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筑剧台大兴土木 交豪门共结金兰
话说周庸佑听得冯少伍回来报说,因督帅张公要查办关里的中饱,暗忖此事若然干出来,监督未必为自己出头。除非自己去了,或者督帅息了念头,免至牵涉。若是不然,怕他敲诈起来,非倾耗家财,就是没法了。计不如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便进内与马氏商议此事。马氏道:“此事自然是避之则吉,但不知关库里的事务,又靠何人打点?”周庸佑道:“有冯少伍在,诸事不必挂意。细想在羊城里,终非安稳,又不如在香港置些产业,较为妥当。现关里的库款,未到监督满任以前,是存贮不动的。某不如再拿三五十万,先往香港去,天幸张督帅调任,自回来填还此款。纵认真查办,是横竖不能兔罪的,不如多此三五十万较好。这时纵羊城的产业顾不住,还可作海外的富家儿了。”马氏道:“此计很妙,但到香港时住在哪处,当给妾一个信息,妾亦可常常来往。”
周庸佑领诺而出,随向伍氏姨太太和锦霞姨太太及素波巷、增沙的别宅各姨太太,先后告诉过了。即跑到关里,寻着那代管账的,托称有点事,要移转三五十万银子。那管账人不过是代他管理的,自然不敢抗他。周庸佑便拿了四十万上下,先由银号汇到香港去了。然后回转宅子里,打迭细软。此行本不欲使人知觉,更不携带随伴,独自一人,携着行筐,竟乘夜附搭汽船,望香港而去。到后先函知马氏,说自己平安到埠。又飞函冯少伍,着他到增沙别宅,把第七房凤蝉、第八房银仔的两房姬妾送到港来,也不与春桂同住,就寻着一位好友,姓梁别字早田,开张囗记船务办馆生理的,在他店于的楼上居住,不在话下。
单表马氏自周庸佑去后,往常家里事务,本全托管家人打点,东思银两过付还多,因周庸佑不在,诚恐被人欺弄,不免事事倒要自己过目。家人尽知他索性最多疑忌,也不为怪。只是马氏身子很弱,精神不大好,加以留心各事,更耗心神,只凭弄些洋膏子消遣,暇时就要寻些乐事,好散闷儿。单是丫环宝蝉,生性最是伶俐,常讨得马氏的欢心,不时劝马氏唱演堂戏散闷﹔马氏又最爱听戏的,所以东横街周宅里,一月之内,差不多有二十天锣鼓喧天,笙歌盈耳。
那一日,正在唱戏时候,适冯少伍自香港回来。先见了马氏,素知马氏性妒,即隐过送周庸佑姬妾到港的事不提,只回说周庸佑已平安住港而已。马氏道:“周老爷有怎么话嘱咐?”冯少伍道:“他嘱某转致太太,万事放开心里,早晚寻些乐境,消遣消遣,若弄坏了身子,就不是顽的。”马氏道:“我也省得。自老爷去后,天天到南关和乐戏院听戏,觉往来不方便,因此在府里改唱堂戏。你回来得凑巧,今正在开演,用过饭就来听戏罢。”冯少伍道:“在船上吃过西餐,这会子不必弄饭了。”说了,就靠一旁坐下,随又说道:“唱堂戏是很好,只常盖篷棚在府里,水火两字,很要小心。倒不如在府里建筑戏场,不过破费一万八千,就三五万花去了,究竟安稳。”马氏一听,正是一言惊醒梦中人,不觉欢喜答道:“终是冯管家有阅历的人也,见得到。看后国许多地方,准可使得,明日就烦管家绘图建筑便是。”冯少伍听得,一声领诺,随转出来。
一宿无话。越日即到后花园里,相度过地形,先将围内增置花卉,或添置楼阁,与及戏台形式,都请人绘就图说,随对马氏说道:“请问太太,建筑戏场的材料,是用上等的,还是用平常的?”马氏笑道:“唉!冯管家真疯了!我府里干事,是从不计较省啬的,你在府里多时,难道不知?这会自然用上等的材料,何必多问?还有听戏的座位,总要好些。因我素性好睡,不耐久坐的,不如睡下才听戏,倒还自在呢。”冯少伍听罢,得了主意。因马太太近来好吸洋膏子,没半刻空闲时候,不如戏台对着那一边另筑一楼,比戏台还高些,好待他吸烟时看戏才好。想罢,便说一声“理会得”,然后转出。
择日兴工,与工匠说妥,中央自是戏台,两旁各筑一小阁,作男女听戏的座位。对着戏台,又建一楼,是预备马氏听戏的座处。楼上中央,以紫檀木做成烟炕,炕上及四周,都雕刻花草,并点缀金彩。戏台两边大柱,用原身樟木雕花的,余外全用坤句格木,点缀辉煌。所有砖瓦灰石,都用上等的,是不消说得。总计连工包料,共八万银子。待择妥兴工的日辰,即回复马氏。此时府里上下,都知增建戏台的事,只道此后常常听戏,好不欢喜。
次日,马氏即同四房锦霞跟着,扶了丫环瑞香,同进花园里看看地势。一路绕行花径,分花拂柳而来。到一株海棠树下,忽听得花下石蹬上,露出两个影儿,却不觉得马氏三人来到。马氏听得人声喁喁细语,就潜身花下一听,只听得一人说道:“这会于建筑戏台,本不合兴工的。”那一人道:“怎么说?难道老爷不在这里,马太太就做不得主不成?”这一人又道:“不是这样说。你看马太太的身形,腹里比从前大得很,料然又是受了胎气的了,怕动工时冲犯着了,就不是顽的。”那一人又道:“冲犯着便怎么样?”这一人又道:“我听人说:凡受了胎的妇人,就有胎神在屋里。那胎神一天一天的坐处不同,有时移动一木一石,也会冲犯着的。到兴工时,哪里关照得许多,怕一点儿不谨慎,就要小产下来,可不是好笑的么?”那一人听罢,啐一口道:“小小妮子懂怎么?说怎么大产小产,好不害羞!”说了,这一人满面通红,从花下跑出来,恰与马氏打一个照面。马氏一看,不是别人,跑出来的,正是四房的丫环丽娟,还坐在石蹬上的,却是自己的丫环宝蝉。丽娟料然方才说的话早被马氏听着了,登时脸上青黄不定。锦霞恐马氏把他来生气,先说道:“偷着空儿,就躲到这里,还不回去,在这里干什么?”丽娟听了,像得了一个大机会的一般,就一溜烟的跑去了。马氏即转过来,要责骂宝蝉,谁想宝蝉已先自跑回去了。
马氏心上好不自在,随与二人回转来。先到自己的房子里,暗忖那丫环说的话,确实有理,他又没有一言犯着自己,本来怪他不得。只即传冯少伍进来,问他几时动工。冯少伍道:“现在已和那起做的店子打定合同,只未择定兴工的日子。因这时三月天气,雨水正多,恐有防碍工程,准在下月罢。”马氏道:“立了合同,料然中止不得。只是兴工的日元,准要细心,休要冲犯着家里人。你可拿我母女和老爷的年庚,交易士看,勿使相冲才好。”冯少伍答一声“理会得”,随退出来。暗忖马氏着自己勿选相冲的日子,自是合理,但偏不挂着各房姬妾,却又什么缘故?看来倒有些偏心。又想昨儿说起建筑戏台,他好生欢喜,今儿自花园里回来,却似有些狐疑不定,实在摸不着他的意。随即访问丫环,马太太在花园有怎么说话。才知他为听得丽娟的议论。因此就找着星士,说明这个缘故,仔细择个日元。到了动工时,每日必拿时宪书看过胎神,然后把对象移动,故马氏越赞冯少伍懂事。
话休烦絮。自此周府内大兴土木,增筑戏台楼阁,十分忙碌。偏是事有凑巧,自兴工那日,四房锦霞姨太太染了一病,初时不过头带微痛,渐渐竟头晕目眩,每天到下午,就发热起来。那马氏生平的性儿,提起一个妾字,就好像眼前钉刺,故锦霞一连病了几天,马氏倒不甚挂意,只由管家令丫环请医合药而已。奈病势总不见有起色,冯少伍就连忙修函,说与周庸佑知道。是时锦霞已日重一日,料知此病不能挽回,周庸佑又不在这里,马氏从不曾过来问候一声,只有二姨太太或香屏姨太太,每天到来问候,除此之外,只靠着两个丫环服侍。自想自己落在这等人家,也算不错,奈病得这般冷淡,想到此情,不免眼中吊泪。
那日正自愁叹,忽接得周庸佑由香港寄回一书,都是叫他留心调养的话。末后又写道:“今年建造戏台,实在不合,因时宪书说本年大利东方,不利南北,自己宅子实在不合向。”这等话看了,更加愁闷。果然这数天水米不能入口,马氏天天都是离家寻亲问戚,只有二姨太太替他打点,看得锦霞这般沉重,便问他有怎么嘱咐。锦霞叹一声道:“老爷不在这里,有什么嘱咐?死生有命,只可惜落在如此豪富的人家,结局得这个样子。”二姨太太道:“人生在世,是说不定的,妹妹休怨。还怕我们后来比妹还不及呢!”说了,又大家垂泪。是夜到了三更时候,锦霞竟然撑不住,就奄然没了。当下府里好不忙乱,马氏又不在府里,一切丧事,倒不能拿得主意。
原来马氏平日,与潘子庆和陈亮臣的两位娘子最为知己,那潘子庆是管理关里的册房,却与周庸佑同事的。那陈亮臣就是西横街内一个中上的富户。马氏平日,最好与那两家来往﹔那两家的娘子,又最能得马氏的欢心,因是一个大富人家,哪个不来巴结?无论马氏有什么事,或一点不自在,就过府来问前问后,就中两人都是。潘家娘子朱氏,周旋更密,其次就是陈家的娘子李氏了。自从周宅里兴工建筑戏台,已停止唱演堂戏,故马氏常到潘家的娘子那里谈天。这时,陈家的李氏因马氏到了,倒常常在潘宅里,终日是抹叶子为戏。那马氏本有一宗癖性,无论到了哪处人家,若是他的正妻相见,自然是礼数殷懃﹔若还提起一个妾字,纵王公府里的宠姬,马氏也却瞧也不瞧他的。潘、陈两家娘子,早识他意思,所以马氏到来,从不唤侍妾出来见礼,故马氏的眼儿,自觉干净。自到了潘家盘桓之后,锦霞到病重之时,马氏却不知得,家人又知他最怕听说个妾字,却不敢到来奔报。
正是人逢知己,好不得意。那一日,马氏对潘家朱氏说道:“我两人和陈家娘子,是个莫逆交,倒不如结为姊妹,较觉亲热,未审两人意见何如?”朱氏道:“此事甚好,只我们高扳不起,却又怎好?”马氏道:“说怎么高扳两字?彼此知心,休说闲话罢。”朱氏听了,就点头称善,徐又把这意对李氏说知,李氏自然没有不允。当下三人说合,共排起年庚,让朱氏为姊,马氏为次,李氏为妹,各自写了年庚及父名母姓,与丈夫何人,并子女若于人,一一都要写妥。谁想马氏写了多时,就躺在炕上吸洋膏子,只见朱、李两人翻来覆去,总未写得停妥。马氏暗忖:他两人是念书识字的,如何一个兰谱也写不出?觉得奇怪,只不便动问。
原来朱氏心里,自忖兰谱上本该把侍妾与及侍妾的儿女一并填注,奈马氏是最不要提个妾字,这样如何是好?想了一会,总没主意,就转问李氏怎样写法才好。不想李氏亦因这个意见,因此还未下笔。听得朱氏一问,两人面面相觑。没奈何,只得齐来问问马氏要怎么写法。马氏道:“难道两位姊妹连兰谱也不会写的?”说罢,忙把自己所写的,给他两人看。他两人看了,见马氏不待侍妾不提,就是侍妾的儿女,也并不写及。朱氏暗忖:自己的丈夫,比不得周庸佑,若然抹煞了侍妾们,怕潘子庆有些不悦。只得挤着胆子,向马氏说道:“愚姊的意思,见得妾子也一般认正妻为嫡母,故欲把庶出的两个儿子,一并写入,尊意以为可否?”马氏道:“他们的儿子,却不是我们的儿子,断断写不得的。”朱氏听得,本知此言实属无理,亲不忍拂马氏的性,只勉强答一声“是”,然后回去,立刻依样写了。
这时三人就把自己的年庚,放在桌子上,焚香当天祷告,永远结为异性姊妹,大家相爱相护,要像同父同母生下来的。拜罢天地,然后焚化宝帛,三人再复见过了一个礼,又斟了三杯酒。正在大家对饮,只见周府上四房的丫环彩凤和梳佣六姐,汗淋淋的跑到潘宅来,见了马氏,齐声说道:“太太不好了!四姨太太却升仙去了!”正是:堂前方结联盟谱,府上先传噩耗声。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狡和尚看相论银精 冶丫环调情闹花径
话说马氏太太和潘家的朱氏、陈家李氏三人结了姊妹,正在交杯共饮的时候,忽见四房的丫环彩凤和流佣六姐到来,报告回房锦霞的丧事。马氏听了,好生不悦,因正在结义之时,说了许多吉祥的话儿,一旦闻报凶耗,那马氏又是个最多忌讳的人,听了登时骂道:“这算什么事,却到来大惊小怪?自古道:「有子方为妾,无子便算婢。」由他死去,干我什么事?况这里不是锦霞丫头的外家,到来报什么丧事?快些爬去罢!”
当下彩凤和六姐听罢,好似一盘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彩凤更慌做一团,没一句说话。还是六姐心中不眼,便答道:“可不是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家内人没了,不告太太,还告谁去?”马氏道:“府里还有管家,既然是没了,就买副吉祥板,把他殓葬了就是。他没有一男半女,又不是七老八大,自然不消张皇做好事,对我说什么?你们且回去,叫冯、骆两管家依着办去罢。”彩凤便与六姐一同跑回去,把马氏这些话,对骆子棠说知,只得着人草草办理。但府上一个姨太太没了,门前挂白,堂上供灵,这两件事,是断断少不得的。只怕马氏还不喜欢,究竟不敢作主。
家里上下人等,看见锦霞死得这般冷淡,枉嫁着如此人家。况且锦霞生前,与太太又没有过不去,尚且如此。各人想到此层,都为伤感。便是朱氏和李氏,听得马氏这番说话,都嫌他太过。还亏朱氏多长两岁年纪,看不过,就劝道:“四房虽是个侍妾,仍是姊妹行。他平生没有十分失德,且如此门户,倒要体面体面,免落得外人说笑。”马氏心里,本甚不以此说为然﹔奈是新结义的姐姐,怎好拂他?只得勉强点头称是。便与丫环辞出潘宅,打轿子回来。骆管家再复向他请示,马氏便着循例开丧,命丫环们上孝,三七二十一天之内,造三次好事,买了一副百把银子的长生板,越日就殓他去了。各亲串朋友,倒见马氏素性不喜欢侍妾的,也不敢到来祭奠。各房姬妾与各房丫环,想起人死无仇,锦霞既没有十分失德,马氏纵然憎恶侍妾,但既然死了,也不该如此冷落,因此触景生怜,不免为之哀哭。那彩凤想锦霞是自己的主人,越哭得凄楚。马氏看了,心上自然不自在。
过了三句,就是丧事完满,马氏想起现时建筑戏台的事,周老爷也说过,本年不合方向,果然兴工未久,就没了锦霞。纵然把自己夫妻母女的年庆,交星士算过,断然没有冲犯,只究竟心里疑惧。那日就对丫环宝蝉说起此事,言下似因起做不合方向,仍恐自己将来有些不妥的意思。宝蝉道:“太太休多心,这会子四姨太没了,也不关什么冲犯,倒是他命里注定的了。”马氏道:“胡说!你哪里得知?这话是人人会说的,休来瞒我。”宝蝉道:“哪敢来瞒太太?实在说,前月奴婢与瑞香,随着四姨太到华林寺参拜罗汉,志在数罗汉卜儿女。遇了一个法师,唤做志存,是寺里一个知客,向他问各位罗汉的名字。说了几句话儿,就知他是个善看相的,就到他房子里看相。那志存和尚说他本年气色不佳,必有大大的灾险。四姨太登时慌了,就请他实在说。他还指着四姨太的鼻儿,说他准头暗晦,且额上黑气遮盖天庭,恐防三两月之内,不容易得吉星救护。除是诚心供事神佛,或者能免大祸。故四姨太就在寺里许下血盆经,又顺道往各庙堂作福。谁想灵神难救,竟是没了,可不是命里注定的吗?”马氏道:“原来如此,这和尚真是本领,能知过去未来,不如我请他到来看看也好。”宝蝉道:“那有什么不好?若是太太请他到来,奴婢也要顺便看看。”马氏道:“这可使得。”便着人到华林寺里,要请志存和尚到来看相。
这志存听得周府上马太太请他看相,自然没有不来。暗忖从前看他四姨太太,不过无意中说得凑巧﹔这会马氏他如何出身,如何情性,及夫婿何人,已统通知得的。纵然不能十分灵验,准有八九妥当。更加几句赞语,不由他不喜欢。便放着胆子到来。先由骆管家接待,即报知马氏说:“相士到了。”马氏就扶丫环宝蝉出来,到厢厅里坐定,随请相士进来。那志存身穿一件元青杭绸袈裟,足登一双乌缎子鞋,年纪三十上下。生得眉清目秀,举动温柔,看了自不动人憎厌。手摇纸扇,进到厢厅上,唤一声“太太”,随见一个礼。马氏回过了,就让他坐下。宝蝉代说道:“前儿大师与四姨太太看相。实在灵验,因此上太太也请大师到来看看。”
志存谦让一番,先索马氏右掌一看,志存先赞道:“掌软如绵,食禄万千,便不是寻常的。看掌纹深细,主为人聪明伶俐。中间明堂深聚,天地人三纹清楚,财帛丰盈,不消说了。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即八卦,独惜干、坎两宫,略为低陷,恐少年已克父母,即祖业根基,仍防中落。余外良、震、巽、离、坤、各宫,丰满异常,更有佳者。看巽宫则配夫必巨富,看离位则诰命至夫人,实是万中无一。况指中宾主相对,贫僧阅人千万,未有这般好掌。”马氏笑说道:“大师休过奖,实些儿说罢。”志存道:“贫僧是不懂奉承的,太太休得思疑。”说了又看面部,更摇头伸舌,赞不绝口。即请马氏用金钗儿挑起髻翼一看,随道:“少年十四载俱行耳运,是为彩听官,惜两耳轮廓欠分,少运就差些了。自十五入额运,正是一路光明。且保寿宫眉分八彩,鼻如悬胆,可知大富由天定。眼中清亮藏神,自然福寿人也。且人中深长,子息无懮。惟先女后男,恐带虚花耳。至于地角圆满,双颧得佩,万人中好容易有如此相格。且发如润丝,颈项圆长,活是一个凤形。依相书说,问寿在神,求全在声。今太太精神清越,声音娇亮,贫僧拚断一句,此金形成局,直是银精,所到则富。所以周老爷自得太太回来,一年发一年,就是这个缘故。”马氏道:“既是所到则富,怎么未出阁时,父母早过去了?”志存道:“女生外向,故不能旺父母,只能旺夫家。”马氏道:“是了。只依大师说,问寿在神,怎么我常常见精神困倦,近来多吸了洋膏子,还没有十分功效,究竟寿元怎地?”志存道:“此是后天过劳所致,毕竟元神藏在里面。寿元吗,尽在花甲以外,是断然的。”马氏又问道:“虽是这样,只现在精神困得慌,却又怎好?”志存答道:“这样尽可培补,既是太太要吸洋膏子,若用人参熬煎洋膏,然后吸下,自没有不能复元的了。”
马氏听得这一席话,心上好不欢喜。可惜周老爷不在这里,若还在时,给他听听,岂不甚妙?忽又转念道:不如叫那大师依样把全相批出来,寄到周老爷那里一看,自己定然加倍体面。想了,就唤志存批相。志存早会此意,便应允下日批妥送来。马氏道:“大师若是回去,然后批妥送来,怕方才这番说话就忘却了。”志存说道:“哪里话?大凡大贵大贱的相,自然一望而知。像太太的相格,是从不多见的,哪有忘却的道理?”马氏点头说声“是”,就令家人引志存到大厅上谈天,管待茶点。先备了二百两银子作赏封,送将出来。志存还作谦让一回,才肯收下。
少顷,志存辞了出来,越日即着人把相本送到。推马氏自得志存说他是银精,心上就常挂着这两个字,又恐他批时漏了银精两个字,即把这相本唤冯少伍从头读过一遍,果然较看相时有加多赞词,没有减少奖语,就满心欢喜。正自得意,只见三房香屏姨太转过来,马氏即笑着说道:“三丫头来得迟了,那志存大师看相,好生了得!若是昨儿过来,顺便看看也好。”香屏道:“妾不看也罢了。这般薄命人,看时怕要失礼相士。”说罢,笑了一声,即转进二姨太房里去,忽见伍氏正睡在上,香屏摇他说道:“镇日睡昏昏,昨夜里往哪里来?竟夜没有睡过不成?”伍氏还未醒来,香屏即在他耳边轰的叫了一声,吓得伍氏一跳,即扭转身来一瞧,见是香屏,香屏就笑个不住,即啐一口道:“镇日里睡什么?”伍氏道:“我若还不睡,怕见了银精,就相形见绌的了。”香屏料知此话有些来历,就问伍氏怎地说这话。伍氏即把昨儿马氏看相,志存和尚怎么赞他,说个透亮。香屏即骂道:“相士说他进门来旺夫益婿,难道我们进来,就累老爷丐食不成?”伍氏道:“妹妹休多说,你若还看相时,恐相士又是一般赞赏,也未可定。”说了,大家都笑起来。
香屏道:“休再睡了,现时已是晚膳的时候,筑戏台的工匠也放工去了,我们到花园里看看晚景,散散闷儿罢。”伍氏答个“是”,就唤梳佣容姐进来轻轻挽过髻儿,即携着丫环巧桃,直进花园里去。只见戏台四面墙壁,也筑得一半,各处楼阁,早已升梁。一路行来,棚上夜香,芳气扑鼻。转过一旁,就是一所荼薇架,香屏就顺手摘了一朵,插在髻上,即转过莲花池上的亭子坐下。丫环巧桃,把水烟角递上,即潜出亭子,往别处游玩去。
伍氏两人抽一回烟,就在亭畔对着鹦鹉,和他说笑。不觉失手,把一持金面象牙柄的扇子,坠在池上去。池水响了一声,把树上的雀儿惊得乱鸣。就听得那一旁花径,露些声息,似是人声细语。香屏也听得奇异,正向花径四围张望,只见巧桃额上流着一把汗,跑回亭子来。伍氏即接着,问他什么事,巧桃还不敢说,伍氏骂了一声,巧桃即说道:“奴婢说出来没打紧,但求二姨太三姨太休泄出来是奴婢说的。”伍氏道:“我自有主意,你只管说来。”巧桃道:“方才二太太在这里,奴婢转进前面去,志在摘些茉莉回来。不料到花径这一旁……”巧桃说到这一句,往下又不说了。香屏又骂道:“臭丫头!有话只管说,鬼鬼祟祟干什么?”巧桃才再说道:“到花径那旁,只见瑞香姐姐赤着身儿,在花下和那玉哥儿相戏,奴婢就问在一旁看。不提防水上有点声儿,那玉哥儿就一溜烟的跑了,现时瑞香姐还诈在那里摘花呢。”
伍氏听了,面上就飞红起来,即携香屏,令巧桃引路,直闯进花径来。到时,还见瑞香呆立花下,见了伍氏三人,脸上就像抹了胭脂的,已通红一片,口战战的唤了一声:“二姨太,三姨太。”」伍氏道:“天时晚了,你在这里怎么?我方才见阿玉在这里,这会他又往哪里去?”瑞香听到这里,好似头上起了一个轰天雷的一般。原来那姓李的阿玉,是周庸佑的体己家童,年约二十上下,生得白净的脸儿,常在马氏房里穿房人室,与瑞香眉来眼去,已非一日。故窥着空儿,就约同到花径里,干这些无耻的事。当下瑞香听得伍氏一问,哪有不慌?料然方才的事,早被他们看破,只得勉强答道:“姨太太说什么话?玉哥儿没有到这里来。”伍氏道:“我是明明见的,故掷个石子到池上去,他就跑了。没廉耻的行货子:好好实在说,老爷家声是紧要的。若还不认,我就太太那里,问一声是什么规矩?”
瑞香听罢,料然此事瞒不去,不觉眼中掉泪,跪在伍氏和香屏跟前,哭着说道:“两位姨太太与奴婢这瞒遮瞒则个,奴婢此后是断不敢干的了。”说了又哭。伍氏暗忖道:就把此事扬出来,反于家声有碍。且料马氏必然不认,反致生气,不如隐过为妙。但恐丫环们更无忌惮,只得着实责他道:“你若知悔,我就罢休。但此后你不得和玉哥说一句话,若是不然,我就要说出来,这时怕太太要打下你半截来,你也死了逃不去的,你可省得?”瑞香听了,像个囚犯遇大赦一般,千恩万谢的说道:“奴婢知道了,奴婢的命,是姨太太挽回的,这点事此后死也不敢再干了。”伍氏即骂道:“快滚下去!”瑞香就拭泪跑出来,伍氏三人,即同回转大堂上,并嘱香屏姨太和巧桃休要声张,竟把此事隐过不提。正是:门庭苟长骄淫习,闺阁先闻秽德腥。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余庆云被控押监房 周少西受委权书吏
话说二房伍氏姨太和香屏姨太在花园里,见马氏的丫环瑞香与玉哥儿在花下干这些无耻事,立即把瑞香骂了一顿,随转出来,嘱咐香屏与丫环巧桃休得声张。因恐马氏不是目中亲见的,必然袒庇丫环,这时反教丫环的胆子愈加大了。倘看不过时,又不便和马氏合气,便将此事隐过便了,只令冯、骆两管家谨慎防范丫环的举动而已。自此冯、骆两人,也随时在花园里梳巡,又顺便查看建造戏台的工程。果然三数月内,戏台也建筑好了,及增建的亭阁与看戏的生处,倒先后竣工。即口明马氏,马氏就到场里审视一周,确是金碧辉煌,雕刻精致。正面的听戏座位,更自华丽,就躺在炕上,那一个戏场已在目前。
马氏看了,心中大悦,一发令人到香港报知周庸佑,并购了几个望远镜,好便看戏时所用。随与冯少伍商酌,正要贺新戏台落成,择日唱戏。冯少伍道:“这是本该要的。但俗话说,大凡新戏台煞气很重,自然要请个正一道士,或是茅山法师,到来开坛奠土,祭白虎、舞狮子,辟除煞气,才好开演。这不是晚生多事,怕煞气冲将起来,就有些不妥。不如办妥那几件事,一并待周老爷回来,然后庆贺落成,摆筵唱戏,岂不甚妙?」吗氏道:”此事我也忘却了,但凡事情该办的,就该办去,说什么多事?只不知老爷何日回来,可不是又费了时日么?“冯少伍道:”有点事正要对太太说,现张督帅不久就离粤东去了。“马氏喜道:”可是真的?这点消息究从哪里得来?“冯少伍道:”是昨儿督衙里接得京报,因朝上要由两湖至广东建筑一条火车运动行的铁路,内外大臣都说是工程浩大,建造也不容易。又有说,中国风气与外国不同,就不宜建设铁路的,故此朝廷不决。还亏张督帅上了一道本章主张建造的,所以朝上看他本章说得有理,就知他有点本领,因此把湖广的李督帅调来广东,却把张督帅调往湖广去,就是这个缘故。“马氏道:”既是如此,就是天公庇佑我们的。怪得我昨儿到城隍庙里参神,拿签筒儿求签,问问家宅,那签道是:「逢凶化吉,遇险皆安。目前晦滞,久后祯祥。」看来却是不错的。“冯少伍道:”求签问卜,本没什么凭据,惟张督帅调省的事既是真的,那签却有如此凑巧。“马氏道:”咦!你又来了,自古道:「人未知,神先知。」哪里说没凭据?你且下处打听打听罢。“冯少伍答了两个”是“,就辞出来。
果然到了第二天,辕门抄把红单发出,张督帅就确调任湖广去了。马氏听得,好不欢喜。因张督手段好生利害,且与周庸佑作对的只他一人,今一旦去了,如拔去眼前钉刺,如何不喜,立即飞函报到周庸佑那里。周庸佑即欢喜,说一声“好造化”,一面覆知马氏,着派人打听张督何日起程,自己就何日回省。过了半月上下,已回到省城里,见了家人妇子,自然互相问候。先将合府里事情,问过一遍,随又到花园里,把新筑的戏台及增建的楼阁看了一回。
因新戏台已开坛做过好事,正待庆贺落成,要唱新戏,不提防是夜马氏忽然作动分娩,到三更时分,依然产下一个女儿。本来马氏满望生个男子的,纵是男是女,倒是命里注定。但他见二房的儿子,已长成两三岁的年纪,若是自己膝下没有一个承当家事之人,恐后来就被二房占了便宜了。故此第一次分娩,就商量个换胎之法,只因这件事于不成,府里上上下下,倒知得这点风声,还怕露了马脚出来,故此这会就不敢再来舞弄。只天不从人,偏又再生了一个女子。马氏这时,真是气恼不过,就啐一口道:“可不是送生的和妾前世有仇,别人产的,就是什么弄璋之喜﹔枉妾天天念佛,夜夜烧香,也不得神圣眼儿瞧瞧,偏生受这种赔钱货,要来做什么?”说了登时气倒。一来因产后身子赢弱,二来因过于气恼,就动了风,一时间眼睛反白,牙关紧闭,正在生死交关。丫环们急的叫几句“观音菩萨救苦救难”,那稳婆又令人拿姜汤灌救。家人正闹得慌,好半天才渐醒转来。
周庸佑听得,即奔到房子里,安慰一会子而罢。只是周府里因马氏生女的事,连天忌音乐,禁冷脚,把唱戏的事,又搁起不提。当时周庸佑在家里,不是和姬妾们说笑,就是和冯少伍谈天。因冯少伍是向来知己,虽然是管家,也不过是清客一般,与骆管家尽有些分别。若然出外,就是在谈瀛社要赌具、叉麻雀。忽一日,猛然省起关里事务,自走往香港而后,从不曾过问,不知近日弄得怎么样,因此即往关里查问库书事务。
原来关书本有许多名目,周庸佑只是个管库的人员,那管库的见周庸佑到来查着,就把账目呈上。周庸佑查个底细,不提防被那同事的余庆云号子谷的,早亏了五万有余。在周庸佑本是个视钱财如粪土的人,那五万银子本瞧不在限内﹔奈因关里许多同事,若是人人效尤,岂不是误了自己?因此上心里就要筹个善法,又因目前不好发作,只得诈作不知,又不向余庆云查问,忙跑回家里,先和冯少伍商酌商酌。冯少伍道:“关里若大账目,自不宜托他。若是人人如此,关里许多同事,一人五万,十人五十万,一年多似一年,这还了得?倒要把些手段,给他们看看也好。”周庸佑道:“哪有不知?争奈那姓余的是不好惹的,他在关里许多时,当傅家管当库书时,他就在关里办事。实在说,周某在关里的进项,内中实在不能对人说的,只有余庆云一人统通知得,故此周某还有许多痛脚儿,落在他的手内。这会若要发作他,怕他还要发作我,这又怎样好?”冯少伍道:“老哥说的,未尝不是。只老哥若然畏事,就不合当这个库书。恐今儿畏惧他,不敢发作,他必然加倍得势,只怕倾老哥银山,也不足供这等无餍之求了。”周庸佑道:“这话很是,但目下要怎么处置才好?”冯少伍道:“裴鼎毓是老哥的拜把兄弟,现在由番禹调任南海,那新任的李督帅,又说他是个能员,十分重用。不如就在裴公祖那里递一张状子,控他侵吞库款,这四个字好不利害,就拿余庆云到衙治罪,实如反掌。像老哥的财雄势大,城中大小文武官员和许多绅士,哪个不来巴结老哥?谁肯替余庆云争气,敢在太岁头上来动土呢?”
周庸佑听冯少便说得如花似锦,不由得不信,连忙点头称是。随转马氏房子里,把库里的事,并与冯少伍商酌的话,对马氏说了一遍。马氏道:“那姓余的恃拿着老爷的痛脚,因此欺负老爷。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若不依凭管家说,把手段给他看看,后来断然了不得的。事不宜迟,明天就照样做去,免被那姓余的逃去才是。”周庸佑此时,外有冯少伍,内有马氏,打锣打鼓来催他,他越加拿定主意。次日,就着冯少伍写了一张状子,亲自到南海县衙,拜会裴县令,乘势把那张状子递上。裴知县从头至尾看了一会子,即对周庸佑说道:“侵吞库款一事,非同小可。余庆云既如此不法,不劳老哥挂心,就在小弟身上,依禀办事的便是。”周庸佑道:“如此,小弟就感激的了,改日定有酬报。贵衙事务甚烦,小弟不便久扰。”说罢,即辞了出来,先回府上去。
且说余庆云本顺德人氏,自从在关里当书差,不下三十年,当傅成手上各事倒是由他经手。及至周庸佑接办库书,因他是个熟手人员,自然留他蝉联关里。周庸佑所有种种图利的下手处,倒是由他指点。因周庸佑迁往香港的时候,只道张督帅一天不去,他自然一天不回,因此在库里弄了五万银子。暗忖自己引他得了二三百万的家财,就赏给自己十万八万,也不为过。他若不念前情,就到张督帅那里发作他的破绽,他还奈得怎么何?因挟着这般意见,就弄了五万银子。不料不多时,张督帅竟然去任。周庸佑回后,把关里查过,犹道他纵知自己弄这笔钱,他未必敢有什么动弹。那日正在关里办事,忽见两个衙役到来,说道:“现奉裴大老爷示,要请到街里有话说。”余庆云听得,自付与裴县令向无来往,一旦相请,断无好意。正欲辩问时,那两名差役早已动手,不由分说,直押到南海县衙里。
裴县令闻报,旋即开堂审讯。讯时问道:“汝在关里多年,自然知库款的关系。今却觑周庸佑不在,擅自侵吞,汝该知罪。”余庆云听了,方知已为周庸佑控告,好似十八个吊桶在心里,捋上捋下,不能对答。暗忖今周庸佑如此寡情,欲把他弊端和盘托出,奈裴县令是周庸佑的拜把兄弟,大小官员又是他的知己,供亦无用﹔欲待不认,奈账目上已有了凭据,料然抵赖不得。当下踌躇未定。裴令又一连喝问两三次,只得答道:“这一笔钱,是周庸佑初接充库书时,应允赏他的,故取银时,已注明账目上,也算不得侵吞二字。”裴令又问道:“那姓周的若是外行的人,料然不肯接充这个库书。他若靠库里旧人打点,何以不赏给别人,偏赏汝一个,却是何意?”余道:“因某在库里数十年,颇为熟手,故得厚赏。”裴又道:“既是如此,当时何以不向姓周的讨取?却待他不在时,擅行支取,却又何意?”余道:“因偶然急用之故。”裴又道:“若然是急用,究竟有通信先对姓周的说明没有?”余庆云听到这里,究竟没话可答。裴令即拍案骂道:“这样就饶你不得了。”随即令差役把他押下,再待定罪。那差役押了余庆云之后,那裴令究竟初任南海,眼前却未敢过于酷厉。又忖这笔款必然有些来历,怎好把他重办?姑且徇周庸佑的情面,判他监禁四年,便行结案﹔一面查他有无产业,好查封作抵,不在话下。
且说周庸佑自从余庆云亏去五万银子,细想自己这个库书,是个悖入的,还恐亦悖而出,一来恐被他人搀夺,二来又恐别人更像余庆云的手段,把款项乱拿乱用去了,如何是好?因此心上转疑虑起来。那日正与冯少伍商量个善法,冯少伍道:“除非内里留一个亲信的人员,不时查察犹自可。若是不然,怕别人还比余庆云的手段更高些,拿了银子,就逃往外国去了。这时节,他靠着洋鬼子出头,我奈得怎么何?岂不是赔钱呕气?”周庸佑道:“这语虑得是,只合下各事,全靠老哥主持,除此之外,更有何人靠得?实在难得很。”
正说着,只见周乃慈进来,周、冯两人,立即起迎让坐。周乃慈见周庸佑面色不甚畅快,即问他:“有什么事故?”周庸佑便把方才说的话,对他说来。周乃慈道:“自古道:「交游满天下,知交有几人?」若不是钱银相交,妻子相托,哪里识得好歹?十哥纵然是关里进项减却多少,倒不如谨慎些罢。”周庸佑道:“少西贤弟说得很是。但据老弟的意见,眼底究有何人?”周乃慈道:“属在兄弟,倒不必客气。但不知似小弟的不才,可能胜任否?倘不嫌弃,愿作毛遂。”周庸佑道:“如此甚好。但俗语说:「兄弟虽和勤算数。」但不知老弟年中经营,可有多少进项?若到关里,那进项自然较平时优些便是。”
周少西听罢,暗忖这句话十分紧要,说多就年中进项必多,说少就年中进项必少,倒不如说句谎为是。遂强颜答道:“十哥休要取笑,小弟愚得很,年中本没什么出息,不过靠走衙门,弄官司,承饷项,种种经营,年中所得不过五六万银子上下,哪里像得十哥的手段?”说罢,周庸佑一听,吃了一惊。因向知周乃慈没甚家当,又是个游手好闲,常在自己门下出进,年中哪里获得五六万银子之多,明明是说谎了。奈目前不好抢白他,且自己又先说过,要到库里时,年中进项,尽较现时多些,怎能翻悔?不觉低头一想,倒没甚法儿,只得勉强说道:“若老弟愿到库里,总之愚兄每年取回十万银子,余外就让老弟拿去罢。”周乃慈听了,好不欢喜,连忙拱谢一番,然后商量何日才好进去。正是:已绝朋情囚狱所,又承兄命管关书。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赖债项府堂辞舅父 馈娇姿京邸拜王爷
话说周庸佑自因那姓余的亏空关库里五万银子,闹出一场官司,因此把关库事务,要另托一个亲信人管理。当时除冯少伍因事务纷纭,不暇分身之外,就要想到周乃慈身上。因周乃慈一来是谈瀛社的拜把兄弟,二来又是个同宗,况周乃慈镇日在周庸佑跟前奔走,早拿作亲弟一般看待,故除了他一个,再没可以委托的人。这周乃慈又是无赖的贫户出身,一旦得了这个机会,好像流丐掘得金窖,好不欢喜,故并不推辞,就来对周庸佑说道:“小弟像鼠子尾的长疮,有多少脓血儿?怕没有多大本领,能担这个重任。只是既蒙老哥抬举,当尽力求对得老哥住。但内里怎么办法,任老哥说来,小弟没有不遵的。”周庸佑道:“俗语说:「兄弟虽和勤算数。」总要明明白白。统计每年关库里,愚兄的进项,不下二十来万银子。今实在说,把个库书让过贤弟做去,也不用贤弟拿银子来承顶。总之,每年愚兄要得回银子十万两,余外就归贤弟领了,可不是两全其美?”周乃慈听了,就慌忙谢道:“如此,小弟就感激不尽的了。请老哥放心,小弟自今以后,每年拿十万两银子,送到尊府上的便是。”周庸佑大喜,就时立券,冯少伍在场见证,登时收付清楚。周庸佑即回明监督大人,周乃慈即进关库里办事,不在话下。
且说周庸佑自退出这个库书席位,镇日清闲,或在府里对马氏抽洋烟,或在各房姬妾处说笑,有时亦到香屏姨奶奶那里,此外就到谈瀛社,款朋会友,酒地花天,不能消说。那日正在厅子里坐地,忽门上来回道:“外面有一个乘着轿子的,来会老爷,年纪约五十上下,他说是姓傅的,单名一个成字。请问老爷,要请的还是挡的,恳请示下。”周庸佑一听,心上早吃一惊,还是沉吟未答。时冯少伍在旁,即问道:“那姓傅的到来,究有什么事?老哥因怎么大惊小怪起来?”周庸佑道:“你哪里得知,因这个傅成是小弟的母舅,便是前任的关里库书。那库书向由他千来,小弟凭他艰难之际,弄个小小计儿,就承受做了去。今因张督去了,他却密地回来广东,必有所谋。想小弟从前尚欠他三万银子,或者到来讨这一笔账,也未可定。”冯少伍道:“些小三二万银子,着什么紧?老哥何必介意?”周庸佑道:“三万银子没打紧,只怕因库书事纠葛未清,今见小弟一旦让过舍弟少西,恐他要来算账,却又怎好?”冯少伍道:“老哥好多心,他既然是把库书卖断,老哥自有权将库书把过别人,他到来好好将就犹自可。近来世界,看钱份上,有什么亲戚?他若有一个不字,难道老哥就惧他不成?”周庸佑点头道“是”,即唤门上传出一个请字。
少时,见傅成轿进来,周庸佑与冯少伍一齐起迎。让坐后,茶罢,少不免寒暄几句,傅成就说及别后的苦况。周庸佑道:“此事愚甥也知得,奈自舅父别后,愚甥手头上一向不大松,故未有将这笔银汇到舅父处,很过意不去。”傅成道:“休得过谦。想关里进项,端的不少,且近来洋药又归海关办理,比愚舅父从前还好呢。”周庸佑道:“虽是如此,奈进项虽多,年中打点人情,却实不少。实在说,自从张督帅去后,愚甥方才睡得着,从前没有一天不着恐慌,不知花去多少,才得安静点儿。因此把库书让与别人,就是这个缘故。”冯少伍又接着向傅成说道:“老先生若提起库书的事,说来也长。因老先生遗下首尾未清,张督帅那里今日说要拿人,明天又说要抄家,好容易打点得来,差不多荡产倾家还恐逃不去的。”傅成听说,暗忖自己把个库书让过他,尚欠三万两银子,今他发了三四百万的家财,都是从关里赚得,今他不说感恩,还说这等话,竟当自己是连累他的了。想罢,心上不觉大怒,又忖这个情景,欲望他有怎么好处,料然难得,不如煞性向他讨回三万银子罢了。徐即说道:“此事难为贤甥打点,倒不必说。奈愚舅父回到省里,正没钱使用,往日亲朋,大半生疏,又没处张挪。意欲贤甥赏回那三万银子,未审尊意若何?”
周庸佑听得,只略点点头,沉吟未答,想了想才说道:“莫说这回舅父手头紧,纵是不然,愚甥断不赖这笔数。但恐目前筹措不易,请舅父少坐,待愚甥打点得来。”说罢,即拂衣入内,对马氏把傅成的话说了一遍。马氏道:“这三万银子,是本该偿还他的,只怕外人知道我家有了欠负,就不好看了。不如先把一万或八千银子不等交他,当他是到来索借的,我们还觉体面呢。”周庸佑听了,亦以此计为然,即拈出一万银券来回傅成道:“这笔数本该清楚,惜前数天才汇了五六十万银子到香港去,是以目前就紧些。今先交一万,若再要使用的,改日请来拿去便是。”傅成听罢,心中已有十分怒气。奈这笔款并无凭据单纸,又无合同,正是无可告案的,只得忍气吞声,拿了那张银券,告辞去了。
周庸佑自送傅成去后,即对冯少伍说道:“那姓傅的拿了那张银券,面色已露出不悦之意。倘此后他不时到来索取,脸上就不好看,却又怎好?”冯少伍道:“任他何时到来,也不过索回三万银子,也就罢了,懮他则甚?”周庸佑道:“不是这样说,自来关库里的积弊,只是姓傅的知得原委,怕他挟仇发难,便不是件小事。你试想,好端端像个铜山的库书,落到某手上,他心里未尝不悔﹔又因这三万银子的纠葛,他怎肯干休?俗语说﹔「穷人思旧债。」他到这个田地,索债不得,就要报仇,却恐不免发作起来了。”冯少伍道:“既是如此,就该把三万银子统通还了他也好。”周庸佑听了,即把马氏的用意,说个缘故。冯少伍道:“这也难怪。但老哥今儿是有权有势的,还怕何人?不如就由知府衔加捐道员,谋个出身,他时做了大官,哪怕敌他不住?他哪敢在太岁头上来动土呢?”周庸佑道:“此计甚妙,准可做去。因姓傅的是个官绅人家,若不是有些门面,怎能敌得他过?就依此说,加捐一个足花样的指省道员,然后进京里干弄干弄罢了。”说罢,就令冯少伍提万把银子,再在新海防例,由知府加捐一个指省道员去。这时派报红,换扁额,酬恩谒祖,周府上又有一番热闹。
过了些时,先备下三五十万银子,带同三姨奶奶香屏,即与冯少伍起程进京去。所有家事,即由骆子棠帮着马氏料理,大事就托周乃慈照应。先到了香港,住过五七日,即扬帆到上海那里。是时上海棋盘街有一家回祥盛的字号,专供给船务的煤炭火食,年中生意很大,差不多有三四百万上下,与香港囗同是一个东主。那东主本姓梁的,原是广东人氏,与周庸佑是个至交,周庸佑即到那店里住下。俗语说:“好客主人多。”周庸佑是广东数一数二的富户,自然招呼周到,每夜里就请到四马路秦楼楚馆,达旦连宵。一般妓女,都听得他是有名富户,哪个不来巴结?况且上海的妓女,风气较广东又是不同,因广东妓女全不懂些礼数,只知是自高自傲,若是有了三五月交情的犹自可,倘或是头一二次认识的,休想他到来周旋,差不多连话儿也不愿说一句。就是下乘烟花地狱变相的,都装腔儿摆着架子,大模尸样,十问九不应的了。惟上海则不同,就是初认识的人,还不免应酬一番﹔若当时同席上有认识的,也过来周旋周旋。这个派头,唤做转局,凡为客的见此情景,从没有吃醋的。
可巧那一夜,周庸佑应那姓梁的请酒,认得妓女金小霞。那金小霞本是姓梁的所欢,越夜,周庸佑还了一个东儿。金小霞见了,即过来周庸佑处周旋。那周庸佑虽然从前到过两次上海,却因公事匆忙,也不曾在烟花上走过。今见金小霞这个情景,只道金小霞另眼相看,好不欢喜。过了两夜,就背地寻到金小霞寓里,立意寻欢。那金小霞见周庸佑到来,念起姓梁的交情,自然爱屋及乌,怎敢把周庸佑怠慢?况周庸佑又是个有名的豪富,视钱财如粪土的,更不免竭力逢迎,这都是娼楼上的惯家。周庸佑看得清楚,确当金小霞是真爱自己的,自不用思疑的了。因此在金小霞寓里,一连流连了几天,渐亲渐熟,金小霞就把与姓梁的交情,移在周庸佑身上,周庸佑自然直受不辞。又看房中使用的娘姨,虽上了二十以上的年纪,究竟玉貌娉婷,较广东娼寮使唤的仆妇,蓬头大足的,又有天渊之别。周庸佑看得,就把与金小霞的十分交情,自然有三分落到娘姨去了。所以周、金两人一男一女,已觉似漆如胶﹔那娘姨们又在一旁打和事鼓,又在冯少伍跟前献些殷懃。自古道:“温柔乡里迷魂洞。”任是英雄到此,不免魄散魂消﹔何况周庸佑是个寻烟花的领袖,好女色的班头,哪不神迷意眩?因此周庸佑与金小霞早弄成个难解难分的样子。
那一日,正自囗祥盛的店子出来到金小霞的寓里,忽又见一位雏妓在那里,年纪约十四五上下,约少金小霞三两岁,生得明眸皓齿,面似花飞,目如柳舞,裹着小足儿,纤不盈握。见了周、冯两人,也随着金小霞起迎。周庸佑问道:“这位叫怎么名字?”金小霞答道:“这是妹子金小宝。”周庸佑听得,随与金小宝温存温存,见金小宝举止大方,应对娴熟,不胜之喜。金小霞道:“舍妹子的离现在迎春二,没事儿常常到这里谈天,却巧遇见老爷。”冯少伍急摇手道:“这会该唤周大人,不该唤老爷了。”周庸佑道:“横竖只是一句,随便唤罢。”金小霞方欲说时,冯少伍恐他们不好意思,即又说道:“一见之缘,亦属不易,若不是在这里相见,我们的脚踪儿从哪里认得令妹?”金小宝谦让一回,那周庸佑也没有说话,只把一双眼儿,对着金小宝看得出神。
娘姨们多半是心灵眼快,看得周庸佑有几分意思,即在旁打话,一边说金小宝好性子,一边说周庸佑好体面,说得天花乱坠,不由得周庸佑不移神,镇日就留小宝在小霞寓里,一同唱曲儿,侑金樽,叉麻雀,消遣消遣。自此当那里是个安乐窝,纵有良朋柬请,统通辞不赴席。那姊妹们又素知周庸佑的挥霍手段,也镇日伴着周、冯两人,尽力款洽,从不说一个钱字。周庸佑好不感激,正懮没处酬报,所以赠金银、送首饰与他姊妹两人,不下费了七八千银子。又把银子五百、金镯子一对,送与娘姨。整整一月有余,除有时回转回祥盛,余外日子,都在金小霞寓里过去。因此上海人士,见金小霞姊妹月来并不出局,就纷纷传说姊妹们嫁了人。娘姨们就听得这点消息,即对周庸佑说知,随说道:“外间既有此说,周大人不如煞性带了他们回去罢。”周庸佑道:“这也不是一件难事,若他姊妹愿意,没有做不得的。”娘姨们就从中说妥,订实他姊妹身价,统共二万银子,择日带了回去,那娘姨仍作体己跟人随了回来。那时一番热闹,自不必说。这周庸佑来时,本是进京有事的,为勾留在金小霞寓里,耽搁了数十天。这时自把他姊妹带了回来,眼前未有所恋,就辞了回样盛的东主,携同家眷,取道进京,各朋友送了一程自回。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过三四天,已到了京城,先到南海会馆住下。是时京中多少官员,都知周庸佑前次进京,曾耗了数十万,为联元干差之事。今番再复到来,那些清苦京曹,或久候没有差使的,都当他是一座贵人星下降,上天钻地,要找个门儿来,与周庸佑相见,真是车马盈门,应酬不暇。有些钻弄不到的,又不免布散谣言,说那周某带贿进京,要在官场上舞弊的,日内就有都老爷参他折子,早已预备的了。这风声一出,不知是真是假,吹到周庸佑的耳朵里,反不免惊惧起来,就与冯少伍商酌,要打点此事。
偏是事有凑巧,那日适是同乡的潘学士到来拜会,周庸佑接进里面,同是乡亲,少不免吐露真情,把这谣言对潘学士说了一遍。那潘学士正是财星入命,乘势答道:“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尽要打点打点才是。”周庸佑道:“据老哥在京许久,知交必多,此事究怎么设法才好?”潘学士低头想了一想,说道:“此事须在一最有势力之人说妥,便是百十个都老爷,可不必畏他了。目下最有势力的,就算宁王爷,他是当今天潢一派,又是总掌军机。待小弟明儿见他,说老哥要来进谒,那王爷若允接见时,老哥就尽备些礼物,包管妥当。”周庸佑道:“礼无穷尽,究竟送哪一样方好?”潘学士道:“天下动人之物,惟财与色,老哥是聪明的人,何劳说得?”周庸佑喜道:“妙得很!小弟这回到上海,正买了两位绝色佳人,随行又带了三二十万银子,想没有不妥的了。”说罢,两人大喜。正是:方在沪滨携美妓,又来京里拜亲王。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拜恩命伦敦任参赞 礼经筵马氏庆宜男
话说潘学士劝令同周庸佑预备礼物,好来拜谒王爷。周庸佑就猛然想起自己在上海携带了两个绝色的佳人,又随带有二十来万银子,正好作为进见王爷之礼,因此拜托潘学士寻条门路,引进王爷府去。那时正是宁王当国,权倾中外的时候,王府里就有一位老夫子,姓江名超,本贯安徽的人氏,由两榜翰林出身,在王府里不下数年,十分有权有势,因他又有些才干,宁王就把他言听计从。偏是那王爷为人生性清廉,却不是贪贿赂弄条子的人,惟是有个江超在那里,少不免上下其手,故此求见王爷的,都在江翰林那里人马。叵耐宁王惟江翰林之言是听,所以说人情、求差使的,经过江翰林手上,就没有不准的了。这时潘学士先介绍周庸佑结识江超,那江超与潘学士又是有师生情分,加以金钱用事,自然加倍妥当。
闲话休说。那一日,江翰林正在宁王面前回复公事,因这年恰是驻洋公使满任的时候,就中方讨论何人熟得公法,及何人合往何国。江翰林道:“有一位由广东来的大绅,是从洋务里出身的,此人很懂得交涉事情,只是他资格上还不合任得公使,实在可惜。”宁王道:“现在朝里正要破格用人,若然是很有才干的,就派他前往,却也不妨。但不知他履历是个什么底子?”江翰林道:“正为此事,他不过一个新过班的道员,从前又没有当什么差使,晚生说他不合资格,就是这个缘故。”宁王道:“既然是道员,又是新过班的,向来又没有当过差,这却使不得。只若是他有了才情,还怕哪里用不着?究竟此人是谁呢?”江超道:“晚生正欲引此人进谒王爷。他是姓周,名唤庸佑,年纪不上四十,正是有用的时候。王爷若不见弃,晚生准可引他进来拜谒。”宁王道:“也好,就由你明天带他来见见便是。”江超听了,拜谢而出。
次日,江翰林即来拜会周庸佑,把昨儿宁王愿见及怎么说,一五一十,对周庸佑说来。周庸佑听得王爷如此赏识,心上早自欢喜,就向江翰林说道:“这都是老哥周全之力,明天就烦老哥一发引小弟进去。但有点难处:因小弟若然献些礼物,只怕王爷不受,反致生气。若没有些敬意,又过意不去,怎么样才好?”江超道:“这事都在小弟身上,改日代致礼物,向王爷说项便是。”周庸佑不胜之喜,江超就暂行辞别。
次日,即和周庸佑进谒。原来那宁王虽然掌执全权,有些廉介,究竟是没甚本领的人,只信江超说周庸佑有些能耐,他就信周庸佑有能耐。所以周庸佑进谒时,正自惊惧,防王爷有什么盘问,心上好不捋上捋落。谁想王爷只循行故事的问了几句,不过是南方如何风景,做官的要如何忠勤而已。周庸佑自然是对答如流,弄得宁王心中大喜,即训他道:“你既然到京里,权住几天,待有什么缺放时,自然发放去便是。”周庸佑当堂叩谢,即行辞出,心里好生安乐。次日,即把从上海带来的妓女小霞小宝二人,先将小霞留作自己受用,把小宝当作一个选来的闺秀,进侍王爷﹔又封了十万银子,递了一个门生帖,都交到江超手上。那江超先将那妓女留作自己使用,哪里有送到王府去。随把十万银子,截留一半,适是时离宁王的寿辰不远,就把五万银子,说是周某献上的寿礼送进。宁王收下。
自古道:“运至时来,铁树花开。”那一年既是驻洋钦差满任之期,自然要换派驻洋的钦使。这时,就有一位姓钟唤做照衢,派出使往英国去。那钟照衢向在北洋当差,又是囗班丞相李龙翔的姻娅,故此在京里绝好手面,竟然派到英国。自从谕旨既下,谢恩请训之后,即往各当道辞行。先到宁王府叩拜,宁王接进里面,随意问道:“这回几时出京?随行的有什么能员?”那钟照衢本是个走官场的熟手,就是王爷一言一语,也步步留神。在宁王说这几句话,本属无心,奈自姓钟的听来,很像有意,只道他有了心腹之人,要安插安插的,就答道:“晚生料然五七天内准可出京了,只目下虽有十把个随员,可借统通是才具平庸的,尽要寻一个有点本领的人,参赞时务,因此特来王爷处请教。”宁王一听,就不觉想起周庸佑来,即说道:“这会十分凑巧,目下广东来了一位候补道员,是姓周的,向从洋务里出身,若要用人时,却很合式。”钟照衢道:“如此甚好,倘那姓周的不弃,晚生就用他作一员头等参赞,只统求王爷代为转致。”宁王听罢,就点头说一声:“使得。”
钟照衢拜辞后,宁王即令江超告知周庸佑。周庸佑听了,实在欢喜,对着江超跟前,自不免说许多感恩知己的话。过了一二天,就具衣冠来拜钟照衢。钟照衢即与他谈了一会,都是说向来交涉的成案,好试周庸佑的工夫。谁想周庸佑一些儿不懂得,遇着钟照衢问时,不过是胡胡混混的对答。钟照衢看见如此,因忖一个参赞地位,凡事都要靠他筹策的,这般不懂事,如何使得?只是在宁王面前应允了,如何好翻悔?惟有后来慢地打算而已。因说道:“这会得老哥帮助,实是小弟之幸。待过五七天,就要起程,老哥回去时,就要准备了。”周庸佑答一声“是”,然后辞回。一面往叩谢宁王及江超,连天又在京里拜客,早令人打了一封电报,回广东府里报喜。又着冯少伍派人送香屏姨太太来京,好同赴任。
这时,东横街周府又有一番热闹,平时没事,已不知多少人往来奔走,今又因周庸佑做了个钦差的头等参赞,自然有那些人到来道喜,巴结巴结,镇日里都是车马盈门。因周庸佑过班道员时,加了一个二品顶戴,故马氏穿的就是二品补褂,登堂受贺。先自着人覆电到京里,与周庸佑道贺,不在话下。
慢表周庸佑到伦敦赴任。且说马氏自从丈夫任了参赞,就嘱咐下人,自今只要称他做夫人了,下人哪敢不从?这时马夫人比从前的气焰,更加不同了。单恼着周庸佑这会赴任,偏要带同香屏,并不带同自己,心上自然不满意。有时在丫环跟前,也不免流露这个意思出来。满望要把香屏使他进不得京去,惟心上究有些不敢。原来马氏最憎侍妾,后来又最畏香屏,因马氏常常夸口,说是自己进到门里,周庸佑就发达起来,所以相士说他是银精。偏后来听得香屏进门时,也携有三十来万银子,故此在香屏跟前,也不说便宜话,生怕香屏闹出这宗来历出来,一来损了周家门风,二来又于自己所说好脚头的话不甚方便。所以这会香屏进京,只好埋怨周庸佑,却不敢提及香屏。
那日香屏过府来辞别,单是二房姨太太劝他路途珍重,又劝他照顾周大人的寒热起居,说无数话,惟马氏只寻常应酬而已。那香屏见马氏面色不像,倒猜出九分缘故,就说道:“这会周大人因夫人有了身孕,不便随去,因此要妾陪行。妾到时吗,准替夫人妥妥当当的料理大人就是了。”马氏听了,就强颜说一声“是”,香屏自口屋子去了。马氏即唤冯少伍上来嘱道:“这会子大人升了官,府上就该庆贺,且亲串们具礼到来道贺的,也该备些酒筵回敬。从后天起,唱十来天戏,况且戏台建造时,本不合向的,皆因择得好日子,倒要唱多些戏,那家门自然越加兴旺的了。”冯少伍领诺退出来,一发备办,先行发帖请齐各亲串,说什么敬具音樽。
果然到了那日,除亲串外,所有朋谊及那些趋炎附势的,男男女女,都拥挤望周府来。除骆念伯和冯少伍打点事务,男的在东厅,就请周少西过来知客,马氏就亲自招呼堂客。这堂客又分两停,凡各家太太奶奶姑娘小姐们在西厅上,是马氏招呼﹔余外为妾的,却令二房伍姨太在厢厅招呼。先分发几名跟人,伺候男客。丫环使妈梳佣们都伺候堂客﹔若打茶打水,便有侍役掌执。到下午五打钟时候,宾客到齐,略谈一会,所有男女客,便都去外衣,然后肃客入席。男的是周少西端了主位,冯、骆两管家陪候,其次就是官家裴鼎毓、李子仪、李庆年,亲谊是马竹宾,绅家的就是潘飞虎、苏如结、刘鹗纯之类,不一而足。女的是马氏端了主位,二房伍姨太陪候,其次就是潘家太太、陈家奶奶、周十二宅大娘子,也不能胜记。
饮了一会,兴高采烈,席上不过说些颂扬周府的话,有的说:“今儿做了参赞,下次自会升钦差的,自不难升到尚书的地位了。”又有说:“这时候外交事情重得很,人才又难得很,怕将来周大人还要破格入阁呢。”你一言,我一语,把个马氏喜得笑逐颜开。又好几时才撤席,都请到后园里听戏。男客依然是周少西招待。只是用过膳,马氏正赶紧抽洋膏子,招待堂客的事,虽然不可怠慢,只抽洋膏是最要紧,因此实费踌躇。欲使二房伍姨太代劳,又因他只是个侍妾,似乎对着那些太太奶奶们不甚敬意。没奈何,只得令周十二宅的大娘子招待各家奶奶们,仍令二房招待各家侍妾。
各进座位后,马氏就在戏台对面的烟炕上,一头抽洋膏,一头听戏。那时唱的是杏花村班,小旦法倌唱那碧桃锦帕一出。马氏听得出神,梳佣六姐正和马氏打洋膏,凑巧丫环巧桃在炕边伺候着,转身时,把六姐臂膊一撞,六姐不觉失手,把洋烟管上的烟斗打掉了,将一个八宝单花精致人物的烟灯,打个粉碎。马氏看得,登时柳眉倒竖,向巧桃骂一声“臭丫头”,拿起烟管,正要望巧桃的顶门打下来。巧桃急的脆地,夫人前夫人后的讨饶,马氏怒犹未息。二房见了,就上前劝道:“小丫环小小年纪,懂得什么?也又不是有意的,就饶他罢。”马氏反向二房骂道:“你仗着有了儿子,瞧我不在眼内,就是一干下人,也不容我管束管束。怪得那些下人,恃着有包庇,把我一言两语,都落不到耳朵里!”且说且骂,两脸上好像黑煞神一般,骂得二房一句话不敢说。不想马氏这时怒火归心,登时腹痛起来,头晕眼花,几乎倒在地上,左右的急扶他回房子里。在座的倒觉不好意思,略略劝了几句,也纷纷托故辞去了。
是时因马氏起了事,府里上下人等,都不暇听戏。冯少伍就令骆子棠管待未去的宾客,即出来着人唤大夫瞧脉去了。好半天,才得一个医生来,把完左手,又把右手,总说不出什么病症,但说了几句没相干,胡混开了一张方子而去。毕竟是二房姨太乖觉,猛然想起马氏已有了八九个月的身孕,料然是作动分娩,且二房又颇识大体,急令人唤了稳婆来伺候,府上丫环们打茶打水,也忙得了不得了。果然作动到三更时候,抓的三声,产下一个儿子来。马氏听得是生男,好不欢喜,就把从前气恼的事,也忘却了。又听得是二房着人找稳婆的,也觉得是二房还是好人,自己却也错怪,只因他有了儿子,实在碍眼。今幸自己也生了儿子,望将来长成,自己也觉安乐。正自思自想,忽听锣鼓喧天,原来台上唱戏,还未完场。马氏即着人传语戏班,要唱些吉样的戏本。因此就换唱个送子、祝寿总总名目。当下宾朋个个知得马氏产子,都道是大福气的人,喜事重重,又不免纷纷出来道贺。正是:人情多似春前柳,世态徒添锦上花。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断姻情智却富豪家 庆除夕火烧参赞府
话说周府因庆贺周庸佑升官,正在唱戏时候,忽报马氏产子,这时宾客纷纷出堂道贺,正是喜事重重。又因马氏望子心切,今一旦得如所愿,各人都替他欢喜。这一会子的热闹,比从前二房生子时,更自不同了。连日门前车马到来道贺的,纷纷不绝。马氏为人,又好铺排的,平时有点事,都要装装潢潢,何况这会是自己有了喜事。就传骆子棠上来,嘱咐道:“现在府里有事,每天大清早起就要点卯,分派执事。大凡亲串朋友送礼物来的,就登记簿上。所有事情,总要妥当,休可惜三五块钱,就损失了体面。”骆子棠听罢,答一声“理会得”,随下去了。
随见冯少伍进来回道:“方才到一位星士那里,查得小孩是有根基的﹔但十天内要禁冷脚,月内又不宜见凶喜两事,且关煞上不合听锣鼓的声音。这样看来,却不可不信。”马氏听了道“是”,先令后园停止唱戏,支结了戏金,再弥月后,方行再唱。冯少伍下去了。又见六姐来回道:“适承夫人命,已寻得一位乳娘,年纪约三十上下。这人很虔洁的,月前产了一女,因家贫,送女到育婴堂去了,放他准可过府来。他前后共产过男女五胎,抚养极为顺手,这样雇他,着实不错。”马氏道:“月钱多少,也不用计较,既是抚养顺利,就是好了。”六姐道:“他要月钱十两,另要食物给他家的儿女。”这等讲说了,马氏一一应允,即令六姐速寻那乳娘过来。
马氏因日来分发各事,且又产后身子越加疲倦,就躺在上,令丫环瑞香捶腿。六姐道:“夫人精神不大好,休再理事,免劳神思。”马氏道:“此言甚是有理。”故这一月内,府里的事务,都由二房打点。因自己初生了一个儿子,正望他根基长养,少不免多凭神力,就令各仆妇分头往各庙堂炷香作福,契神契佛,混混帐帐,自不消说。又付自建了戏场之后,老爷也升了官,自己也生了子,喜事重重,若不是堪舆家点得好坐向,料然是兴工时择得好日子,料将来家门越加昌大,故就将儿子改了一个名字,唤做应昌。
过二十天上下,又将近弥月,是时亲朋道贺的,潘飞虎家是一副金八仙,兼藤镶金的镯子一只﹔周乃慈家是一个金寿星,取长生福寿之意,另金镶钻石的约指一只,及袍料果物﹔刘鹗纯家的是一只金镯子,另珍珠缀花的帽子一件﹔裴县令那里更有金练子,随带一个金牌。其余李庆年、李子仪等,都来礼物相贺。单是清水濠内舅家马子良未到。原来马家已经门户中落,这会妹子生了儿子,本应做个人情,只因偌大门户,非厚些礼仪,体面上就不好看。只是手头上不易打算得来,正在要寻个法子。马氏早知他的意思,就着心腹的梳佣六姐,挽着篮子,作为探问外家,暗藏一张五百元的纸币,送到马子良的手里。马子良会意,登时办妥礼物,金银珠石,不一而足。一来好争自己体面,二来周家里各房姬妾,倒知得马氏外家困乏,落得辉煌些,免被他们小觑自己。
统计具礼物来道贺的,不下百来家,就中一家姓邓的,是前室邓氏外家。马氏此时猛然想起,自己原是个继室,即俗语所说的填房,看来自己算是邓舅的妹妹,奈向来没有来往,自问倒过意不去。怪得自己年来身子蹇滞,就是邓氏在九泉,或者是埋怨自己的,也未可定。偏是自己忘却了邓家,那邓家的又向没有到来府里,大抵古人说贫贱的常羞人,因此或不敢来到这里。就唤冯少伍到来问道:“周大人前室邓氏,现究有什么人在城里?”冯少伍说道:“也听得佛山镇上那邓家的纸店仍依旧开张,只邓亲家年前已经弃世,现他的儿子唤做邓仪卿,就是邓奶奶的兄长,在城外一间打饷的店子雇工。惟向来与他不认识,不知夫人问他作甚?”马氏道:“邓奶奶虽然弃世,究竟是个姻亲,怎好忘却?况他们近来家道不像,别人知得是我们姻亲,倒失了自家脸面。你听我说,好寻着邓仪卿到来坐坐,我要抬举他,好教邓奶奶在九泉之下,也知我有姊妹的情分。”冯少伍道:“这是夫人的厚道处,怎敢不从命?”
遂辞了下来,忙出城外,转过联兴街,寻着一间打饷馆子,先唤一声“老板”,问道:“邓仪卿可在那里么?”可巧邓仪卿正在厅子里,听说有人来寻自己,忙闪出来一看,却是一个向不相识之人,就上前答道:“老哥要寻那姓邓的究有什么贵于?”冯少伍道:“小弟是周家来的,要寻他有句话说。”邓仪卿听了,就知有些来历,即答道:“只我便是。”冯少伍大喜,仪卿忙迎少伍到厅子坐下,茶罢,即问来意。少伍道:“马太太因想起邓奶奶虽然身故,惟自己填继了他,与足下就是兄妹一般,都要来来往往,方成个姻戚的样子。故着小弟来请足下到府里一谈,望足下枉驾为幸。”邓仪卿道:“小弟虽家不甚丰裕,然藉先人遗积,亦仅足自活﹔且小弟亦好安贫食力,不大好冲烦。敢劳老哥代覆马姐姐,说是小弟已感激盛意了。”冯少伍听罢,犹敦致几番,东邓仪卿不从,只得退出。
自冯少伍去后,同事的因见周家如此盛意,偏邓仪卿不从,也觉得奇异,都问他有怎么意见。邓仪卿初犹不言,及同事问了几次,邓仪卿才答道:“这事非他人所知得的,实在说脖入的自然悻出。自周庸佑随着前任监督晋祥进京回来后,我邓家早绝了来往。老哥们请放开眼儿看看,恐姓周的下场实在不大好呢。”各人听了,反不以为是,就有说他是嫌钱多的,又有说他是愿贫不愿富的,邓仪卿种种置之不理而已。
且说冯少伍回到周府里,把姓邓的不愿进来的话口覆马氏。马氏道:“这又奇了,他既不愿进来,还有什么话说?”冯少伍道:“他没有怎么说,但说道他父亲遗积还自过得去,不劳打搅的话。”马氏道:“想是嫌这里向来没有瞅瞅他,因此他就要负气,这都是我们的不是。我满意正趁着有点喜事,好请来和他相见,今他既不愿,也没有可说,由他也就罢了。”时梳佣六姐在旁答道:“依俗例说,夫人进门时,本该先到邓家行探谒邓奶奶的爹娘,谓之再生亲女。今他不愿来,或者见夫人从前未曾谒过他们,就当是夫人瞧他不起,因此见怪未定。”丫环宝蝉啐道:“六姐哪里说,只有他来谒夫人,哪有夫人先见他门的道理?”马氏听得,只露出几分喜意。此时六姐反悔失言,因马氏为人最好奉承的,且又最喜欢宝蝉,今他如此说,自然欢喜。马氏就乘机说别话,不再提邓家的事。一面令冯少伍退出办事。
是时去弥月之日,不过几天,马氏困身子不大好,镇日只在房子里抽洋烟,却不甚理事。因此丫环们也像村童高塾一般,无甚忌惮。况自马氏产子而后,各丫环都派定专一执事,比不同往日在马氏跟前,拘手拘脚,故干妥自己分内应办的事,或到后花园里耍戏,或掷骰子,或抹叶子。二房伍氏,为人又过宽容,丫环们还忌哪一个?
恰是那日一班丫环到后花园里,坐着一张石台上,谈天说地。巧桃道:“偏是一个阎罗太太,竟能添丁,可不是一件奇事?”瑞香道:“这想是周老爷的福气罢了。”碧云道:“说怎么福气不福气?前儿马夫人临盆,痛得慌,叫天叫地。俗话又道是:「儿女眼前冤。」看来生子有怎么好处?”瑞香道:“口儿对不着心里,怕姐姐嫁了时,又天天要望生子了。”巧桃道:“可不是呢!我们虽落在这个人家,天天捱骂,不过做奴做婢﹔将来嫁了,又不过是个侍妾。俗语说:「有子方为妾,无子便是婢。」哪有不望生子的?”小柳道:“看邓奶奶殁了,又没儿子,那周家和邓家的就如绝了姻亲,这般冷淡,可知儿女紧要的了。”正在说得高兴,忽然花下一声骂道:“你们没脸的行货!小女儿家没羞耻,说怎么嫁了人?说什么生儿生女?外面事务正闹得慌,却偷懒到这里来。明儿我见马夫人,好和你算账!”各人听了,都吓得一跳,快跑开来一望,见是宝蝉,心才放下了。瑞香道:“一时不做贼,便要作乡正,鬼鬼祟祟来吓人。”说罢,大家笑了一会。宝蝉道:“实在说,现在外头还多事,你们不合躲到这里。二姨太太着我来寻你们呢。”于是大家散了出来。
原来周少西家的大娘子来了,瑞香即回马氏的房子里伺候。因这几天象完冷脚,各家来往渐渐多了,都由二房接待堂客。马氏还自过意不去,因见来往的都是大娘奶奶,仅用一个侍妾来招待,如何使得?奈自产后神气未复,撑持不住,也没得可说。还幸过了三两天,就是弥月,各事都办个妥当。只见骆子棠来回道:“现在预备各事,姜子买了五百斤,鸡卵子三千个,还恐不足用,已赶紧着人添买了。至于酒席,早定下了,男客四十席,堂客五十席。另有香港及乡里来贺的,或不来省赴宴,须别时另自请他。到那日想要请少西老爷进来知客,至于招待堂客的应用何人,还请示下。”马氏道:“本意要请少西家的大娘来,只是他昨儿来说,近日知得身上有了喜,口中作问,不思饮吃,故没甚精神,不便行动,难以使他。余外统通是宾客,不合着人代劳。若是大人乡里来的,又不大懂得礼数,横竖没人,就由二房打点罢。”骆子棠说一声“理会得”,就辞出来。
果然那一日各事都铺摆得装潢,单是关煞上新小儿忌闻音乐,故未有唱戏,仍是车马填门,衣冠满座,把一间大大的参赞府,弄得拥挤极了。所有仪注,都比庆贺周庸佑升官时不相上下。统计这一场喜事,花去不下万两银子,只接来贺的礼物,还多几倍。因平时认识的,见周庸佑有财有势,哪一个不来巴结?这时正是十一月的时候,天气严寒,偏是那一年十一月下旬,连天降下大雪,如大雨一般。那些到来赴宴的,都冒雪而来。马氏向来赢弱,这时只在房子里,穿了两件皮袄,拥着两张鹤茸被子,却不敢出堂来。宴罢,送客回宅。即由乡里来的,次日都打发停妥。
过此之后,又是腊月光景。周府里上下,都打点度岁的事。二房将丫环辈都发给了月钱,又着冯、骆两管家准备各事。一来因有了喜事,比往年的度岁,更加事务多了。且来春又要庆灯,这都是粤俗生子的俗例,在周府里更加张煌。先定制一盏花灯,高约一丈,点缀纸尾的人物花草,都不计其数,先挂在神楼上﹔余外纸钱香烛宝帛,比往年买的还多,都堆在神楼上面。过了祀灶之期,不久又是除夕,家家贴起宜春。周府的辉煌,更自不消说。门外先悬一对金字联,说什么“恩承金阙,庆洽南陬”,又从新换的一对参赞府的灯笼﹔门内彩红飘扬,酸枝台椅摆满中堂及左右厢厅﹔自大厅至左右两廊,都在后花园里搬出无数花草,摆得万紫千红,挂得五光十色。晚上就是四年时候,粤说四年即是结年之意,家家都具酒筵祷神祈福。
可巧那年三十夜亥时节交春,令冯管家嘱咐人役,依时拜了新春,然后打睡。各人都领诺。因周府里的人,哪个不是守旧的?提起神权两字,就迷信到了不得,所以都沐浴身体听候。果然到了亥时,就住香参神。不提防到了焚宝岛之时,丫环瑞香不甚留意,且又因夜深眼倦,看不及,竟被火势飞扬起来,烧着贮积神楼的纸钱宝帛。一切都是惹火之物,一时火烈具扬,瑞香也慌做一团,心口打战,不能呼人灌救。少时火势愈猛,楼下的见得,都一齐呼道救火。正是:弥月方延姜酌喜,乘风先引火殃来。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论宝镜周家赏佣妇 赠绣衣马氏结尼姑
话说除夕那一夜,因祀神焚化纸帛,丫环瑞香不慎,失了火,就在神楼上烧起来。这时楼下人等看见了,慌忙赶上扑救。东所贮的都是纸料,又有些竹炮,中有火药,正是引人之物,火势越加猛烈,哪里扑救得来?又因周家里面虽人口不少,然多半是女流,见着火,早慌忙不过﹔余外五七个男汉,拉东不成西。冯少伍看见这个情景,料救火不及,只得令人鸣金打锣,报告火警,好歹望水龙驰到,或者这一所大宅子,不致尽成灰烬。又一面令人搬移贵重对象,免致玉石俱焚﹔又吩咐丫环婢仆等,一半伴着马氏及二房伍姨太,先乘轿子,逃往潘家避火﹔余外人等,都要搬迁什物。怎奈当时各人手忙脚乱,男的或打水桶,或扯水喉,哪里能顾得别样?女的自然是不济事,单是梳佣六姐究竟眼快,约令三五人帮手,急把挂在大厅上的西洋大镜子放了下来,先着人抬出府门去了。其余只有金银、珍珠、钻石、玛瑙对象,马氏和二房携带了,多少衣箱服饰,也不能多顾了。
少时,海关里在库书内受职的人,听得周家遇火,都提着灯笼奔到来。不多时,又有潘家的、陈家的、苏、潘、刘、李官绅各家,都派人奔到,志在搬运对物。怎奈隆冬时候,风高物燥,各座厅堂,都延烧遍了﹔更加那夜东北风甚紧,人乘风势,好不猛烈。虽是夜正是除夕,因商店催收年账,各街并没关闭闸门,行动还自易些。惟是岁暮,各家事务纷纷,所以各处水龙来得太迟,家人束手无策。所有亲友到来,帮着搬运什物的,尔一手,我一脚,纷纷走动。只是周府里的什物,皆是贵重的,西式铁及紫檀木雕花,固不能移动﹔就是酸枝云母石台椅亦是大号的,哪里搬得许多?那两名管家,只顾收检数部及租部银两银票,忙中不及吩咐搬什物往哪里,真是人多手脚乱,反把贵重台椅,塞拥门户。忙了多时,火势又烈,忽然正厅上烧断梁柱,把一座正厅覆压下来,把左便厢厅同时压陷。此时人命紧要,冯少伍急令各人逃出避火,骆子棠把各数部带齐,先自奔往海关衙门去。
冯少伍见各处都已着火,料然各处什物搬不得,只得令府里人及外来帮忙的,都一齐奔出来。才见水龙赶到,统城内外来的,不下伍拾辆水龙,一同搭皮喉救火。各家食井及街道的太平防虞井,水也汲尽了,火势方自缓些。这时,观火的、救火的,及乘势抢火的,已填塞街道。又些时,才见各营将官,带些半睡不醒的兵勇到来弹压,到时火势已寝息了。因周家的宅子大得很,通横五面,自前门至后花园,不下二百尺深,所以烧了多时,只烧去周家一所宅子,并未烧及邻近。各营兵勇及各处救火的人,已陆续散去,即各家来帮搬运物件的,冯少伍即说一声“有劳”,打发回去了。
总计这场火灾,一座楼阁峥嵘、厅堂富丽的大宅子,已烧个净尽,除了六姐取回那西洋大镜子,及马氏和二房带回些金银珠宝,数部银票亦由管家检回,计烧去西装弹弓子八张,紫檀木雕刻花草人物的子十张,酸枝大号台椅两副,酸枝云母石台椅三副,酸枝螺甸台椅两副,五彩宣窑大花瓶一个,价值千金,其余西式藤子二三号,酸枝台椅搭机子与云母石玳瑁的炕,和细软纱罗绫缎绸绉、顾绣的帐褥衣服,以至地毡、大小各等玩器,也不计其数,共约值二十余万两银子。并那大宅子及戏台,建造时费了六七万金,统通付之灰烬。时因各人跑东跑西,倒不知各人往哪里去。不久就是天亮,始纷纷走往潘家,寻着马氏。冯、骆两管家回道:“数部及银票不曾失去。余外因火势太猛,已不能搬运了。”马氏道:“烧了没打紧,拿银便可再买,但不知可有伤人没有?”冯少伍道:“家人仗夫人鸿福托庇托庇,倒先后逃出了。”马氏道:“这便是好了。你快下去,赶置器具,先迁往增沙的别宅子住几时,再行打算。”冯少伍说一声“理会得”,即退下来。
不多时,丫环、乳娘、梳佣也先后寻到,都诉说火势猛得很,不得搬运什物,实在可惜。马氏道:“有造自然有化,烧去就罢了,可惜作甚?”各人都赞马夫人量大。随见六姐也进来,先见马氏回道:“各物倒不搬运了,只我也急令人在正厅上取回那最大的西洋镜子,同数人运送增沙别宅去了。幸亏各街没有关闸门,若是不然,那镜子这般大,还搬得哪里去?”马氏听了,不觉满面笑容。各人倒不解其意,只道数十万的器具,烧了还不介意,如何值千把银子的大镜取回,怎便这样欢喜?正自疑惑,只见马氏对六姐道:“你很中用,这大镜子原是一件宝物。因大人向来虽有些家当,还不像今日的富贵。偏是有这般凑巧,自从买了这大镜子回来,就家门一年好似一年,周大人年年增多几十万家当,生儿子、得功名,及今做了官,好不兴旺!我从前也把这镜子的奇怪对多人说过,都道一件宝物在家里,可能镇得煞,挡得灾,兴发得家门。这会纵然是不幸,但各物倒不能取回,偏是这般大得很的镜子,能够脱离了火灾,可不是一件奇事?这都是六姐的灵机,也该赏你。”便令拿了二百两银子,赏过六姐,六姐千谢万谢的领了。去后,计点各人都已到齐,只单不见了丫环瑞香,查来查去,还没个影儿,就疑他葬在火坑去了。
各人正在叹息,冯少伍即来回道:“哪有此事?自他失了火之后,已扶着他下了楼,在头门企了多时,我叫人避火要紧,他方才出门去了。我因事忙,未有问他往哪里去。只是他出门时,是我亲见的了。”马氏道:“恐是街上往来拥挤,他跑错了路,抑是不知我来到这里,他误寻别家去了,也未可知。”六姐道:“他出时,我也见他是同宝蝉一块儿出门的。”马氏就唤宝蝉来问。那宝蝉初还推说不知,六姐就证着他,马氏怒道:“臭丫头!鬼鬼祟祟干什么?若还不说,怕要打你下半截来了!”宝蝉才说道:“他前儿和李玉哥有了些交情,常对婢子说道:他若除了玉哥儿,今生就不嫁人了。这回火灾,本由他失慎,他一来畏忌夫人见罪,二来想随着玉哥儿同去,故趁这一个机会走了,也未可定。”马氏道:“他可是与李玉同走的么?”宝蝉道:“婢子见他和玉哥儿说了几句,正欲跑时,偏是婢子撞着他,他就哀求婢子,休对夫人说。”马氏又怒说:“你既见他走了,如何不对家里人说,又不来告诉我,是什么缘故?”宝蝉道:“这时府里人忙得很,哪里还顾得他?若寻来对夫人说,怕他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马氏想了一会,又骂道:“你既是知他前儿与李玉有交情,怎地不对我说?”宝蝉道:“这事是二姨太太也知得的,他人不说,婢子哪里敢说?”马氏道:“我要来割了你的滑舌头,快滚下去!”宝蝉听了,就似得了命,一溜烟的跑去了。
马氏又唤二房责道:“你既然知瑞香与李玉有这般行径,就该对我说知,好安置他,就不致弄出今儿这点事了。”二房伍氏道:“夫人哪里说?试想瑞香在时,夫人怎地痛他,我纵是说出来,夫人未必见信,反至失了和气,怕那些丫头胆子还加倍大呢。”马氏听得,真没言可容。冯少伍道:“走了一个丫头没打紧,只是失了门风,外人就道我们没些家教了。但现在不必多说了,打点各事罢。”马氏道:“你先到增沙的宅子看看,哪件没齐备的,就要添置,也不必来回我。明儿就迁到那里,安顿家人,迟些时我不如往香港罢。至于那臭丫头,既是走了,休要管他,也不必出花红寻他了,免致被人看得,落得他人说闲话。”冯少伍答一声“理会得”,就令打点买置什物,一面又准备银子,赏给救护的水龙。
马氏在大客厅上,自有潘家大娘子置酒馔陪他抽洋膏子,或抹骨牌,与他解闷。过了一夜,正是人多好做作,什物都买齐,单没有紫檀。况是新年时候,各事草草备办,都不暇铺排。马氏到增沙别宅时,就有些不悦。原来马氏生平最爱睡紫檀的,因那时紫檀很少,每张费了七八百银子,还不易寻得。骆子棠也知得马氏的意思,即来回道:“整整找了一天,寻不着紫檀,已到各家说过,托他寻着了,就来这里说。”
马氏方欲有言,忽报十二宅的奶奶来贺年了,马氏即接进里面,先由丫环担茶果进去,马氏即与周奶奶团拜过了。坐后,周奶奶道:“前天听得府上遇了火,昨儿本欲来问候,奈身子不大快,没有出门,不知那些贵重物件可有搬回没有?”马氏道:“烧去也罢了,还亏那大镜子得六姐拿回。前儿用千来银子买了一盏精致花卉人物烟灯,那灯胆子是水晶制成八仙的,周大人也携往谈瀛社去﹔那烟盘正是中间一个圆窝,看来似个金鱼缸一样,也一并携去了,所以不曾遇着火。只有几张紫檀,统通没了,况且我向来的那一张雕刻好生精致,又是从来没有的紫檀,今儿烧了去,倒不容易再寻得,实在可惜了。”周奶奶听罢亦为叹惜,徐道:“这是火灾,虽失了二十来万的家当,究竟是神灵庇佑,夫人这里都要酬神送火星,许个平安愿才是。”马氏道:“这是理所本该的。我府里向来托赖,这会虽然遇了火,还亏人口平安。本要酬神,况今儿正是进火,不如一发请几名师傅和几位禅师,开坛念经,超幽作福,是不消说了。我记得长女初生时,垦土说他八字生得硬,要他出家,方能消灾挡煞。只是这样人家,哪里愿把个好端端的女儿抛撇去,所以把长女的年庆八字,送到无着地庵堂里,当作出家,还拜尼姑阿容为师傅。那容师傅生得一种好性儿,不过二十来岁的人,相貌又好,初时还常常来往,奈近来我们家里事多得很,我身子又不大好,好容易挣扎得来,所以来往疏了。像别人看来,似是我们人家瞧他们不在眼内,总是枉屈我了。这会我要请他进来办这一件事罢。”说罢,就着骆管家派人请容师傅去。
当下马氏正和周十二宅的奶奶谈天,也不过是说失火的情形,及烧去的对象。马氏道:“烧去也罢,我也不提,不过去了二十来万。俗语说道是「破财挡灾,人口平安」,也就罢了。”正说着,忽报容师傅来了,马氏即离了烟炕,与周奶奶一齐起身迎接。果然容尼姑随进来,见了马氏,即唤一声“夫人”,道个万福,马氏忙即让坐。周奶奶又与容师傅见礼。马氏先把容尼估量一番,见他身穿马布外衣,束着乌布裤脚儿,即说道:“我近来事务多,也不大出门,许久不见师傅来到这里,却怎地缘故?”容尼道:“因前数月是清水濠姓张的做功德,整整闹了一个月有余。后来又往潮州探师傅去,不过回城数天,早闻贵府失了火。本该到来问候,只是新年光景,我们也少出门的。今得夫人传唤,方敢进来。”
马氏听了,不觉面色变了。自因失火之后,这响应岁,不甚热闹,所以各事忘却了。因当时正是元旦一二天,也不合引尼姑进来。此时已自懊悔,但他是自己请来的,还有何说?只得勉强说道:“也没相干,我不是像俗情多忌讳的。”说了,又把开坛诵经送火灾的事,说了出来。容尼道:“既是如此,目下暂且当天酬拜神灵,过了寅日(即初七日),才做功德罢。”周奶奶道:“还是师傅懂得事,夫人可依他做去。”马氏就答个“是”,容尼就要起辞而去,说称要定制绣衣。马氏道:“近来事烦,也忘却把些对象送给师傅,这件绣衣要怎么样的,让我们尽点薄情罢。”容尼还自推辞,马氏固清不已,方才肯依。正是:方向空门皈净法,又从华第订交情。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谮长男惊梦惑尼姑 迁香江卜居邻戏院
话说容尼说起要往定做绣衣,马氏就问他要做什么款式,正要自己尽点人情。容尼就答道:“可不用了,我们庵里,虽比不上富厚之家,只各人有各人的使用。且凡替人念经做好事,例有些钱头,哪里一件绣衣,还敢劳夫人厚意?”马氏道:“师傅这话可不是客气呢。我们实在说,你们出家人是个清净不过的,这些小功德钱,只靠着餬口,还有怎么余钱?我说这话,师傅休嫌来得冲撞,不过实说些儿。况小女投师拜佛,也没有分毫敬意,多的或防我们办不起。这件绣衣,就该让人做过人情,若还是客气,可是师傅不喜欢也罢了。”周奶奶道:“就是这样,师傅就不消客气了。”容尼道:“夫人这话好折煞人!说是多的办不起,只除了这里人家办不得,还哪里办得来?夫人既这样喜欢,我只允从便是。”
马氏听了,好不欢喜,随再问绣衣如何款式,如何长短。容尼随道:“款式倒是一样,贵的就用什么也不拘,贱的就用布儿也是有的。单是色要深红,是断改不得了。袖儿拎儿领儿都要金线镶捆,腰儿夹儿自然是宽阔些,袖口儿要一尺上下。所镶捆的金线子,贵重由人,只我身材不大高,不过长的要三尺上下。夫人若记不清楚我,包儿里还带着一件旧的来。”说了,随解开包儿,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绣衣出来,让马氏看。时宝蝉在旁,笑说道:“不知我们穿了来,又怎样似的?”周奶奶道:“试穿来,给我看看。”宝蝉笑着,就要来穿。马氏道:“师傅是清净的上人,我们几身,好容易穿得,师傅料然是不喜欢的,休顽罢。”容尼即接口道:“夫人怎么说,我们出家人,是从不拘滞的,这样夫人反客气起来了。”说罢,即拿过让宝蝉穿起来,果然不长不短,各人看了,都一齐笑起来。周奶奶道:“宝蝉穿来很好看,不如就随师傅回去罢。”容尼道:“哪里说?他们在这等富贵人家,如珠似玉,将来正要寻个好人家发配去,难道要像我们捱这些清苦不成?”宝蝉听罢,忙啐一口道:“师傅休多说,我们倒是修斋的一样,休小觑人!”说罢,就转出去了。容尼自知失言,觉不好意思。
马氏随唤过六姐进来,着他依样与容尼做这件绣衣,并嘱不论银子多少,总求好看。身子要用大红荷兰缎子,所有金线,倒用真金。又拿过五颗光亮亮的钻石,着缀在衣持上,好壮观瞻。这钻石每颗像小核子大,水色光润,没半点瑕疵,每颗还值三四百银子上下。容尼见了,拜谢不已,随说道:“多蒙夫人厚意,感激的了。今儿到这里谈了半天,明儿再来拜候罢。”说了,便自辞出。马氏即令六姐随容尼出去,好同定做这件绣衣,又致嘱过了寅日,就拣过日子,好来禳火灾、做好事,容尼也一一应允。马氏送容尼去后,回转来说了些时,周奶奶又辞去了。
不觉天时已晚,弄过晚饭之后,马氏回转房里,抽了一会洋膏子,不觉双眼疲倦,就在烟炕上睡着了。恍惚间,只见阴云密布,少时风雨交作,霹雳的一声,雷霆震动,那些雷火,直射至本身来。马氏登时惊醒,浑身冷汗,却是南柯一梦,耳内还自乱鸣,心上也十分害怕。看看烟炕上,只有宝蝉对着睡了,急的唤他醒来,问道:“霎时间风雨很大的,你可知得没有?”宝蝉道:“夫人疯了!你瞧瞧窗外还是月光射地,哪里是有风雨?夫人想是做梦了。”马氏见宝蝉说起一个梦字,身上更自战抖,额上的汗珠子,似雨点一般下来,忙令宝蝉弄了几口洋膏子。宝蝉只问马氏有什么事,马氏只是不答,谁自己想来,这梦必有些异兆,因此上肚里颇不自在。过了一会,依旧睡着了。
次早起来,对人犹不自言。只见六姐来回道:“昨儿办这件绣衣,统通算来,是一百五十两银子。昨夜回来,见夫人睡着了,故没有惊动夫人。”马氏道:“干妥也就罢了。”六姐就不再言,只偷眼看看马氏,觉得形容惨淡,倒见得奇异,便随马氏回房子去。忽见二房的小丫环小柳,从内里转出来,手拿着一折盅茶。东跑得快,恰当转角时,与马氏打个照面,把那折盅茶倒在地上,磁盅也打得粉碎。马氏登时大怒道:“瞎娘贼的臭丫头!没睛子,干怎么?”一头说,一头拿了一根竹杆子,望小柳头上打下来。小柳就跪在地上,面色已青一回黄一回,两条腿又打战得麻了。六姐道:“些些年纪,饶他这一遭儿罢。”马氏方才息了怒,转进房里,说道:“这年我早防气运不大好了,前儿过了除夕,就是新年,府上早遇了火﹔我又忘了事,新年又请尼姑来府里﹔今儿臭丫头倒不是酒,又不是水,却把茶儿泼在身上。这个就是不好的兆头。”六姐道:“这会子不是凭媒论婚,倒茶也没紧要。仗夫人的福气,休说气运不好的话。”马氏方才无话,随把前夜的梦,对六姐说知。六姐道:“想是心中有点思虑,故有此梦。夫人若有怀疑,不如候容师傅到时,求他参详参详也好。”马氏点头称是。
果然过了数日,容尼已进府上来,说道:“明儿初九,就是黄道吉日,就开坛念经禳火星罢。”马氏就嘱咐六姐,着管家预备。容尼又道:“昨儿那件绣衣,已送到庵里去,缝的标致得很。只怕这些贵重物,我的空门中人,用着就损了福气。”马氏道:“哪里说?这又不是皇帝龙袍,折什么福?”说了,大家都笑起来。那一夜无话。
次日,容尼又招几个尼姑同来,就在大厅子里摆设香案,开坛念经。都由容尼打点,所有念经,都是各尼在坛上嗷嗷嘈嘈,容尼却日夕都和马氏谈天。马氏忽然省起一事一就把那夜的梦儿,求他参详。容尼一想道:“这梦来得很恶,我们却不敢多说。”马氏道:“怕怎么?你只管讲来便是。”容尼仍是欲吞欲吐,马氏早知他的意思,急唤离左右。容尼才说道:“这梦想来,夫人身上很有不利。”说到这时,容尼又掩口住下,又不愿说了。马氏再问了两次,容尼道:“雷火烧身,自然是不好,只在卦上说来,震为雷,震又为长男,这样恐是令长男于夫人身上有点不利,也未可定。”马氏听了,登时面色一变,徐说道:“师傅这话很有道理,我的长男是二房所出,年纪也渐渐长大起来了,我倒要防备他,望师傅休把这话泄漏才好。”容尼道:“此事只有两人知得,哪有泄漏之理?”说罢无话。自此马氏就把长子记在心头了。
过了几天,功德早已完满,又礼过焰口,超了幽,就打发各尼回去,只容尼一人常常来往。马氏徐令管家把府里遇火前后各事,报知周庸佑,随后又议往香港居住。因自从到增沙的宅里,身子不大快,每夜又常发恶梦﹔二来心中又不愿和二房居住,因此上迁居之心愈急,就令冯管家先往香港寻宅子。因周庸佑向有几位姬人在香港士丹利街居住,因忖向日东横街的宅子,何等宽大,今香港屋价比省城却自不同,哪里寻得这般大宅子?况马氏的性儿,是最好听戏的,竟日连宵,也不见厌,香港哪里使得?若寻了来,不合马氏的意,总是枉言,倒不如命六姐前往。因六姐平日最得马氏的欢心,无论找了什么宅子,马氏料然没有不喜欢的。因此管家转令六姐来港,那六姐自不敢怠慢。
到港后,先到了士丹利街的别宅子,先见了第六房姨太王春桂,诉以寻医迁寓香港之事。春桂道:“这也难说了,马氏夫人好听戏,在东横街府里时,差不多要天天唱戏的。若在香港里,要在屋里并建戏台,是万中无一的。倘不合意,就要使性儿骂人,故此事我不敢参议,任从六姐于去便是。”六姐道:“与人承买,怕要多延时日,不如权且租赁,待夫人下来,合意的就买了,不合的就另行寻过,岂不甚好?”春桂道:“这样也使得。我的儿听得重庆戏院旁边,有所大宅子,或招租,或出卖,均无不合的。这里又近戏场,听戏也容易,不如先与租赁,待夫人到时再酌罢。”六姐道:“这样很好,待我走一遭,看看那宅子是怎么样的,然后口覆夫人定夺便是。”说了,春桂即令仆妇引六姐前去。六姐看了那街道虽不甚堂皇,只那所宅子还是宽大,厅堂房舍也齐备了,紧贴戏院。若加些土木,即在窗儿可能看戏,料然马氏没有不合的。看罢,就即与屋主说合了,订明先租后买。自己先回省城去,把那屋贴挨戏院,看戏怎么方便,及屋里宽敞,一一对马氏说知。
马氏道:“有这般可巧的地位,是最好的了。我自从过新年后,没一天是安宁的,目下就要搬迁。但望到港时住了,得个平安就罢了。”六姐听了,又把附近重庆戏院的宅子从前住的如何平安,如何吉利,透情说了一会。马氏十分欢喜,便传冯管家进来,说明要立刻迁往香港,眼前就要打点,一两天即要搬妥。所有贵重对象,先自付寄,余外细软,待起程时携带。正是:故府方才成瓦砾,香江今又焕门楣。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对绣衣桂尼哭佛殿 窃金珠田姐逮公堂
话说自六姐往香港,租定重庆戏院隔壁的大宅子,回过马氏,就赶紧迁居,仍留二房在羊城居住。一面致嘱令人在省城好寻屋宇,以便回城。因姓周的物业,这时多在省中,况许多亲串及富贵人家,都在省城内来往惯的,自然舍不得羊城地面。怎奈目前难以觅得这般大宅,故要权往香港。就是在香港住了,亦要在羊城留个所在,好便常常来往。
二房听嘱,自然不敢怠慢,马氏就打点起程。是日又是车马盈门,要来送行的,如李庆年的继室、周少西的大娘子、潘家、陈家的金兰姊妹,不能胜数。先由骆管家着人到船上定了房位,行李大小,约三十余件,先押到船上去了。马氏向众人辞别,即携同两女一儿,分登了轿子。六姐和宝蝉跟定轿后,大小丫环一概随行。送行的在后面,又是十来顶轿子,挤挤拥拥,一齐跑出城外。待马氏一干人登了汽船,然后送行的各自回去,不在话下。
且说马氏一程来了香港,登岸后,由六姐引路,先到了新居。因这会是初次进伙,虽在白日,自然提着灯笼进去,说几句吉祥话,道是进伙大吉,一路光明。有什么忌讳的,都嘱咐下人,不许妄说一句。及马氏下轿进门时,又一连放了些炮竹。马氏进去之后,坐犹未暖,王氏春桂已带了一干人过来,问候请安。马氏略坐一会,就把这所宅子看过了,果然好宽旷的所在,虽比不上在东横街的旧府,只是绿牖珠棂,粉墙锦幕,这一所西式屋宇,还觉开畅。马氏看罢,就对六姐说道:“这等宅子,倒不用十分改作,只须将窗棂墙壁从新粉饰,大门外更要装潢装潢,也就罢了。”说了几句,再登楼上一望,果然好一座戏院,宛在目前,管弦音韵,生旦唱情,总听得瞭亮。心中自是欢喜,不觉又向六姐叹息道:“这里好是好了,只是能听得唱戏,究不能看得演戏,毕竟是美中不足。我这里还有一个计较,就在楼上多开一个窗子,和戏院的窗子相对,哪怕看不得戏?这样就算是我们府里的戏台了。”王春桂道:“人家的戏院,是花着本钱的,哪里任人讨便宜?任你怎么设法,怕院主把窗门关闭了,你看得什么来?”马氏道:“你可是疯了!他们花着本钱,自然要些利。我月中送回银子把过他,哪怕他不从?”六姐道:“夫人也说得是,古人说得好,「有钱使得鬼推车」,难道院主就见钱不要的不成?就依夫人说,干去便是。”
马氏听了,就唤骆管家上来,着人到重庆戏院,找寻院主说项。这自然没有不妥的,说明每月给回院主四十块银子。马氏即令人将楼上开了窗门,作为听戏的座位。又在楼上设一张炕子,好作抽洋膏子之时,使睡在炕上,就能听戏。那院主得马氏月中帮助数十块钱使用,自然把旁边窗门打开,并附近窗前,都不设座位,免至遮得马氏听戏。果然数天之内,屋内也粉饰得停当,又把门面改得装潢,楼上倒修筑妥了。
过了数天,只见骆管家来回道:“由此再上一条街道,那地方名唤坚道的,有一所大宅子,招人承买。那一带地方,全是富贵人家居住,屋里面大得很,门面又很过得去,像夫人的人家,住在那里,才算是有体面。”马氏道:“你也说得是。昨儿接得周大人回信,这几个月内,就要满任回来。那时节官场来往的多,若不是有这些门户,怎受得车来马往?但不知要给价银多少,才能买得?”骆管家道:“香港的屋价,比不得羊城。想这间宅子,尽值六七万银子上下。”马氏道:“你只管和他说,若是好的,银子多少没打紧。一来要屋子有些门面,二来住了得个平安,也就好了。”骆管家答个“是”,早辞下去了。
次日,只见守门的来回道:“门外有位尼姑,道是由省城来的,他说要与夫人相见。”马氏听了,早知道是容尼,就令人接进里面坐下。容尼道:“前儿夫人来港,我们因进城内做好事,因此未有到府上送行,夫人休怪。”马氏道:“怎么说?师傅是出家人,足迹不到凡尘里,便是师傅来送,我也如何当得起?今儿因什么事,来香港干什么?”容尼道:“是陈家做功德,请我们念经,要明天才是吉日,方好开坛,故此来拜谒夫人。”马氏道:“没事就过来谈罢,我不知怎地缘故,见了师傅来,就舍不得师傅去,想是前世与佛有缘的了。”容尼道:“凡出家人,倒要与佛门有些缘分,方能出家。我昨儿听得一事,本不欲对夫人说,只夫人若容我说时,就不宜怪我。”马氏道:“有什么好笑事,说来好给我们笑笑,怎地要怪起你来?”容尼道:“我前两天在城内,和人家做好事时,还有两间庵子的尼姑,同一块儿念经。有一位是唤做静坚,是新剃度的中年出家人,谈起贵府的事,他还熟得很,我就起了思疑。我问他有什么缘故,他只是不说。他还有一个师傅唤做明光,这时节我就暗地里向他师傅问个底细。那明光道:「周大人总对他不住,他就看破了世情,落到空门去。」夫人试想:这个是什么人?”马氏听了,想了想才说道:“此事我不知道,难道大人在外寻风玩月,就闹到庵堂里不成?”
正说话间,忽王氏春桂自外来,直进里面,见了马氏,先见礼,后说道:“今儿来与夫人请安,晚上好在这里楼上听戏。”马氏也笑道:“我只道有心来问候我,原来为着听戏才到来的。”说了,大家笑起来。春桂见有个尼姑在座,就与他见礼。马氏猛省起来,就把容尼的话对春桂说知,问他还有知得来历的没有。春桂一想道:“我明白了,这人可是年纪二十上下的?”容尼道:“正是。面貌清秀,还加上一点白,是我佛门中罕见的。”春桂道:“可不是呢!他从前在这里一间娼寮,叫什么锦绣堂,唤做桂妹的,他本意要随姓张的脱籍,后来周大人用了五千银子买了回来,不过数月间,妾又进来了。他见周大人当时已有了五七房姬妾,还怕后来不知再多几房,故此托称来这里听戏,就乘机上了省,削发为尼。这时隔今尽有数年了,如何又说起来?”容尼听罢,再把和桂妹相遇的原因,说了一遍。马氏道:“原来如此,看将来这都是周大人的不是。他向在青楼上是风流惯的了,若不要他,当初就不合带他回来。今落到空门里,难为他捱这般清净。”容尼道:“夫人说的是,亏你还有这点心,待我回城时见着他,好把夫人的话对他说。”马氏道:“可不是呢,他没睛子浪跟着回了来,今儿还要他捱着苦去,故今年气运就不住了。”容尼点头称是。
过了数日,容尼完了功德,果然回城后,就往找寻桂妹。桂妹见容尼来得诧异,让坐后,就问他来意。容尼把马氏上项的话,说了一遍,并劝他还俗。桂妹听了,想了想才答道:“是便是了,只当初星士说我向儿生得不好,除是出家,才挡了灾。我只管捱一时过一时也罢了。”容尼见他如此说,只自言自语的说道:“可惜落到这样人家,繁华富贵,享的不尽,没来由却要这样。”说了,桂妹只是不答。少顷容尼辞出。
到了夜分,这时正是二月中旬,桂妹在禅房里卷起窗帘一望,只见明月当中,金风飒飒,玉露零零,四无人声,好不清净。想起当初在青楼时,本意随着张郎去,奈姓周的偏拿着银子来压人,若不然就不至流落到这里。想到此情,已不禁长嗟短叹。又怨自己既到周家里,古人说得好,“女为悦己者容”,就不该赌一时之气,逃了出来。舍了文绣,穿两件青衣﹔谢却膏梁,捱两碗淡饭。况且自己只是二十来岁的人,不知捱到几时,才得老去?想来更自苦楚。忽然扑的一声,禅堂上响动起来,不知有什么缘故,便移步转过来看看。到了台阶花砌之下,却自不敢进去,就思疑是贼子来了,好半晌动也不动。久之没点声息,欲呼人一同来看,只更深夜静,各尼倒熟睡去了,便拚着胆儿进去。这时禅堂上残灯半明不灭,就剔起灯来,瞧了一瞧,是个斋鱼跌在地上,好生诧异。想是猪儿逐鼠子撞跌的,可无疑了。随将斋鱼放回案上,转出来,觉自己不知怎地缘故,衣袜也全湿了。想了一回,才醒起方才立在台阶时,料然露水滴下来的。急的转回房里,要拿衣穿换,忽见房门大开,细想自己去时,早将门掩上,如何又开起来?这时倒不暇计较,忙开了箱子,不觉吓了一跳,原来箱子里不知何故,那绣衣及衣服全失去了。想了又想,可是姓张的这一个,还是姓李的那一个没良心盗了我的不成?此时心上更加愁闷,又抚身上衣裳,早湿遍了,就躺在上,哪里睡得着?左思右想,自忖当时不逃出来,不至有今日光景。又忆起日间容尼的说话,早不免掉下泪来。况且这会失了衣裳,实在对人说不得的。哭了一会子,就朦胧睡去。忽然见周庸佑回来,自己告以失衣之事。周庸佑应允自己造过,并允不再声张。桂妹狂嗟之极,不觉醒转来,竟没点人声,只见月由窗外照着房里,却是南柯一梦。回忆梦中光景,愈加大哭起来。是夜总不曾合眼。
次早日影高了才起来,身子觉有些疲倦。满望容尼再来,向他商量一笔银子,好置过衣裳,免对师傅说。谁想候了两天,才见容尼进来,还未坐下,早说道:“你可知得没有,原来周大人已满任回来了,前天已到了香港。我若到港时,就对马夫人说,好迎你回去罢。”桂尼道:“这是后话,目前不便说了。便是马夫人现在应允,总怕自己后来要呕气。负气出来,又屈身回去,说也说不响的。”说罢,又复哭起来,似还有欲说不说的光景。容尼着实问他因甚缘故,要哭得这样?桂尼这时才把失去衣裳的事说知,并说不敢告知师傅,要备银子再买。容尼道:“备银子是小事,哪有使不得。只不如回家去,究竟安乐些儿。你又没睛子,不识好歹,这些衣裳,还被人算了去。今马夫人是痛你的,还胜在这里捱得慌。”桂尼道:“俗语说得好:「出家容易归家难。」你别说谎,马夫人见气运不好,发了点慈心,怕常见面时,就似眼儿里有了钉刺了。周大人是没主鬼,你休多说罢。”容尼道:“出家还俗万千千,听不听由得你,我把你意思回复马夫人便是。”说了要去,桂尼又央容尼借银子,并道:“你借了,我可向周大人索回这笔数,当时周府题助这里香资便是。”容尼不便强推,就在身上拿来廿来块银子,递过桂尼手上去,即辞了出来,自然要把此事回知马氏。
马氏这时不甚介意,只这时自周庸佑回来,周府里又有一番气象。周庸佑一连几天,都是出门拜客,亦有许多到门拜候的。因是一个大富绅,又是一个官家,哪个不来巴结?倒弄得车马盈门,奔走不暇。
偏是当时香港疫症流行,王春桂住的士丹利街,每天差不多有三几人死去,就是马氏住的左右,也不甚平靖。因此周庸佑先买了前儿说过的坚道的大屋子,给与马氏居住﹔又将春桂迁往海旁囗记号的楼上,因附近海旁还易吸些空气。况囗记字号的生意,是个办馆,供给船上伙食的。那东主姓梁字早田,是自己好朋友,楼上地方又很多。只是生意场中,住眷总有些不便。其中就有位雇用的小厮名唤陈健,生出一件事来。
因周庸佑在上海买了两名妓女,除在京将金小宝进与翰林江超,余外一名,即作第九房姬妾,姓金名唤小霞,也带着随任。这时满任而归,连香屏和他都带了回来。除香屏另居别宅,其余都和春桂一块儿居住。那小厮陈健年方十七岁,生得面如傅粉,唇若徐朱,平时服役,凡穿房入屋都惯了。周庸佑为人,平时不大管理家事,大事由管家办理,小事就由各房姬妾着家僮仆妇办理而已。
这时又有一位梳佣,唤做田姐,本大良人氏,受周家雇用,掌理第九房姨太太的梳妆,或跟随出入,及打点房中各事,倒不能细述。那田姐年纪约廿五六岁,九姨太实在喜欢他,虽然是个梳佣,实在像玉树金兰,作姊妹一般看待了。那小厮陈健,生性本是奸狡,见田姐有权,常在田姐跟前献过多少殷懃,已非一日。陈健就认田姐作契母,田姐也认陈健作干儿,外内固是子母相称,里面就设誓全始全终,永不相背的了。且周庸佑既然不甚管理家事,故九姨太的家务,一应落在田姐的手上。那田姐的一点心,要照顾陈健,自然在九姨太跟前要抬举他,故此九姨太也看上陈健了。
自古道:“尾大不掉,热极生风。”那九姨太与田姐及陈健,既打做一团,所有一切行为,家里人统通知得,只瞒着周庸佑一人。那一日,田姐对九姨太金小霞说道:“陈健那人生得这般伶俐,性情也好,品貌也好,不如筹些本钱把过他,好干营生,才不枉他一世。”九姨太点头称是。次日,陈健正在九姨太跟前,九姨太便问他懂得什么生理。陈健听说,就如口角春风,说得天花乱坠,差不多恨天无柱,恨地无环,方是他于营生的手段。九姨太好不欢喜,便与田姐商量,要谋注本钱,好栽培陈健。田姐道:“九姨太若是照顾他,有怎么难处?”九姨太道:“怎么说?我从前跟着大人到任,手上虽赚得几块钱,也不过是珠宝钻石的物件,现银也不大多。自周大人回来,天天在马夫人那里,或在三姨太的宅子,来这里不过一刻半刻,哪容易赚得钱来?”田姐道:“你既然有这点心事,就迟三五天也不打紧。”九姨太答个“是”。自此田姐就教陈健唤九姨太做姨娘,就像亲上加亲,比从前又不同了。
过了数天,九姨太就和田姐计较,好拿些珠宝钻石及金器首饰,变些银子,与陈健作资本。田姐自然没有不赞成的了,果然拿了出来,统共约值五万银子上下,着陈健拿往典肆。田姐又一同跟了出来,都教陈健托称要做煤炭生意,实则无论典得多少,田姐却与陈健均分。田姐又应允唆九姨太匆将此事对周大人说,免至泄漏出来。
二人计议既定,同往典肆。怎想香港是个法律所在,凡典肆中人,见典物的来得奇异,也有权盘问,且要报明某街某号门牌,典当人某名某姓的。当下陈健直进典肆,田姐也在门外等候。那司当见陈健是小厮装束,忽然拿了价值数万银子的对象来,早生了疑心,便对陈健说道:“香港规则,男子不合典当女子对象。你这些贵重物,究从哪里得来?”陈健听说,不觉面色一变,自忖不好说出主人名字,只怎样说才好?想来想去,只是答不出。偏又事有凑巧,正有暗差进那典肆来查察失物,见司当人盘问陈健,那暗差便向陈健更加盘问一回,并说道:“若不说时,就要捉将官里去了。”陈健早慌到了不得,正是:世情多被私情误,失意原从得意来。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定窃案控仆入监牢 谒祖祠分金修屋舍
话说小厮陈健拿了金器珠石往典肆质银,被司当的盘问起来,适暗差又至,盘问得没一句话说。时田姐正在典肆门外,猛然省起,一个男汉,不合典押妇人家的头面,便赶进典肆里说道:“这东西是妾来典押的,可不用思疑了。”暗差道:“这等贵重的东西,好容易买得?你是什么人家,却从哪里得来?”田姐听了,欲待说将出来,又怕碍着主人的名声,反弄得九姨太不好看。正自踌躇,只得支吾几句。那暗差越看得可疑,便道:“你休说多话,你只管带我回去,看你是怎地人家。若不然,我到公堂里,才和你答话。”田姐没得可说,仍复左推右搪,被暗差喝了几句,没奈何,只得与陈健一同出来,回到囗记店门首。那暗差便省得是周家的住宅,只因周庸佑是富埒王侯,贵任参赞的时候,如何反要典当东西?迫得直登楼上,好问个明白。
偏是那日合当有事,周庸佑正自外回来,坐在厅子上。那暗差即上前见一个礼,问道:“那东西可是大人使人典当的不成?”周庸佑瞧了一瞧,确认得是自己对象,就答道:“怎么说?东西是我的,只我这里因什么事要当东西?你没睛子不识人,在这里胡说。”暗差道:“我不是横撞着来的,在典肆里看他两人鬼头鬼脑,就跟着了来,哪不知大人不是当东西的人家。只究竟这东西从哪里得来?大人可自省得,休来怪我。”周庸佑听了,正没言可说。
那时田姐和陈健心里像十八个吊桶,魂儿飞上半天,早躲在一处。周庸佑只得先遣那暗差回去,转进金小霞的房子来,像凶神恶煞的问道:“家里有什么事要典得东西?怎地没对我说?还是府里没使用,没廉耻干这勾当?你好说!”金小霞听得,早慌做一团,面色青一回黄一回,没句话可答。暗忖此事他如何懂得?可不是机关泄漏去了?周庸佑见他不说,再问两声,金小霞强答道:“哪有这些事,你从哪里听得来?”周庸佑道:“你还抵赖!”说了,就把那些珠石头面掷在桌子上,即说道:“你且看,这东西是谁人的?”金小霞看了,牙儿打击,脚儿乱摇,暗忖赃证有了,认时,怕姓周的疑到有赔钱养汉的事﹔不认时,料然抵赖不过。到这个时候,真顾不得七长八短,又顾不得什么情义,只得答道:“妾在大人府里,穿也穿不尽,吃也吃不尽,哪还要当东西?且自从跟随大人,妾的行径,大人统通知得了,正是头儿顶得天,脚儿踏得地,哪有三差四错,没来由这东西不知怎地弄了出来,统望大人查过明白,休冤枉好人。”周庸佑道:“这东西横竖在你手上,难道有翼能飞,有脚能行?你还强嘴!我怕要割了你的舌头。”金小霞答道:“你好没得说,若是查得清,察得明,便是头儿割了,也得甘心。我镇日在屋子里,像唇不离腮,哪有什么事干得来?你也要个主张,好把丑名儿顶在头上,传出外边去好听?”这几句话,说得周庸佑一声儿没言语。暗忖这东西可不是陈健和田姐七手八脚盗了出来,看来都像得八九分。便道:“若不是,便是狗奴才盗去了,我要和他们算账。”说了,即出房子来,好着找田姐和陈健。
原来田姐和陈健早匿在一处,打听得周庸佑出来了,田姐即潜到九姨太房子里,把泄漏的缘故,说个透亮。金小霞道:“你不仔细,好负累人,险些儿就进不开。你好对健哥说,由他认了盗这东西,也不是明枪打劫,不过监禁三五月儿就了事。这时我不负他,暗地里把回三二千银子过他也罢了。若是不然,大家败露,将来也没好处。你快些会,休缠我,怕大人再回转来,就不好看了。”田姐道:“这也使得,只如何发付我?料大人再不准我在这里,我如何是好?”九姨太无奈,只得应允田姐,赔补一千银子。田姐方才出来,对陈健商妥。陈健暗忖得回三二千银子也好,纵不认盗得来,总不免一个罪案,没奈何只得允了。
少时,周庸佑寻着了田姐和陈健两人,就报到差馆,说道僮仆偷窃主人物件,立派差拿去了。到了堂讯之时,陈健直认偷窃不讳。田姐又供称是陈健哄着他,是主人当押东西,因男汉不合当押妇人头面,叫自己跟随去。当下讯得明确,以田姐被控无罪,陈健以偷窃论监禁六月,并充苦工,案才结了。
那一日,周庸佑回转马氏的住宅,马氏听得此事结了案,便向周庸佑说道:“许多贵重的头面,自然收藏在房子里箱儿柜儿,好容易盗得去?陈健那个小厮,比不得梳佣仆妇,穿房入室的,九丫头不知往哪里去,盗了还不知。你又没主鬼,总不理理儿,镇日在外胡撞,弄出这点事,被外人传将出来,反落得旁人说笑。我早知今年气运不大好,家里常常闹出事,因我命里八字官杀混杂,又日坐羊刃。今岁流年是子午相冲,怕冲将来,就不是玩的。我曾在太岁爷爷处处作福了,虽我妇人家没甚紧要,只横竖是家里人,但望人凭神力得个平安,只大人你偏不管。今儿闹出事,虽然是偷窃事小,只闭门失盗,究不大好听。”周庸佑道:“事过了就罢了,何必介意?”马氏道:“今宵不好,待明朝,我妇人家不打紧,只大人也要干好些。前儿抛撒了五房到空门去,就不是事。我曾着容师傅请他回来,他不愿,也没可说。只今还有句话,你自从离了乡,倒没有回去。古人说:「富贵不还乡,就如衣锦夜行。」哪有知得?大人不如趁满任回来,回乡谒谒祖宗,拜拜坟墓,好教先人在阴间免埋怨你。”周庸佑道:“这话也说得是,我正要回羊城那里走走,一来看少西老弟打理得关库怎么样,二来因宅子烧去了,要另寻一间大宅,将来男婚女嫁,或是在省就亲,倒有个所在。这时就依夫人说,回乡去便是。”马氏道:“宅子不易寻得,你来看有什么宅子,我们能够居住。我没奈何,才迁到这里,既然大人肯回乡,我也要同去。因我进门来没有回乡,过门拜祖,就少不得的。”周庸佑听了,点头称是。于是着骆子棠管理香港的家事,自与马氏和香屏三姨太及儿女回乡,各事都着冯少伍随着打点,先自回了城。
这时粤海关监督自联元满任之后,已是德声援任,库书里的事,都依旧办去。只二房伍姨太住在增沙别宅,周庸佑与马氏一干人等,都先到增沙别宅子来。正是一别数年,二房的儿子,早长多几岁年纪,且生得一表相貌,周庸佑好不欢喜。当下与二房略谈过家里事。到了次日,那些听得周某回来的,兄兄弟弟,朋朋友友,又纷纷到来拜候。
忙了几天,就着冯少伍先派人回乡,告知自己回来谒祖,一面寻了几号艇,择日乡旋。那些谈瀛社的兄弟,愿同去的有几人,正是富贵迫人来,当时哪个不识周庸佑?当下五号画舫,第一号是周庸佑和妻妾,第二号是亲串和乡中出来迎接的,第三号是结义兄弟和各朋友,第四号是家人婢仆,第五号是知己武弁派来的护勇,拥塞河面。船上的牌衔,都是候补知府、尽先补用道、二品顶戴、赏戴花翎及出使英国头等参赞种种名目,不能缕述。船上又横旅高竖,大书“参赞府周”四个大红字。仪仗执事,摆列船头,浩浩荡荡,由花地经蟾步,沿佛山直望良坑村而去。那船只缓缓而行,在佛山逗留了一夜。那佛山河面原有个分关,那些关差吏役,自然出来款接。次日晨即起程,不多时,早到了良坑,在海旁用白板搭成浮桥,五号画舫,一字儿停泊。
这时,不特良坑村内老幼男女出来观看,便是左右村乡,都引动拖男带女,前来观看了。河边一带,真是人山人海。周家祠早打扫的洁净,祖祠内外,倒悬红结彩,就中一二绅衿耆老,也长袍短褂,戴红帽,伺候着。选定那日午时,是天禄贵人拱照,金锣响动,周庸佑即登岸,十数个长随跟着,十来名护勇拥着而行,陪行的就是周少西、冯少伍,其余宾客亲友,都留在船上,另有人招待。先由乡内衿耆,在码头一揖迎接,也一齐到了祖祠。但见祠前门新挂一联道:“官声蜚异国,圣泽拜当朝。”墙上已遍黏报红,祠内摆设香案。先行三献礼,祭毕,随在两廊会茶。其中陪候的绅耆,俱是说些颂扬话,道是光增乡里,荣及祖宗。祠外族中子侄,有说要演戏的,有说是风水发达的,有的又说道:“要在祖祠竖两枝桅杆。”其中有懂得事的,就暗地说道:“他不是中举人中进士,哪里要竖起桅杆?”你一言,我一语。又因炮声、枪声、鼓乐声、炮竹声、人声喧闹,哪里听得清楚?少时,各绅耆因周庸佑离乡已久,都要带在乡中四围巡看,此时万人眼中,倒注视一个周庸佑。他头戴亮红顶子,身穿二品袍服,前呼后拥,好不钦羡。其中有想起他少时贫困,今日一旦如此身荣,皆道:“怪得说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其中女流之辈,就叹道:“邓氏娘子早殁了,真是没福!”这都是世态炎凉,不必细表。
且说周庸佑自巡看乡中,只见那些民居湫陋,颇觉失了观瞻。又见乡人都奉承得不亦乐乎,暗忖自己发达起来,原出自这乡里,且各乡人如此殷懃,都要有些好意过他。看乡内不过百来家屋子,就与他建过,只费十万八万银子,也没打紧。想罢,就对各衿耆说道:“各兄弟如此屋舍,怎能住得安?”衿耆齐道:“我们人家,哪里比得上十大人?休说这话罢。”周庸佑道:“彼此兄弟,自应有福同享。我不如每家给五百银子,各人须把屋子从新筑过,你们还愿意否呢?”各人齐道:“如得十大人这般看待,就是感恩不浅,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周庸佑大喜,便允每家送五百两银子,为改建屋宇之用,各人好不欢喜。行了一会,再回自己的屋子一看,这时同房的兄弟,又有一番忙碌。他的堂叔父周有成,先上了香烛,待周庸佑祭过先祖,然后回船小憩。一面又令马氏及随回的姬妾,登岸谒祖。因马氏过门后,向住省港,未曾回乡庙见,这回就算行庙见礼。
当下即有许多婶娘姑嫂,前来迎接。但见马氏登岸时,头上那只双凤朝阳髻,髻管是全金,满缀珍珠﹔钗儿镶颗大红宝石﹔簪儿是碧犀镶的,两旁花管,都用珠花缀成﹔两耳插着一双核子大的钻石耳塞儿﹔手上的珠石金玉手观,不下六七双﹔身穿荷兰缎子大褂,扣着五颗钻石钮儿﹔下穿百蝶裙,裙下双钩,那帮口花儿,也放着两瞩钻石﹔其余头面,仍数不尽。就是各姬妾的头面,也色色动人。乡间女儿,从不曾见过,都哄做一团议论。十来名梳佣美婢随着,先后谒过家庙祖祠,然后回船。是晚良坑村内,自然大排筵席,老老幼幼,都在祠内畅饮,自然猜三道四。忽听得一派喧闹之声,直拥进祖祠里来。正是:方宴祠中敦族谊,陡惊门外沸人声。
要知乡人因何喧闹起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