刊削,虽当禅代,亦不至尔。天下有识,尝以此窥人。”义恭不从。八月,王太后疾笃,使呼废帝,废帝曰:“病人房间多鬼,那可往?”召之再三不至。太后怒,谓侍者曰:“取刀来,剖我腹,那得生此宁馨儿!”乙丑,太后殂,帝不一视。性本狂暴,始犹难太后、大臣及戴法兴等,未敢自恣。太后既殂,内无所忌。
欲有所为。法兴辄抑制之,谓曰:“官家所为如此,欲作营阳耶?”帝不能平。所幸阉人华愿儿,赐与无算,法兴常加裁灭,愿儿恨之,谓帝曰:“道路皆言宫中有二天子,法兴为真天子,官家为赝天子,且帝居深宫,与物不接,法兴与太宰颜柳相共为一体,往来门客,恒有数百。法兴是孝武左右,久在宫闱,今与他人作一家,深恐此座非复帝有。”帝遂召法兴入宫,立赐之死。
先是孝武之世,王公大臣惧诛,重足屏息,莫敢妄相过从。
及崩,义恭等皆相贺曰:“今日始免横死矣。”甫过山陵,柳元景、颜师伯等张乐酣饮,不舍昼夜。及法兴见杀,无不震慑,皆恐祸及。于是元景、师伯密欲废帝,日夜聚谋,而持疑不能决.元景泄其谋于沈庆之,庆之素与义恭不睦,又师伯专断朝事,不与庆之参决,每谓人曰:“沈公国之爪牙耳,安得豫政事?”庆之深以为恨,乃发其谋以白于帝。帝闻之,不及下诏,辄自率羽林兵掩至义恭宅,杀之,并其四子。断绝义恭支体,分裂肠胃,挑取眼睛,以蜜渍之,谓之“鬼目粽。”别造使者召柳元景,以兵随之。左右奔告,元景知祸至,人辞其母,整朝服,乘车应召。其弟叔仁,有勇力,被甲,率左右壮士,欲拒命,无景苦禁之。既出巷,军士大至,元景下车受戮,容色恬然,一门尽诛.获颜师伯于道,杀之。又杀廷尉刘德愿,自是公卿以下,皆被捶曳如奴隶矣。先是帝在东官,多过失,孝武欲废之。侍中袁顗盛称其美,孝武乃止。帝由是德之,既诛元景,以顗代其任。
有山阴公主者,名楚玉,帝之姊也。下嫁驸马都尉何戢,性淫纵,帝宠之,常与同辇出人。一日谓帝曰:“妾与陛下男女虽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惟驸马一人,事大不均。”帝笑曰:“易耳”。乃选少壮男子三十人,号日“面首”,赐之以逞其欲。谓公主曰:“今而后,莫怨不均矣。”
吏部郎褚渊,字彦威,风度修整,容貌如妇人好女。公主见而悦之,请于帝,欲以自随.帝命渊往侍公主。渊辞不往,曰:“臣唯一心事陛下,不敢私传公主。”帝笑而置之。公主思念弥切,乃遣人要于路,拥之以归,闭之后房,谓渊曰:“吾阅人多矣,未有如卿之美者,愿同枕席之欢,无拂吾意。”迭起身就之。渊退立一旁,拱手言曰:“名义至重,玷辱公主,即玷辱朝廷,不敢。”公主再三逼迫,渊抵死相拒。良久,事不就。公主走出,谓诗婢曰:“倔强乃尔,吾欲杀之,又不忍,若何使他心肯,以遂吾怀?”侍婢曰:“此是囊中物,主且耐心,何忧不谐.”公主欲乘其睡而退之。渊至夜间,衣不解带,秉烛危坐。侍婢络绎相劝,且以危言怵之,曰:“不从,将有性命优。”渊曰:“吾宁死,不能为此事。”公主谓之曰:“卿须眉如戟,何无丈夫气耶?”相逼十日,渊卒不从。“面首”等恐夺其宠,皆劝纵之,曰:“留此人在,适败公主兴也。”公主遂纵渊归.后人有诗美之曰:不贪淫欲守纲维,如戟须眉果足奇。
堪笑山阴人不识,彦威才是一男儿。
彦威既归,知其事者,皆钦敬之,但未识朝廷淫乱之风,作何底止,且听下回分解。
刘劭天理灭绝,其败必然。孝武靖乱代立,朝廷纪律,不至大坏。惟宫闱之中,不修内行,淫及手足,与弒父者所殊几何!在位八年,得全首领,幸矣。废帝不知有母,禽兽不如。
至为姊置“面首”三十人,廉耻丧尽.幸诸彦威铮铮自立,不为所染。然一人岂能挽淫乱之风哉!,如此天下,焉得不丧。
第十二回子业凶狂遭弒逆 邓琬好乱起干戈
话说废帝无道日甚,尝入太庙指高祖像曰:“渠大英雄,生擒数天子。”指太祖像曰:“渠亦不恶,但末年不免见斲去头.”指世祖像曰:“渠大皻鼻,如何不皻!”立召画工皻之。
又新安王子鸾,向为孝武宠爱。帝疾之,遣使赐死。又杀其母弟南海王子师,及其母妹。发殷贵妃墓。又欲掘景宁陵,太史以为不利于帝,乃止。帝舅王藻,尚世祖女临川公主。公主淫妒,不悦其夫。谮于帝,藻下狱死。太守孔灵符,所至有政绩,近臣谮之,帝遣使鞭杀灵符,并诛其二子。
袁顗始蒙帝宠,俄而失措,待遇顿衰。顗惧求出,乃以顗为雍州刺史。其舅蔡兴宗谓之曰:“襄阳星恶,何可往?”顗曰:“白刃凌前,不救流矢,今者之行,唯愿生出虎口,遑顾其它。”时兴宗亦有南郡太守之命,兴宗辞不往。顗说之曰:“朝廷形势,人所共见,在内大臣,朝不保夕。舅今出居峡西,为八州行事。顗在襄、沔,地胜兵强,去江陵咫尺,水陆流通,若朝廷有事,可以共立桓文之功。岂比受制凶狂,临不测之祸乎?今得间不去,后复求出,岂可得耶?”兴宗曰:“吾素门寒进,与主上甚疏,未容有患。宫省内外,人不自保,会应有变,若内难得弭,外衅未必可量。汝欲在外求全,我欲居中免难,各行其志,不亦善乎!”顗于是狼狈上路,犹虑见追,行至寻阳,喜曰:“今得免矣。”时邓琬为寻阳内史,与顗人地本殊,顗与之款洽过常,每相聚论,必穷日夜,见者知其有异志矣。今且按下。
却说帝始新蔡公主,名英媚,颜色美丽,下嫁宁朔将军何迈,夫妇亦极相得。一日,朝于宫中,帝见而爱之,遂留宴后宫,亲自陪饮,以酒劝之曰:“卿吾姑也,今者之来,足令六宫无色,奈何?”公主会其意,徐曰:“姜系陛下一本,名教攸关,无福消受帝恩。”帝曰:“朕为天下主,何不可之有?”拥之求淫,公主笑而从之。事毕求归,帝曰:“吾将立卿为妃,何言归也?”公主笑曰:“妾承陛下不弃,私相欢乐可耳,若以妾为妃,何以颁示天下?”帝曰:“朕自有计,可无妨也。”遂纳公主于后宫,谓之谢贵妃,旋拜为夫人,加鸾格龙旗,出警人跸以悦之。杀一宫婢,纳之棺中,载还迈第,令行丧礼.却说迈素豪侠,公主人宫遽死,心已疑之。后闻谢贵嫔立,莫识其所自来,知必有中冓之丑,用以李代桃之计。于是大怒,因多养死士,谋俟帝驾出游,乘间弒之。哪知其谋未发,帝亦预防其变。一日,亲领兵士,围其第,杀之,合家尽死。
先是沈庆之既发颜、柳之谋,自昵于帝,数尽言规谏,帝浸不悦。庆之惧,杜门不接宾客。蔡兴宗往亦不见,乃语其门下士范羡曰:“公闭户绝客,以避悠悠请托者耳,仆非有求于公者,何为见拒?”范羡以告,庆之遽见之,兴宗因说之曰:“主上比者所行,人伦道尽,率德改行,无可复望,今所忌惮惟在于公。百姓喁喁,所仰望者,亦惟公一人。公威名素着,天下所服,今举朝皇皇,人怀危怖,指麾之日,谁不响影?如犹豫不断,欲坐观成败,岂惟日暮及祸?四海重责,将有所归.仆蒙眷异常,故敢尽言,愿公详思其计。”庆之曰:“仆诚知今日忧危,不复自保,但尽忠奉国,始终以之,当委任天命耳。
加以老退私门,兵力顿阙.虽欲为之,事亦无成。“兴宗曰:”当今怀谋思奋者,非欲邀功赏富贵,正求脱旦夕之死耳。殿中将帅,惟听外间消息,若一人唱首,则俯仰可定。况公统戎累朝,旧日部曲,布在宫省,受恩者多。沈攸之辈,皆公家子弟,何患不从?且公门徒义附,并三吴勇士,殿中将军陆攸之,公之乡人。今人东讨贼,大有铠仗,在青溪未发,公取其器仗,以配衣麾下,使陆攸之率以前驱。仆在尚书中,自当率百僚按前世故事,更简贤明以奉社稷,天下之事定矣。又朝廷诸所施为,民间传言公悉豫之。公今不决,当有先公起事者,公亦不免附从之祸,况闻车驾屡幸贵第,酣醉淹留,或屏左右,独入阁内,此万世一时,不可失也。“庆之不从。又青州刺史沈文秀,庆之侄,将之镇,率部曲出屯白下,亦说庆之曰:”主上狂暴如此,祸乱不久,而一门受其宠任,万民皆谓与之同心,且若人爱憎无常,猜忍特甚,不测之祸,进退难免。今因此兵力图之,易于反掌,机会难值,愿公勿失。“文秀言之再三,至于流涕,庆之终不肯从。及帝诛何迈,量庆之必当入谏,先闭青溪诸桥以绝之,庆之不得进而还。俄而帝使使者赐庆之药,庆之不肯饮,使者以被掩杀之,时年八十。庆之子文叔欲亡,恐如义恭被帝支解,谓其弟文秀曰:”我能死,尔能报。“遂饮庆之药而死。文秀挥刀驰马而去,追者不敢逼,遂得免。帝诈言庆之病死,赠太尉,谥曰忠武公,葬礼甚厚。
一日,帝梦王太后责之曰:“汝不仁不义,罪恶贯盈,本无人君之福。加以汝父孝武,险虐灭道,怨结神人,儿子虽多,并无天命,大运所归,应还文帝之子。”觉而大怒,欲去太后神位,左右谏之乃止。由是益忌诸叔,恐其在外为患,皆聚之京师,拘于殿内,殴捶陵曳,无复人理。见湘东王彧、建安王休仁、山阳工休佑皆肥壮,为笼盛而秤之,以彧尤肥,谓之“猪王”,谓休仁为“杀王”,休花为“贼王”。以三王年长,尤恶之,常录以自随,不使离左右。东海王祎,性尤劣,谓之“驴王”。桂阳王休范、巴陵王休若年尚少,故待之略宽。尝以木槽盛饭,并杂食搅之,掘地为坑,实以泥水,使彧裸体匍匐坑中,以口就槽食之,用为笑乐。前后欲杀三王十余次,赖休仁多智数,每以谈笑佞谀解之,故得不死。彧赏忤旨,帝命缚其手足,贯之以杖,使人担付大官,曰:“今日屠猪.”休仁笑曰:“猪未应死。”帝问其故,曰:“待皇太子生,杀猪取其肝肠.”帝怒乃解,收付廷尉,一宿释之。盖帝无子,有少府刘曚妾,怀孕将产,迎之入宫,俟其生男,当立为太子。
故休仁言之以解其怒。尝召诸王妃主于前,除去妆束,身上寸丝不留,使左右乱交于前,在旁指点嘻笑以为娱乐,违者立死。
南平王妃江氏不从,帝怒,杀其三子,鞭江妃一百。建安王太妃陈氏,年近不惑矣,而容颜尚少,帝命右卫将军刘道隆淫之,曰:“尔形体强健,足以制此妇.”呼休仁从旁视,诫左右曰:“俟休仁色变,即杀之。”太妃惧杀其子,只得赤体承受。道隆欲迎帝意,将太妃竭力舞弄,极诸般丑态,良久乃已。帝大悦,赏道隆酒。休仁目不他视,颜色无异,乃释之。
后更爱憎无常,稍一忤旨,即杀。左右宿卫之士,皆怀异志。惟直阁将军宗越、谭金、童太一等,以勇力为帝爪牙,赏赐美人金帛,充牣其家,越等皆为尽力。怀异志者,惮之不敢发.一日,帝忽怒主衣寿寂之,见辄切齿,曰:“明日必杀之。”寂之惧,乃结主衣阮佃夫、李道儿,内监王道垄姜产之、钱蓝生,队主柳光世、樊僧整等十余人,阴谋弒之,奉湘东为帝,使钱蓝生密报三王。阮佃夫虑力少不济,更欲招合,寿寂之曰:“谋广或泄,不烦多人。且若人将南游,宗越等并听出外装束,今夜正好行事,勿忧不济也。”
先是帝游华林国竹林堂,使宫人裸体相逐,一人不从,杀之。夜梦在竹林堂,有女子骂曰:“汝悻虐不道,明年不及熟矣。”乃于宫中求得一人,似梦所见者斩之。又梦所杀者骂曰:“我已诉上帝矣,汝死在目前。”于是巫言竹林堂有鬼。其夕,悉屏侍卫,与群巫及采女数百人射鬼于竹林堂。事毕,将奏乐,寂之抽刀前入,姜产之次之,李道儿等皆随其后。时休仁在旁屋,闻行声甚疾,谓休佑曰:“事作矣。”相随奔景阳山。帝见寂之至,引弓射之,不中。采女皆进走,帝亦走,大呼:“寂,寂”者三,寂之追而弒之。宣令宿卫曰:“湘东王受太皇太后令,除狂主,今已平定矣。诸人其毋恐。”时事起仓卒,殿省惶惑,未知所为。休仁引湘东王升西堂,登御座,召见诸大臣。王失履,跣足,犹着乌帽。坐定,休仁呼主衣以白帽代之,令备羽仪.乃宣太皇太后令,数废帝罪恶,命湘东皇篡承皇极.丙寅,王即皇帝位,是为明帝,封寿寂之等十四人为县候。先是宗越、谭金。童太一等为废帝所宠,及帝立,内不自安,因谋作乱.沈攸之以闻,皆下狱死,令攸之复入直阁.时刘道隆为中护军,建安王怨其无礼于太妃,求解职,不与同朝,乃赐道隆死,以建安王为司徒尚书令。一应昏制谬封,并皆刊削,中外皆欣欣望治矣。
话分两头.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助,孝武第三子也,年十一,长史邓琬辅之,镇寻阳。先是废帝恶之,遣左右朱景云以药赐子勋死。景云至湓口,停不进.子勋将吏闻之,驰告邓琬,惶惧请计。琬曰:“身南土寒士,蒙先帝殊恩,以爱子见托,岂得借百口门户?誓当以死报效。且幼主昏暴,杜稷将危,虽曰天子,事犹独夫。今便指率文武,直造京邑,与群公卿士,废昏立明矣。”乃称子勋教,今所都戒严,子勋戎服出听事,集僚佐,谕以起兵。参军陶亮,首请效死前驱,众皆奉令,乃使亮为军事参军,太守沈怀宝等,并为将帅。时校尉张悦,犯事在狱.琬知其才,称于勋命,释其桎梏,用为司马,与之共掌内外军事。收集民丁器械,旬日之间,得甲士五千人。先遣别将断大雷之路,禁绝商旅,以及公私使命,斯时尚未知废帝已弒也。及明帝即位,颁诏四方,各赐新命,加子勋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将吏得诏,皆大喜,共造邓琬曰:“暴乱既除,、殿下又开黄阁,实为公私大庆.”而琬以晋阳次第居三,又在寻阳起事,与孝武同符,谓事必有成,因取诏书投地曰:“殿下当开端门,黄阁是吾徒事耳,此何足庆?”众愕然。琬乃更与陶亮等缮治器甲,简集士卒,寄书袁顗,嘱令举兵。顗亦诈称奉太皇太后令,使共入讨,任参军刘胡为大将,登坛誓众,奉表寻阳劝进.乙未,子勋即皇帝位于九江,改元义嘉,驰檄四方,指斥明帝“矫害明茂,篡窃天宝。干我昭穆,寡我兄弟。
藐孤同气,犹有十三。圣灵何辜,而当乏飨?“四方见檄,莫不举兵回应。当是时,郢州反了安陆王子绥,荆州反了临海王子顼,徐州反了刺史薛安都,冀州反了刺史崔道固,青州反了刺史沈文秀。而益州刺史萧惠开,闻晋安起兵,集将佐谓曰:”湘东太祖之昭,晋安世祖之穆,其于当壁,并无不可。但景和虽昏,本是世祖之嗣,不任社稷,其次犹多,吾荷世祖之眷,当推奉九江。“乃遣其将费欣寿将兵五千东下。又广州刺史袁昙远、梁州刺史柳元怙、山阳太守程天祚、皆附于子助。
却说朝廷闻四方皆反,又虑东土不靖,特遣侍郎孔璪入东慰劳。那知璪至会稽,反为叛计,说会稽长史孔顗曰:“建康虚弱,必败,不如拥五郡以应袁、邓。”孔顗从之,遂驰檄各郡。于是吴郡太守顾琚吴兴太守王昙生、义兴太守刘廷熙、晋阳太守袁标,皆据郡应之。是岁,四方贡献,皆归寻阳。朝廷所保,唯丹阳、淮南等数郡。其间诸县,已有谋应子勋者,宫省危惧,帝集群臣问计。蔡兴宗曰:“今普天同叛,人尽异心,宜镇之以静,至信待人,叛者亲戚,布在宫省,若绳之以法,则土崩立至,宜明罪不相及之义,物情既定,人有战心。
六军精勇,器甲犀利,以待不习之兵,其势相万,愿陛下勿忧.“忽报豫州刺史殷琰亦叛附寻阳,帝益惧,谓兴宗曰:”诸处皆反,殷琰亦复同逆,顷日人情云何,事当济否?“兴宗曰:”逆与顺,臣无以辨。今商旅断绝,米甚丰贱,四方云合,而人情更安,以此卜之,清荡可必。但臣之所忧,更在事后,犹羊公言既平之后,方劳圣虑耳。“先是帝使桓荣祖赴徐州说薛安都归朝,安都曰:”今京师无百里地,不论攻围取胜,自可拍手笑杀,且我不欲负孝武。“荣祖曰:”孝武之行,足致余殃,今虽天下雷同,正是速死,无能为也。“安都不从。甲午,帝命建安王都督征讨诸军事,王元护副之,以沈攸之为前锋,将兵屯虎槛。又忧孔觊、殷琰二处为难,问群臣曰:”谁能为联平此二处?“兴宗曰:”朝臣中,萧道成智勇出众,可令吴喜助之,去讨会稽。刘素能御下,可令吴安国助之,去平寿阳。“帝从之,乃遣道成将兵三千东讨孔觊,刘将兵三千西讨殷琰。
然自两路分讨,京师兵力益弱,屡遣人纠合四方,莫有应者,日夕计议,苦无良策。一日,帝方坐朝,忽有一臣出班奏曰:“臣保举一人,可使伐叛除逆。”众视之,乃司法参军葛僧韶也。帝曰:“卿所举者何人?”僧韶曰:“臣舅衮州刺史殷孝祖,手下将勇兵强,为人忠义自矢,若征之入朝,定获其用。”帝曰:“孝祖若肯助顺固善,但恐征之未必至耳。”僧韶曰:“臣请奉命往,以大义责之,彼必俯首来归也。”帝大喜,遂遣之。
时薛索儿兵据津径,要截行旅,僧韶几为所获,间行得免。
既见孝祖,孝祖问以朝廷消息,近日情势若何。僧韶曰:“朝廷兵力非绌,积储亦足,特少担当任事之人。深知我舅智勇惧备,戎事素长,故欲委以全驱之任,特来相召。主上虚席以待,愿舅速往。”孝祖犹豫,无赴召意。僧韶又曰:“从来天下之势,强弱无常,顺逆有定,助顺必昌,附逆终败,一定之势也。
甥请为舅言之:景和凶狂,开辟未有。朝野危极,假命漏刻。
主上夷凶翦暴,更造天地,国乱朝危,宜立长君。而群迷相煽,构造无端,贪利幼弱,竟怀希望。假使天道助逆,群凶是申,则主幼事艰,权柄不一,兵难互起,岂有自容之地?舅少有立功之志,若能控济河义勇,还奉朝廷,非惟臣主静乱,乃可垂名竹帛。“孝祖奋然起曰:”子言良是,吾计决矣!“即日委妻子于瑕邱,率文武将吏三千人,随僧韶还建康。时朝廷惟保丹阳一郡,内外忧危,咸欲奔散。而孝祖之众忽至,并他楚壮士,甲仗鲜明,刀枪犀利,人情大安。帝赐宴殿前,殷懃慰接。
孝祖亦慷慨自许,誓以死报。乃进号抚军将军,假节,督前锋诸军事,进屯虎槛拒敌。
却说邓琬性本贪鄙,既执大权,父子卖官鬻爵,酣歌博弈,日夜不休。宾客到门,历旬不得一见。群小横行,士民忿怒。
而自以四方回应,事必克济,遣大将孙冲之领兵一万为前锋,进据赭游圻。冲之至赭圻,报琬曰:“舟楫已办,器械亦整,三军踊跃,人争效命,可以沿流挂帆,直取白下,愿速遣陶亮众军兼行相接。”琬信之,乃加陶亮右卫将军,统郢、荆、湘、梁、雍五州之兵,一时俱下建安。王闻之,急令殷孝祖、沈攸之进拒。哪知孝祖负其诚节,陵轹诸将,台军有父子兄弟在南者,悉欲推治。由是人情乖离,莫乐为用,亏得攸之内抚将士,外谐群帅,赖以得安。又孝祖每战,常以鼓盖自随,军中相谓曰:“殷统军可谓死将矣,今与贼交锋,而以羽仪自标显,若善射者十人共射之,欲不毙得乎?”于是众军水陆并发,进攻赭圻,陶亮引兵救之。孝祖突出奋击,手斩敌将数人。亮兵将退,忽有一支流矢飞来,正中其喉而死。军皆惊溃,彼之亦退。
建安闻孝祖死,复遣宁朔将军江方兴将五千人赴赭圻助攸之。攸之以为孝祖既死,敌有乘胜之心,明日若不进攻,则示之以弱。但方兴与己,名位相亚,必不肯为己下,军政不一,致败之由,乃自率诸军主来见方兴,曰:“今四方并反,国家所保,无复百里之地,唯有殷孝祖,为朝廷所委赖,锋镝裁交,舆尸而反,文武丧气,朝危心,事之济否,唯在明旦一战,战若不捷,则大事去矣。诘朝之事,诸人或谓吾应统之,自卜懦薄,干略不如卿,今辄推卿为统,一任指麾,但当相与戮力耳。”方兴大悦。攸之既出,诸将并尤之。攸之曰:“吾本以济国活家,岂计此之高下?且我能下彼,彼必不能下我,共济艰难,岂可自相同?”诺将皆服。
却说孙冲之谓陶亮口:“孝祖枭将,一战便死,天下事定矣,不须复战,便当直取京都。”亮曰:“沈攸之一军尚全,须再破之,方可长驱而进,此时未可遽也。”于是按兵不动。
明日,方兴、攸之率诸军进战,孙冲之凭城拒守,陶亮督众奋勇相敌,自早战至日中,兵交未已,于是鼓鼙震处山河动,血肉飞时日月昏。未识两下胜败若何,且俟下回再讲.废帝廉耻扫地,更加酷虐无常,不得其终,宜矣。湘东代位,有蔡兴宗、沈攸之等辅之,地虽褊小,尚成局面,至各王各刺史纷纷而起,多见其不知量耳。
第十三回计身后忍除同气 育螟蛉暗绝宗祧
话说攸之、方兴二将进攻赭圻,战至日中,未分胜只见一支人马摇旗纳喊,飞奔而来,冲入敌军,势如破竹,敌军大败,纷纷退去。冲之惧,弃城走,遂拔赭圻。你道这支人马,从何而来?乃建安王在后,闻报前军厮杀,恐其不胜,便差亲将郭季之、杜幼文、垣恭祖统领精兵三万前来助战,果得其力,杀败敌兵,夺了赭圻城一座。邓琬知赭圻不守,乃请袁顗进兵。
顗闻报,悉起雍州之兵赶来,楼船千艘,铁骑成群,军容甚盛。
命刘胡率众三万,东屯鹊尾,自引大军,与官兵相持于浓湖。
今且按下慢讲.却说萧道成同了吴喜,东讨孔觊.觊闻台军将至,遣其将孙昙灌等军于晋陵九,以扼官军,兵势甚壮。道成等所领寡弱,众虑不敌。其日天大寒,风雪甚猛,塘埭决坏,士无固心。
请将欲退保破冈,道成宣令敢言退者斩,众少定,乃筑垒息甲。
明日,乘天气寒冷,出其不意,奋勇进击,遂大破之。先是吴喜数奉使东吴,性宽厚,所至人并怀之。百姓闻吴河东来,皆望风降散,故台军所向克捷。既克义兴,复拔晋陵,守将皆弃城走。孔顗屯军吴兴,闻台军已近,大惧,坠曰:“悬赏所购,唯我而已。今不遽走,将为人擒。”遂奔钱塘。大兵直至会稽,城中将士多奔亡,孔觊不能禁,乘夜率数骑逃奔脊山。
于是官军入城,执孔顗杀之。俄而脊山民缚孔觊以献,亦斩之。
余将孙昙瓘、顾深、王昙生、袁标悉诣官军降,道成皆宥不诛,诸郡悉平。捷闻,帝大喜,乃诏东征请将,悉以兵赴赭圻,军势大振。不一日,又得刘捷报,连胜殷琰数阵,夺得城池数处。谈婴城自守,不日可平。朝廷闻之益喜,乃合大军专伐寻阳。
却说诸军与袁顗,相拒于浓湖。时觊众犹盛,胡又宿将,勇健多权略,连战数阵,官军不能胜,将士忧之。龙骧将军张兴世谓建安王国:“贼据上流,兵强地胜,我虽持之有余,而制之不足。若以奇兵数千潜出其上,因险而壁,见利而动,使其首尾不能顾,中流既便,粮运自艰,此制贼之一奇也。吾观上流形势,钱溪江岸最狭,去大军不远,下临涸洑,船下必来泊岸。又有横浦,可以藏船,千人守险,万夫不能过,冲要之地,莫过于此。”诸将并赞其策,乃选战士七千,轻舸二百,以配兴世。兴世率其众,溯流西上,寻复退归,如是者累日。
刘胡闻之,笑曰:“我尚不敢越彼下取扬州,张兴世何物人,而欲轻据我上?”不为之备。一夕四更,值便风,兴世举帆直前,渡湖白,过鹊尾。胡大惊,乃遣其将胡灵秀将兵东岸,翼之而进.及夜,兴世宿景洪浦,灵秀亦留。兴世潜遣其将黄道标率七十舸,径趣钱溪,立营寨。天明,引兵据之,灵秀不能制。刘胡闻兴世据钱溪,自将水步兵来攻。将士欲迎击之,兴世禁之曰:“贼来尚远,气盛而矢骤,骤既易尽,盛亦易衰,不如待之。”令将士筑城如故。俄而胡来转近,船人洄洑,兴世乃命寿寂之、任农夫,率壮士数百击之。众军相继并进,斩首数百,胡败走,收兵而下。
时攸之未知钱溪消息,恐袁顗并力攻之,城不得立,乃命吴喜、萧道成进攻浓湖,以分其势。是日,刘胡果率步卒二万、铁马一千,欲更攻兴世,未至钱溪数十,袁顗以浓湖之急,遽追之还,溪城由此得立。胡既退归,遣人传唱钱溪已平,兴世被杀,众闻之惧。沈攸之曰:“是必不然。若钱溪实败,万人中岂无一人逃亡得还者?必是彼战失利,唱空声以惑众耳。”勒军中不得妄动。未几,钱溪捷报果至,众心乃安。兴世既据钱溪,梗其运粮之路,浓湖军乏食,顗令刘胡急攻钱溪,胡谓左右曰:“吾少习战,未娴水斗,若步战,恒在数万人中。
水战在一舸之上,舸舸各进,不复相关,正在三十人中。此非万全之计,吾不为也。“乃托疟疾,住鹊头不进.谓顗曰:”兴世营寨已立,其城不可粹攻。昨日小战,未足为损,现有大雷诸军共遏其上。大军在此鹊头,诸将又断其下流,兴世已坠围中,不足复虑.“顗怒曰:”今粮草鲠塞,当如之何?“胡曰:”彼尚得溯流越我而上,此运何以不得沿流越彼而下耶?“顗不得已,乃遣司马沈仲王将千人步趣南陵以迎粮.仲玉至南陵,载米三十万斛,钱布数十舫,竖榜为城,欲乘流突过.行至贵口,兴世进击破之,悉掳其资实以归.仲玉单骑走还,顗大惧,谓胡曰:”贼入人肝脾,何由得活?奈何按兵坐待!“盖顗本无将略,性又恇怯,在军中未尝戎服,不及战阵,惟赋诗谈义,不复抚接诸将。既与胡论事,酬对亦简,由是大失物情,胡心亦离.至是胡阴谋遁去,逛顗道:”今率步骑二万,上取钱溪,兼下大雷余运,誓不与兴世两立。“顗喜,悉以坚甲利兵配之。哪知胡以兵往,舍钱溪不攻,径趣梅根,烧大雷诸城而走。至夜,顗方知之,大怒,骂曰:”今年为小子所误!“呼取常所乘善马飞燕,谓其众曰:”吾当自出追之。“因亦走。三军无主,一时皆溃。建安王勒兵其营,纳降者十万,命攸之等追顗。
却说袁顗走至鹊头,与成戍主薛伯珍谋向寻阳,夜止山间,杀马以劳将士。顾谓伯珍曰:“我非不能死,且欲一至寻阳,谢罪主上,然后自刎。”因慷慨叱左右索节,无复应者。及旦,伯珍请屏人言事,遂斩顗首,诣台将俞湛之降。湛之斩伯珍,送首以为己功。
再表刘胡至寻阳,诈晋安王云:“袁的顗、子勋已降,军皆散,惟己所领独全,宜速处分,为一战之资,当停军湓城,誓死不贰.”邓琬信以为实,厚给军粮,令往湓城拒守。而胡至湓城,即拥兵远遁。邓琬闻胡又去,忧惶无计,不知所出。
张悦欲诛之以为己功,乃诈称有疾,呼琬计事。令左右伏兵帐后,诫之曰:“若问索酒,便出杀之。”琬既至,悦曰:“卿首唱此谋,今事已急,计将安出?”琬曰:“正当斩晋安王,封府库以谢罪耳。”悦曰:“今日宁可卖殿下求活耶?”因呼酒,伏发,遂斩之。连夜乘轻舸,赍琬首,诣建安王休仁降。
于是寻阳城中大乱,共执晋安王子助,因之以待命。沈攸之军至,乃斩之,传首建康,时年十一。
庚子,建安工休仁至寻阳,遣吴喜、萧道成向荆州,张兴世、沈怀明向郢州,刘亮、张敬儿向雍州,孙超之向湘州,沈思仁、任农夫向豫章,平定余寇。刘胡逃至石城,捕得斩之。
其在外诸王,诏并赐死。至是诸郡皆平,单有殷琰据寿阳、合肥未下。刘息之,召诸将会议,偏将王广之曰:“得将军所乘马,立平合肥。”皇甫肃曰:“广之敢夺节下马,可斩也。”笑曰:“观其意必能立功。”即推鞍下马与之。广之往攻合肥,三日而克,嘉其功,擢为军主。广之谓肃曰:“将军若从卿言,何以平贼?卿不认才,乃至于此。”
是时,帝以寿阳未平,使中书为诏,谕殷琰降。蔡兴宗曰:“天下既定,是琰思过之日,陛下宜赐手诏数行,以相慰引。
今直中书为诏,彼必疑为非真,非所以安其心也。“帝不听。
及琰得诏,果疑刘诈为之,不敢降,求附于魏。其主簿夏侯祥谏曰:“今日之举,本效忠节,若社稷有奉,便当归身朝廷,何可北面左衽?且魏军近在淮次,官军未测吾之去就,若遣使归款,必厚相抚纳,岂止免罪而已。”琰乃使详出见,以帝命慰之。琰乃率将佐出降,悉加慰抚,不戮一人。入城,约勒将土,百姓秋毫无犯,寿阳人大悦。时魏兵将救寿阳,闻琰已降,乃去。琰至朝,仍还旧职。
却说泰始二年,帝以南方既平,欲示威淮北,乃命镇东将军张永、中令军沈攸之将甲士十五万迎薛安都入朝。蔡兴宗谏曰:“安都归顺,此诚非虚,正须单使尺书,召之入朝。今以重兵迎之,势必疑惧,或能招引北虏,为患方深。若以叛国罪重,不可不诛,则向之所宥,亦已多矣。况安都外据大镇,密迩边陲,地险兵强,攻困难克。揆之国计,尤宜驯养,如其外叛,将为朝廷旰食之忧.”上不从,谓萧道成曰:“吾今因此北讨,卿意以为何如?”对曰:“安都狡猾有余,今以兵逼之,恐非国家之利。”帝曰:“诸军猛锐,何往不克?卿勿多言。”安都闻大兵北上,大惧,遣使乞降于魏,求以兵援。魏乃命大将军尉元率兵三万出东道救之。官军至彭城,魏兵与安都夹击之。尉元邀其前,安都乘其后,大破永等于吕梁之东,死者以万数,枕尸六十余.委弃军资器械,不可胜计。永足指尽坠,与攸之仅以身免。帝闻之,召兴宗于前,以败书示之曰:“我愧卿甚。”由是尽失淮北四州,及豫州、淮西之地。
先是帝初即位,宽和有令誉,义嘉之党,多蒙宽有,随才引用,有如旧臣,人情安之。其后淮泗用兵,府藏空竭,内外百官并断俸禄。而帝奢侈无度,每造器用,必为正御、副御、次副各三十枚。嬖幸用事,货贿公行。性复猜忍,多忌讳,言语文书,有祸败凶丧,及疑似之言应回避者数百千品,犯则必加罪戮。改“騧”字为“(马瓜)”,以其似“祸”字故也。
左右忤意,往往有刳斮者。时南衮州刺史萧道成,在军中久,民间或言道成有异相,当为天子。帝疑之,征为黄门侍郎。道成惧诛,不欲内迁,而无计可留。参军荀伯玉献计曰:“可使游骑数十入魏境,抄掠其居民,魏必出兵相逐。朝廷闻魏师入寇,必令复任御之。”道成如其计,魏果遣游骑数百,履行境上,道成以闻,帝果使复本位御之。又道成有祖墓,在武进县彭山,其山冈阜相属数百里,尝有五色云起,盖于墓之前后左右,人以为瑞。帝闻而恶之,潜使人以大铁钉长五六尺,钉墓四维,以为厌胜。
先是帝无子,密取诸王姬有孕者,纳之宫中,生男则杀其母,使宠姬子之。有陈贵妃者,名妙登,建康屠家女也,最得帝宠。尝谓之曰:“得汝生子,我便以为太子。”久之无出。
一日,李道儿侍侧,帝问曰:“尔多男否?”对曰:“臣一妻一室,岁各生一,已有十男。”帝笑曰:“卿可谓箭无虚发者矣。”及夜,与陈妃同寝,呼其小字曰:“妙登,今夜一叙,明日将以卿赐李道儿,卿愿否?”妃大惊曰:“安虽微贱,曾与陛下接体,奈何赐以与人?”帝曰:“无碍,不过借汝腹去度种耳,有孕便召卿归也。”妃曰:“妾一失节,何颜再事陛下?”帝曰:“宗嗣事大,失节事小,卿莫以是为嫌。”妃暗暗领命。明日,帝佯怒妃,责以失旨,命赐道儿。道儿入谢,嘱之曰:“有孕便来报朕也。”于是道儿为之尽力。未几果有孕,帝便迎之还内,生苍梧王昱,立为太子。遂借他事,赐道儿死。后人有诗嘲陈妃云。
数载承恩作嫔嫱,无端别就合欢。
只因欲觅人间种,哪管刘郎与阮郎。
至是帝以太子幼弱,深忌诸弟。晋平王休佑,性刚狠,前后忤旨非一。一日,从游岩山射雉,左右从者并在仗后,日将暗,遣寿寂之等数人,逼休佑坠马,拉其肋杀之,传呼骡骑落马.上阳惊,遣御医络绎就视,比至,则气已绝.载其尸还第,追赠司空,葬之如礼.未几,帝寝疾,与嬖臣杨运长等,为身后之计,以建安王人望所归,欲除之以绝后患。运长等亦虑宴驾后,休仁秉政,已辈不得专权,劝帝诛之。一日,召休仁入内殿,坐语良久,既而谓曰:“今夕不必还府,就尚书省宿,明早卿可早来。”其夜,休仁方就枕,见武士数人,突至前,呼之曰:“王且起,天子有诏,赐王死。药在此,可速饮之。”休仁披衣而起,怒且骂曰:“帝得天下,谁之力耶?孝武以诛鉏兄弟,子孙灭绝,今复为尔,宋祚其能久乎!”帝虑有变,力疾乘舆,出端门,间休仁死,乃入。然帝与休仁素厚,杀之,每谓人曰:“我与建安年相若,少便款狎,景和、泰始之间,勋诚实重,事计交切,不得不尔。”痛念之至,不能自已,因流涕不自胜。以其子伯融袭爵。又忌荆州刺史、巴陵王休若,因若为人和厚,能谐物情,恐将来倾夺幼主,欲遣使赐死。虑不奉诏,乃令移镇江州,手书殷懃,命暂来京,共赴七月七日宴。休若至建康,赐死于第。赠诗中、司空,以桂阳王休范为江州刺史。
时帝诸弟俱尽,惟休范人才庸劣,幸而得全。或谮萧道成在淮阴有贰心于魏,帝封银壶酒,使吴喜持往淮阴饮之,以验道成诚伪,道成惧不敢饮,喜乃密告之曰:“帝无恶意,此酒可饮也。”先自饮之,道成亦饮,尽欢而散。喜还朝,保证道成无二,帝乃释然。俄而征道成入朝,左右以朝廷方诛大臣,劝勿就征。道成曰:“诸卿殊不见事,主上自以太子稚弱,翦除诸弟,何关他人?今日惟应速发,若淹留顾望,必将见疑。
且骨肉相残,自非灵长之祚,祸难将兴,方与卿等戮力耳。“遂星夜赴都。既至,拜散骑常侍、太子左卫率。先是帝在藩,与褚渊相善,及即位,深相委仗。至是疾甚,渊方为吴郡太守,急召之,渊既至,人见帝于寝殿。帝流涕谓曰:”吾近危笃,故召卿,欲使卿着黄纙耳。“黄纙者,乳母之服,以托孤之任寄之也。渊惶惧受命。夏四月乙亥,帝大渐,以桂阳王休范为司空,褚渊为左仆射,刘为右仆射,与尚书令袁粲、刘秉、并受顾命。渊素与道成相善,引荐于上。诏又以道成为右卫将军,与袁粲等共掌机事。是夕,帝见休仁执剑入内,惊问左右曰:”建安何以来?“左右答不见。继而连呼曰:”司徒宽我!
司徒宽我!“遂崩。
庚子,太子昱即皇帝位,时年十岁,朝政皆委袁粲、褚渊.二人承明帝奢侈之后,务行节俭,而阮佃夫、杨运长等用事,货赂公行,不能禁也。一日,群臣在朝,方议国事,忽有大雷戍主驰檄到京,报称桂阳王体范反于江州,率兵十万,昼夜东下。当是时,幼主初立,群情未附,武备废驰.忽闻休范作乱,人心皇皇,上下危惧,乃召在位大臣,共集中书省,计议守战之事。众臣面面相视,茫无定见。道成慷慨言曰:“昔上流谋逆,皆因淹缓至败,休范必远征前失,轻兵急下,乘我无备,所谓疾雷不及掩耳也。今应变之术,不宜远出。若偏师失律,则大沮众心,宜顿兵新亭、白下,坚守宫城及东府石头,以待贼至。千里孤军,后无委积,求战不得,自然瓦解,我请顿新亭以当其锋.”顾谓张永曰:“征北守白下。”指刘曰:“领军屯宣阳门,为诸军节度。诸贵安坐殿中,不须竞出,我自破贼必矣。”因索笔下议,众并注同。中书舍人孙千龄,阴与休范通谋,独曰:“宜依旧法,遣军据梁山。”道成正色曰:“贼今已近,梁山岂可得至?新亭既是兵冲,所欲以死报国耳,常时乃可曲从,今不能也。”离坐起执刘手曰:“领军既同鄙议,不可改易。”许之。于是道成出顿新亭,张永屯白下,卫尉沈怀明戍石头,袁粲、褚渊入卫殿剩时仓猝不暇授甲,开南北二武库,随将士所龋及道成至新亭,治营垒未毕,果报休范前军已至。
你道休范为何而反,盖体范素凡讷,少知解,不为诸兄所齿,物情亦不向之,故明帝之末,得免于祸。及苍梧即位,年在幼冲,素族秉政,近习用事。休范自谓尊亲莫二,应入为宰辅.既不如志,怨愤颇甚。其谋主许公舆,令休范折节下士,厚相资给,于是远近赴之,岁收万计。畜养才勇,缮治器械。
会夏日阙镇,休范以为必属于己,朝廷又以晋熙王燮为郢州刺史,配以兵力,使镇夏口,休范闻之益怒。密与许公舆谋袭建康。公舆以为兵宜速进,朝廷即闻吾反,商议出兵,不能一时即决,而我兵已捣建康,建康一得,余郡自服。体范从之,乃悉起江州之兵,使大将丁交豪、杜黑骡为前锋,兼程而进.哪知已被道成料着,贼至新林,道成方解衣高卧,以安众心。徐索白虎幡,登西垣,督众拒守。休范有勇将萧惠朗,乘初至之锐,率敢死士数百人,突入东门,杀散守卒,直至射堂。城中皆避其锋,道成亲自上马,率麾下搏战。偏将陈显达,从后击之,惠朗乃退。许公舆又为休范谋曰:“我众敌寡,不必聚攻一处,王今留攻新亭,而遣丁文豪、杜黑骡各领精骑直趣建康,新亭破,则建康愈危,建康破,则新亭不攻自下。”体范从之。
正是:兵临濠下威风大,将到城边战伐深。未识建康若何御之,且听下文分解。
明帝嗣位,幸有蔡兴宗持重以镇定之,而沈攸之等,各为用命,诸路乌合之众,人怀异心,即次殄灭,此其宜矣。南方既定,肆志淮北,不听兴宗之言,致薛安都结连北魏,丧师失地,悔之无及,此骄盈之所致也。至借人生予以继身后,而本支骨肉,屠灭殆尽,是一即嗣世能久,已暗易他姓矣。虽谥日明,胡涂已极.休范不度德量力,以愤兴师。即无道成谋略,亦不能有成,总之天欲更兴一朝,此特为继起者驱除耳。
第十四回辅幼主道成怀逆 殉国难袁粲捐身
话说体范自以大众攻新亭,而别遣文豪、黑骡直捣建康。
文豪大破台军于荚桥,时王道隆将羽林兵在朱雀门内,急召刘来助。励至朱雀门南,命撤桁以折南军之势。道隆怒曰:“贼至但当急击,奈何撤桁示弱?”亦愤,遂度桁南,亲自搏战。哪知战阵方合,被黑骡一骑冲来,斩于马下。兵士散乱,道隆不能支,亦弃众走,黑骡追杀之。黄门郎王蕴负重伤,踣于御沟之侧,或扶之以免。于是中外大震,白下、石头之众皆溃。张永、沈怀明逃还宫中,争传新亭亦陷。孙千龄开承明门出降,太后执帝手泣曰:“天下败矣。”先是月犯右执法,太白犯上将,或劝刘避职。曰:“吾执心行己,无愧幽明,若灾眚必至,避岂得免?”又晚年,颇慕高尚,立园宅,名为东山,遗落世务,罢遣部曲。道成曾谓之曰:“将军受顾命,辅幼主,当此艰难之日,而深尚从容,废省羽翼,一朝事至,悔可追乎?”不从,而果败死。
话分两头.道成与休范拒战,自晡达旦,矢石不息。其夜大雨,鼓角不复相闻,将士积日不得寝食,军中马夜惊,城内乱走。道成秉烛危坐,厉声呼叱,如是者数四,乃定。明日复战,外势愈盛,众皆失色。道成曰:“贼虽多而乱,寻当破矣。”其时麾下有勇将两员:一姓黄,名回。一姓张,名敬儿。敬儿南阳人,少便弓马,有胆气,好射猛兽,发无不中,素无赖,家贫,佣于城东吴泰家。泰有爱婢,敬儿与之通,事发,泰欲杀之,逃于空棺中,以盖加上,乃免。后得志,诬泰通袁顗为边,明帝杀泰,籍其家,僮役财货,敬儿皆有之。先所通婢,即以为妾。初敬儿母,卧于田中,梦犬子有角,舐其阴处,遂有孕而生敬儿,故初名狗儿。明帝嫌其名鄙俚,改为敬儿。时从道成守新亭,与黄回共立城上,望见体范白服乘肩舆,以数十人自卫,登城南观战,敬儿谓四曰:“彼可诈而取也。”回曰:“卿可取之,我誓不杀诸王。”敬儿以白道成,道成曰:“卿能办此,当以本州岛相赏.”敬儿乃与回并出城南放仗走,大呼称降。体范喜,召至舆前。黄回阳致密意,休范信之,置二人于左右,命进酒。饮至半酣,笑呼道成名曰:“尔腹心已溃,何可乃尔?”回见休范无备,目敬儿,敬儿遂夺体范防身刀,斩休范首,左右皆惊走。敬儿提头谩骂,与回奔归新亭。
道成得首,便差队主陈灵宝持送建康。灵宝行至中道,恰逢西兵阻路,弃首于水,挺身到京,唱云已平,而无以为验。众莫之信,体范将士亦不知之,进战愈力。俄而其众知休范已死,稍欲退散,文豪厉声曰:“我独不能定天下乎!”因诈称休范已杀道成据新亭矣,士民惶惑,乘夜诣新亭垒,投刺者以千数,道成皆焚之。登北城谓曰:“刘休范昨已就戮,尸在南冈下,身是萧平南,诸君谛视之。名刺皆已焚,卿等勿怀忧惧也。”
众皆愕然而散。道成知台军屡败,急遣陈显达、张敬儿将兵自石头济淮,从承明门入卫宫省,于是台军之气亦振,大破贼众,遂斩丁文豪、杜黑骡于宣阳门,余皆窜走。斯时道成在军,见大势已宁,亦即整旅还都,百姓缘道聚观,皆曰:“全社稷者此公也。”及入朝,拜为中领军、衮州刺史,留卫京师,与袁粲、褚渊、刘秉更日入值,号为四贵,今且按下。
却说苍梧王之为太子也,年六岁,始就学,而惰业嬉戏,师不能禁。好缘漆帐竿,去地丈余,久之乃下。年渐长,喜怒益乖,左右有失旨者,辄手加扑打,蓬首跣足,蹲踞于地,以此为常,明帝屡敕陈太妃痛捶之。及即位,内畏太后,外惮诸大臣,犹未敢纵逸。自加元服,变态百出,好出外游行,太妃每乘青犊车,随路检摄,其后渐自放恣,大妃亦不能禁。始出宫,犹整仪卫,俄而弃车骑,率左右数人,或出郊野,或入市尘,或往营署,与嬖人解僧智、张五儿等,恒相驰逐。夜开承明门以出,夕去晨返,晨出暮归,从者并执戈矛,路逢行人男女及犬马牛驴,随手刺死,无一免者。民间优惧,商贩皆息,门户昼闭,行人道绝.至针椎凿锯之徒,不离左右。尝以铁椎椎人阴囊,囊破裂。左右见之,有敛眉闭目者,苍梧大怒,今此人袒胛正立,以矛刺之,洞胛而过.大内耀灵殿,本明帝临政之所,养驴数十头于内。己所乘马,养于御侧。又知己非帝子,为李道儿所生,每出入去来,常自号“李将军”。京营有女子,年十五六 ,性痴憨,驾至不避,从旁嘻笑,苍梧便入其屋,不避左右,与之苟合。女亦全不愧惧,任其所为,遂大悦。自是往来无间,人谓之路嫔嫱妃。又性极好杀,一日不杀人,则惨惨不乐。殿省忧惶,食息不保。阮佃夫惧蹈不测,谋候其驾出游,称太后令,闭城门,执而废之,立安成王准。
事觉,收佃夫诛死,寸斩其家属。或有告朝臣杜幼文、沈勃、孙超亦与佃夫同谋,遂帅卫士自掩三家,刳解脔割,婴孩不免。
时沈勃后丧在庐,左右未至,帝挥刀独前,勃知不免,手搏其耳,唾骂之曰:“汝罪逾桀纣,屠戮无日,恨吾不获见之。”
遂死。会端午,太后赐帝毛扇,怒其不华,令太医煮药,欲鸩太后。左右止之曰:“若行此事,陛下便应作不孝子,岂复得出人狡狯?”帝曰:“汝语大有理。”乃止。凡诸鄙事,过目则能,锻炼金银,裁衣作帽,莫不精绝.未尝吹箎,执管便韵。
自造露车一乘,其上施篷,乘以出入,其捷如飞,羽仪追之不及。又各虑祸,不敢追寻,唯整部伍,别在一处瞻望。尝直入领军府,天时盛热,道成解衣袒腹昼卧堂中,见帝至,仓皇起立,帝指曰:“好大腹。”遂命立于室内,画其腹为的,持弓引满射之。道成敛手曰:“老臣无罪。”左右王天恩曰:“领军腹大,是佳射埽一箭便死,后无复射,不如以箭射之。”帝乃更以箭射,正中其脐,投弓大笑曰:“此手何如?”
又尝自磨刀曰:“明日杀萧道成。”陈太妃骂之曰:“萧道成有功于国,若害之,谁复为汝尽力?”乃止。道成忧惧,密与袁粲、褚渊谋曰:“幼主所为如此,不推吾等不免,社稷亦不可保,不先废之,后悔奚及。”粲曰:“主上幼年,微过易改。
伊、霍之事,非季世所行。纵使功成,亦终无全地。“渊默然,功曹纪僧直言于道成曰:”今朝廷猖狂,人不自保,天下之望,不在袁、褚,公岂得坐受夷灭?“道成然之,寄书萧赜,令为之备。却说赜字宣远,道成长子也,方生之夕,母陈氏梦有龙据屋上,故又字龙儿。即齐世祖武皇帝也。初为寻阳郡赣邑令,值晋安王反,赜不从,被执下狱,众皆散。门客桓康骁勇多力,装筐篮为担,一头坐了夫人裴氏,一头坐了两位公子,挑之以逃,匿深山中。继与萧欣祖会集旧伴四十余人,袭破郡城,救之出狱.及郡兵来追,桓康拒后力战,手斩其将,追兵乃退。
及晋安既平,朝廷征赜入京,拜为尚书库部郎,至是为晋熙王长史,行郢州事。道成欲使以郢州兵为援,故报之。道成又欲出奔广陵起兵,使人密告冀州刺史刘善明,东海太守垣荣祖。
荣祖字华先,少好武,骑射绝伦,尤善弹,尝登西楼,见鸿鹄翔于云中,谓左右曰:“吾当生取之。”弹其两翅,毛尽脱,鹄坠地,养其毛复长,纵之飞去,其妙如此。与刘善明,皆道成腹心也。善明报以书曰:“宋氏将亡,愚智共知,公神武高世,唯当静以待之,因机奋发,功业自定,不可远去根本,自贻后悔。”荣祖亦报曰:“领府去台百步,公走人岂不知,若单骑轻行,广陵人闭门不受,公欲何之?公今动足下,恐即有叩台门者,大事去矣。”道成虽得二人言,尚怀犹豫,纪僧真曰:“二人之言是也,主上虽无道,国家累世之基,犹为安固。公百口北渡,必不得俱。纵得广陵城,天子居深宫,施号令,目公为逆,何以避之?此非万全之计也。况今幼主出入无常,每好单行道路,于此立计,易以成功,外州起兵,鲜有克捷。”道成乃止。
有王敬则者,临淮人,少贫贱,母为女巫,常谓人云:“敬则生时,胞衣紫色,应得鸣鼓角。”人笑之曰:“汝子得为人吹角可矣。”性倜傥不羁,好刀剑,尝与既阳县吏斗,谓曰:“我若得为既阳令,当鞭汝小吏背。”吏唾其面日:“汝得既阳县,我亦得司徒公矣。”平时善拍张,以勇力补刀戟卫士。
前废帝常使敬则跳刀,高出白虎幢五六尺,跳罢,仍抚髀拍张,儇捷异常。后补既阳令,昔日斗吏亡叛,勒令出见,曰:“我得既阳令,汝何时得司徒公耶?”其人叩头谢罪,敬则曰:“尔亦壮士,吾不汝责也。”至是为越骑校尉,见帝无道,欲自结于道成。夜着青衣,扶匐路侧,听察帝之往来。复阴结内廷杨万年、陈奉伯等为内援,专伺得间,即便行事。
是时苍梧荒淫益甚,每往来寺院中。城西有青园庵,乃女尼所居,房宇深远,徒众数十。一日,帝突至其处,群尼仓皇跪接,帝视之曰:“是皆秃耳。”见一幼尼尚未剃发,貌颇娟好,问之曰:“尔在此何欲?”对曰:“欲修行耳。”帝笑日:“恐所欲不在是。”便携之入室,裸而淫之。又令左右择尼中年少者遍淫之,问日:“此举何如?”左右曰:“此举是陛下大功德。”遂大笑而散。又有一道人,名昙度,素无赖,与之亲善。一夜,行至领军府前,左右曰:“一府皆眠,帝何不缘墙而入,杀其一家?‘”帝曰:“我今夕欲与一处作耍,无暇为此,宜待明夕。”遂去。明日,乘露车与左右向台冈赌跳,仍往青园尼庵留连半日,晚至新安寺偷狗,就昙度道人煮之,坐地而饮,酣醉如泥。左右扶之还宫,寝于仁寿殿内。有杨玉夫者,常得帝意,出入必与偕,至是忽憎之,见辄切齿,骂日:“明日当杀此子,取肝肺,和狗肉食。”是夜为七月七日,临睡吩咐玉夫曰:“汝于庭中伺织女度河,见即报我,不见则杀汝。”玉夫大惧,乃与杨万年、陈奉伯伺帝熟寝,潜取帝防身刀刎之,时年十五。
先是帝出入无时,省内诸阁,夜皆不闭,群下畏相逢值,莫敢出走,宿卫并逃避,内外莫相禁摄,故帝虽被弒,无一觉者。乃令陈奉伯袖其首,依常行法,开承明门出,遇王敬则于外朝,遂以首付之,使报道成。敬则驰诣领军府,叩门大呼曰:“大事已定,领军速即入朝。”道成犹虑苍梧诳之,不敢开门,敬则耸身墙上,投其首以示道成。道成洗视之,果帝首,大喜。
便戎服乘马而出,偕敬则入宫.至承明门,诈称贺还。敬则恐内人观见,以刀环塞门孔处,呼门甚急。门吏开门迎之,只道帝归,俱伏地震慑,不敢仰视。道成入殿,殿中惊骇,既而闻苍梧已死,咸称万岁.及旦,道成整宿卫出立殿庭槐树下,以太后令召袁粲、褚渊、刘秉入朝会议,三人既至,闻帝已被弒,皆惊愕不敢发言。
道成谓秉曰:“此使君家事,何以断之?”秉未答。道成须髯尽张,目光如电,秉惧曰:“尚书众事,可以见付。军旅处分,一委领军。”道成又让袁粲,粲亦不敢当。王敬则拔白刃,在殿前跳跃曰:“天下事皆应关萧公,敢有开一言者,血染敬则刃。”手取白纱帽加道成首,令即位,曰:“今日谁敢复动,事须及热。”道成正色呵之曰:“卿都不自解。”粲欲有言,敬则叱之,遂不出口。褚渊曰:“非萧公无以了此。”手取事状授道成。道成曰:“相与不肯,我安得辞.”乃下议立安成王为帝,作太后令曰:昱以家嗣登皇统,庶其体识曰宏,社稷有寄。岂意穷凶极悖,日月滋甚。加以大马是狎,鹰隼是爱,单骑远郊,独宿深野,趋步阛阓,酣歌垆肆,淫人子女,掠人财物,手挥矛铤,躬行刳斮。自昔辛、癸,爰及幽、厉,方于之此,未譬万分。
民怨既深,神怒已积,七庙阽危,四海褫气。废昏立明,前代令范,况乃灭义反道,天人所弃者哉!故密令萧领军潜运明略,幽显协规,普天同泰。骠骑大将军安成王准,体自太宗,地隆亲茂,皇历攸归,宜光奉祖宗,临享万国,便依旧典,以时奉行。
于是备法驾,诣东府,迎安成王准即皇帝位,时年十一,是为顺帝。降封昱为苍梧王,葬之郊坛西,自是军国大事,皆听道成处分。封杨玉夫等二十五人为侯。
先是刘秉初退朝,其从弟刘韫迎而问之曰:“今日之事,当归兄否?”秉曰:“吾等已让领军矣。”韫拊膺叹曰:“兄肉中讵有血耶?今年族矣。”秉默然。然犹谓尚书一官,万机根本,以宗室居之,则天下庶可无变。既而道成当国,布置心膂,与夺自专。褚渊素相凭附,秉与袁粲,阁手仰成矣。
却说袁粲,字景倩,陈郡阳夏人,早丧父,祖母哀其孤幼,名之曰“愍孙”。少好学,有清才,不以权势为重。平素每有朝命,常固辞,逼切不得已,方就职。至是知道成有不臣之志,阴欲图之,诏使出镇石头,实时受命。又荆州刺史沈攸之在明帝时,与道成同直殿省,深相亲善。道成有女,攸之娶为子妇.其在荆.州,有言其反者,道成力保其不反,攸之深以为感。
及苍梧遇弒,道成遣其长子元琰,以苍梧刳斮之具示之,攸之知道成将篡位,大怒,谓左右曰:“吾宁王陵死,不为贾充生。”然犹未暇举兵,乃上表称庆.时张敬儿为雍州刺史,素与攸之、司马刘攘兵善,疑攸之有异,密以问攘兵。攘兵无所言,寄敬儿马灯一只以示意,敬儿乃密为之备。攸之有素书十数行,常藏于裲裆角,云是明帝与己约誓,不忍坐视国亡。其妾崔氏谏曰:“官年已老,那不为百口计?”攸之指辆裆角示之。又会集诸将云:“顷太后使至,赐我以烛,剖之得太后手令,云社稷之事,一以委公。吾不可负太后命,抚危定倾,愿与诸君任之。”众皆应命,乃遗道成书曰:少帝昏狂,宜与诸公密谋商议,其白太后,下令废之。奈何交结左右,亲行弒逆?乃至积日不殡,流虫在户,凡在臣下,谁不惋骇。又移易朝旧,布置亲党,宫阁管钥,悉关家人。吾不知子孟、孔明之遗训固如此乎?足下既有贼宋之心,吾宁敢无包胥之节耶?
书去,即建牙勒兵。盖攸之素蓄士马,资用充积,甲士十万,铁骑三千,兵势甚盛。乃遣辅国将军孙同为前锋,余军相继东下。道成闻其兵起,即自入守朝堂,命其子萧嶷代镇东府,萧映出镇京口,内外戒严。以右卫将军黄回为郢州刺史,督军讨之。先是道成以世子赜为晋熙王燮长史,修治器械,以防他变。
及征燮为扬州,以赜为右卫将军,与燮俱下,命柳世隆行郢州事。赜将行,谓世隆曰:“攸之一旦为变,焚夏口舟舰,沿流而东,不可制也。若得攸之留攻郢城,君守于内,我攻于外,破之以矣。”世隆领命。及攸之起兵,赜方行至湓口,欲敛兵守之。众将皆劝倍道趋建康,赜曰:“湓口地居中流,密迩畿甸,若留屯湓口,内卫朝廷,外援夏口,保据形胜,控制西南。
今日至此,天所使也。“或疑城小难固,赜曰:”苟众心齐一,江山皆城隍也,何患城小?“乃送晋熙王归郑州,而己则留镇湓口,遣使密报道成。道成闻之喜曰:”真吾子也。“乃以赜为西讨都督。
话分两头,湘州刺史王蕴,遭母丧罢归,路过巴陵,与攸之深相结,还至京师,乃与袁粲、刘秉、刘韫谋诛道成,而黄回、孙昙权、卜伯兴等皆通谋.当是时,刘韫为领军将军,入直门下省,卜伯兴为直阁,黄回出屯新亭。粲等定计,矫太后令,使韫与伯兴率宿卫兵,攻道成于朝堂。黄回等为外应,刘秉等并赴石头.谋既定,将以合褚渊.众谓渊与道成素善,不可告,粲曰:“渊与彼虽善,岂容大作同异?今若不告,事定便应除之。”乃以谋告渊.渊即告道成。道成闻之,乃使薛渊往石头,阳为助粲,阴实防之。薛渊涕泣拜辞,道成曰:“卿近在石头,日夕去来,何悲之甚?”对曰:“不审公能保袁公共为一家否?今往与之同,则负公,不同则立受祸,何得不悲?”道成曰:“所以遣卿者,正谓能尽临事之宜,使我无西顾忧耳,但当努力,无复多言。”道成既遣薛渊防外,又恐内变难制,乃以王敬则为直阁,与卜伯兴共总禁旅,戒之曰:“有变先杀伯兴、刘韫.”敬则领命而去。
是时粲与诸人,本期壬申之夜,内外并发,而刘秉框扰不知所为,才及晡后,即束行装,啜羹泻胸上,手振不自禁。日未暗,载妇女尽室奔石头,部曲数百,赫奕满道。既至见粲。
粲惊曰:“何事遽来?今败矣!”秉曰:“得见公,万死无憾。”孙昙权闻之,亦奔石头,乃大露。道成密使人告敬则,时阁门已闭,敬则欲开阁出,卜伯兴严兵为备,敬则乃锯所止屋壁得出,至中书省率禁兵收韫.韫已戒严,列烛自照,见敬则猝至,惊起迎之曰:“兄何夜顾?”敬则呵之曰:“小子哪敢作贼?”韫惶急,走抱敬则.敬则拳殴其颊,仆地,乃杀之。伯兴仓皇出,敬则亦迎而杀之。王蕴闻刘韫死,叹曰:“事不成矣。”狼狈率部曲数百,向石头.薛渊据门射之,蕴谓粲已败,即散走,道成又遣其将戴僧静率数百人向石头,自仓门入,与薛渊并力攻粲。孙昙权御之,殊死战,杀台军百人。僧静乃分兵攻府西门,纵火焚之。粲与秉在城东门,见火起,秉不顾粲,即逾城走。粲亦下城欲还府,谓其子最曰:“本知一木不能止大厦之崩,但以名义至重,不忍负耳。”僧静乘暗独进,来杀袁粲。最在粲后,觉有追逐声,急以身卫父,僧静直前斲之,最仆地。粲谓最曰:“我不失忠臣,汝不失孝子,亦何害?”
遂父子俱死,百姓哀之,为之谣曰:“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但未识粲死之后,宋事作何结局,且听下回分解。
刘昱本李道儿子,既窃位,无恶不作。至偷鸡盗狗,丑滥已极,千古以来,无此样子。禽兽犹知有母,县以羽扇不华,至欲弒母,禽兽不如。为杨玉夫所杀,盖已晚矣。道成始而忧祸,继则羽翼已成,不得歇手,亦是骑虎之势。沈攸之一心辅国,不以姻戚交好,稍动其心,事虽不成,可谓忠臣。褚渊受顾命之日,贰心已见,真反复小人。谣曰:“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
第十五回沈攸之建义无成 萧纪伯开基代宋
话说袁粲死后,党羽瓦解。刘秉走至额担湖,追兵斩之。
王蕴、孙昙权皆被获殊死。唯黄回期于诘旦领兵为应,闻事泄,不敢发,道成抚之如旧.粲有门生狄灵庆,平时解衣推食,待之甚厚。及粲死,一门尽诛,遗下一儿,仅数岁,乳母窃之以逃。念无可投者,唯灵庆一家,素受袁氏厚恩,携儿投之,求其庇护.灵庆曰:“吾闻朝廷构袁氏儿,悬千金赏,今来吾家,富贵到矣。”因即抱儿出首,乳母呼曰:“天乎,公昔有恩于汝,故冒死远投,汝奈何欲杀郎君以求重赏?若天地鬼神有知,我见汝灭族不久。”先是儿在时,常骑一大(宁毛)狗好戏,朝夕相随.死后,灵庆常见袁儿跳跃堂上,或怒目视,家中器物常颠倒,本期朝有重赏,哪知道成亦薄其为人,绝不加赏,灵庆已失望。
一日,忽见一狗走入其家,遇之于堂,猝起而噬其喉,灵庆仆地,狗至死不放,灵庆遂死。未几,妻与子相继没.此狗即儿所骑大(宁毛)狗也,人以为灵庆之负恩,不若狗之报主云。
今且按下不表。
再说沈攸之遣其将孙同以三万人为前驱,刘攘兵以二万继后,分兵出夏口,据鲁山。自恃兵强,颇有骄色,以郢城弱小,不劳攻取,遣人告柳世隆曰:“被太后令,当暂还都,卿即相与奉国,想得此意。”世隆不答。其将宗俨之劝攻郢城,臧寅止之曰:“不可,郢城虽小,而地却险,攻守势异,非旬日可援。若不时举,徒然挫锐损威。今顺流长驱,计日可捷。既领根本,则郢城岂能自固?”攸之从其计,留偏师攻郢城,自将大军东下。世隆欲诱之来攻,置阵于西渚挑战,又遣军士于城楼上大声肆骂,且秽辱之,攸之怒,改计攻城。令诸军登岸,烧郭邑,筑长围,昼夜攻战,世隆随直拒应,攸之不能克。
是时内难虽平,外患未已,道成昼夜忧惧,问于参军江淹曰:“天下纷纷,君谓何如?”淹曰:“成败在德,不在众寡。
公雄武有奇略,一胜也。宽容而仁恕,二胜也。贤能毕力,三胜也。民望所归,四胜也。奉天子以伐叛逆,五胜也。攸之力锐而器小,一败也。有威而无恩,二败也。士卒解体,三败也。
绅不怀,四败也。悬兵数千里,而无同恶相济,五败也。虽豺狼十万,终为我获.“道成笑曰:”君言过矣。“刘善明亦言于道成曰:”攸之收众聚骑,造舟治械,包藏祸心,于今十年。性既险阻,才非持重,而起逆累旬,返回不进.一则暗于兵机,二则人情离怨,三则有掣肘之患,四则天夺其魄。本虑其剽勇轻速,掩袭未备,决于一战。而留攻郢城,以淹时日,今六师齐奋,诸侯同举,此笼中之鸟耳,不足虑也。窃以黄回素怀异志,假以强兵,恐劳公虑耳。“道成曰:”其罪未彰,吾不忍废,且彼无能为也。“于是道成出屯新亭。
却说沈攸之尽锐攻郢城,柳世隆乘间屡破之,萧赜引兵据西塞,为世隆声援。时范云为郢府法曹,以事出城,为攸之军士所获,攸之使送书入城,饷世隆犊一,鱼三十尾,皆去其首。城中欲杀之,云曰:“老母弱弟,悬命沈氏,若违其命,祸必及亲.今日就戮,甘心如荠.”乃释之。先是攸之素失人情,但劫以威力,初发江陵,已有逃者。及攻郢城三十余日不拔,逃者稍多。攸之日夕乘马,历营抚慰,而去者不息,于是大怨,召话将吩咐曰:“我被太后令,建义下都,大事若克,诸君定获封侯之赏,白纱帽共着耳。如其不成,朝廷自诛我百口,不关余人事。近来军人叛散,皆卿等不以为意,我亦不能问叛身。自今军中有叛者,军主任其罪。”令一出,众皆疑惧,于是一人叛,遣人追之,亦去不返,莫敢发觉.刘攘兵虽为攸之将,心怀反复。一日,手下军人,亦有逃去者,惧坐其罪,密以书射入城中请降。世隆约开门以候。是夜攘兵烧营而去,军中见火起,争弃甲走,将帅不能禁。攸之闻之怒,衔须咀之,收攘兵侄刘天赐、女婿张平虏斩之。向旦,率众过江,至鲁山,军遂大散,诸将皆走。臧寅曰:“不听吾言,至有此日,但幸其成,而弃其败,吾不忍为也。”遂投水死。位之犹有数十骑自随,宣令军中曰:“荆州城中大有钱,可共还取,以为资粮.”时郢城尚无追军,而散军亦畏抄杀,更相聚结,可得二万人,随攸之还江陵。哪知张敬儿乘攸之东下,即起雍州之众来袭其城。攸之子元不能抗,遂弃城走,为人所杀,其城已为敬儿所据。攸之士卒闻之,未至江陵百余皆散,攸之无所归,走至华容界,遂自溢。村民斩其首,送江陵。敬儿擎之以盾,覆以青伞,徇诸市郭。乃送建康,既而悉诛其亲党,收其财物数十万,皆以入私。
初,边荣为府录事所辱,攸之为荣鞭杀录事,荣感其恩,誓以死报。及敬儿兵来,荣为留府司马,或劝诣敬儿降。荣曰:“受沈公厚恩,共此大事。若一朝缓急,便易本心,吾不能也。”城破,军土执见敬儿,敬儿曰:“边公何不早来?”荣曰:“沈公见留守城,不忍委去。本不祈生,何须见问?”敬儿曰:“死何难得!”命斩之。荣欢笑而去。荣客程邕之见荣将斩,前抱之曰:“与边公同游,不忍见边公死,乞先见杀。”兵人不得行戮,以白敬儿,敬儿曰:“求死甚易,何为不许?”命先杀之,然后及荣.见者莫不垂泣,曰:“奈何一日杀二义士!”
却说道成闻捷,还镇东府,下令解严。以柳世隆为尚书右仆射,萧赜为江州刺史,萧嶷为中领军,褚渊为中书监,凡朝廷要职,皆用腹心为之。单有黄回屡怀异志,至京之日,尚拥部曲数千人。道成欲收之,恐致乱,乃托以宴饮,召入东府,伏甲斩之。由是异己悉除,内外咸服,骎骎乎有代宋之势矣。
且说南朝最重问望,时长史谢朏负盛名,道成欲引之参赞大业.深夜召之,屏人与语,久之,朏无一言。唯二小儿执烛侍,道成虑朏难之,取烛置几上,遣儿出。挑之使言,朏又无语,乃呼左右,不乐而罢.右长史王俭知其指,他日请间,言于道成曰:“功高不赏,古今非一,以公今日位地,欲终北面得乎?”道成正色裁之,而神采内和。俭因曰:“俭蒙公殊朏,所以吐所难吐,何赐拒之深?宋氏失德,非公岂复宁济,但人情浇溥,不能持久。若小复推迁,则人望去矣。岂惟大业永沦,七尺亦不可保。”道成曰:“卿言不无有理。”俭又曰:“公今名位,尚是经常宰相,直体绝群后,微示变革。俭请衔命,先令褚公知之。”道成曰:“少日我当自往,卿不须去也。”
俭乃退。
却说俭字仲宝,祖昙首,父僧绰.僧虔、僧达皆其叔也,昙首暇日,尝集子孙于一堂,任共戏嬉,僧达跳下地,作彪子形,僧虔累围棋子十二,既不坠落,亦不复加。僧绰彩蜡珠为凤凰,僧达夺取打坏,亦复不惜,县首叹曰:“僧达俊爽,当不灭人。然亡吾家者,必此子也。僧绰当羽仪王国,福泽之厚,终不如僧虔。”后皆如其言。俭生未期,而僧绰遇害,为僧虔所抚养,性笃学,手不释卷。年数几,便有宰物之志,赋诗曰:“稷契匡虞夏,伊吕翼商周。”宾客咸称美。僧虞曰:“我不患此儿无名,政恐名太盛耳。”一日,袁粲见之,曰:“此宰相种也。栝柏豫章,虽小已有栋梁气矣,终当任人家国事。”
僧虔尝有书诫俭曰:“重华无严父,放勋无令子,亦各由己耳。
王家门中,优者龙凤,劣犹虎豹,祖宗不能为汝荫,政应自加努力。“俭因此益自励,至是为太尉右长史,知道成将代宋,欲辅成其业,以建不世之勋,故汲汲劝其受禅.越一日,道成自造褚渊,携手入室,款语良久,乃谓曰:”我夜梦得官。“渊曰:”今授始尔,恐一二年间,未容便移,且吉梦未必应在旦夕。“道成还以告俭,俭曰:”褚是未达理耳。且襦虽位望隆重,不过一惜身保妻子之人,非有奇才异节,公有所为,彼必不敢立异,俭能保之。“乃倡议加道成重爵,体绝群臣。以议报渊,渊果无违异。丙午,诏进道成太傅、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兼领扬州牧,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又道成心重谢朏,必欲引参佐命,拜为左长史,尝置酒与论魏、晋故事,因曰:”石苞不早劝晋文,死方怮哭,非知机也。“朏曰:”晋文世事魏室,必将终身北面。借使魏依唐、虞故事,亦当三让弥高。“道成不悦,仍以朏为侍中,更以王俭为左长史。
三月甲辰,以太傅为相国,总百揆,封十郡,为齐公,加九锡,诏齐国官爵礼仪,并仿天朝。甲寅,齐公受策命,赦其境内,以石头为世子宫,一如东宫之制。褚渊求说于齐,引魏司徒何曾为晋丞相故事,求为齐官。齐公不许,以王俭为齐尚书右仆射,俭时年二十八也。四月壬申,进齐公爵为王。辛卯,宋顺帝下诏,禅位于齐.是时帝当临轩,不肯出,逃后宫佛盖之下。王敬则勒兵殿廷,以板舆入迎,拔刀指太后曰:“帝何在?”太后惧,自率阉人搜得之,帝涕泣不已。敬则启譬令出,引使登车,帝收泪,谓敬则曰:“欲见杀乎?”敬则曰:“无恐,出居别宫耳,官先取司马家亦如此。”帝泣而弹指曰:“愿后世世世勿复生天王家。”宫中皆哭,帝拍敬则手曰:“必无过虑,当饷辅国十万钱.”是日百僚陪位,侍中谢朏在值,当解玺绶,阳为不知,曰:“有何公事?”传诏云:“解玺绶授齐王。”朏曰:“齐自应有侍中。”走至殿侧,引枕卧.传诏惧,使朏称疾,朏曰:“我无疾,何所道?”遂朝服步出东掖门,登车还宅。乃以王俭权为侍中,解玺绶.礼毕,顺市乘划轮车,出东掖门,就东郏问:“今日何不奏鼓吹?”左右莫有应者,右光禄大夫王琨,在晋世已为郎中,至是攀车后獭尾,恸哭曰:“人以寿为欢,老臣以寿为戚。既不能先驱蝼蚁,乃复频见此事。”呜咽不自胜,百官雨泣。褚渊率群臣奉玺授,诣齐宫劝进.渊从弟照谓渊子贲曰:“司空今日何在?”贲曰:“奉玺授在齐大司马门.”照曰:“不知汝家司空,将一家物与一家,亦复何为?”
甲午,王即皇帝位于南郊,是为齐高帝。还宫大赦,改元建元。奉宋顺帝为汝阴王,优崇之礼,皆仿宋初。筑宫丹阳,置兵守之。诸王皆降为公,自非宣力齐室,余皆除国。以褚渊为司徒,宾客贺者满座。诸照叹曰:“彦回少立名行,何意披狂至此?此门户不幸,复有今日之拜。向使彦回作中书郎而死,不尝为一名士耶?名德不昌,乃复有期颐之寿。”渊固辞司徒之命,不拜,奉朝请。一日,渊入朝,以腰扇障目。有刘祥者,好文学,性气刚疏,轻言肆行,不避高下,从车侧过曰:“作如此举止,羞面见人,扇障何益?”渊曰:“寒士不逊!”祥曰:“不能杀袁、刘,安得免寒士?”指车前驴曰:“驴,汝好为之,如汝人才,可作三公。”渊顾仆曰:“速驱之!速驱之!毋听狂言。”时轻薄子,多以名节讥渊,以其眼多白精,谓之白虹贯日,为宋氏亡征也。河东裴顗上奏,数帝过恶,挂冠径去。帝怒,杀之。太子赜请杀谢朏,帝曰:“杀之适成其名,正应容之度外耳。”久之,因事废于家。沛国刘瓛,为当时儒学冠,帝以为政之道问之,对曰:“政在《孝经》,凡宋氏所以亡,陛下所以得者,皆是也。陛下若戒前车之失,加之以宽厚,虽危可安。若循其覆辙,虽安必危。”帝叹曰:“儒者之言,可宝万世。”帝性节俭,即位后,不御精细之物。后宫器物栏槛,以钢为饰者,皆改为铁.内殿施黄纱帐,宫人着紫皮履,见主衣中有玉介导,命即打碎,曰:“留此政是兴长疾源。”每曰:“使我治天下十年,当使黄金与上同价.”由是奢侈悉汰,风俗一变。夏五月乙未,或走马过汝阴王之门,卫士恐有为乱者奔入杀王,而以疾闻。上不罪而赏之,并杀宋宗室诸王,无少长皆死。丙寅,追尊皇考曰“宣皇帝”,皇妣陈氏曰“宣皇后”,封皇子嶷为豫章王,均为衡阳王,映为临川王,晃为长沙王,晔为武陵王,暠为安成王,锵为鄱阳王,铄为桂阳王,鉴为广陵王,皇孙长懋为南郡王,立太子赜为皇太子。却说太子少历艰难,功名素着,自以年长,与帝共创大业,朝事大小,悉皆专断,多违制度,内外祗畏,莫敢有言者。侍中荀伯玉密启之,帝大怒,不见太子,欲废之而立豫章王嶷。
太子闻之,忧惧称疾,月余不出,而帝怒不解。一日,昼卧太阳殿,王敬则直入叩头,启语驾往东宫,以慰太子,帝不语.敬则因大声宣旨往东宫,命装束。又敕大官设馔密遣人报太子候驾,因呼左右索舆。帝了无动意,敬则索衣以披帝身,扶帝上舆,遂幸东宫,召诸王大臣宴饮。太子迎帝,游玄圃。长沙王执华盖,临川执雉尾扇,竟陵王子良持酒枪,南郡王长懋行酒,太子与豫章王捧肴馔。帝大悦,酒半,褚彦回弹琵琶,王僧虔弹琴,沈文季歌《子夜歌》,王敬则脱朝服,去冠挽髻,奋臂拍张,叫动左右。,帝笑曰:“岂有三公如此者?”对曰:“臣由拍张,胡得三公。今日岂可忘拍张?”帝大笑,赐太子以下酒,并大醉尽欢,日暮乃散。是日,非敬则太子几废,以故太子德敬则而怨伯玉。
先是伯玉少贫贱,卖卜为业.帝镇淮阴,用为参军,所谋皆合,甚见亲信。尝梦帝乘船在广陵北渚,两腋下有翅不飞,伯玉问:“翅何时飞?”帝曰:“尚待三年。”伯玉于梦中叩首祝之,勿有龙出帝腋下,翅皆飞扬,醒以告帝,帝喜。后二年,帝破桂阳,威名大震,五年而废苍梧,大权在握,谓伯玉曰:“卿梦今日验矣。”至是因启太子之过,帝愈信其无欺,使掌军国密事,势倾朝野。每暂休外,轩盖填门.其母死,朝臣无不往吊。褚玉俭五鼓往,未到伯玉宅二许,王俊卿士已拥塞盈巷,至下鼓尚未得前,及入门,又倚厅事久之,方得吊。
比出,二人饥乏,气息惙然,恨之切齿.明日入宫,言于帝云:“臣等所见二宫及齐阁,以比伯玉宅,政可设雀罗,怪不得外人有言,千敕万令,不如荀公一命。”帝闻而笑之,宠任如故。
后太子即位,遂赐死。初伯玉微时,有善相墓者,谓其父曰:“君墓当出暴贵者,但不得久耳。又出失行女子。”伯玉闻之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顷之,伯玉姊当出嫁,是夕,随人逃去。而伯玉卒至败亡,此是余话。今且不表。
却说帝得天下,年龄已高,自践祚以来,勤劳万几,宵旰不息,精神渐减.四年二月乙未,帝不豫,三月庚甲,疾益甚,乃召司徒褚渊,左仆射王俭,授遗诏辅政。诏曰:吾本布衣素族,念不到此,因借时来,遂隆大业.遘疾弥留,至于大渐.公等事太子如事吾,当令敦穆亲戚,委任贤才,崇尚节俭,宏宣简惠,则天下之理尽矣。死生有命,夫复何言!
壬戌,帝崩于临光殿,年五十六。于是群臣奉太子即位,是为武帝。称遗诏,以司徒褚渊录尚书事,左仆射王俭为尚书令、车骑将军,丧礼悉从俭约,遵遗诏也。庚午,以豫章王嶷为太尉,领扬州牧。
武帝诸弟中,豫章最贤,常虑盛满难居,求解扬州,帝不许曰:“毕汝一世,无所多言。”嶷尝过延陵季子庙,观沸井,有牛奔突部伍,左右欲执牛主推问。嶷不许,取绢一疋,横系牛角,放归其家,其为政宽厚类如此。时临川王映,亦号贤王。
帝问其居家何事,映曰:“唯使刘献讲《礼》,顾则讲《易》,朱广之讲《庄》《老》,臣与二三诸彦、兄弟友生,时复击赞,以此为乐。”帝大赏之。他日谓嶷曰:“临川为善,遂至于斯。”嶷曰:“此大司马公子之次弟,安得不尔!”帝以玉意指嶷曰:“未若皇帝次弟为善更多也。”相与大笑。时帝友爱甚笃,而太子长懋,素忌诸叔,故请王皆不愿与政。未几豫章卒,年四十九,帝甚哀之。王融为铭云:“半岳摧峰,中河坠月。”
帝见而流涕曰:“此正吾所欲言也。”嶷死后,忽见形于沈文季曰:“我患痈与痢,未应便死。皇太子于膏中加药数种,使痈不差,复于汤中加药一种,使痢不断。吾已诉先帝,先帝许还东邸当判此事。向胸前出青纸文书,示文季曰:”与卿相好,为吾呈上。‘“言讫不见,文季大惊,秘不敢言。但未识太子有何报应否,且听下回分解。
齐高帝当宋之季世,羽翼已成,不得不为禅代之事。褚彦回屡受顾命,直以天下为人事,其亲弟尚不能忍,况他人乎!
此名节之所以足重也。至高帝节俭为心,“虽黄金与上同价”之言,亦是骄人语,其好处不可没也。
第十六回纵败礼官宫闱淫乱 臣废君宗室摧残
话说豫章身故,人皆以得疾而卒,那知太子暗行毒害。一灵不散,忽见形于沈文季,述其致死之由。文季知之,不敢告人。俄闻太子疾,文季谓人曰:“太子殆不起矣。”越数日,太子果卒。帝哀痛殊甚。时竟陵王子良,好文学,有令望,为帝次子,人皆以储位之归,宜在子良。而帝卒以嫡嗣为重,不立太子,而立太孙.却说太孙,名昭业,宇元尚,文惠太子长子也。始高帝为宋相,镇东府,昭业年五岁,在前戏,高帝方对镜,令左右拔白,问之曰:“儿谓我谁耶?”答曰:“太翁。”高帝笑谓左右曰:“岂有为人作曾祖,而拔白者乎?”即掷镜不拔。
及长,美容止,工隶书,武帝特所钟爱,敕皇孙手书,不得妄出以示贵重。性辨慧,进退音吐,皆有仪度,接封宾客,款曲周至。然矫情饰诈,阴怀鄙慝,与左右无赖群小二十许人,共衣食,同卧起。当太子在日,每禁其起居,节其用度。昭业谓其妃何氏曰:“阿婆,佛法言有福生帝王家,今知生帝王家,便是大罪。左右主帅,动见拘执,不如市边屠酤富儿,反得快意。”尝私就富人求钱,无敢不与.别作钥钩,夜开西州后阁,与左右至营署中淫宴。其师史仁祖、侍书胡天翼相谓曰:“皇孙所为若此,若言之二宫,则其事非易。若于营署为异人所殴,岂惟罪止一身,亦当尽室及祸,年各七十,余生宁足吝耶!”
数日相继自杀,二宫不知也。
所爱左右,皆过加官爵,书于黄纸,许南面之日,依此施行。侍太子疾,衣不解带。及居丧次,号泣不绝声,见者呜咽。
才还私室,即欢笑酣饮,常令女巫杨氏祷祀,速求天位。及太子卒,谓由杨氏之力,倍加敬信。武帝往东宫临丧,昭业迎拜号恸,绝而后苏.帝自下舆抱持之,甚嘉其孝。帝以晚年丧子,郁郁不乐,未几有疾。太孙入侍,忧愁惨戚,言发泪下,每语及帝躬病重,辄夜咽不自胜,故帝益爱之。时何妃在西州,一日得太孙手书,别无一语,中央作一大“喜”宇,而作三十六小喜字绕之。妃知大庆在即,亦暗暗欢喜。俄而诏竟陵王子良,甲仗人延昌殿侍医药。由是子良日夜在内,太孙间日参承。
却说中书郎王融,字符长,少而神明警慧,其叔王俭谓人曰:“此几年至三十,名位自立。”常侍帝于芒林园禊宴,为《曲水诗序》,人争称之。会魏使宋弁来聘,帝以融有才辨,使兼主客接之。并见其年少,问:“主客年几?”对曰:“五十之年,久逾其半。”并又云:“闻主客有《曲水诗序》甚佳,愿得一观.”融乃示之。弁读竟,叹曰:“昔观相如《封禅》,以知汉武之德。今览王生《诗序》,用见齐主之盛。”融曰:“皇家盛明,岂直比踪汉武?更惭鄙制,无以远匹相如。”时称其善对。独其性躁于名利,自恃人地,三十内可望公辅.尝诣王僧佑,值沈昭略在座,不识融,问主人曰:“是何年少?”融闻而不平,谓曰:“仆出于扶桑,人于旸谷,照耀天下,谁云不知,而劳卿问?”其高自标置如此。及为中书郎,尝抚案叹曰:“为尔寂寂,邓禹笑人。”又尝过朱雀桁街,路人填塞,车不能行,乃捶车叹曰:“车中乃可无六尺,车前岂可乏八驺.”素与竟陵王子良友好,于是乘帝不豫,为之图据大位。
戊寅,帝疾亟暂绝,太孙未入,内外惶惧,融固欲矫诏立子良。
及太孙来,融戎服绛衫,立于中书省阁口,断东宫仗,不得进.顷之,帝复苏,问:“太孙何在?”因召东宫器甲并入。太孙因见帝痛哭,帝以其必能负荷大业,谓之曰:“五年中一委宰相,汝勿措意。五年外勿复委人,若自作无成,无所多恨。”
临终,复执其手曰:“若忆翁,当好作。诏于良善相毗辅,朝事大小,悉与左仆射、西昌侯鸾参怀。”遂殂。
却说鸾字景凄,高帝兄,始安王道生之子也。早孤,为高帝所养,恩过诸子。性俭素,车服仪从,同于素土。所居官有严能名,故武帝亦重之。以子良才弱,遗诏委以朝政,鸾闻诏,急驰至云龙门.融以子良兵禁之,不得进,鸾厉声曰:“有敕相召,谁敢拒我?”排之而入。既入,指麾部署,音响如锺,殿中无不从命。遂奉太孙登殿,即帝位。是为郁林王。融知大事不遂,释服还省,叹曰:“竟陵误我。”
先是郁林王少,养于子良妃袁氏,慈爱甚着。及王融有谋,并忌子良。时子良居中书省,虑其为变,使虎贲二百人屯太极西阶以防之。既成服,诸王皆出,子良乞停至山陵,不许.收王融于狱,赐死。融临死,叹曰:“我若不为百岁老母计,当吐一言。”盖欲指斥帝在东宫时过恶也,人谓融险躁轻狡,自取其死云。
却说郁林自即位后,大殓始毕,悉呼武帝诸伎,奏乐于前。
所宠嬖臣綦母珍之、朱隆之、直阁将军曹道刚、周奉叔、宦者徐龙驹等皆用事。珍之所论荐,事无不允,内外要职,皆先论价,旬日之间,家累巨万,擅取官物,不俟诏旨。有司至相语曰:“宁拒至尊敕,不可违舍人命。”徐龙驹为后阁主书,常居含章殿,着黄纶,被貂裘,南面向案,代帝书敕,左右传值,与至尊不异。自山陵之后,帝即与左右微服,游走市里。掷涂赌跳,作诸鄙戏。赏赐嬖宠,动至百数十万,每见钱曰:“我苦思汝一枚不得,今日得用汝未!”武帝聚钱上库五亿万,齐库三亿万,金银财帛,不可胜计。未满一年,所用垂尽.尝入主衣库,今何后及宠姬,以诸宝器相投击,破碎之,用为笑乐。
后字婧英,抚军将军何戢俄之女,性亦淫乱.初为太孙妃,太孙狎昵无赖之徒,后择美少者,皆与之私。及为后,淫荡如故。帝既好淫,后善于迎接,能曲畅其情,故帝宠爱特甚,恣其所为。有诗书人马澄,年少貌美,为帝弄童。后悦之,托以有巧思,令出入御内,绝见爱幸。尝着轻丝履,紫绨裘,与后同居处,后出素臂,与之斗腕角力,帝抚掌以为乐。又侍书杨,年十五,姣好如美女,而有嫪具,为帝所幸,常侍内廷。
后尤爱之,私语宫人曰:“与杨郎一度,胜余人十度。”一日,帝往后宫,后正与艰拥抱未起,宫女急报驾至,后这起见帝,冠发散乱,四体倦若无力。帝问:“何事昼寝?”后笑曰:“吾梦中方与陛下取乐,不意陛下适来,使妾余欢未尽.”帝笑曰:“阻卿梦中之兴,还卿实在之乐何如?”遂解衣共寝,恣为淫荡。武帝有宠姬霍氏,年少有殊色,帝欲烝之,在后前极口称其美。后曰:“陛下既爱其美,何不纳之?”帝曰:“惧卿妒耳。”后曰:“陛下所爱,妾亦爱之,奚妒为?,妾为陛下作媒何如?”帝大悦。是夕与帝同辇,往霍姬宫,姬接入,后抚其背曰:“今夜送一新郎在此,卿善伴之。”说罢别去,帝遂就寝霍氏宫,深相宠爱,累日夜不离.那知后亦为着自己,使帝在他处留连,正好与杨任意取乐,可以昼夜无间.斯时秽声狼籍,萧鸾深以为耻,尝谓帝曰:“外延之事,臣得效力,宫禁之内,还期陛下肃清,无使取笑天下。”帝深恶之,遂不与相见。一日,谓鄱阳王锵曰:“公以鸾为何如人?”锵素和谨,对曰:“臣鸾于亲戚最长,且受寄先帝,臣等皆年少,朝廷所赖,唯鸾一人,愿陛下无以为虑.”帝默然,私谓徐龙驹曰:“我欲与锵定计取鸾,锵既不同,我亦不能独办矣。”鸾闻之惧,阴欲废帝,唯虑萧湛、萧坦之典宿冲重兵,为帝心腹。
因谋之尚书王晏,晏曰:“此二人可以利害动也,请往说之,必得如志。”鸾因使晏密结二人,劝行废立。二人初犹未许.及见帝狂纵日甚,无复悛改,恐祸及己,乃回意附鸾,在内廷阴为鸾写耳目。
先是帝居深宫,群臣罕见其面,唯以谌与坦之为祖父旧人,尚加亲信,得出入后宫,凡亵狎宴游,二人在侧不忌。故鸾欲有所陈说,唯遣二人入告,乃得上达.一日,鸾以杨淫乱宫掖,尤无忌惮,遣坦之入奏诛.何后方对镜理妆,闻之,妆不及毕,急奔帝前,流涕覆面曰:“杨郎好少年,无罪过,何可枉杀?”坦之拊帝耳语曰:“此事别有一意,不可令第二人闻。”帝平日每呼后为阿奴,因呼后曰:“阿奴暂去片时.”
后不得已,走出。坦之乃曰:“外间并云与后有别情,彰闻遐迩,不令赴台一讯,其事益信。”帝乃敕赴台,至台,鸾亦不问,即押赴建康市行刑。俄有救原之,而已死。鸾又启诛徐龙驹,帝亦不能违,而心忌鸾益甚。
直阁将军周奉叔,帝之爪牙臣也。与其父盘龙,皆以勇力闻。先是魏攻淮阳,武帝敕盘龙往救,奉叔单马,牵二百余人陷阵。魏军万余骑,张左右翼围之。一骑还报,奉叔已没.盘龙方食,投着而起,上马奋,直奔魏军,自称周公来。魏人素畏盘龙骁勇,闻其名,莫不披靡。时奉叔已大杀魏军,得出在外,盘龙不知,乃东西冲击,杀伤无数。奉叔见其父久不出,复跃马入阵寻之,父子两骑,萦搅数万人中,魏军败走,父子并马而归.由是名播北国。其后奉叔给事东宫,帝尝从其学骑,尤见亲宠,即位后,迁为直阁将军。恃勇挟势,陵轹公卿。常以单刀二十口自随,出入禁闼,门卫不敢叱。每语人云:“周郎刀,不识君。”鸾畏之,使坦之说帝曰:“奉叔才勇,可使出守外藩。”乃以为青州刺史。奉叔就帝求千户侯,帝许之,鸾以为不可,封曲江县男,食三百户。奉叔大怒,于众中攘刀厉色曰:“若不见与,周郎当就刀头办耳。”鸾佯许之,及将之镇,部伍已出,鸾复以帝命召入,杀之省中。启云奉叔慢朝廷,当诛.帝不获已,可其奏。
当奉叔未诛时,待读杜文谦,恶鸾专政,谓綦毋珍之曰:“天下事概可知矣,灰尽粉灭,匪朝伊夕,不早为计,祸至何及?”珍之曰:“计将安出?”文谦曰:“先帝旧人,多见摈斥,今召而使之,谁不慷慨从命?昨闻宿卫万灵会,与王范共语,皆攘袂捶,心怀不平。君其密报奉叔,使灵会杀萧谌,则宫内之兵,皆我用也。即勒兵入尚书省,斩萧令,两都伯力耳。今举大事亦死,不举事亦死,二死等耳,死社稷可乎?若迟疑不断,异日称敕赐死,父母为殉,在眼中矣。”珍之不能用,及鸾杀奉叔,并收珍之、文谦杀之。
何后以杨之死,日夜切齿,劝帝杀鸾.时萧谌、萧坦之握兵权,大臣徐孝嗣、王晏、陈显达、王广之、沈文季等,皆一心附鸾.帝左右无可与谋者,唯中书今何胤,后之从叔,近值殿省,欲以诛鸾之事任之,胤谢不能;乃谋出鸾于西州,中敕用事,不复关咨政府,胤亦难之,其事复止。鸾于是逆谋益急,日夕要结诸臣。骠骑录事乐豫谓徐孝嗣曰:“外传籍籍,似有伊。霍之举,君蒙武帝殊常之恩,荷托付之重,恐不得同人此举.人笑褚公,至今齿冷。”孝嗣心然之,而不能从。帝谓萧坦之曰:“人言镇军与萧谌欲共废我,似非虚传,卿所闻若何?”坦之曰:“天下宁当有此,谁乐无事废天子耶?朝贵不容造此论,当是诸尼姥言耳,岂可信乎?官若除此二人,谁敢自保?”帝信之。然逆谋渐泄,直阁将曹道刚、朱隆之等,深为之防。鸾因谓萧谌曰:“废天子,古来大事,比闻内延已相猜疑,明日若不举事,恐无所及。弟有百岁母,岂能坐听祸败,正应作余计耳。”谌惶遽从之。
壬辰,鸾使萧谌先人,遇道刚、隆之于庭,皆杀之。直后徐僧亮见有变,大言于众曰:“吾等荷恩,今日当以死报。”
又杀之。鸾引兵入云龙门,戎服加朱衣于上,比入门,三失履。
王晏、徐孝嗣、萧坦之等,皆随其后。时帝在寿昌殿,裸身与霍姬相对坐,闻外有变,使闭内殿诸阁,令阉人登与先楼望之。
还报云:“见一人戎服,从数百武士,在西钟楼下。”帝大惊曰:“是何人也?”话未绝,谌已引兵入寿昌阁.帝见之,急趋霍姬房,兵士争前执之,以帛缠颈,扶出延德殿。宿卫将士见帝出,皆叩刀欲奋,萧谌谓之曰:“所取自有人,卿等不须动。”宿卫素隶服于谌,皆不敢发.行至西弄,遂弒之,舆尸出殡徐龙驹宅,霍姬及诸嬖幸皆斩之。鸾既杀帝,欲作太后令,晓示百官。徐孝嗣于袖中出而进之,鸾大悦,乃以太后令,废帝为郁林王,葬以王礼.废何后为王妃。迎立新安王昭文,丁酉,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延熙,是为海陵王。以鸾为骠骑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宣城公,政事一禀宣城处分。
先是郁林王之将废也,鄱阳王锵初不知谋,锵每诣鸾,鸾倒屐迎之,语及家国,言泪俱发,锵以此信之。及鸾势重,中外皆知其蓄不臣之志,宫台之内,皆属意于锵,劝锵入宫,发兵辅政。长史谢粲说锵曰:“王但乘油璧车入宫,出天子坐朝堂,夹辅号令。粲等闭城门上仗,谁敢不同?东城人正共缚送萧令耳。”锵以上台兵力,悉属东府,虑事不捷,意甚犹豫。
队主刘巨,武帝旧人,叩头劝锵举事,银命鸾将入,复还内,与母陆太妃别,日暮不成行。典签知其谋,驰告鸾.鸾遣兵二千人围锵第,杀锵,并杀谢粲、刘巨等。
江州刺史、晋安子懋,闻鄱阳死,大惧,欲起兵,谓防阁陆超之、董僧惠曰:“事成则宗庙获安,不成犹为义死。”二人曰:“此州虽小,而孝武常用之?若举兵向阙,以请郁林之罪,谁能御之。”时太妃在建康,密遗书迎之。太妃有同母兄于瑶之,知其谋,遽以告鸾.鸾遂遣王元邈引兵讨子懋,又遣裴叔业、于瑶之先袭寻阳。叔业溯流直上,轻兵袭湓城,守将乐贲开门纳之。子懋闻湓城失守,率府州兵力据城自守,部曲多雍州人,皆踊跃愿奋.叔业畏其锐,乃使于瑶之人城说子懋曰:“今还都必无过虑,正当作散官,不失富贵也。”子懋信之,遂不出兵,众情大沮。瑶之弟琳之在城中,说子懋重赂叔业,可以免祸,子懋使琳之往,琳之反说叔业取子懋。于是叔业遣兵四百,随琳之入城,僚佐皆奔散。琳之拔刀入斋,子懋骂曰:“小人何忍行此!”琳之以袖障面,使人杀之。董僧惠被执将杀,谓王元邈回:“晋安举义,仆实豫谋,得为主人死不恨,愿至大殓毕,退就鼎镬.”元邈义之,具以白鸾,得兔死。子懋子昭基,年才九岁,被囚于狱,以方二寸绢为书,遗钱五百,使达僧惠。僧惠视之曰:“郎君书也。”悲痛而卒。
或劝陆超之逃亡,超之曰:“人皆有死,此不足惧,吾若逃亡,非唯孤晋安之眷,亦恐田横客笑人。”闭门端坐俟命。超之门生,谓杀超之,当有厚赏,密谋后斩之,头落而身不倒。元送厚加殡殓,门生亦助举棺,棺坠,压其首,折颈而死,人皆快之。
时临海王昭秀,为荆州刺史,鸾遣徐元庆至江陵,以便宜从事。长史何昌寓曰:“仆受朝廷重寄,翼辅外藩,殿下未有愆失,君以一介之使来,何容即以相付耶?若朝廷必须殿下,当自启闻,重听后旨。”昭秀由是得还建康,裴叔业自寻阳进向湘州,欲杀湘州刺史、南平王锐.防阁周伯玉大言于众曰:“此非天子意,今斩叔业,举兵匡社稷,谁敢不从!”典签叱左右斩之,遂杀锐.又杀郢州刺史、晋熙王銶,南豫州刺史、宜都王签。当时朝廷之上,以鸾有靖乱功,诏进鸾为太傅,加殊礼,封宣城王。鸾以兄子遥光为南郡太守,不之官。鸾有异志,遥光皆赞成之,凡大诛赏,无不豫谋,任为腹心之佐。
先是王牌上有赤志,人以为贵征,以示晋寿太守王洪范曰:“人言此是日月相,卿幸勿泄。”洪范曰:“王日月在躯,如何可隐,当播告天下。”一日,桂阳王铄至东府,见鸾出,谓人曰:“向录公见接殷懃,流连不能已,而面有惭色,此必欲杀我。”是夕果遇害。江夏王锋有才行,鸾尝与之言遥光才力可委,锋曰:“遥光之于殿下,犹殿下之于高工,卫宗庙,安社稷,实有攸寄。”鸾失色,及杀诸王,锋又大言其非,鸾收而杀之。又遣人杀建安王子真,子真走匿下,兵士手牵出之,叩头乞为奴,不许,杀之。遣茹法亮杀巴陵王子伦。子伦性英果,时为南兰太守,镇琅琊城,有守兵。法亮恐其不肯就死,以问典签华伯茂,伯茂曰:“公若以兵取之,恐不可即办.若委伯茂,一夫力耳。”乃委之。伯茂手自执鸩,逼子伦饮。伦正衣冠,坐堂上,谓法亮曰:“先朝昔灭刘氏,杀其子孙殆尽,今日之事,理数固然。君自身家旧人,今衔此使,当由事不获已。但此酒非劝酬之爵,只可独饮。”因仰之而死,时年十六。
法亮及左右皆流涕。
盖齐制诸王出镇,皆置典签,一方之事,悉以委之。时入奏事,刺史美恶,专系其口,故威行州郡,自刺史以下,莫不折节奉之。南海王子罕在琅玡,欲游东堂,典签姜秀不许,遂止。泣谓母曰:“儿欲移五步不得,与囚何异?”邵陵王子响,尝求熊白,厨人答典签不在,不敢与.及鸾诛诸王,皆令典签杀之,竟无一人能抗拒者。时孔珪闻之流涕曰:“齐之衡阳、江夏最有意,而竟害之,若不立典签,故当不至于此。”其后宣城王亦知典签之弊,不许入都奏事,典签之任始轻.但未识宣城若何篡立,且听下文再剖。
齐武帝雄才武略,高盖一世,但行事忍刻,与国家忠厚开基,相背而驰,焉得继体之悠久!太子早逝,太孙狡诈百出,宫闱淫乱,蒸及武帝姬人,何后玉成之,以自恣其欲,肆无忌惮。萧鸾诛杀淫乱之人,废帝更立,未尝不可。乃大权独握,诛戮宗室,至于尽绝.子伦云,先朝杀灭刘氏子孙殆尽,今亦复如是,理数宜然。可知天道好还,昭然不爽也。特当此天翻地覆之时,而董僧惠、陆超之慷慨赴义如是,天理不澌灭于人间,亦史册之光哉。
第十七回救义阳萧衍建绩 立宝卷六贵争权
话说宣城王,志在窃国,惧宗室不服,先加杀害,于是朝纲独揽,群臣争先劝进.冬十月辛亥,乃假皇太后令曰:嗣主冲幼,庶政多昧。且早樱尪疾,弗克负荷。太傅宣城王,胤体先皇,锺慈太祖,宜入承宝命,帝可降封为海陵王。
癸亥,鸾即帝位,是为齐明帝,改元建武。以王敬则为大司马,陈显达为太尉,王晏为左仆射,徐孝嗣为中领军,余皆进爵有差。一日,诈称海陵有疾,数遣御医瞻视,因而殒之。
先是文惠太子在日,素恶明帝,尝谓竟陵王子良曰:“我意中殊不喜见此人,不解其故,当由其福薄故也。”子良为之解救,及帝得志,太子子孙无遗焉,今且按下不表。
且说明帝篡位之时,正当魏孝文迁都洛阳时候。孝文久有南侵之意。一间海陵见废,明帝篡立,谓群臣曰:“今日伐齐不患无矣。”乃命大将薛真度向襄阳,刘昶、王肃向义阳,拓跋衍向锺离,刘藻向南郑,自将大军趣寿阳,起兵四十万,分道并进.沿边州郡,飞报入朝。帝闻魏师起,大惧。乃命左卫将军王广之督司州,右卫将军萧坦之督徐州,右仆射沈文季督豫州,发诸州之兵以拒魏。正月乙亥,魏主济淮,二月至寿阳,虎士成群,铁骑弥野。甲辰,登八公山赋诗,道遇大雨,命去盖,见军士病者,亲抚慰之,率兵直临城下,遣使呼城中人出见。齐丰城公遥昌,使参军崔庆远应之。庆远至军前,问师出何名,魏主曰:“师当有故,卿欲我斥言之乎?欲我含垢依违乎?”庆远曰:“未承来命,无听含垢。”魏主曰:“齐主何故废立?”庆远曰:“废昏立明,古今非一,未审何疑?”魏主曰:“武王子孙,今皆安在?”庆远曰:“七王同恶,已伏管、蔡之诛.其余二十余工,或内列清要,或外典方牧。”魏主曰:“卿主若不忘忠义,何以不立近亲,如周公之辅成王,而自取之乎?”庆远曰:“成王有亚圣之德,胡周公得而辅相之。今近亲皆非成王之比,故不可立。且霍光亦舍武帝近亲而立宣帝,唯其贤也。”魏主曰:“霍光何以不自立?”庆远曰:“非其类也,主上正可比宣帝,安得比霍光?若尔,武王伐纣,不立微子而辅之,亦为苟贪天下乎?”魏主大笑曰:“朕来问罪,如卿所言,便可释然。”庆远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圣人之师也。”魏主曰:“卿欲和亲,抑不欲乎?”庆远曰:“和亲则两国交欢,生民蒙福,否则两国交恶,生民涂炭,和亲与否,裁自圣衷。”魏主嘉其善对,赐以酒殽衣服而遗之。
于是循淮而东.时魏兵号二十万,堑栅三重,并力攻义阳。城中负循而立,势甚危急。齐将王广之引兵救之,去城百余,畏魏强不敢进.诸将皆有惧意,一将奋袂起曰:“义阳危困,朝不保夕,吾等奉命往救,卷甲疾趋,犹恐不及,闻敌强而不进,义阳若失,何面目以见朝廷?公等不往,吾请独进.”辞气激烈,三军闻之,皆有奋意。
你道言者是谁?乃是一代开创之主,姓萧,名衍,字叔达,小字练儿。父名顺之,齐高帝族弟也。少相款狎,尝共登金牛山,见路侧有枯骨纵横,齐高帝谓之曰:“周文王以来几年,当复有掩此枯骨者乎?”言之凛然动色。顺之由此知高帝有大志,尝相随从,高帝每出征讨,顺之尝为军副。方宋顺帝末年,袁粲据石头,黄回与之通谋.顺之闻难作,率家丁据朱雀桥,回遣人舰望,还报曰:“有一人戎服,英威毅然,坐胡南向。”回曰:“此必萧顺之也。”遂不敢出。时微顺之,回必作难于内。方武帝在东宫,尝往问讯,及退位,齐武手指顺之,谓豫章王嶷曰:“非此前,吾徒无以至今日。”其见重如此,及即位,深相忌惮,故不居台辅,以参豫佐命,封临湘侯。衍即其仲子也,生于秣陵县同夏三桥宅,时宋孝武大明八年甲辰岁.母张氏怀孕时,忽见庭前菖蒲花彩异常,以问侍者,侍者皆云不见,张氏曰:“吾闻见菖蒲花者当大贵.”因取吞之,遂生萧衍。状貌奇特,日角龙颜,重岳虎头,顶有白光,身映日无影。两骻骈骨,额上隆起,有交文右手曰“武”。为儿时,能蹈空而行,见者皆知其不凡。及长,博学多文,好筹略,有文武才干,始为巴陵王法曹参军。王俭一见,深相器异,谓人曰:“萧郎三十内,当作侍中,过此则贵不可言。”时竟陵王子良,开西邸,招文学,衍与沈约、谢朓、王融、萧琚范云、任昉、陆倕并游焉,号为“八友”。王融尤敬异之,每谓所亲曰:“宰制天下,必在此人。”累迁咨议参军,寻以父难去职。
隆昌初,明帝辅政,起为宁朔将军,镇寿春。服阕,除黄门侍郎,入值殿省,预定策勋,封建阳县男,食邑三百户。尝舟行牛渚,遇大风,入泊龙渎.有一老人衣冠甚伟,立于岸侧,谓之曰:“君龙行虎步,相当极贵,天下方乱,安之者其在君乎!
宜善自爱。“问其姓氏,忽然不见。衍既屡有祥征,心益自负。
寻为司州刺史,在州大着威名,尝有饷以马者,不受,饷者系马于树而去。衍出见马,以笞书缚之马首,令人驱出城外,马自还主。衍舅张宏策,与衍年相若,恒同游处,每入衍室,尝觉有云气绕之,体自肃然,由此特加敬礼.一日,从衍饮酒,半酣,徙席星月之下,语及时事,谓衍曰:“子善天文,近日纬象若何?国家故当无恙否?”衍曰:“其可言乎?”宏策语言其兆,衍曰:“汉北有失地气,浙东有急兵象。今冬之初,北魏兵必动,动则汉北必亡。其后便有乘机而起者,是亦无成,徒为王者驱除难耳。越二年,死人过于乱麻,齐之历数,自兹尽矣。梁、楚、汉间,当有大英雄兴.”宏策曰:“今英雄何在,其在朝庙乎?在草泽乎?”衍笑曰:“汉光武有云:”安知非仆‘。“宏策起曰:”今夜之言,是天意也,请定君臣之分。“衍曰:”舅欲效邓禹乎?“相与大笑。
至是魏师围义阳,帝命王广之主中军,衍率偏师往救,众莫敢前,衍请先进,广之分麾下精兵配之。衍间道夜发,径上贤首山,去魏军数,魏人出不意,未测多少,不敢逼。黎明,大风从西北起,阵云随之,直当魏营.俄而风回云转,还向西北,衍曰:“此所谓归气,魏师遁矣,急击勿失。”遂下令军中曰:“望麾而进,听鼓而动。”于是身先士卒,直奔魏军,扬魔鼓噪,响振山谷。敢死之士,执短兵先登,长戟翼之。魏倾壁来拒,衍亲自博战,无不披靡。城中见援兵至,亦出军攻魏栅,因风纵火,魏军表受敌,因大溃。王肃、刘昶单骑走,斩获万计,流血盈野,义阳得全。
衍有兄懿,为梁州刺史。会魏将拓拔英引兵击汉中,懿出兵拒之,进战不利,樱城自守。魏兵围之数十日,城中粮将竭,众心汹惧。懿封题空仓数十,指示将士曰:“此中粟皆满,足支二年,但努力坚守,何患无食!”士民乃安。会魏主召英还,遣使与懿告别.懿以为诈,英去一日,犹不开门.二日,乃遣将追之,英与士卒下马交战,懿兵不敢逼,尾其后四日四夜,乃返。魏诸将请复攻义阳,魏主曰:“萧衍善用兵,今且勿与争锋,异日吾往擒之。”是役也,齐果失汉北诸郡,诸将概不加赏,独以萧衍有却敌功,除为雍州刺史。今且按下不表。
却说永泰元年春正月,帝有疾,以近亲寡弱,忌高、武子孙犹有十王,每朔望入朝,帝还后宫,辄叹息曰:“我及司徒诸子皆不长,高、武子孙日益长大,恐为后累,奈何?”因欲尽除高、武之族,以微言问陈显达,对曰:“此等岂足介意。”以问始安王遥光,遥光谓当以次施行。时遥光有足疾,帝常令乘舆自望贤门入,每与帝屏人久语,语毕,帝索香火,呜咽流涕,明日必有所诛.会帝疾暴甚,绝而复苏,遥光遂行其策,杀河东王铉、临贺王子岳、西阳王子文、永阳王子峻、南康王子琳、衡阳王子、湘东王子建、南郡王子夏、桂阳王昭粲、巴陵王昭秀。铉等已死,乃使公卿奏其罪状,请诛,下诏不许,再奏,然后许之。侍读江泌哭子琳,泪尽继之以血,亲视殡葬毕,乃去。
那时激恼了旧臣王敬则,以为天下本高武之天下,帝既夺而有之,而又杀害其子孙,于心何忍,以故语及时事,怀怒切齿,屡发不平之语.时敬则为会稽刺史,帝虑其变,乃以张环为平东将军、吴郡太守,添置兵力以防之。敬则闻之,怒曰:“东今有谁,只是欲平我耳。东亦何易可平,吾终不受金罂.”金罂,谓鸩也。于是举兵,以奉南康侯子恪为名,子恪惧祸亡走,未知所在。遥光劝帝尽诛高、武子孙,使后有叛者,无所假名。帝从其策,乃悉召诸王侯入宫,命晋安王宝义、江陵公宝览等,处中书省,高、武子孙处西省,敕左右从者各带二人,过此依军法,孩幼者与乳母俱入。其夜,令太医煮椒二斛,内省办棺木数十具,至三更,当尽杀之。时刻已至,而帝眠未起,中书舍人沈徽孚与内侍单景俊共谋少留其事,以俟帝醒。
恰好子恪徒跣自归,扣建阳门求入。门者以闻,景俊急至帝前,奏言子恪已至。帝惊问曰:“未耶!未耶!”景俊曰:“尚未行诛.”帝抚曰:“遥光几误人事。”乃赐王侯供馔,明日悉遣还第,以子恪为太子中庶子。
却说敬则率兵甲万人过浙江,百姓担篙荷插,随之者十余万人。帝遣大将左兴盛、崔恭祖、刘山阳、胡松等,筑垒于曲河长冈,又诏沈文季为持节都督,屯兵湖头,备京口路。敬则兵至,急攻兴盛、山阳二垒,台军不能敌,屡欲退走,而外围不开,遂各死战。胡松引骑兵突其后,白丁无器仗,皆惊走,敬则军大索马再上,不能得,崔恭祖刺之仆地,遂斩之。
传首建康,戮及一门.是时帝疾已笃,秋七月己酉,殂于正福殿。遗诏军政事,委陈显达,内外诸事,委徐孝嗣、遥光、坦之、江祀、刘暄参怀。先是萧谌自恃助重,干豫朝政,一不如志,便恚曰:“见炊饭,推以与人。”帝闻之大怒,召入省中,遣左右莫智明责之曰:“隆昌之际,非卿无有今日。但一门二州,兄弟三封,朝廷相报已极,卿恒怀怨望,乃云:”炊饭已熟,合甑与人耶‘!今赐卿死。“谌谓智明曰:”天去人亦复不远,我与至尊杀高、武诸王,是卿传语来去。我今死,还是卿来传语,报应何速!但帝亦岂能久乎?“未数日,帝果崩。
群臣奉太子宝卷即位,是为东昏候。东昏恶灵柩在太极殿,欲速葬。徐孝嗣因争,得逾月。帝每当哭,辄云喉痛。大中大夫羊阐入临,头秃无发,号恸俯仰,帻遂脱地。帝辍哭大笑,谓左右曰:“秃鹙啼来乎!”其在东宫,唯嬉戏无度,及即位,不与朝士相接,专亲信宦官,及左右御刀应敕等。是时遥光、孝嗣、江佑、萧坦之、江祀、刘暄事更值内省,分日昼敕。萧衍闻之,谓张宏策曰:“一国三公,国犹不堪,况六贵同朝,势必相图,乱将作矣。避祸图福,无如此州。但诸弟在都,恐罹世患,当更与益州图之耳。”乃密与宏策修武备,招聚骁勇,多伐材竹,沈之檀溪,积茅如冈阜。及闻萧懿罢益州还,仍行郢州事,衍使宏策往说之曰:“今六贵比肩,人自昼敕,争权睚眦,理相图灭。主上素无令誉,媟近左右,剽轻忍虐,安肯委政诸公,虚坐主诺?嫌忌已久,必大行诛戮,始安欲窥神器,形迹已见,然性猜量狭,徒为祸阶.坦之忌克陵人,孝嗣听人穿鼻,江佑无断,刘喧闇弱,一朝祸发,中外土崩。吾兄弟幸守外藩,宜为身计,及今猜忌未生,当悉召诸弟,恐异时投足无路。郢州控带荆、襄,雍州士马精强,世治则竭诚本朝,世乱则足以匡济,与时进退,此万全之策也。若不早图,后悔无及。”懿不从,宏策又说懿曰:“以卿兄弟英武,天下无敌,据郢、雍二州,为百姓请命,废昏立明,易于反掌。此桓、文之业也,勿为竖子所欺,取笑身后。雍州揣之已熟,愿善图之。”懿卒不从。衍乃迎其弟萧伟、萧增至襄阳。
初,明帝虽顾命群公,而腹心之寄,则在江佑兄弟,故二江更值殿内,动息关之。帝有所为,孝嗣等尚肯依违,而佑执制坚确,帝深忿之。嬖臣茹法珍、梅虫儿等,亦切齿于佑.徐孝嗣谓佑曰:“主上稍欲行意,讵可尽相禁制。”佑曰:“但以见付,必无所忧.”其后帝失德弥彰,佑与诸臣议欲废之,立江夏王宝元。而刘喧曾为宝元行事,执法过刻,宝元尝恚曰:“舅殊无渭阳情。”暄由是深忌宝元,不同佑议.更欲立建安王宝寅,而亦未决.遥光自以年长,意欲为帝,私为佑曰:“兄若立我,当与兄共富贵.”佑欲立之,以问萧坦之。坦之时居母丧,起复为领军将军,谓佑曰:“明帝立已非次,天下至今不服,若复为此,恐四方瓦解,我期不敢言耳。”吏部郎谢朓知其谋,谓刘喧曰:“始安一旦南面,则刘沨、刘晏居卿今地,徒以卿为反复人耳。”沨与晏,皆遥光腹心臣也。喧亦以遥光着立,已失元舅之尊,因从沨言,力阻佑议.遥光知之大怒,先奏谢朓煽动内外,妄贬乘舆,窃论宫禁,间谤亲贤,诏收廷尉,下狱赐死。
却说朓字玄晖,善草隶,长五言诗。沈约常云:“二百年来,无此诗也。”其妻王敬则女,有父风,朓告王敬则反,敬则死,妻常怀刃,欲报父仇。朓每避之,不敢相见。及拜吏部,辞让再三。尚书郎范缜嘲之曰:“卿人才无惭吏部,但恨不可刑于寡妻耳。”朓有愧色,及临诛,叹曰:“天道其不昧乎?
我虽不杀王公,王公由我而死,今日之死宜哉!“刘喧既与佑异,佑复再三言之,劝立遥光,喧卒不从。佑怒,谓遥光曰:”我意已决,奈刘喧不可何?“遥光于是深根暄,密遣人刺之。
一日,暄过青溪桥,有人持刀而前,若欲行刺,暄喝左右擒之。
其人见救护者众,弃刀而逃。众大骇,莫测其所自来。暄以近来江佑与吾不合,故使来刺吾,因谓帝曰:“江佑兄弟,颇有异志,宜远之。”帝本恶佑,一闻暄言,即命收之。时江祀值内殿,疑有异,遣信报佑曰:“刘暄当有异谋,今作何计?”
佑曰:“政当静以镇之,谅亦无奈我何也?”俄有诏召佑入见,与祀共停中书省,帝使袁文旷诛之。初,文旷以斩王敬则功,当封侯,佑执不与,乃以刀环筑其心曰:“复能夺我封否?”
并杀江祀。刘暄方昼寝,闻二江死,眠中大惊,投出户外,问左右:“收至未?”良久意定,还坐,大悲曰:“非念二江,行自痛也。”盖暄虽恶佑,不意帝遽杀之,恐后日己亦不免,故惶惧若此。帝自是益无忌惮,日夜与近习在宫中鼓吹戏马,常以五更就寝,至晡乃起。群臣节朔朝见,晡后方前,至暗始出,台阁案奏,数十日乃报,或不知所在,宦者裹鱼肉还家,并是五省黄案。一日,走马后国,顾谓左右曰:“江佑常禁我乘马,小子若在,吾岂能得此。”因问佑亲戚有谁,左右曰:“郎中江祥。”遂于马上作敕赐祥死。
却说遥光初谋,本约其弟荆州刺史遥欣自江陵引兵东下为外应,而后据东府举兵,以定京邑。刻期将发,而遥欣病卒,二江被诛,于是大惧,阳狂号哭,称疾不复入朝。及遥欣丧还,停东府前渚,荆州众力送者甚盛,其弟豫州刺史遥昌亦率其部曲来送,大有甲兵。遥光谓借此可以成事,乃于八月乙卯,收集二州部曲,屯于府之东门.召刘沨、刘晏,共谋作乱.是夜,破东冶出狱囚,开尚方取甲仗。召骁骑将军垣历生,命之为将。
遣人掩取萧坦之于家。坦之露袒逾墙走,欲向台,道逢队主颜端执之,告以遥光反,不信。端自往问得实,乃以马与坦之,相随入台。历生劝遥光乘夜攻台,辇获烧城门,曰:“公但乘舆在后,反掌可克。”遥光狐疑不敢出。天稍晓,遥光戎服出听事,命上仗登城,行赏赐.历生复劝出战,遥光专冀内廷有变,可以不战而屈,不从历生言。
却说台中始闻乱,众情惶惑,向晓,徐孝嗣人,人心乃安。
左将军沈约闻变,驰入西掖门,或劝戎服。约曰:“台中方扰攘,见我戎服,或者谓同遥光。”乃朱衣而入。下诏徐孝嗣屯卫宫城;萧坦之率台军讨遥光,屯湘宫寺;左兴盛屯东篱门;司马曹虎屯青溪大桥;纵火烧司徒府,并力攻之。遥光遣坦历生、参军萧畅、长史沈昭略从西门出战。畅及昭略一临阵。皆解甲降。众情大沮。历生见事无成,亦弃降曹虎,虎斩之。
至晚,台军以火箭烧东北角楼,烟焰张天,城内兵大溃。遥光惶急,从跣奔入小斋,令人反拒斋户,皆重关,穿戎服,坐帐中,秉烛自照。闻外兵至,灭烛,扶匐下。左右并逾屋出走,台军排阁入,于暗中牵出斩之,十指俱断。刘沨、刘晏,仓惶欲逃,皆为军人所杀,其乱始平。己已,以徐孝嗣为司空,沈文季、萧坦之为左右仆射,刘暄为领军将军,曹虎为散骑常侍,赏平乱之功也,徐孝嗣进谏曰:“今者始安之变,幸天夺之魄,旋即败亡。不然,置陛下于何地!然皆陛下平日不以治国为事,而专事逸乐,以致衅生骨肉,愿陛下戒之慎之,一改从前之失,庶反侧不生,天位常固。”但未识东昏听与不听,且俟下文再述。
明帝觊窃帝位,杀戮宗交,惨酷已极.东昏不能继体,宜矣。萧谌、王敬则、谢朓妄贫富贵,不顾名分,不顾义理,至临刑之日,乃知天道好还,抑已晚矣。江佑等六贵同朝,久生嫌衅,互相谗杀,势所不免。遥光安希非分,致京城罹祸,尤为可笑。东昏虽经此变故,徐孝嗣提耳而谏,卒归无用,真所谓下愚不移,若萧叔达天挺人豪,超出庸众之上,识见谋略固自不凡耳。
第十八回行乱政外藩屡叛 据雄封众士咸归
话说二江既败,始安又诛,左右捉刀应敕之徒,皆恣横用事,时人谓之“刀敕”。以萧坦之刚狠而专,劝帝杀之,帝便领兵围坦之宅,杀之。又谮刘暄有异志,帝曰:“暄是我舅,岂应有此?”法珍曰:“明帝乃武帝同堂,恩遇如此,犹灭武帝之后,舅焉可信耶?”遂召之入省,赐死。曹虎吝而富,有钱五千万,他物称是,帝利其财杀之。三人所除新爵,皆未及拜而死。
先是明帝临终,戒帝曰:“作事不可在人后。”故帝数与近习谋诛大臣,皆发于仓猝,决意无疑。由是在位大臣,莫能自保。中郎将许准,孝嗣心腹也,陈说事机,劝行废立。孝嗣谓必无用干戈之理,须俟帝驾出游,闭城弗纳,然后召百僚集议废之,虽有此怀,而终不能决.诸嬖幸亦稍憎之。沈文季自托老疾,不豫朝权,以求免祸,仍为嬖幸所忌。其侄昭略谓文季曰:“叔父行年六十,为员外仆射,欲求自免,岂可得乎?
朝野所望,惟叔父与孝嗣两人,不行大事,岂唯身家不保,亦社稷何赖?“文季不应。一日,帝召孝嗣、文季、昭略并入,文季登车顾左右曰:”此行恐不反。“及入,赐晏于华林国,省坐方定,忽见武士数人,登阶而上。茹法珍持药酒前曰:”有诏赐公等死,可饮此。“孝嗣、文季皆失色,昭略怒骂孝嗣曰:”废昏立明,古今令典,宰相无才,致有今日。“以瓯掷其面曰:”使作破面鬼。“三人皆饮药死,孝嗣二子亦坐诛.昭略弟昭光,闻收至,家人劝之逃,昭光不忍舍其母,入执母手悲泣,收者杀之。昭光侄昙亮,逃已得免,闻昭光死,叹曰:”家门屠灭,何以生为!“绝吭而死。
先是陈显达自以高、武旧将,当明帝时,已怀危惧,深自贬损.每乘朽敝车马,道从卤薄,止用羸弱数人。尝侍宴酒酣,启明帝借枕,明帝令与之,显达抚枕曰:“臣年衰老,富贵已足,惟欠枕上一死,特就陛下乞之。”明帝失色曰:“卿醉矣。”及东昏即位,显达弥不乐。在建康,得江州甚喜,常有疾不令治,既而自愈。及帝之屡诛大臣也,暄传当遣兵袭江州,显达闻之叹曰:“死生有命,与其坐而待死,不若举事而死。”
乃举兵于寻阳,致明朝贵,数帝过恶。帝闻其反,命胡松率水军据梁山,左兴盛率步骑屯杜姥宅,显达昼夜进兵,败胡松于采石。至新林,潜领精选夜渡江,直攻台城。诸军闻之,奔还,宫城大骇。台军出拒,显达执马槊,自变量百步骑,亲自搏战,手杀数将。台军屡却,俄而塑折,台军继至。显达不能抗,退而走,马坠地,为台军所杀。兵士见主将死,一时尽溃,大难立平。
然帝自诛显达后,益事骄恣,渐出游走,又不欲令人见之。
每出,先驱斥道路,所过人家,唯置空宅。尉司击鼓蹋围,鼓声所闻,居人便奔走不暇,犯禁者应手格杀。一月几二十余出,出则不言定所,东西南北,无处不驱。常以三四更后,鼓声四出,火光照天,幡戟横路。士民喧走,老小震惊,啼号塞道,处处禁绝,不知所适.四民废业,樵苏路断,甚至吉凶失时,乳妇寄远处生产,或舆病弃尸,不得殡葬。街衢巷陌,悉悬布幔为高障,置仗人防守,谓之“屏除”,亦谓之“长围”。尝至沈公城,有一妇人临产不去,因剖视其腹,以验男女。又尝至定林寺,有沙门老病不能去,藏草间,命左右射之,百箭俱发,矢集其身如猬而死。又帝有膂力,牵弓至三解五斗,好担白虎幢,幢高七丈五尺,于齿上担之跳跃,虽折齿不倦。待卫满前,逞诸变态,曾无愧色。每乘马,身着软绣袍,头戴金薄帽,手执七宝槊,急装缚裤,凌冒雨雪,不避坑阱。驰骋渴乏,辄下马解取腰边蠡器酌水饮之,复上马驰去。又选无赖小儿善走者为逐马,左右五百人,常以自随,环回宛转,周遍城邑。
或出郊射雉,置射场二百九十六处,奔走往来,略不休息。一日,行至西州观显达坠马处,忽疑豫州刺史裴叔业有异志,声言必杀之。叔业兄子裴植为直阁,闻之,惧先及祸,潜奔寿阳,谓叔业曰:“朝廷将以轻兵来取公矣,宜早为计。”叔业忧之,乃遣人至襄阳,问萧衍以自全之策,曰:“天下大势可知,恐无复自存之理。不若回南向北,不失作河南公。”衍乃以书报之曰:承下问,大势诚可虑.但群小而用事,岂能及远?计虑回惑,自无所成。唯应送家还都以安慰之。若意外相逼,当勒马步二万,直出横江,以断其后,则天下之事,一举可定。若欲北向,彼必遣人相代,以河北一州相处,河南公宁可得耶?如此,则南归之望绝美,敢布腹心,公善图之。
叔业得书,虽以衍言为是,然惧有兵来,孤城难保,仍致书魏将薛真度,陈归魏之意。真度劝其早降,曰:“若事迫而来,则功微赏薄矣。”于是叔业通款于魏。
帝自裴植逃去,益怒叔业,乃命崔慧景将水军讨寿阳。帝设长围于琅玡城外,亲出送之。戎服坐楼上,召慧景单骑进围,无一人随之。慧景惧有变,才数言,即拜辞而退。既得出,甚喜。兵过广陵,忽报叔业已率,朝廷已有别旨。慧景乃召诸将谓曰:“叔业卒,军可不往,吾荷三帝厚思,当顾托之重。幼主昏狂,朝廷坏乱,危而不扶,责在今日。欲与诸君共建大功,以安社稷,何如?”众皆回应。乃以其子崔觉为前锋,还军向广陵,守将崔恭祖开门纳之。帝闻变,假左兴盛节,督军讨之。
慧景停广陵二日,即收众济江,遣使京口,密奉宝玄为主。宝玄斩其使以闻,帝遣外监黄林夫助镇京口。及慧景至,宝玄又密与相应,杀黄林夫,开门纳之。遂率其众,随慧景向建康。
时台将张佛护引兵据竹,筑城以拒。王莹引兵据湖头,筑垒将山西岩,实甲数万.宝玄遣使谓佛护曰:“身自还朝,君何意苦相断遏?”佛护曰:“小人荷国重恩,使于此创立小戍,殿下还朝,但自直过,岂敢断遏。”遂与慧景军战,各有斩获.而慧景军众,轻行不爨食,常以数舫载酒肉为军粮.每见台营中爨烟起,辄尽力攻之,台军不得食,以此饥困。崔恭祖进拔其城,杀佛护,又攻王莹垒,不克。或说慧景曰:“今平路皆为台军所断,不可议进,宜从蒋山龙尾上。出其不意,下临城中,则诸军自溃。”慧景从之,乃于半夜帅精兵数千鱼贯上山,自西岩而下。黎明兵临城外,扬旗鼓噪,台军惊恐,实时奔散。慧景遂屯兵乐游园,引众围之。于是东府、石头、白下、新亭诸城皆溃。左兴盛逃匿荻访中,慧景擒而杀之。斯时城中慌乱,单有卫尉萧畅屯南掖门,处分城内,随方应拒,众心稍安。
先是竹之捷,崔觉与恭祖争功,慧景不能决.恭祖怒,又劝慧景以火箭烧北掖楼。觉以大事垂克,后若更造,费用功多,阻其计不行。恭祖益不悦。时萧懿将兵在小岘,帝遣使召之入援。懿方食,闻之投箸而起,率数千人自采石济江,张旗帜于越城,举火相应。台中人望见,皆鼓手称庆.慧景遣崔觉将精卒数千人渡南岸击懿军,大败而还。适遇一队东宫女伎,为恭祖所掠,觉见而夺之。恭祖积忿恨,遂率众诣台降,军心大乱.就军渡北岸,慧景军皆走,父子俱死。自围城至此,凡十二日而恭祖既降,帝亦斩之。
且说宝玄初至建康,士民多往投集。慧景败,收得朝野附逆人名,帝命烧之曰:“江夏尚尔,何况余人。”宝玄逃亡,数日乃出。帝召人后堂,以步障裹之,令左右数十人,鸣鼓角,驰绕其外,遣从谓宝玄曰:“汝近围我,亦如此耳。”放出斩之。自此以后,朝政益乱,帝所宠任左右,皆横行无忌。慧景余党,已蒙诏赦,而嬖幸用事,不依诏书,无罪而家富者,皆诬为贼,杀而籍其赀.有直阁徐世标者,素为帝所委任,凡有杀戮,皆在其手,亦嫌帝淫纵太过,密谓其党曰:“何世天子无要人,但侬货主恶耳。”法珍以其言白帝,帝遣禁兵杀之,世标拒战而死。由是法珍、虫儿专用事,口称诏敕,人莫敢违.八月甲辰夜,后宫火,会帝驾未还,内人不得出,外人不敢入,比及门开,死者相枕,烧三千余间.时嬖幸之徒,皆号为“鬼”。内有赵鬼,能读《西京赋》,言于帝曰:“柏梁既灾,建章是营.”帝乃大兴土木。
有潘妃者,号玉儿,体态轻盈,貌美丽艳,最承宠幸。为起玉寿、芳乐等殿,以麝香涂壁,内作飞仙帐,四面绣绮,窗间尽画神仙,椽桷悉垂玲佩。服御之物,皆饰珍宝。凿金为莲花贴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后人作《步步生金莲赋》,以赞潘妃之美。其词曰:彼美人兮,神侔秋水,状比芙蓿擅东昏之宠幸,驰南国之芳誉.雕饰则金应作屋,轻盈则步亦凌虚。摹花影于波心,天然绰约;度香风于下,行自纡徐。尔其搜丽水之珍,出尚方之帑,镂错辉煌,精英晁朗。金在镕兮液流,莲布色兮花放。
俪乐游之苑内千茎,等太华之峰头十丈。信是使香为国欢,征并蒂之缘;本来解语如花,远结凌波之想。妃乃启瑶闼,辟清厢,搴蕙幄,出芝房。乍踟蹰而独立,旋彳亍而回徨。渺兮若仙风之吹下,翩兮若惊鸿之将翔。颤钗梁而不定,晕桃颊而分光。凫交时,化分飞之翡翠;风头迎处,想双宿之鸳鸯。袅袅兮裙罗,盈盈兮眼波。纤纤兮新月,历历兮圆荷。忆西池之采摘,疑北渚之经过.点瓣而神光离合,萦花而舞态婆娑。问太乙之红船,游仙未可;笑窅娘之素袜,踵武如何。君王于是睹之魂销,即之意下,乐且未央,欢真无价.秾华欲敛,是碧窗小坐之时;芳气还留,应绣被横陈之夜。
且说帝宠潘妃,荒迷益甚。妃父宝庆,帝呼之为阿丈。一日,宝庆家有吉庆事,往助其忙,躬自汲水,助厨人作膳,以为笑乐。与其家人仆婢为伍,全不知愧。宝庆恃势作奸,没人平民资产无数,有司不敢诘,百姓怨之切齿.又有奄人王宝孙,年十三,号“伥子”,善迎妃意,尤得帝宠,虽梅虫儿之徒亦下之。控制大臣,移易诏敕,乃至骑马入殿,诋诃天子。公卿见之,莫不惕息。其后朝廷费用日繁,征求愈迫,建康酒租,皆折使输金。百姓困穷,号泣盈路,天下皆知齐必亡矣。
先是萧懿之人援也,萧衍遣使谓之曰:“平乱之后,则有不赏之功,当明君贤主,尚或难立,况于乱朝,何以自免?若贼灭之后,勒兵入宫,行伊、霍故事,此万世一时.若不欲尔,托以外拒为名,身归历阳,则威振内外,谁敢不从?一朝放兵,受其厚爵,高而无民,必生后悔。”长史徐曜亦苦功之,懿并不从。拜爵为尚书令,弟畅为卫尉,掌管签。嬖臣茹法珍等咸畏忌之,说帝曰:“懿将行隆昌故事,陛下命在晷刻。”帝信之,将杀懿。懿将徐曜甫知之,密具舟江渚,劝懿西奔襄阳,懿曰:“自古皆有死,岂有叛走尚书令耶?吾宁坐以待之耳。”俄而奉召入省,以药赐死。懿且死,但曰:“家弟在雍,深为朝廷忧之。”诸弟皆亡匿于巷,无人发之者,唯弟融捕得被杀。后人有诗赞懿之忠云:定倾扶危纾国忧,敢因祸至为身谋.九泉遗恨难消处,只恐干戈起雍州。
话分两头,萧衍在雍,深知齐祚将亡,日日延揽豪杰,厚集兵力,以图大举.于是四方智勇之士,相率来归.有一人姓吕,名僧珍,字符瑜,广陵人,家甚寒微。儿时从师读书,有相士至书塾,历观诸生,独指僧珍曰:“此儿有奇声,封侯相也。”及长,智识宏通,身长七尺七寸,容貌伟然。司空陈显达出军沔北,见而呼坐,谓之曰:“卿有贵相,名位当出我上,幸自爱。”万徐孝嗣当国,欲引与共事,僧珍知其不久必败,谢弗往。未几,孝嗣果衍临雍州,僧珍归之,为中兵参军。
衍尝积竹木于檀溪,人不解其故。僧珍会其意,私具橹数百张,及后起兵,取竹木以造战舰,独缺橹,僧珍出以济用,人服其智。又一人姓王,名茂,字茂先,太原人,好读兵书,通武略。
齐武帝布衣时,见之叹曰:“王茂先年少英俊,堂堂如此,异日必为公辅.”后为台郎,累年不调.见齐政日乱,求为边职,遂为雍州长史。衍一见,便以王佐许之。因结为兄弟,事无大小,皆与商酌,茂亦为之尽力。又一人姓曹,名景宗,字子震,新野人。幼善骑射,好畋猎.常与少年数十人,逐群鹿于泽中,鹿马相乱,景宗于众中射之,人皆惧中马足,而箭之所及,不爽分毫,鹿皆应弦而毙,以此为乐。尝乘匹马,将数十人于中路,逢蛮贼数百劫之,景宗身带百余箭,每箭杀蛮一人,蛮遂散走,因以胆勇闻。颇爱史书,读《穰苴、乐毅传》,辄放卷叹息曰:“大丈夫当如是也。”衍镇雍州,景宗深自结附,衍举为竟陵太守。但性躁动,不能沉默。尝出行,于车中自开帷幔,左右顾望。或谏之曰:“太守隆重,当肃官仪,不宜如是。”景宗曰:“我在乡里,骑快马如龙,与年少辈数十骑,拓弓弦,作霹雳声,箭如饿鸱叫平泽中,逐獐鹿射之,渴饮其血,饥食其胃,甜如甘露浆,觉耳后生风,鼻头出火,此乐使人忘死。今为太守贵人,动转不得,路行开车幔,人辄以为不可,闭置车中,如三日新妇,如此邑邑,能不使人气尽.”而幕府勇将,则首推景宗焉。又一人姓韦,名睿,字怀文,杜陵人。
其伯父韦祖征常奇之。时同王、杜恽并有盛名,祖征谓之曰:“汝自谓何如二人?”睿谦不敢对,祖征曰:“汝文章或小减,学识当过之,佐国家,成功业,皆莫汝及也。”后为齐兴太守。知衍有大志,遣二子至雍,深相结纳.方显达、慧景频以兵逼建业,人心惶骇,西土人谋之于睿,睿曰:“陈虽旧将,非济世才,崔颇更事,懦而不武,事必无成,天下真人,其惟萧雍州乎!”于是弃职归衍,衍大喜,握其手曰:“得君来此,吾事可成矣!”又一人姓柳,名庆远,字文和,元景之侄。将门子,有干略,为雍州别驾.私谓所亲曰:“天下方乱,能定大业者,唯吾君耳!”因事衍不去。又一人姓郑,名绍叔,字仲明,荥阳人。徐孝嗣尝见而异之,曰:“此祖逖之流也。”衍临司州时,绍叔为中兵参军,相依如左右手,及衍罢州还,谢遣宾客,绍叔独请留,衍曰:“以卿之才,何往不得志?我今闲居,未能相益,宜更思他就”绍叔曰:“吾阅人多矣,舍君谁可与共事者?固请留此。”及衍为雍州,遂补绍叔为扶风太守。
绍叔有兄植,勇力绝伦,官于京师。一日,来至雍州,候绍叔于家,绍叔见之问曰:“兄在天子左右,朝廷有何事,而遗兄至此?”植曰:“朝廷深忌雍州,托我以候汝为名,潜刺杀之,我岂肯害之哉?迫于朝命,不得不来。弟见雍州,密致此意。”绍叔遂以告衍,衍命置酒绍叔家,招植共饮。酒酣,戏谓植曰:“朝廷遣卿相图,今日开宴,是可取良会也,何不取吾头去?”植曰:“使君豁达大度如汉高,仆何敢害?”相与大笑。饮罢,令植遍观城隍、府库、士马、器械、舟舰等项,植曰:“雍州实力,未易图也。”绍叔曰:“兄还,具为天子言之,若取雍州,请以此战。”植曰:“吾复命后,朝廷必来征伐,时事可知矣。未识我与汝复得相见否?”弟兄洒泪而别.斯时雍州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皆有攀麟附凤之意。眼见干戈即起,及闻懿死,衍益悲愤,恨不踏平建康,以诛无道。
但未识雍州若何起兵,且俟下文再续.东昏专任宵小,诛戮大臣,非时四出,贪残更甚,比之桀、纣,无以过之。崔慧景承命讨裴叔业,已而中路叛去,设能布明大义,声罪致讨,择应立者立之,成伊、霍之业,岂非名正言顺?乃虽奉宝玄,不思大计,辄纵子觉与恭祖争功,又不从恭祖之计,遂致恭祖离叛,卒归无成。惜哉!东昏既灭慧景,愈为不法,纵虐宣淫,无所不至,无有不亡之理。萧懿不听雍州之言,尽心东昏,死而无悔,不失为忠,未免近于愚耳。雍州智略兼具,又能搜罗人材,豪杰归心,虽欲不成大业,岂可得哉?殆天欲启之耶?
第十九回萧雍州运筹决胜 齐宝卷丧国亡身
话说萧衍素怀大志,又闻其兄萧懿被诛,且悲且怒,会集诸将,商议起兵。请将无不踊跃从命。适有密报到来,朝廷遣辅国将军刘山阳,统领三千人马,潜赴江陵,约会南康王行事萧颖冑,起荆州之兵,共袭襄阳。诸将请于半路截击之,衍曰:“此不足虑,吾当以计制之。”乃使参军王天虎诣江陵,遍与州府书,声云“山阳西上,并袭荆、雍。”书去后,衍谓诸将曰:“荆州素畏襄阳人,加以唇亡齿寒,能不与我为一?我合荆、雍之兵,鼓行而东,虽使韩、白复生,不能为建康计矣,况以昏主役刀敕之徒哉?”颖冑等得书,果大恐。越一日,衍乘山阳将到,复令天虎赍书于颖冑,余人皆无.又书中但作通候语,不涉时事,而云天虎口具。张宏策问故。衍曰:“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近遣天虎往荆州,人皆有书,今只有一函与颖胃,而云天虎口具。颖冑问天虎,天虎无所说.众问颖冑,颖冑亦无所说.众必谓颖冑与天虎共隐其事,则人人生疑,众口沸腾,山阳闻之,必疑不敢进,则颖冑进退无以自明,必入吾谋内,是驰一空函定一州矣。”
再说山阳至江安,闻衍有书连至江陵,果怀疑贰,迟回十余日不上。颖冑大惧,计无所出,乃夜呼参军席阐文、从事柳忱闭斋定议.阐文曰:“萧雍州蓄养士马,已非一日。江陵素畏襄阳之强,又众寡不敌,取之必不可制。就能制之,岁寒复不为朝廷所容,今若杀山阳与雍州举事,立天予以令诸侯,则霸业成矣。
山阳不进,是不信我,今斩送天虎,则彼疑可释。至而图之,罔不济矣。“忱亦曰:”朝廷狂悖日滋,京师贵人,莫不重足屏气。今幸在远,得暇日自安。雍州之事,且藉以相毙耳,独不见萧令君乎?以精兵数千,破崔氏十万众,竟为群邪所陷,祸酷相寻,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且雍州士锐粮多,萧使君雄资冠世,必非山阳所能敌,若破山阳,荆州复受失律之责,进退无一而可,直深虑之。“其弟颖达,亦劝颖冑从阐文计。
颖冑遂请天虎至府,谓之曰:“卿与刘辅国相识,今不得不借卿头,以释其疑。”遂斩之,送首于山阳曰:“荆州之使已斩,速以兵来,商议进讨。”山阳大喜,单车白服,率数十人来会颖冑。颖冑伏兵城内,山阳入门,即于车中斩之,送其首于雍州,以南康王教假衍节,使都督前锋诸军事,衍大喜,于是建牙集众,得甲士万余人,马千余匹,船三千艘。命王茂为先锋,曹景宗副之,身统大军为后继,刻日进发,报知颖冑,乞即兴师。颖冑以年月未利,须俟明年进兵,致书襄阳,戒勿遽动。
衍复书曰:来示兵当缓进,窃以为不可。凡举大事,所藉者一时骁勇之心,事事相接,犹恐疑担若顿兵十旬,必生悔吝。且坐甲十万,粮用自竭,若童子立异,则大事不成。况处分已定,安可中息哉!昔武王代纣,行逆太岁,岂复待年月乎?幸奋同舟之力,母贻后时之悔。
颖冑得书,乃亦起兵。命将军杨公则引兵向湘州,参军邓元起引众向夏口,与衍同伐建康。
其时朝廷闻山阳死,知颖冑叛,发诏并讨荆、雍。遣骁骑将军薛元嗣运粮百四十船,送郢州刺史张冲,使拒西师。又敕台将房僧寄,使守鲁山。冲恐鲁山难守,遣将孙乐祖将三千兵助之。二月甲申,衍次汉口,自冬积霰,不见日色,至是天光开霁,士卒大悦。请将请并力围郢,分袭西阳、武昌。衍曰:“汉口相阔一,箭道交至,房僧寄以重兵固守,与郢城为犄角。若悉众前进,僧寄必绝我军后,悔无所及。不若遣诸军济江,与荆州军合,以逼郢城,吾自围鲁山,以通沔、汉.使郧城、竟陵之粟,方舟而下,江陵、湘中之兵相继而至,兵多食足,何忧两城之不拔?天下事可以卧取之耳。”乃使王茂等率众济江,逼郢城。张冲开门迎战,茂等进击,大破之,杀其偏将光静.光静,冲麾下勇将也,一战而没.冲大惧,撄城自守。
曹景宗进据石桥浦,下临加湖。邓元起将荆州兵,会于夏首。
于是衍筑汉口城以逼鲁山,遣张惠绍将兵遏江中,以绝郢、鲁二城之信。
又杨公则已克湘州,率众会于夏口。时有殿中直帅夏侯禀,荆州司马夏侯详子也,自建康亡归江陵,称奉皇太后旨,令南康王纂承皇祚。南康遂即帝位,是为和帝。加萧衍征东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假黄钺,军势益振。一日,衍在军中,正议进兵,忽席阐文费颖冑书来,谓衍曰:“今顿兵两岸,不并力图郢,定西阳、武昌,取江州,此机已失。莫若请救于魏,与北连和,犹为上策。”衍曰:“汉口路通荆、雍,控引秦、梁,粮运资储,仰此气息,所以兵压汉口,连结数州。今着并军围郢,又分兵前进,鲁山之兵,必阻两路,搤吾咽喉。近日邓元起欲以三千兵往取寻阳,吾力止之。盖彼若欢然知机,一说士足矣。脱拒王师,固非三千兵所能下也。进退无据,未见其可。
至若西阳、武昌,取之即得。然既得之后,即应镇守,欲守两城,不减万人,粮储称是,卒无所出。脱东军有上者,以万人攻两城,两城势不得相救。若我分军应援,则首尾俱弱,如其不遣,孤城必陷。一城既没,诸城相次土崩,天下大事去矣。
为今之计,且候郢州既拔,席卷沿流,西阳、武昌,自然风靡。
何遽分兵散众,自贻忧患乎?且丈夫举事,欲清天下,况拥数州之兵以诛群小,悬河注火,奚有不灭?岂容北面请救戎狄,以示弱于天下?况彼未必能信,徒取丑声,此乃下计,何谓上策?卿为我还语镇军,前途攻取,但以见付。事在目中,无患不克,但借镇军静镇之耳。“阐文归以告颖冑,异议乃息。
五月,东昏以陈伯之为江州刺史,都督前锋诸军事,西击荆、雍之师。伯之即命偏将吴子阳,同其子虎牙,率兵三万救郢州。衍闻之,遂进军巴口,命其将梁天惠屯渔湖城,唐修期屯白杨垒,夹岸待之子。子阳进军加湖,去郢三十,傍山带水,筑垒自固,仅以烽火相应。张冲屡次求援,子阳不敢前。
丁酉,冲忧愤成疾,临没,以后事托薛元嗣,命其子张孜共守。
又鲁山乏粮,军人于矶头捕鱼供食。衍命王茂引师逼之,孙乐祖惧,率其众降,房僧寄自杀,郢城之势益孤。曹景宗乘水涨,以舟师袭加湖,子阳、虎牙不能拒,弃军走,郢人大恐。是夜,守城者见有数万毛人,逾堞而泣,走投黄鹄矶。识者以为此城之精也,精去不久必破矣。及旦,元嗣、张孜向衍乞降,开门纳其军。计郢城被围二百日,城中士民男女十万口,疾疫流肿,死者十之八,积尸下而寝其上,比屋皆满.既降,衍欲择一良有司治之,苦无其人。时韦睿在座,因顾之笑曰:“合骐骥而不用,焉事皇皇而他索?”即以睿为江夏太守,行郢府事。
睿收瘗死者,而抚其生者,郢人送安。
既得郢城,诸将请攻江州,衍曰:“用兵未必须实力,所听威声耳。今山阳兵败,虎牙狼狈奔寻阳,人情理当汹惧,可传檄而定也。”乃得伯之旧人苏隆之,使说伯之曰:“如肯纳款,当用为江州刺史。”伯之即使隆之返命,但云愿降,而大军未须遽下。衍曰:“伯之此言,意怀首鼠,及其犹豫,急往逼之,计无所出,势不得不降。”乃命邓元起引兵先下,杨公则径掩柴桑,行与诸将以次进路。伯之闻军至,退保湖口,恇扰不知所为。既而亲诣军前,束甲请罪,衍厚纳之。乃留郑绍叔守寻阳,挟伯之东下。衍谓绍叔曰:“卿吾之萧何、寇恂也。
前途不捷,吾当其咎。粮运不继,卿任其责。“绍叔涕泣受命,以故江湘粮运,未尝乏绝.张宏策熟悉道路形势,绘图以献,自江口至建康,凡矶浦村落军行宿次等处,如在目中,故军士上道,不失寸刻。
却说东昏虽知荆、雍兵起,狂暴如故。作芳乐苑,山石皆涂五彩。跨池水,立飞阁,壁上皆画男女私亵之像。民家有好树美竹,则毁墙撒屋而徙之。时方盛暑,朝种夕死,死而复种,卒无一生。插叶装花,取玩俄顷。于苑中立市,使官人宦者共相贩买.以潘贵妃为市令,自为市录事,小有差误,妃即与杖,伏地求饶,佯作畏惧状。又开渠立埭,身自引船,埭上设店,坐而屠肉。百姓歌云:“阅武堂前种杨柳,至尊屠肉,潘妃沽酒。”又令宫人皆露裈,着绿屧,每于僻处遇之,或按草地,或倚石畔,私相淫媾,以为大乐。故宫人求幸者,每潜身幽僻之处以候之。又好巫觋,内侍朱光尚,诈云目能见鬼。一日,入乐游园,人马忽惊,以问光尚。对曰:“向见先帝,甚怒陛下数出游外,故鞭马而马惊.”东昏大怒曰:“死鬼何敢惊生天子!”乃拔刀与光尚寻之,既不见,缚菰为高宗形,跪而斩之,悬首树上。群臣皆怀愤怒。
内史张欣泰谓军主胡松曰:“昏人所为如是,吾侪受其荣宠,异日国亡,必将与之同戮,奈何?”松曰:“吾亦忧之,但不举大事,祸必不免。近闻侍郎王灵秀、直阁将军鸿选,皆有异志,不如密结二人,相与废之,立建康王宝寅,以主社稷,庶国安而身家亦保。”欣泰从之。乃密结灵秀、鸿选,共举大事,二人亦欣然应命。秋七月甲子,东昏遣宠臣冯元嗣出外监军,命茹法珍、梅虫儿、杨明泰及张欣泰等饯之中兴堂,欣泰等乃因以作乱,谋伏壮士堂后,先杀元嗣、虫儿、法珍、明泰于座。欣泰则阳为告变,驰入宫中,与鸿选弒东昏。灵秀前往石头,迎建康王入宫.商议既定,各人照计行事。临期,元嗣等方入席,壮士突起,砍元嗣头坠席上,又砍明泰破其腹。虫儿、法珍急走,虫儿伤数创,手指尽落,卒与法珍走免。左右大呼,击杀数人,余皆走散。欣泰佯即驰人告变,灵秀遂诣石头迎宝寅。率城中将吏数百,去车轮以载之,唱警跸,向台城。
百姓数千人,皆空手随之。
且说欣泰之人也,冀法珍等在外,东昏必以城中处分见委,因得表相应。那知法珍亦复驰人,下令闭门上仗,不配欣泰一兵。故鸿选在殿内亦不敢发.又宝寅之众,皆乌合无纪律,欲攻城,日已瞑。城上人发管射之,死数人,余皆弃宝寅去,宝寅亦逃。三日后,诣宫门求见,东昏召人问之,宝寅涕泣以告曰:“迩日不知何人逼使上车,仍弃我去,制不自由,今始得归.”东昏笑,复其爵位。杀张欣泰、胡松、王灵秀、鸿选等于市。
先是郢、鲁既失,西师日进,有请东昏出师者。东昏谓茹法珍曰:“师远出不用命,须至白门前,当与一决.”及衍次近道,乃聚兵为固守之计。一日,问群臣曰:“谁能为朕杀贼者?”众莫应。卫军李居士趋而进曰:“臣请得精骑三万,保为陛下一鼓破之,枭萧衍之首于闹下。”东昏大悦,遂命居士为前锋,率骑三万,据新亭;遣征虏将军王珍国将精兵十万,陈于朱雀航南。是日,萧衍前军至芜湖,姑孰守将弃城走,衍进据之,命诸将进师。
却说李居士屯兵新亭,望见一军前来,人马疲乏,器甲穿敝,笑谓左右曰:“人谓东军勇猛,此等兵何足畏?”因率兵士鼓噪前保那知此军主将,乃是曹景宗,因师行久,器甲敝坏。今见敌军蜂涌杀上,景宗排开阵势,匹马直出,高叫曰:“来将何名?”居士答曰:“我乃前锋大将李居士也,快快下马受缚,免你一死。”景宗更不打话,持刀直奔居士。左右两将,当先迎敌,被景宗一刀一个,尽斩马下。居士失弓而走,景宗挥众奋击,遂大破之。居上始知东军难敌,闭营不敢出。
于是景宗进据荚桥,王茂进据越城,邓元起进据道士墩,陈伯之进据篱门,吕僧珍进据白板桥,征鼓之声,达于内阙.居士启请东昏烧南岸邑屋以开战场,自大航以西、新亭以北皆尽.甲戌,衍至新林,会集诸将,曰:“居士已败,城中所传,唯玉珍国一军,尚拥精兵十万,陈于朱雀航南,并力破之,则建康不战自下矣。”遂进兵,东昏遣宦者王宝孙持白虎幡临阵督战。珍国选精锐居前,老弱居后,严阵以待。东军击之不利,王茂怒,下马单刀直前。其甥韦欣庆,执铁缠望以翼之,冲击东军,应时而陷。曹景宗亦纵兵乘之,吕僧珍赍火具焚其营,将士皆殊死战,鼓噪震天地。珍国军不能抗。王宝孙切骂诸将,直阁将军席豪,发愤突阵而死。豪素称万人敌,为一军所恃,既死,士卒土崩,赴淮死者无数,积尸与航等,后至者乘之以济。于是城外诸军,非降即逃,李居士亦以兵降。衍纳之,遂长驱至宣阳门.建康大震,诸弟皆自城中逃出赴军。
壬午,衍分命谱将各攻一门,筑长围守之。独陈伯之攻西明门,每城中有降人出,伯之辄呼与耳语.衍恐其复怀反复,恰值台将郑伯伦来降,衍使伯伦语之曰:“城中甚忿卿举江州降,欲以封赏诱卿,归国当生割卿手足。若不降,当遣刺客杀卿,直深为备。”伯之惧,自是始无异志。杨公则屯领军府,与南掖门相对。尝登高望战,城中遥见麾盖,以神锋省射之,矢贯胡,左右失色,公则曰:“几中吾脚.”谈笑如初。城中夜选勇士攻公则栅,军中惊扰,公则坚卧不起,徐命击之,城中兵乃退。盖公则所领皆湘州人,素号懦怯,城中轻之,每出击,辄先犯公则垒,公则奖厉军士,克获更多。先是衍兵趣建康,颖冑恐其不捷,郁郁成疾,至是遂卒。夏侯详秘之。密报于衍,衍亦秘之。及建康已危,诸处皆溃,乃发颖冑丧。以和帝诏,赠寺中、丞相。于是众望尽归于衍。
话分两头,建康有蒋子文神庙,东昏素信奉之。前慧景之乱,东昏祷于神求援,事平,封子文为钟山王。及衍逼建康,尊子文为灵帝,迎神像人大内,使巫日夕祷祀,城中军事,悉委王珍国,以卫军张稷为之副。时城中实甲,犹有七万人。东昏素好军阵,每与黄门刀敕之徒及宫人等,在华光殿互相战斗,诈作被创势,使人以板扛去,用为笑乐。昼眠夜起,一如平常。
闻城外鼓角声,被大红袍,登景阳楼屋上望之,管不及者数寸。
又东昏与左右谋,以为陈显达一战即败,崔慧景围城寻走,谓衍兵亦然。但敕大官办樵米,为百日调而已。及大桁之败,众情汹惧,茹法珍等恐士民逃溃,闭门不复出兵。既而长围已立,堑栅严固,然后出荡,屡战不捷。
东昏尤惜金钱,不肯赏赐.法珍叩头请之,东昏曰:“贼来独取我耶,何为就我求物?”后堂藏巨木数百榜,守城者启为城防。东昏欲留作殿,竟不与.又督责金银雕楼杂物,倍急于常,众皆怨怠,不为致力。城中咸思早亡,莫敢先发.茹法珍、梅虫儿说东昏曰:“大臣不留意,使围不解,宜悉诛之。”王珍国、张稷闻之大惧,乃谋弒东昏,降西军。珍国密遣所亲,献明镜于萧衍,衍断金以报之。中兵参军张齐、后阁舍人钱强、殿帅丰勇之、宦者黄泰平皆同谋.丙寅夜,钱强密令人开云龙门以迎外兵,珍国、张稷引兵人殿,丰勇之为内应。时东昏在含德殿,吹笙歌,作儿女子态,未寝,闻有兵人,趣北户,欲还后宫.门已闭,不得出,惶无所之。黄泰平从暗中以刀砍之,伤其膝,仆地。张齐趋前斩之。宫人皆走匿。珍国乃以诏召百官至,列坐于殿前西锺下。稷拥长刀遮之,告以故。
百僚莫敢违,遂令署笺,以黄绸裹东昏首,遣国子博士范云送诣石头.右卫将军王志叹曰:“冠虽敝,不可加足。”取庭中树叶塞口,伪闷不署名。云赍东昏首至衍军,军士闻东昏死,皆呼万岁.衍览百僚降笺,无王志名,心嘉之。云人见,衍携其手曰:“卿吾故人也。”遂留参帷幄。俄而百僚皆出见衍,衍谓左仆射王亮曰:“吾至新林,诸臣皆间道送款,卿独无有,我不怪卿。但颠而不扶,焉用彼相?”亮曰:“若其可扶,明公岂有今日之举?”衍大笑。城中出者,或被劫剥,杨公则亲帅麾下,陈于东掖门,卫送公卿士民,故出者多由公则营焉。
衍闻而善之,乃下令军中曰:“士卒入城,擅取民间一物者斩。”由是兵不扰民,民心大悦。但末识暴主虽除,行将何以善后,且候后文再讲.萧雍州雄才大略,处处周到,着着先手,虽其智识过人,亦天启之也。东昏至兵临城下之日,犹复自恣荒淫,吝于货财,刻于用刑,焉得无弒灭之祸!若茹法珍、梅虫儿辈,琐琐小人,何足道哉!
第二十回宝寅潜逃投北魏 任城经略伐南梁
话说东昏既弒,百官纷纷投降,迎接萧衍入城,衍一一抚慰,乃命张宏策先入清宫,封府库,收图籍。时城内珍宝委积,宏策禁勒部曲,秋毫无犯。收嬖臣茹法珍、梅虫儿等四十一人皆属吏。已巳,衍振旅入城,居阅武堂,以宣德太后令,追废宝卷为东昏侯,葬以侯礼.褚后及太子诵,并降为庶人。凡昏制谬赋,淫刑滥役,悉皆除荡。斩嬖幸茹法珍等于市,以宫女二千分赉将士,人情大悦。
壬申,报捷于江陵,和帝进衍位相国,总百揆,封十郡,为梁公,自置梁国以下官属,识者皆知大业终归于梁矣。
先是衍围宫城,州郡皆遣使请降,独吴兴太守袁昂拒境不受命。衍遣人传语昂曰:“根本既倾,枝叶安附?今竭力昏主。
未足为忠;家门屠灭,非所谓孝。岂若翻然改图,自招多福?“
昂复书曰:三吴内地,非用兵之所。况以偏隅一郡,何能为役?自承麾旆届止,莫不膝袒军门,惟仆一人敢后至者,政以内揆庸素,文武无施。虽欲献心,不增大师之勇;置其愚默,宁沮众军之威。幸借将军合宏之大,可得从容以礼.窃以一餐微地,尚复投殒;况食人之禄,而顿忘一旦?非惟物议不可,亦恐明公鄙之,所以踌躇,未遑荐璧。
衍得书叹息,深服其义.及建康平,衍使李元履巡抚东土,敕元履曰:“袁昂寒素之门,世有忠节,天下须共容之,勿以兵威陵辱。”元履至吴兴,宣衍旨,昂不答。武康令傅映谓昂曰:“昔元嘉之末,开辟未有,故太尉杀身以明节。司徒当寄托之重,理无苟全,所以不顾夷险,以徇名义.今嗣主昏虐,自陷灭亡,雍州举事,势如破竹,天人之意可知。愿明府深思权变,无取后悔。”昂然之,然亦不请降,但开门撤备而已。
又豫州刺史马仙,方衍引师东下,拥兵不附。衍使其故人姚仲实说之降,仙斩之以殉。又遣其叔马怀远说之,仙:“大义灭亲.”亦欲斩之,军中为之固请,乃免。及衍至新林,仙犹于江西,抄绝运船,杀害士卒。后闻台城不守,大兵将至,向南号泣,谓将士曰:“我受人任寄,义不容降。君等皆有父母,我为忠臣,君等为孝子,各行其志,不亦可乎!”悉遣城内兵出降,只拥壮士数十,闭门独守。俄兵人,围之数重,仙令士皆持满,兵不敢近。日暮,仙乃投弓于地曰:“诸军但来见取,我义不降。”乃囚送石头,衍释之,使待袁昂至俱人,曰:“今天下见二义士。”及昂至,遂与仙并马入朝。
衍以礼见之,谓昂曰:“我所以不遽加兵者,以卿忠义之门也。
卿知之乎?“昂顿首谢.又谓仙曰:”射钩斩祛,昔人所美,卿勿以杀使断运自嫌。“仙碑谢曰:”小人如失主犬,后主饲之,则复为用矣。“衍笑,皆厚遇之。潘妃有国色,衍欲留之,以问王茂。茂曰:”亡齐者此物,留之何益?“乃赐死于狱.丙戌,衍人镇殿中,文武百僚,莫不俯首听命。初,衍与范云、沈约、任昉以文学受知于竟陵王子良,同在西邸,意好敦密。至是引云为咨议参军,约为骠骑司马,昉为纪室参军,共参谋议.沈约隐知衍有受禅之志,而难于出口,一日,微叩其端,衍不应。他日又叩之,衍曰:”卿以为何如?“对曰:”今与古异,公不可以淳风期物。士大夫攀龙附凤者,皆望有尺寸之功,以垂名竹帛。今儿童牧竖,皆知齐柞将终,明公当乘其运.天文谶记,又复炳然。天心不可违,人情不可失。苟历数攸在,虽欲谦光,亦不可得已。“衍曰:”吾方思之。“约曰:”公初建牙襄阳,此时应思。今王业已成,何用复思?
若不早定大业,脱有一人立异,即损威德。且人非金石,时事难保,岂可以梁公十郡之封遗之子孙耶?若天子还都,公卿在位,则君臣分定,无复异心,君明于上,臣忠于下,岂复有人同公作贼?“衍心然之。约退,范云人见,衍以约语告之。云曰:”今日时势,诚如约言,愿公勿疑。“衍曰:”智者所见,乃尔暗同耶?明早,卿同体文更来。“云出语约,约曰:”卿必待我。“云许诺.及明,约不待云而先人,衍命草具其事。
约乃出怀中诏书,并禅受仪文等事,衍初无所改。俄而云至,望殿门不得人,徘徊寿光阁外,但云“咄础”。约出,问曰:“何以见处?”约举手向左,云笑曰:“不乖所望。”有倾,衍召云入,极叹休文才智纵横,且曰:“我起兵于今三年矣,功臣诸将,实有其劳,然成吾帝业者,卿与休文二人力也。”
甲寅,诏梁公增封十郡,进爵为王。选擢授职,悉依天朝之制。
于是以沈约为吏部尚书,范云为侍中,今且按下慢讲.却说明帝之子九人,其时诸王存者,唯邵陵王宝收、晋熙王宝嵩、桂阳王宝贞、鄱阳王宝寅。见粱业将成,皆有自危之志。而鄱阳王识虑深沈,尤怀忧惧,私语内侍颜文智曰:“吾闻破巢之下,必无完卵。萧衍即日篡齐,齐之子孙,必遭其害。
吾欲投北以求全,未识济否。“文智曰:”殿下留此,必不得免,投北诚为上策。但须急走,乘此防守尚疏,或可脱身。迟则无及矣。“是夜,宝寅遂与文智各易冠服,着乌布襦,腰系千许钱,穿墙而走。时正五更,挨至城门,恰好门开,送出城,放步便行。恐后有追者,途中不敢稍停。将近江侧,宝寅谓文智曰:”此番若得过江,便有生路。但二人同行,易招旁人耳目,不如分路渡江,在北岸相等。“文智曰:”然。“二人遂分路走。
却说宝寅身居王爵,出入非车即马,从未步行路上,今处急难之际,蹑屧徒步,走了一日,足无完肤,不胜苦楚。及至江滨,举目一望,白忙忙都是江水,无船可渡。心已惶急,忽闻后面人喊马嘶,知有追兵到来,益发慌张,只得走入芦苇中藏躲。正在上天无路,人地无门时候,恰见一渔船,泊在岸边钓鱼.忙以手招呼道:“渔翁快快渡我过去,定当重谢.”那渔人把他仔细一看,便道:“谢到不必,但要与我说明,方好渡你。”宝寅道:“吾实逃难者,后有兵马赶来,望速救援。”渔人便把船拢岸,扶宝寅下船,便道:“你要我救,有签帽破衣在此,须扮作渔人模样,同我坐在船上,执竿下钓,便令追者不疑。”宝寅从之,遂亦诈为钓者,随流上下。追者至,见江边并无一人,只有渔舟一只,离岸不远,便叫道:“渔人曾见有少年男子同着一人行过去么?”渔人道:“此间是一条死港,无人行走的。”追者看着宝寅坐在船上,全不疑是宝寅,遂各退去。渔人始问宝寅何往,宝寅以实情告之,渔人道:“原是一位殿下。但天色已昏,且请用些夜膳,待月色上升,送你过去。”俄而饭毕,月出东山,乃放船中流,波至西岸。宝寅忙即谢别,渔人道:“一直走去,便是往北大路了。”说罢,便回棹而去。
宝寅趁着月色,一步步向北而行,走到天明,不见颜文智来,怕一时错过,立在路傍暂歇。远远望见二人飞奔而来,行到近处,一人不认得,一人却是颜文智。文智见了宝寅,便道:“天幸恰好遇着。”宝寅忙问:“此位何人?”文智道:“此乃义友华文荣也,曾充王府卫卒,见朝廷祸乱相寻,避居于此。
昨夜臣过江,即投其家。告知殿下将到,故同来迎候。“文荣道:”此间不是说话处,快请到家再商。“宝寅遂到文荣家,文荣延入内室,请宝寅坐定,便道:”殿下投北,大路上怕有盘诘,不便行走。今有小路一条,可以抄出境外。亦只好昼伏夜行,方保无事。“文智曰:”不识路径奈何?“文荣曰:”吾随殿下同去便了。“宝寅感且泣道:”卿肯随我去,恩孰大焉。但此后我三人,总以弟兄相呼,切勿再称殿下。“二人点头应命。文荣进内,亦不向妻子说明,但云有别处公干,今夜即要起身。等至黄昏,三人餐饱夜膳,包裹内各带些干粮,随即起身,向僻路而走。也不管山径崎岖,路途劳顿,真是忙忙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幸得文荣熟识路径,不至错误.行了数日,来到一处,文荣道:”好了,此间已是北魏界上,前面即寿阳城了。“宝寅才得宽心,正行之间,忽有军士数人走过喝道:”你三人从何而来,敢是南方奸细么?“文荣道:”你想是大魏的军士了,好好,快去报与你成主晓得,说有齐邦鄱阳王到此。“原来寿阳乃北朝第一重镇,特遣任城王元澄镇守其地,地界南北,各处皆有兵戍。当日成主杜元伦闻报,一面接三人人营,问明来历;一面飞报任城王。任城即以车马侍卫迎之。时宝寅年十六,一路风霜劳苦,面目黄瘦,形容枯槁,见者皆以为掠至生口。澄见之,待以客礼.问及祸乱本末,宝寅泪流交迸,历诉情由,井井有序。澄深器之,因慰之曰:”子毋自苦,吾当奏知朝廷,为子报仇。“宝寅拜谢,澄给以服御器用,使处客馆.宝寅请丧君斩衰之服,澄使服丧兄齐衰之服,率百僚赴吊。宝寅居处有礼,一同极哀之节,人皆贤之。
其后人见魏主,魏主赐以第宅,留之京中,今且按下不表。
却说梁王闻宝寅逃去,料他孑身独往,亦干不出什么事来,遂置不问。唯汲汲打算为帝,谓张宏策曰:“群臣争劝我受禅,但南康王将到,若何处之?”宏策曰:“王自发雍州,王所乘舟,恒有两龙导引。左右莫不见者,天意可知。百姓缘道奉迎,皆如挟纩,人情可知。南康虽来,何敢居王之上?不如乘其未至而先下禅位之诏,则人心早定矣。”王大悦,乃使沈约迎帝。
约至姑孰,正值和帝驾到,约以禅位意,遍谕侍从,群臣无不应命。于是下诏禅位于梁。诏至建康,假宣德太后令,遣太保王亮奉皇帝玺绶,诣梁宫劝进.丙寅,梁工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天下,改元天监.追尊皇考为文皇帝,皇妣为献皇后,追赠兄懿为丞相,封长沙王。奉和帝为巴陵王,居于姑孰,优崇之礼,皆仿齐初。封文武功臣张宏策等十五人为公侯,立诸弟皆为王。帝欲以南海郡为巴陵国。徙巴陵王居之,以问范云,云俯首未对。沈约曰:“今古事殊,魏武所云不可慕虚名而受实祸。”帝闻之默然,乃遣亲臣郑伯禽诣姑孰,以生金进王。
王曰:“吾死不须金,醇酒足矣。”乃醉以酒而杀之,时年十五。先是文惠太子与才人共赋七言诗,末句辄云愁和帝,至是,其言方验。时诸王皆死。唯宝义幼有废疾,不能言语,故独得全。使为巴陵王,奉齐祀。
一日,齐南康侯子恪因事人见,帝从容谓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