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祖三下南唐第二卷
 
第十一回 君保打碎招夫牌 金锭设机赚凤侣

诗曰:

闺中止合善描鸾,况有英雄继范韩。

一夕大言传述处,惹来把剑要相看。

再说刘安见高公子不信小姐闺女奇能。又称言曰:“公子爷倘早到两天,便见我家小姐本领是如何。”君保曰:“何以见之。”刘安曰:“近来尚属五代分争之余,各方盗贼未经尽除,强横者又不肯守本分归农食力,时复三五成群,山林啸聚,日间路途抢截,夜里村庄打劫。故敝庄上两天,三更时候来了五百多贼人,我家小姐大开庄门,一人出敌,杀得他七零八落,个个跪地求乞性命,老爷乃并不害人,一一纵去。斯时公子若在此,也当拜服。故汝今来求晚宿,吾庄丁不允承为此也。”君保听了言曰:“若此又是一奇女子英雄之辈,且尔家小姐有此奇能,自应匹配高才,方免彩凤混入鸡群,尔老爷未知与他许字何人,有此多大福命才可消受此女班头。”刘安听罢,冷笑曰:“不要问及小姐姻缘,若小人说出来又不免被公子不信而见笑矣。”君保曰:“对匹良缘,有何可见笑之理?”刘安曰:“自古婚姻由父母所命,此女之常,只有我家老爷见女儿具此奇能,不世法力,正要访寻佳偶东床,遂却坦腹之心,以免明珠暗投污土,怎奈小姐屡屡不允从,反请老爷于庄前途双锁山上,设立一个招夫牌,不论诸色人等,到来与小姐比较武艺,倘有能胜过他者,自愿赘在敞庄。已经引动多少海外英雄豪杰,天涯壮士,时常比角,个个磨拳擦掌称能。及一交锋,任是推山项羽,举鼎孟尝,俱被打丑而去。近日不见有敢来比武者。”言罢,激恼了君保,有心技痒,言曰:“世间有此无敌女将军,还要亲身领教。”心下打点明早出马与他比较高低,只奈若他输己赢,刘老又要雀屏招赘,有碍却行军事情。要我救解君父之驾,左思又想,行踪靡决,转展多思。不觉更残漏尾,鸡鸣报晓,天色已经雨霁云隐,东方现出轻轮红日。正是行人喜悦鸟唱声频,有诗为证曰:

一天浓翠泼新晴,雨后山光万叠生。

已讶花床亮润沃,不妨农事意何宁。

荷风拂槛原无暑,鸟语喧林总莫名。

咫尺塞湖延赏处,翻行远郡望云情。

其时天色已大亮,高世子实乃行程心急,故等候不得刘老丈,一抽身告别,只向刘安曰:“小生前途赶急,不及面辞刘老丈。有烦刘老管家,代吾多言拜谢尔家老爷一宵留款之德,待至成功班师之日,后会有期,自然复又亲踵登堂叩谢。”语毕上马,觅提长枪,加鞭出了庄门,取程途而去。

原来刘安奉了小姐之命,将此言语对答高公子。要打动他招赘之心,原是小姐设计赚他。当时刘安苦留公子不住,直待公子已跑出庄门外,方去代主走送一程。适见高公子不向双锁山去。故在后高声大呼曰:“公子爷此去走差程途了,不是往南唐之路!”君保住马回头问曰:“又劳老管家相送,此是什么所在?”刘安曰:“住左边大道方合,此去定必经由双锁山,是我家小姐悬招夫牌地面。”当下刘安此言,又触起君保技痒之心。即自忖度身既到此,要一观他牌上有何言词,遂即一马加鞭跑上双锁山前,举目观看,果然山上幽林之所,苍苍翠竹参天,青青古松秀野。一望荒山一石墩上插着一个牌子,不是钢铁铸馒,又不是金银打执,不过一块硬木,有二尺高一尺阔,其中央上书着数行字。公子双目一注,见四俚言。其一曰:

双锁山前一凤凰,时常耍弄手中枪。

有能对敌平相角,输却赔钱便拜堂。

其二又有四俚言曰:

有能方许敌双枪,劣弱休教妄进场。

失手恐忧难得命,却无药饵理刀伤。

当时高君保看罢,俚言虽鄙俗,然而猖狂却太甚,一刻想来激得怒气顿生,火星直冒。骂声:“狂妄丫头,即男子汉也不敢当此大言牌。况汝闺女妇流。”拿起牌一拳打为两段。刘安一见大惊,呼声:“公子爷,尔今累及小人责罚了。”君保曰:“吾打碎他牌,安得累及于尔。”刘安曰:“今日正值小人看守小姐此牌,今公子爷将来打作两段,又非要与小姐比较手段,小姐一听知,必加责小人看守不慎之过,岂不见罪乎?”君保曰:“小生一时怒激于心,误将此牌打了,尔虑小姐见责。也罢,我且在此等候,且速往回报知,待我说明激怒之故,训谕他一番。”当日原是奇男子美佳人姻缘已到,自然凑合机关,做作出来也。实乃:

三生石上良缘定,此日牌中作聘书

当日刘小姐,自从见了高公子气概昂昂美丈夫,一心牵系,此良缘梨山圣母点定不差,但奴一片痴心于他,彼漫不相关于我,怎能以风求凰?故一夜中何曾合眼,捱至五更天明,梳洗靓妆毕,正在绣榻坐下,纳闷恹恹。只见一婢环跑至房中言知:“老仆人刘安看牌来报知小姐,他言昨夜求宿的高公子,一出庄门跑上双锁山,便将小姐的招夫牌打为两段,他还要在山上等候着,要与小姐比武一般言语,特回报知。”

那刘小姐听言,将一胸愁闷情怀,化作欣欣雀跃,正要他惹起自己来,方能引他入彀,以为媒由也。但不宜露面,竟装成花容生怒曰:“世间有此无情之汉,狂妄之徒,既恕他打碎庄门无礼,今一放下杯盘,复将人欺负。尔等四丫环跟随奴出山看他有何本领。敢将吾招夫牌打破,彼是个无情匹夫。”即唤春桃、夏莲、秋菊、冬梅四丫环一齐结扎战装,持刃上马,出庄门向山跑上。果见高世子尚勒马悬望等候。有刘小姐拍马上前,假作恼怒,花容忿色。问曰:“奴家君设此牌,为择选东床大事,未知为何见犯公子,将来打破?毋乃不情欺人过甚乎!”君保曰:“小姐息怒,小生想念择婿姻缘皆由父母之命媒妁之传,安有悬牌自择招赘之理?且高某平生最恶人大言不让,牌中所说,未免逞强太甚。我想小姐乃闺中弱质,描龙刺凤,或焚香月下,或联咏红楼,是汝身分应有之事。至于马上冲锋,阵中破敌,是我男子辈擅其能。吾劝小姐自后免出此大言牌,由老令尊择配为合理。”刘小姐曰:“目击不如亲为,奴之手段,公子未领教,怪不得不准信,请放马来走数合便明白了。”君保曰:“小生蒙小姐指教妙甚,只恐枪上无情,有负令尊公一场情分,又悖小姐眷爱,心有不忍,小姐不如息怒,请回府上为高。”刘小姐曰:“奴设立此牌原因比武招婿,今被公子打碎了,想是公子怯敌也,不如自后匆称雄汉,奴即恕尔无知,回去自不计较此言。”此乃刘金锭请将不如激将之意。果然公子闻言带怒曰:“小姐定要与小生比较甚好,今顾不得私恩。”将长枪一起,当面刺过去,小姐大刀拨开,男女刀枪并响,大战数十合。

初时君保见刘小姐花容婀娜,体态轻盈,是个弱质娇姿,岂是我高家枪法对手,纵有些武艺不过数路刀法而已。只可杀败些毛贼村汉,哪里有大本领。岂料一连杀有六十合,刀法精通,不意此柔物反成铁汉。只见他大刀犹如雪片一般飞舞,砍拨不住。此时方知他厉害,暗暗称奇,怪不他大言欺世。又有刘小姐亦见高世子枪法委实高强,乃家传绝技,倘奴非法门弟子,圣母教习刀法,断然敌他不过。况此子有潘安宋玉之美,当今天子贵甥,王侯世胄之子,真乃凤凰池上客,龙虎队中人。今若与他酣战实费力,况他枪法甚高,大称奴怀,不免弄些法术降服他。服其之心方肯允结和谐之愿,岂可当面错过,一失此名山美玉,天涯海角追寻,再难觅胜此佳公子者也。刘小姐主意定了,将大刀连连挥打数下,即扭转马拖大刀诈败而走,那高君保一见拍马紧紧追上,不知刘小姐用着什么法力,结得姻缘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佯诈败一意招婚 硬拒战三陈却配

诗曰:

女先求男事希罕,一宿庐中作帝馆。

不识前缘薄自媒,难怪英雄心不满。

当时刘小姐诈败逃走了。高君保一心思忖小姐须则武艺不凡,刀法纯熟,但敌不得我高家枪,故拍马奔了。即将马一催赶上。扬言曰:“此回方知汝是娘子终低一筹,从来阴不能胜阳,天下尽知,已有榜样也,待他日小姐于归之时,对着枕边人阃威自逞,终要言及我高君保枪法非弱也。今不是急迫小姐,只要汝速些下马拜服,吾即休了,倘小姐再抗强时,小生枪上登出无情于,只恐小姐将往日力退海宁英雄之威,终成一场笑话矣。”刘小姐回首媚眼一瞧,曰:“公子今者尔我本领已见,但公子既胜于奴,要拜服不难,但该依着牌中的言辞,回见过吾父亲,成允此事,方才了得。”君保曰:“小姐要成允什么?但明言知。”刘小姐曰:“公子休要多诈,难道汝乃王侯之子,不通文字之理。奴牌中文字说的缘故,汝一看过,将来打碎了是有来因也。”语毕眼角留情,又将玉手一招,微笑带羞,桃红满脸。原来君保岂有不知,他为招赘而来。但今救驾心急,哪敢提及此事,况父王母亲不知允诺否,岂得草草承允于他。只因自己生来性刚,见他立此大言牌,十分逞强,故与之比较,使其勿得轻视天下男于汉耳。今不料他杀败,要践却前言招亲,如之何可却他。不免以言羞辱彼一番,以绝其念,待我好跑路途,即往寿州。遂呼曰:“小姐汝之芳姿贵看,令人如对看梅花终日不目倦。然婚姻二字乃人伦一生之大节,今日尔我不过萍水相逢耳,倘非有媒妁之传,父母之命,与此钻穴相窥、逾墙相从何以异乎?但小生祖宗三世以来,芳名颇以清白自许,所有聘归结姻皆凭媒妁通传,父母所命。未见小姐以女流自主,不依从父命而立牌自择婚姻。只可惜小姐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可恨与小生家传不合,只今求小姐见谅,将此段良缘另寻佳偶,自有相当合对者。”高君保此语,分明戏金锭以女求男不知羞耻之意。刘小姐听了,觉得羞惭起来,怒而喝曰:“好匹夫,奴乃好意好言以劝勉,汝以酸话见酬,是个无情薄行之徒。且看刀枪上拼个高低。”当下却咬住银牙,大刀挥发不住,公子长枪急架相迎,两人又力战起来。

奈男女两不同心,再抖精神战杀。一个要演英雄,一人要成夫妇。此乃各的志向不同。刘小姐想又诈作败下,跑走入一所松林,公子带怒杀得性起,拍马飞赶来,小姐即回马带笑呼曰:“公子且息怒,彼此天涯偶逢机会未必无缘,今非宿仇有恨,何苦认真来战斗?反不若与奴回去禀知家严,成结姻眷如何?”那世子冷笑曰:“小姐既今难敌小生,俺要往寿州救驾矣。”言毕,回马向东南快马加鞭,刘小姐那里舍之,飞马赶上,玉手一伸,将公子马尾一拖,扯回数步。是此力气不小,吓得高公子一惊。喝声曰:“世间有此罗唣丫头,尔欲若何?独不畏本公子的枪法也。”当骑二人对面,又不发枪刀,刘小姐是假怒,高公子实乃真烦,又是两佳美不同心之处。不是无缘,乃心志各向也。刘小姐复曰:“公子既嫌弃不肯招亲,且偿还奴的招婿牌,如若不然,且将头颅割下,君方可往寿州。”君保闻此浪言,见他痴心混闹,只得喝声:“偿还尔一枪,待吾去罢。”一枪挑去,岂知金锭咒念法言之语,将公子长枪上一指,恰似泰山一般沉重,仅提揭得起,正捻动不便。小姐大刀撇去,君保枪一架,马反退数步,不觉羞怒起来。小姐笑曰:“奴只以公子一伟丈夫,王候世胄,心欲托以终身,有以隶于高门,日后俾得老父亦可附依。公子原非奴敌手,故方才诈败,以成其美事耳。似此美玉明珠,不能消受,反来认真唐突,如或执拗如前,教汝一命丧于松林。”君保曰:“小姐不必动怒,待小生实实对汝说明,休得再来痴阻于我,此事吾两人私订约了,再难成者有三。但想我父身为宋将,小姐的令尊公曾仕北汉,他是刘氏宗室,今既属往世,还亦属敌国,此不成者一也;目今小生私下许盟,乃自行聘娶,如亲迎之日,必告知父母,倘若双亲执意不允,此时乃中道捐弃,岂不误了小姐终身一世,小生问心安否?此二不成也;今圣上被困,父亲被擒,正乃沉舟破釜努力之时,何暇心谋家室,况国法森严,今小生从军,倘中途纳妇,原有妨于国法,例比临阵招婚罪同一辙,此更三不成也。但小生年虽轻,承父王教训,几所行为,皆以理不亏是践,断断不草草效浪子所为,以玷辱双亲也。且小姐乃一名色仙花,具此文武全村,实闺帏领袖,士女班头,岂无少年才美,贮作金屋之贵者,高吾十倍的。”

刘小姐闻此一席至言,心中倍加敬服,愈觉令人见爱,是人中正大英雄,哪肯舍之。即曰:“公子名言雅论,乃圣贤中人,更见情合家传。但吾两人非比无因,梨山圣母有吩咐于前三载,言金陵兵戈一动,是奴姻缘合会之期。今正当此候,公子与奴乃大南地北,到此求宿,又将奴的招夫牌打破,其事非偶然也。此乃天赐良缘,宿有结缔,公子何须多为执拗。况且令尊公被余妖道所计害,公子欲行救脱,必须奴助汝一臂之力,方得成功。并且余妖道法高强,只有奴一人方可降服,倘公子允从奴执箕帚,即往解汝君父之困危,公子以为何如?倘执迷不允,即要死在目前,不特君父救不出,只忧反绝了高门香烟之种,成了不孝之名,那时悔之晚矣。”当日高公子须乃智慧之人,但想此女既然有此才貌,武艺精通,匹配于己,心岂不动情?惟今一身难以自主,倘应允了,父王母亲不准从,岂非爽约于他?后有闻风声,实令人一番笑话道谈,故己一心虑着此,只是不敢允从。

当时激恼得刘小姐粉面泛出桃花,即取出一红丝索,向空中一抛,但见金光满目向高公子落下,已捆绑于地中,又念念有词,喝一声:“疾起。”将公子吹起挂在松枝上,小姐忽然不见了。只见松林间飞跑一黑面大汉,身高丈馀,手执大刀如板门,大喝曰:“高君保!汝不从婚姻事激怒吾山神,吃吾一刀!”公子吃了大惊,只得哀求饶命,自愿允从此姻事,大汉子大骂而去。一刻之间。只见小姐在马上怒目不语,惟有高公子吊在松枝上,狂风吹得摇摇而动,将已断折,心中着急,倘跌仆下有丈馀,岂不是个烂碎尸骸的。情急中只得大呼:“小姐休得作弄,诈作袖手旁观,要救小生,倘仆跌下一命休矣!”小姐怒曰:“公子看奴甚轻,几番开导不见允从,奴己心灰了,且回归罢,汝另觅别人救解,奴是不多管的。”言过要拍打马,公子大呼:“小姐!小生允从汝姻约,求将小生放下。”当时刘小姐止住马曰:“公子既允从,奴岂敢得罪。”即口中念念有词,不一刻公子被狂风吹下,轻轻在地。小姐手一招,红丝索已收回。

君保大悦曰:“多得小姐救解,改日回来再谢。”跨上马连鞭急急飞逃走了。气得小姐面如土色,口念真言,唤上四丫环,各人领符一道,四丫环遁形而去。再说高公子走得脱身,便发力加鞭,并不回头盼望。一程跑走三五里,日已午中,正走得人困马乏,腹中饥枵,想来不好,当初私出王府时,已带得二百两金子,以为路费,不意昨夜失遗在刘庄床榻中,今又不能取回,焉能得为日食之用?只奈此处孤山,远近并无村庄人家、酒市,不知还有多少程途,是此何得以供应就食,且再借些路费乃可跑走。不觉又行走里许,只山垛边露出一小小酒肆一间,并无男子作酒使的,内有三个少妇人在内沽酒,当时高公子正在人饥马渴,立下一个主意做个骗食之夫。食了酒膳,无钱钞完交,谅此三个妇人在山僻之中,无人之所,也不能奈我何。此刻公子直进酒肆来,三个妇人曰:“贵客官是来赐顾吃酒乎?”公子点头曰:“然也。只要上上佳馔美酒送来。”妇人领诺,不知公子骗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刘小姐痴心联配 高公子硬性辞婚

诗曰:

一时未挂杖头钱,任是临筇也枉前。

只合忍饥随袖手,盘盂几见卫姬贤。

却说高君保进入酒肆下坐,有少妇曰:“客官要吃酒尽便,惟一说此地一带荒山野地,并无人敢胆子在此开个店户,只有我家是独一买卖,利息加十倍方肯沽出,每盅饭取银子五钱,每壶酒银子二两,每盏嘉肴银子十两。”当时公子只曰:“尔们只管上好酒馔送来,银子不拘多少,且有劳代喂马匹一总送尔酒银、工银。”少妇等领命,须臾酒肴陈列,公子大饮大嚼,只因天早出庄未曾用膳却跑路,又遇小姐大战数阵,好不饥忙,不一刻间食得佳肴美酒,般般也遍用餍饫了。少妇收去馀残碗膳,公子一刻上马正要奔,一妇止之曰:“算结了酒膳账方许走路。”当时公子被他止留,算明共计食用八十二两银子。然公子自思囊底皆空,只得强言曰:“待小生往前途办了公干,自当赔还,且记登数月之账。”一妇回:“一面不相识认,食了许多东西,方说且后记帐之理,看汝不出一昂昂少年,斯文一脉,来作骗食光棍。且不看我壁上贴的么:”囊中有钞方沽酒,袖里无钱不借餐。‘汝只顾大杯饮嚼,难道我们酒食不要本钱得来的?“高公子没奈何,只得曰:”小生非比别人,乃系当今御外甥、高王爷之子君保也。只因救驾心忙,失去银子费用,改日自当赔还尔们,并非谬言欺哄的。“一妇曰:”世间有此骗食棍徒,还要假冒王亲国戚来吓恐谁人?今不管汝什么等人,欠账须还钱,如果没有,且留马匹作按折。“

当时公子见他声声不肯饶恕,且要马匹作偿,且无此马匹如何起跑程途。一刻激得怒从心头起,正要一不做二不休,即拨出腰刀要杀却三个妇人。那妇人大呼不好了,请婆婆出来,齐声喊叫,果见一老丑陋妇人从里厢跑出,十分凶恶。大喝曰:“老身只道那方浪子来骗食,谁知系敌国之人,独不知我们受了南唐王李煜所托,今在此单锁山假开酒肆,待有宋朝将士到来即要下手,岂知尔自投于此,来得甚好。媳妇等可急闩门,活捉此骗食贼,往唐王请功领赏。”君保闻言大惊,正欲合马不顾急奔,不料店门闩了,回现只见老恶妇人,黑似炭煤、满面麻子、颧骨横生、二目寸深、二牙露出口外,手持一柄大腰刀,恶狠狠追出中堂。公子只得挺身回斗,长枪架开大刀,有三个少妇来助敌,亦飞抛碗碟,打个不住,公子只得左闪有避,心忙意乱,不及战斗,甚见费力。须臾店内杯盆打抛得粉碎,当当响亮满瓦砾,三妇大喊助威,公子胆战心惊的战拒,只顾得闪躲瓦砾,手一慢险被凶妇大刀所伤,一闪失足仆跌于地中。被三个少妇拥上擎住不放,老丑妇持索子捆绑了札在石柱边。三个少妇曰:“这光棍骗了酒食,还要行凶杀我们,今且不将他押解唐王,不若现成将此人杀烹了作肉猪买沽,可准折食酒本钱,还得百十斤肉沽出,倍利也。”老丑妇曰:“贤媳所言不差,将来开腹烹之,又免累及我们解送,跋涉路途数千里,哪里有闲暇工夫。”正议论。

公子暗自言曰:“前被刘金锭困弄以法力,他原爱我,可以情面求之,今遇此凶恶不良,料得性命难保,但思命往不辰,到处即系敌国,这是定数无可恨,只不该为此贪杯口腹甘肥,以至宗祧失祀。父母单生吾一人,别无所靠,空藏满身武艺,马上奇能,又于朝廷半功未展,便尔刀下而亡,君王父母之恩,付诸流水,如今一死有何惜哉,只可恨没了英雄,而罪负于不孝耳。”想罢不觉哭泣起来。只见那老丑妇一展长唇,笑容堆满面,露出一腔淫态言曰:“教尔后生家单身出门,切不可贪杯为口腹,一贪杯即能招祸了。今见尔如此悲泣,定然畏死求生,但老身有一法,若克就俯从,便可地狱立化天堂。”君保听言忙问曰:“比如依尔们何如。”老妇曰:“如允听从,何愁无生路,自从老身一自淫杀情郎以来,吾寡居二十载,屡欲寻个男对头以乐晚岁,奈何命入孤鸾,所逢每每不偶合。今见郎君一貌鲜妍,具此本领,若肯俯就在此,与我结为夫妇,当炉炊以度活,便将汝绑缚脱放下,以便成鸾凤之交,又免以一死。”高公子闻言,真乃令人可恼,又甚可耻,不料世间有此太不自量老怪物,原来此老丑妇是一淫精蠢物,心下彷徨,又被逼不过。只得言曰:“小生已死在目前,别的事易从,以老妈妈二十年来琴音未续,亦属可怜,但以尊容固靓,小生实不敢领教,自愿一刀两段,由尔等婆媳施行也。”那老丑妇怒曰:“执拗儿真不畏死乎?前哭后刚,乃首鼠两端之人,今复唐突老身,要来没用,各媳妇与我开刀罢。”有两少妇怒声如雷,手持刀斧,君保斯时亦自料即死,忽一刻一少妇飞奔而入,气喘嘘嘘,对老丑妇曰:“婆婆不好了,这宋朝小将,岂知乃系双锁山刘金锭初定郎君,今被我家拿住,金锭风闻已率领了数百家婢,前来搭救,现已喊杀连天,将店门打塌打进来了。”那老妇闻知大惊失色,忙呼媳妇:“我等且逾墙逃避,免遭刘丫头毒手。”果见四妇人各取梯子,不顾君保,皆走散去。只见刘小姐领了许多女兵闯进。一见君保,冷笑曰:“救解来迟,有惊郎体。但逼婚之人,已深恨奴家,比如公子,何不允从此美事,正乃男才女貌;佳侣相登。奴是意外人,是至公子三番两次哄奴即逃脱去。但汝贪杯,为此口腹甘肥,险些对着好姻缘,想必公子一心注意此美人、奴今从此收拾私心回归,免得夺却别人美事。”言罢半笑转身,徐徐步马而去。当时君保羞惭愧怛,忙呼唤小姐,“小生今番知悔错了。汝解脱我绑缚,真心依从此姻约也。”小姐闻此言,又带转马曰:“公子汝是善说谎的人,令奴难以准信。”公子曰:“小姐倘若不准信,待吾对天发个誓词如之何?”金锭允诺,君保曰:“昭昭皇天在上,我君保今与金锭小姐面订婚姻,须当心诚真约,倘有反悔哄诓者,日后死在枯井之下。”发誓罢,小姐却与他松下捆索,谈说了数言,君保复言:“要往南唐救驾,日后再达知双亲,自必来迎接小姐。”语罢,即上马持枪而去,回手一拱,跑出店门。

一刻之间其处并非庙宇,乃一山边大地,四个妇人实乃小姐四婢,又有春桃曰:“小姐,这高公子言语不多,如此情形又不十分感谢,不说些真心实言,此不过因捆绑了,求解救急,故发此虚誓之词耳。今得脱身匆匆而去,他岂真有心于小姐婚姻之约乎?”小姐听言不觉冷笑曰:“吾非不知他是虚誓之言,枯干之井哪能有水,无水又焉死得人之理。但这公子乃年少英锐之概,志硬性刚,急降服不得他,必要擒纵一番,方能使彼衷心归服。今既发此谎誓之词,又使他有所见应。”即唤过四婢,又各授过符法,往行此事,言此番可成功了。四婢领命去讫,在前途备下枯井等候。

再说高君保一路马上想起,可发一笑。酒肆中丑陋妇人年纪高迈,尚不知耻,如此贪淫,岂有此理来逼婚,斯时料是必死,不意又得刘小姐来得凑巧,解救于我,一命方苏,此原算彼有恩于我也。但此佳人不独美貌超群,且法力精通,武技可羡,又一片为我痴心,三番两次哄他不愠恼,反好言劝勉,是多情柔顺之女。我想人非草木,在吾君保生于王侯之家,年交二九,尚未觅得登对之人,皆因高门世宦,且父王母亲选择过于高远,但舍却金锭小姐,哪人有与其匹。但不幸他父与吾父曾为敌国,况未经禀命,今值救驾解围心急,哪有此心。原今日算我负他一片之恩,要我咒言一誓,想来枯井哪有淹溺死人之理,是吾哄班过这佳人也。思思量量,一路行程,以为得计。是时红日归西,乌影沉坠,正乃一望荒凉,惕心触目。行人心急,不知高公子此去,结得姻缘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多情女弄术惊夫 硬性郎应誓陷井

诗曰:

一念方萌便有天,偏来应愿在当前。

蜃楼自是空能立,又见情丝似蔓延。

再说高公子一程跑走,见天色已晚,自思昨宵因冒雨投庄一宿,险些惹起一端祸事,今不可向人家寄寓了,只要向平衢大道而奔,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只去寻有无城市,便有官衙,可以安宿。正在加鞭,一路急忙忙的赶趱,不料一马当先,叮咚一声响,即连人带马跌下去,吓得公子魂不附体。抖定一刻,将手一摸,四围俱是砖石,举头一望,有三二丈高深,只有微光一点,自幸不下跌坠死。想一番方醒悟跌陷于井中,不觉长叹一声曰:“吾方才赌下一誓词哄骗这美佳人,不料今竟应验了,跌坠此枯井,难独是些少说谎亏心,便有得天神鉴察,又有应验如此之急也!不须多猜想,此井须然枯涸无水,奈何是深险不过的,况且此地又是荒山野岭,安得有闲人过往以遇救。止眼看看待至数日间,人马皆要饥饿死于此枯井中了。活乐一番,只好待时至阎王殿上去!”只是仍跨着马,只见井中冷气直侵衣袍,只摸抓,见四围宽阔。下了马,推归一边,下坐土泥,幸得枯干无水,坐下不妨污湿衣服。少一刻坐定,观见井旁有一光岩微微露出,隐隐如灯光亮,心中想来,这里深陷,如何又有旁光透出,莫不是地下别有一洞天不成?正是:

山穷水尽疑无路,云暗星明又有村。

当时高公子一心疑疑惑惑,说声也罢,是俯伏爬进去看是何地所在。只向光处爬去,果有小径一条,仅可行走,但一望前途,仍是荒凉一派。想来曰,莫非此山岩复有路相通出的,不知又是一个何方地面,我也且慢顾其马,人出了为高。即提了长枪,一程步行出却小径,只因此径仅得五寸而已,不独不容马走,行来狭些,还要匐匍蛇行,一连小径有里许,前途便一条大道,宽广可以纵步起行。此时天已初夜光景,月色如银,是中旬天,一路行来,阵阵香风飘来喷鼻。此林间山花满目,景致不异桃源仙洞,高公子当随愁心略放,还是心疑不知此地归于何所。行完一杖间,瞥目又露出一所宫殿,巍峨广大,真乃雅致。有诗赞之曰:

小桥通弱水,殿角倚青山。若问何方所,神仙任往还。

当下高君保看来此间殿宇模样,既不是皇城殿阙,又不是市中神圣殿宇,况在此并无人间烟火,若非阴司冥府,定然仙子琼居所在。只得行近立在门外,侧耳而听,便闻内里有步踏之声,听之,只觉雏莺婉转之语。想来其中皆属女子之辈,不知凡人抑或仙子。只得将门扣打数下,门中应声而启,问客何来?当时高公子只见一位仙姑手执净尘拂一枝,貌目如画绘之美。公子尽将落陷枯井失路原由,误入此处历历告知,并问及此处究属何方?乞求指示回归原路,俾得往寿州救驾,深沾仙姬莫大之恩。只见仙姑微露银牙,笑曰:“郎君此来不异刘阮到天台.张君浮槎临阆苑,行踪误度,岂属无缘?此地非九重帝阙,又不是三山仙境,便即圣母一所修净之居,梨山胜地也。日前圣母有云:”某年、某月、某日,有位贵公子到此胜地,说出姓名,姓高名琼,表字看保。‘今郎君应此年、月、日到来此地,得毋其人乎?圣母又言:“此人无情之辈,妄如矢誓,专于打谎欺人,但欺人即欺天也。’又有四句言书下,不知仙诀何意?请君看来便知己之行为了。”公子闻言暗一惊,往壁角一看,四句曰:

井枯数丈誓生灾,坠仆深岩更可骇。

既已发言今应验,勿重反复惹悲哀。

仙姬呼:“郎君,此四言乃圣母预定于前,以卜今日之应验耳。未知郎君果历过其事否?请道其详。”高公子见他将自己所行之事,早已一一代说出,不自认而自认。他是神仙,料难将隐情瞒得,只得将求宿所遇刘金锭之事,一一细底说知,还指望他即指点出迷津之意。有仙姬冷笑曰:“看起来这刘金锭与汝恩情兼尽,汝竟将他的一片真情,付诸流水。是乃一位薄情薄幸无义之汉也。如此不独为大丈夫所不取,即市井小儿亦知唾弃了。汝又发此狠誓,一一说哄之,欺人皆要应见,还有何救出迷途之人,只好在此枯井中埋葬其枯骨可也。但圣母方才朝天阙也曾吩咐下,有一人来此有所求,暂且等候下,或许指点放汝未可知,只由汝之造化。”当时仙女此席话,羞得高君保又惊又恼,面色数变,但思身在穷途,又知他是个仙姑,且多是自己过处被他一一道出,故不得不忍气吞声,或冀得圣母慈悲怜恤,指点生路。继思圣母乃上界元仙,他见危死者断无不救之理。不由骂辱之言,佯作不闻。只好正其衣冠盔甲,以待迎迓圣母。

再候一刻,闻内里有钧天乐音悠扬,内又有仙女声方言母朝阙回宫,着令郎君参见。有仙姑引道,一路进了九曲丹墀,左边青松,右边丹桂,说不尽仙家花木景致。高公子哪有闲心玩赏,一程随着仙姑至大殿,只见圣母当中坐下蒲团。一见圣母仙颜,头如霜的鹤发,戴上七星冠,手持麈尾,项挂念素珠。高公子即下跪俯伏拜见,参毕。圣母称言:“高世子请起,待贫道点化汝一言。”当时君保未敢遽起,又叩禀圣母一番,只言失足于枯井中,今迷陷于仙境所在,求乞圣母大发慈悲,救脱指点回凡间,沾不尽思深也。圣母曰:“世子不言,贫道尽知,汝志大心刚,全心报国,自是忠孝无双。但不思敌人法力高强,非武勇将士所能克服也。必须贫道门徒刘金锭,日后同到寿州,始可能制服得左道金鸿。惟吾门徒屡欲奉事小栉于世子,何以世子三番见拒欺哄他?以少年人反要学鲁男子等辈,至今泰楼玉管无音、关睢雅韵不谐,何也?”高公子仍说以前三不可之辩为对,说明此事有难谐之故,非由薄行以负刘小姐之恩情也。圣母曰:“高论未尝不是,但事出于权变,方为有用之才,汝岂不闻治世取官以德,乱世取官以才。时有不同,操持自别,凡事不能板执而行,即医疾病治天下不外一权变耳。今两国相争,南唐得余鸿维护,已操胜算之柄矣。尔大宋不亡灭者,仅如一线也。倘非得一法力异人以正除邪,尔宋未必无损弱。且世子全家行军总领,定然陷于敌而全节,那时追悔已晚。不若世子依从贫道功勉,且从权先论闺房,后往勤王,方无少误,日后方知贫道之言非谬诓也。”

当时高君保听圣母之言,心中捉摸未定。圣母又曰:“贫道曲意联缀以雅成者,亦因汝两人原属姻缘宿定,贫道断非人间尘世三姑六婆,凭舌唇而妄言撮合。如若世子尚属心下狐疑,今即着侍女娘往月老仙翁取上姻缘簿与汝一观,便知明白可凭了。”君保闻命,只得诺诺应允。又曰:“此婚姻美事原不该多推见拒,只虞日后父王母亲见责,以不告而娶为非礼,不准所请,岂不有误与我小姐两人乎?”圣母曰:“不须世子多虑,不出三月之久,贫道徒该当谒见宋君王,这是遇当合其时,且与汝父同为一殿之臣,共事一主。贫道岂有误世子与吾徒哉。”当时仙姑取至月老仙翁酌定婚姻簿子来,圣母于案上展开,细细查阅,捡至一页,查看一行,上写着:“高君保、刘金锭注定大宋龙飞。某年、某月、某日天定宿世姻缘。梨山圣母为媒主张。”当时高君保目击过也,见不胜诧异之奇,只诺诺连声,还敢道个不字?又高君保复问圣母曰:“今弟子于婚姻之约固不敢违忤,但今误进此仙山,津迷于此,怎能早日与小姐复会和谐过花烛?刻日要赶赴南唐,要救解君父危困,实乃心急不耐烦也。恳乞圣母勿再迟延,以安弟子之心,倍见慈悲、恩广普荫也。”圣母听言口称:“善哉!善哉!世子句句以君父为心,忠孝传家可羡,配对吾徒,真乃天下第一双俦侣者。”圣母喜色欣欣,不知高公子回凡结得婚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承师命初谐凤侣 急国难暂拆鸾群

诗曰:

果然幽境异尘寰,福地由来绝世间。

刘阮也曾身到处,散花无数接仙班。

再说高公子求恳圣母指点回几境之际,有圣母许之,只见圣母仰面向空唤呼刘金锭贤徒者三。顷刻之间,只见刘小姐驾一朵白云从飞檐而下,当时高公子见了刘小姐,不比前番两心各别,故公子在喜悦中,又加惭愧。当日刘小姐只假作不见公子,只诈作不知其故,向丹墀下叩拜师尊。小姐目侧一瞧,微笑曰:“请问公子要赶急往南唐救驾,因何又到得仙山,此乃异事所不料也。”公子闻言,含泪曰:“待吾诉知,小姐不用说已尽知。”将失足下枯井之事一一说明。有小姐冷笑曰:“事出于偶然,但公子口是心非,枉发此誓言,故惹此飞灾。勿言三尺没神祗,举头二尺上天知,公子汝心反复不常,当得有魔障之报。自今不可谎言哄骗,现已福集灾消,公子可当醒悟也。”公子当下羞愧,只得称言:“小姐金石良言,小生自当佩服,断不口是心非也。”圣母又曰:“汝夫妇两人是宿世姻缘,休多言闲语,已过之事不必复陈了,须当打点正务。今公子既肯种玉于蓝田,速回凡境,今当汝两人姻缔会合之期,良辰断不可错过。今男女不舍命而会合花烛,在礼法似乎相悖,但今为师与汝作主,是从权变,以应机会。倘从正论,待命于父母,犹恐不允,反成逆天之咎。宋太祖又御敌无人,江山有碍,须当早回。自此逢凶化吉,遇咎转夷,汝夫妻享受不尽人间富贵,一生福祉齐眉,但后嗣艰辛些,也不失为二美传家,不须多疑多虑,此定数之言,是汝夫妻一生结果。且余鸿乃飞鸟修炼,生成好胜,野心未纯,法力不弱,乃为宋之劲敌。他已有八百年道行,不久身证仙班,亦奉师命下山,扰宋数载,但不伤宋朝将兵,定必无罪,复归仙岛,不一二百年已成功列人上洞大仙了。倘不依师言,野心不化,开了杀戒,伤害性命,不免脱凡于沙场,又为宋将兵之当灾。此是后事,定断不来,为师去也,但嘱咐之言,切不可违忤。”圣母语毕,大袖一展,空中落下五色祥云,高驾往海岛去。

君保正要开言动问,只见小姐口念咒语,拔出宝剑挥指,顷刻之间,此地并非梨山,仍系公子前时跑走松林之地,更不见有什么枯井,其马匹仍拴于古松树丫横枝下,高君保大加诧异,惊魂未定,呆呆想度。刘小姐见公子不语立站,冷笑一声将他背上一拍曰:“公子不须多疑,此乃仙家之幻境,非为奇异也。”但当初设的枯井原是假的,是刘小姐四婢受符作成圈套以陷之。然圣母来点化高公子实是真事。只恐君保执意不允此姻配,日后再无机会可结成的。岂不有误了宋君御敌之人?且目今护宋以退余鸿,必要五阴少将,刘金锭乃五阴首将,一人会合后,四阴将定必继续相随,可聚集同归一殿,破敌成功。当时刘小姐咒言呼喝,一刻四婢俱集在目前。小姐命婢将公子马匹解下,请公子跨上,小姐仍上马并行,其时还是夜半,月色光辉。小姐曰:“公子且请再宿一宵,明日复行程如何?”君保曰:“夜中艰于行走,犹恐失足又陷枯井之辙,只虑今与小姐并马回归府,还恐令尊公察问男女黑夜同行,何辞以对?”小姐一想,此言有理,呼唤回婢近前吩咐,四婢早已回归,只言小姐夜猎晚回。小姐使起法,将隐身符令公子藏于盔上,人不见其形,此事除四婢之外,无一人知者。是夜小姐引道,公子进至闺房,二人方见礼下坐,有四丫环服役,献上香茶。后花园早已排开案,炷上名香,以待两美携手进园,夫妻交拜天地。此又初结良缘,实乃遵从师命,不日之为苟合,断之为从权可也。在刘小姐心欣意乐,得了此美对良缘。

此际高公子见圣母吩咐指点,悟来是乃月老姻缘簿上注明前缘夫妻,一心信其不错,即父母日后有责怪,自有措词以对。况刘小姐乃一朵美艳名花,哪有少年不仰攀采取之理。方才因君父困围未解,故心急嫌疑。到此境喜色欣欣,双双交拜,祷告一番神祗月老,奉师命以联婚之意,拜毕起来,携手共进香房。四婢早已排开合卺筵宴,怀著齐备,夫妻左右对席,两旁四丫环侍立,酌酒对叙,对交三鼓,酬酢交杯,夫妻畅叙,两美目角传情,如胶似漆,与对敌时大异。俗语云:茶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当时小姐有了酒,粉面泛出桃红,倍见娇妍夺目。又少公子一双目眸若星弹光亮,注射着佳人。四婢环知心会意,随即将残馔收拾去,再往后花园于月光之下,同酌吃喜酒。齐言小姐好眼力,招赘得此美貌丈夫,且身人王家显贵,真乃福禄齐眉可也。

住语众丫环叹羡庆叙吃酒。再言公子此夕诈着酒醉不语,挨近刘小姐膊肩,小姐代为宽衣,双双共进罗帏,鸳鸯浪涌,云雨翻腾,好事中难以实指,人人如此,个个皆然。及至云收雨霁时,枕畔之间,小姐细言曰:“今宵一会已成百年永好,倘公姑父母不依从,妾以死自誓,以报郎君今夕之情也。”公子曰:“小姐乃深于情种之女,数次有恩于小生,感铭于心不竭。今夜一宵已定百年姻眷,慎始存终,大丈夫所为。岂有今日取,明日弃,以辜负小姐之理。以吾父王虽严训,惟单生小生一人,母亲怜惜如掌上之珠,既婚配了小姐,岂有不依小生所请?小姐休得过虑此事,吾也十拿九稳的。况又有梨山圣母至凭,且月老注姻宿定之缘,是以尔我一天南,一地北,不念一朝聚合,定必无差也。”小姐闻言,悦色曰:“足见公聘意之至,但日间阵上奴家几次劝言开导,汝只执拗不依,汝诚何心也?”公子曰:“小生只因救解君父心急,倘入赘了小姐,多则挽留三两月,少则羁绊吾三两句,我哪里等候得许久?是至一心不允。且又无圣母取出月老姻缘簿,及至目击宿定之后,哪里敢再过以违天命,吾志如此也。但以小生前日推却之深,正见今夕恩情之重。”夫妻言语浓情,正乃只忧鸡报晓,不愿日东升。少不得又是翻云复雨,两好多少言谈,不觉五更天明,夫妻起来。侍环进奉而巾帨梳洗毕,茶膳送上用过。

公子要作别登程,小姐亦不敢挽留,犹恐父亲觉察知。然见乍合遽分,情幽怎忍即割,早已含着一包珠泪,春山眉锁,一段愁怀。泪声呼公子:“今叨蒙不弃,连理结成,此去尚有千里,方出潼关。公子须要保重贵体。早晚慎于安身,最要者镇风霜,戒花柳,免遗两大人所忧,为妾所挂念也。”言未了,不觉纷纷下泪。公子一见小姐钟情之至,又不禁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而珠泪落下两行。公子反与小姐将袖袍拭泪:“小姐不须苦恼,小生心性行止谅必深知,今日暂尔分离,不须切切于怀。况会合之期匪远,汝岂不闻方才圣母吩咐,不出三月之久,汝当谒见宋君,同为一殿之臣。指示出正乃举案齐眉有待,今切不可溺于痴情,挽留于我,反惹旁人议论,小姐乃才慧之女,小生不言尽悉。”小姐忍泪曰:“承公子正言雅训,妾敢不佩服遵从,请上马,惟奴所嘱言,须当勿忘。”公子领诺,正要抽身,小姐一想起,急止之曰:“奴一时分别心忙,险些有误夫君。”公子惊日:“何事张惶?”小姐曰:“公子此去入城见驾,唐兵困攻不妨,惟有余鸿法力多端,非武夫可力敌,二马相逢恐遭其害,切不可恃勇与他交锋,且避之进城见驾,可免灭殃。今有圣母镇魔灵签,与公子戴上。”亲手取下银盔结在发内,好好戴正银盔。公子此际见小姐如此用情之深,实乃多情贤良女。也觉不忍分离,不意又堕泪沾襟,惹起小姐倍加悲切,对面泪眼相看,只得步出。小姐送了一程,有七八里,公子几次催速回,小姐只是不依。不知不觉又有七八里之遥,众丫环也劝小姐请回:“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只忧老爷又疑惑不安也。”小姐听了劝言,不觉下泪纷纷,公子也惨切依依,二目观望。小姐曰:“公子前途慎重,奴在闺中日盼佳音。”公子曰:“小生一进城见驾,自即放胆奏知圣上,来迎请小姐。”言罢一拱相辞,分途别去。不知夫妻何日再会同为一殿之臣,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唐军师怯敌退兵 高公子卸甲染病

诗曰:

英雄才结女班头,又向疆场破敌谋。

当年白马金枪去,麟阁标登姓字留。

当下刘小姐辞别公子回归在上,一心感念丈夫远行不为意,只忧余鸿法力厉害,丈夫恃勇心刚遭其毒手。故后园夜夜焚香,祷告当空佑护公子一路平安无灾无咎入城,他实乃多情之女也。不烦言。再说高君保一路行程,快马加鞭,饥餐渴饮,夜宿晚行,将有半月,赶至潼关。此座关乃三王爷赵光美镇守,兵多将勇以守御此咽喉重地。惟君保是背母私逃的,单枪匹马要与三王爷舅舅借兵一万五千。是日扣关令人通报。三王爷闻王外甥到关大喜,即传他进见。高公子下礼,上请过三王母舅金安。三王爷曰:“贤甥至亲,休得拘礼。”命之下坐,甥舅情深,谈论多时,是夜少不得排筵宴,甥舅对叙。王爷问及起兵,公子将背母私逃瞒过,只说借兵先住寿州报知太祖公公,后队母亲陶夫人大兵不日到来,三王爷许克此大事。在别人没有王姑号令,抑或陶元帅军令,在三王爷必不允借离守关之兵,惟君保乃外甥至亲,故不用令箭为号,即一诺借之。次早王爷令人点起精壮铁甲军一万五千,粮草齐备与之。公子暗暗大悦,拜别三王母舅出潼关而去。逮后王姑赵美容差人赶到,三王爷乃知王外甥乃背母私出,懊悔不羁留他、又不查详明,恐招妹怪恼,即日差兵追赶,已是不及,只由彼行为。有家丁赶回上复赵王姑,不多细说。

却说高君保得了一万五千雄兵,威威武武,一程向金陵杀进。一到了寿州城,果见唐营大寨扎结于五里之外,将寿州围困得如铁桶一般,其坚固,势若江潮,众如蚁附数十万之多。看此光景可不令人寒心。公子忖思此区区万五千兵,这回方知观海难为水,他众我寡,怎能一阵杀入城中知会?原来君保乃心雄胆正小英雄,一想,令军士一众尽将带用的黌灶食器所用东西概行毁弃了。军兵一刻不明,只得依令抛毁碎烂,又见公子拔出宝剑对众兵一按。曰:“今黌釜食物已毁弃尽,一军莫能造餐食,但限以今天各军兵奋力向唐营阵冲杀,大破敌寨,入了寿州城,不愁无食。”说出此言,三军方知公子是效着沉舟破釜之谋。但事已至此,军令一出,不得不遵,各抖锐气,领将令而出。公子喜悦,一马当先,众兵随后踩入,无不奋勇,一以当百。公子长枪犹如生龙活蛟一般使发起来,挑刺得唐兵尸横遍地。宋兵纷纷杀入唐营,入寨透进重围,刀枪交加砍个不休。唐营大乱,各逃四散。败走飞报,余鸿军师出阵,一见自营散动,宋兵奋杀。又见一个少年美将军,用的丈八银枪,将唐兵挑死无数。余军师大喝:“宋将且住,休得逞强,山人在此。”

当时高君保住了长枪,将余鸿一看,身穿八卦道袍,手持茶条杖,呼喝而来。公子想妖道法术非凡,须要小心提防为上,得兵入城,方得无碍。即大言喝曰:“本公子今日入城见驾,知事者休得拦阻,倘执迷专恃妖法,只忧死在本公子枪尖之上,那时枉尔千百年修炼之功。但恨汝陷害我父王,弄此妖法,反至倒戈背君,有玷清白之名,皆因尔这妖人的计陷,深仇莫大于此。看枪,小爷爷岂惧尔邪法多端,今要分明拼个死生。”那余鸿闻此语,方知此少年将乃高怀德之子。赞美不尽父子英雄,家传将种,怪不得大宋当兴之主,有此国彦佐弼邦家。又见小将枪法高妙,十分沉重,非以力可胜之,取出落魂锣一响,岂知公子得刘小姐的定魂符结札于发盔中,由尔神锣响振,公子只作不闻,反冷笑曰:“妖道尔之小小铜锣,何异乎小孩子顽弄之戏物。本公子有何惧哉?尔有什么妖法只好尽演,好待吾取尔妖命!”此一席言词,不过公子的硬言,岂真有实法力降对他。只有余鸿一心想着此神锣善于追魂落魄,如何宋之少年将多不畏不验的。前月出城少年将此锣不验,今入城小将又一少年不畏惧。难独是宋之少将,皆有仙家一体?心中惊疑不定。此人又言有法力,倘照依前月出城黑面小贼,破我法物,弄巧反拙,败阵出丑,反被唐主所轻。不免让他进城,谅彼之救兵有限,仍难逃出此围困。遂喝令军士:“休得与此小贼较斗,谅彼是釜中之鱼,待他进城一同受死。”当时唐兵被宋军猛力杀一阵,死者万多,受伤不少,实乃一夫拼命,万人莫当。今闻军师下令,纵他入城,即一刻哄退下去。高公子也发马扬鞭,一万五千兵随后。

先说宋太祖自今郑印回朝诏取五阴将来解此城围困,不三四天郑印驾云先回报知,有十万大兵,即日五女将登程赶进来,不须圣虑。故太祖天天盼望救兵。此日高公子杀到城壕下大呼开城。军士入报知。太祖与苗军师即登城上,一望下面,果见大宋旗号,遂发大炮轰天,大开城门,接应兵马纷纷进城。单言公子下马,至内城帐中见太祖,山呼已毕。太祖一见龙颜大悦,问明:“大兵既会集,缘何尔母并四位夫人还未到城,何也?”高公子上奏陛下:“臣甥儿并非与母大兵同队,原因母亲不准臣甥随军,但想父王闻投降了敌人之事,乃逆之大者,为此臣甥放心不下。且陛下又困此孤城,正臣甥用武之日。只得私下背母奔出,先往潼关三王舅处,借兵一万五千,先来寿州见驾,敬请龙安,及询明父王怎生降敌反戈背主,今已罪及满门,大有不安也。惟后队陶夫人、王伯母与母亲等不出七八天,大兵即到关矣。”宋太祖闻奏,只喜色扬扬曰:“难得甥儿年虽少,作用有此老成。背母私自临此险地,并非不孝以逆亲,正见忠君爱国,念及父之当灾。且汝父乃忠烈奇男大丈夫,岂有背王忘君之理,实乃妖道之计算作弄也,又乱惑我之军心耳。贤御甥有何可罪之理。且一旦放心,尔母一到,责罚自有朕与汝言情作主,定必代为剖恕。”且吩咐排筵宴,与御外甥接风,各勤王兵丁,大加犒赏以得胜论。三军欢声振悦,深谢圣恩。

当时高公子参见过军师,又见礼各大臣文武,有郑印是兄弟同班,正乃君臣一堂,共叙畅乐,酒至三巡,是夜尽畅叙亲爱之欢。太祖又及问:“余妖道用邪术伤人,且他兵将十倍于贤甥,尔借得一万五千之兵,怎能破围入城,且细言朕知闻。”当日公子将己之意见,想来南唐之兵,自不及十之一二,怎能冲杀透入内城,是至弃却釜灶食器物件,一时奋力鼓锐三军,又得灵符镇压,方得智退余妖道,以进城中见驾。太祖闻言大加叹赏,曰:“御甥一年少儿,未经疆场大敌,今有此智量,奖励三军机谋,即古之名将不外如此作用。日后长成更见智略倍加,是寡人之深幸也。有继父之儿,亦朕国家之幸也。今日妖术既不能伤高、郑甥侄,何愁南唐不服,其功浩大。”命左右侍御监,满酌庆功三大斛,以表御贤甥英少奇才。公子喜色欣欣,领君隆赐,拜受不敢辞,一连三吸而尽。

正喜悦之际,太祖还要问得灵符以镇退神锣,得于何来自之由。君保对答言未出口,顷刻仆倒于地中。吓得太祖及众文武大惊,太祖离位,众将文武搀扶他起,只见公子面容发赤如桃花,两目紧闭牙关不动。太祖观此,吓得惊慌无措,将御手抚摸身体,四肢尚温暖,惟昏沉不动如睡熟一般。太祖不觉下泪曰:“贤甥,不晓汝一刻遂昏迷不醒,是何得此速疾之灾,倘真长逝,不独朕折去一栋梁少将,即王姑妹半世止得此子,岂驸马双双气杀也。”太祖纷纷悲泪。有苗军师曰:“我王体得切伤,臣观此速疾无妨,公子只于马上过于劳动,以少年王子贵体,未经惯劳风霜,一刻入城用酒过杯,以至邪风乘人,一时晕迷耳。且用宁神和解药饵,可保平安也。”是日太医下药,公子暂回苏复阳,但只一病恹恹,未得痊愈。宋太祖略觉心安,天天探问病痊,多召太医驳察其疾,日望他痊愈。安养在后堂,再不提枪出敌,但不知王始大兵到城,如何解围。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陶元帅冲围对垒 余军师引敌交锋

诗曰:

忍辱方能定大谋,休教开语便含羞。

果然不入迷魂阵,数十王侯一旦休。

住语高君保染疾于后堂,宋太祖日夜留心,令太医院调理。再说,赵王姑自见家丁赶回报知,禀说三王爷有书,大抵回言君保御甥前五六天借兵万五千奉命奔报头功去了,安慰王妹不必心烦之意。那王姑无奈何与元帅陶夫人一同走马,一路大兵长驱发进金陵,水陆程途二十徐天,是日到寿州大地安营于二十里外,札顿毕。是夜埋锅造饭,歇过一宵。陶元帅次日分发各将兵,冲杀入城,许进不许退避。诸将兵得令,人人争先逞勇,纷纷杀入,大挫一阵,唐兵倒退。有守南城先锋程英大喝曰:“弱宋救兵员到,休得逞强,既无了主帅,又无将士,至用妇女出师……”当时正遇陶夫人拍马冲程英大力砍去,陶夫人大喝,张左铁锤隔了刀,开右锤,向程英一下打中其左膊肩,喊不一声,已翻身仆下马,再复一锤,打破天灵盖死于马下。唐兵无将已散,王姑三夫人一齐杀上,高君佩双枪银光闪烁发打,唐营中须有铁甲偏将迎敌阻挡,怎当得宋将兵生力军,精锐女将,一齐协力。唐兵偏将多落马,又有片甲不存者的败阵,飞报入银銮殿。

唐主惊忧而恼,座武班中林文旦勋武侯,年纪古稀之候,乃大元帅林文豹之见,要请兵出敌,以退宋之救兵。有余军师急止之曰:“此日出师不利主我军,老将军不必出敌,他鼓一束锐气而来,且由他进内城,我迟三天出兵,方趋避得此灾咎。”林文旦曰:“兵临城而由敌人猖獗,待他兵大集,非我之利,言什么出师不吉日期,吾平素不信此无根之谈,军师勿以吾年老迈,小觑于我,比少勇时雄心未改的。”余军师曰:“山人非以年高轻视老将军。吾昨夜仰观天象,只见南角轸星暗坠下,以分野参之,正应在我南方金陵地。今老将军乃古稀之人,又要出马,大不有利,故欲趋吉以避凶。且时迟三天五日出师,方得无碍,以避咎故也。”林文旦不听信军师劝止,且想这道人前时出敌,屡屡得胜,捉拿下宋将,不许我主执杀,今本将军出阵又多拒阻。莫非他见大宋来的将兵厉害,他不敢出敌,今见吾杀出又阻止,分明恐吾立了军功,便掩了他之类色。今且不中彼之计算,定显个手段杀败了宋将,看这道人有何言语对答,然后羞讽之。

再表明余鸿言将星下坠,应分野之土,是定准之数。今余鸿乃得过半仙之体,岂不明天文异征。原恐金陵将星这老村定必出敌,是他老命该终,天数难逃也,不能挽回。至有此疑心,硬执出沙场受死。唐主闻余军师趋吉避凶之言,也来劝止林文旦,但彼仍不允从,不带军兵,上马执持九环大刀,重一百二十斤,飞马出城。有余军师暗嗟吁一声曰:“天机难背违也。”言却陶元帅一见唐兵逃散去,大大远离,正要整兵入城,忽闻背后一将飞跑近大喝而来讨战。赵王姑日:“该杀的唐将还来讨战,他死期到了。”上马出敌,大刀一摆,喝声:“杀不尽的唐将,敢来受死!”当日林文旦乃好色之英雄,虽有了年纪,一片淫欲心不异少壮年。赵王姑乃中年半老佳人,然而丰姿犹在,体态娉婷,娇妍动目。林文旦一见,目灼灼、睛圆圆的注射着王姑,即喝声:“尔宋朝绝了英雄男将,用着美人局来上阵迷人,惟本侯见娘子姿容姣姣,婀娜动心,焉忍将刀刃加在美人粉颈。且吾虽年老,然精力未衰,今目击尔宋朝亡灭不远,不若小娘子随了本侯回去,做个偏房,省得祸军尔。”言毕,乃故作叹嗟。王姑闻此秽语污言大恼,喝声:“老牛畜生,不知廉耻,今日来斩不下尔畜类头颅誓不回兵!”上一刀项梁上砍来,林文旦架过,下一刀钩开,左一刀文旦化解,右一刀挑拨,斩个四门。林文旦曰:“好刀法,只可惜力不趁武。”原来林文旦乃南唐天字号英雄,年虽老而勇锐未衰,与王姑战十合上下,王始见他大刀沉重,抵挡不住,回马败走。文已日:“休走!”催马赶去,言生擒回城做个小星。王姑败下,慌忙取出昔日所诸练三口袖箭,是百发百中的。一时扭转马,见林文旦提刀赶近,此是老命当休。王站一伸玉手,三枝小箭犹如飞门之急,一枝中在额,两枝中在两颧,似乎乃一品字之形棋,林文旦呼喊痛一声,还未拨下,王始已跑近大刀劈下,已作断头将军呜呼了。可怜英雄一世,死在女将之手,似此老淫物,一死何借。是日王姑逞胜,亦不枭他首级回营。

只有唐兵将林文旦尸首收拾回城中,唐主惊惶,钦服军师天文有验,有先断决之能。唐主又言:“此是老将不从劝谏,自出讨死,是惜不来,是怨不得。但他终于王事,可得旌表。”遂以王礼葬之。堪叹这林文旦身已古稀之年,一心味色之痴,终于丧命,真乃老淫魔,可发一笑。有绝诗二章咏之曰:

痴男方欲把娇怜,谁料强弓出袖弦。

可见色中恒丧命,劝君深味作箴言。

其二

勿欺妇女胜无难,暗箭常施对面间。

堪叹年高痴欲汉,吊亡何用泪频潸。

住语林文旦身亡。唐主吊慰封赠,诸丧已毕。唐主又对余军师言曰:“宋之君臣须乃被困,奈两次救兵入城,皆取全胜。我军一连败却数阵,伤兵七八万,折却大将两员,岂我南唐也属前胜后败者耶?”军师曰:“我主匆忙,今老将军一死,已应其凶。待山人明日出马,必须胜他。”唐主大悦,曰:“若得军师亲自赴敌,孤何忧也。”即传命排宴与军师预贺战功。是日君臣乐叙不表。

再说王始转败为胜,杀了南唐老将。其当败下时,陶夫人正要拍马帮助,见王姑一发出袖箭斩了南将,大赞箭法稀奇妙技。并马回营,又天色已晚,权宿大营一宵。次日正要整备军马入城见驾,又见军士入报,南唐有余军师亲临出阵骂战。陶夫人曰:“此妖道法术多端,须要防,勿妄进马追赶,还防中却妖术,有伤性命。”有翠华李氏大人曰:“我帅连胜两阵,今妖道亲出敌,定有准备要来复仇,今王姑此去对阵,必须倍加提防,看势而行,不可躁进,方保无虞。”王姑应允。李夫人曰:“元帅,今妖道法力精通,众夫人须要会同出营,与王站接应,方见慎于行也。”陶元帅称言有理,一众出营掠阵。

再说王姑一马飞出,见一道人知是余鸿,擒陷他夫君王爷的。气得咬碎银牙,不问情由大刀劈下去,余鸿将茶条杖架过,知是王姑女将,杀死林文旦的女英雄,即大战一阵,余鸿诈败,拍梅花鹿逃走。有王姑一见余鸿战不合顷刻奔走,并非真败,此妖道必用什么妖法来算计,且不必追赶他。余鸿见王姑乖巧,勒马不追,不上钩饵,难以施法取胜。只得又兜回脚力,辱羞激他。言曰:“尔大宋专以女色迷人于沙场,昨天林老将军被尔贱婢迷惑丧命,但吾国师乃有道根行仙翁,不凡身体,不犯色戒,枉汝生来千娇百媚,只好迷惑凡间俗子,野合勾魂。今在阵卖悄装娇,吾国师最所不喜。有手段再来冲敌,定擒尔回城,以祭老将军好美色之墓,待他与尔再结一段魂鬼鸳鸯也。”王姑闻余鸿辱羞之语,大喝:“花言妄语,妖道岂非邪魔左妖,哄骗仿唐主游魂失命,以妖术伤人,只恐罪盈满贯而亡,可惜数百年修炼尽倾,悔之罔及。”当时余鸿想来数次用的神锣不验,不知何故,若以力敌,断难胜此丫头,不免用神刀伤他便了。算计已定,拔出芒利小小神刀,向空一掷,口念咒言。王姑在马上只见半空中有长蛇一条,金光灿灿向他顶脑而落,心中惊惧,飞马跑走数丈地,哪里走得及,却被神刀金光追罩落下斩在右肩,伤了右臂,大呼叫痛,落于马下。李夫人一见大惊,飞马跑出。有余鸿发鹿赶上,要取王姑首级。却被李夫人恶狠狠长枪一舒照面刺去,余鸿反吓一番,早有余、罗两夫人急马拍走,将王姑抢夺回本阵。不知王姑受伤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遇飞刀美容被伤 施灵丹金锭解厄

诗曰:

勇往当前不顾身,飞刀伤害觅医人。

情深婚约刘家女,只奈君王信未真。

却说李夫人见王姑落马,飞身上前,将余鸿对面一枪,差不多将道人刺中面庞。余鸿一惊,仅及将茶杖架开,即忙收回神刀,余、罗两夫人抢回王姑,回本阵。陶夫人又惊又怒,取出一面小小黑旗一摆,念咒有词,一刻间乌天不明,狂风大作,有无限豺狼虎豹,将唐兵冲撞乱咬,唐兵大惊,阵脚散了奔逃。余鸿也不知其故,借土遁逃去。只有唐兵受害自相残践,奔不及者,又被宋兵大杀一阵,尸骸满野,血流遍地,一连追杀数里方回。陶夫人收了法术,背负得王姑回营,面如土色,四位女英雄心忧。方暂按下,再说余军师借得土遁回见唐主,备言伤了王姑,今虽败去军兵,然女将被神刀所伤,不过七天不能生活,除则高仙灵丹,方能调救。

住表南唐君臣议敌,又言刘金锭自从送别了高公子,将比武招夫牌收回,他父刘乃尚未知其因由,询及起女儿缘何将牌收回,刘小姐方言与高公子比较武艺比败了,他是家传妙技枪法,故女儿收回牌,尚未禀知父亲。刘乃闻言大喜曰:“女儿即日不早说明为父知之。我想高公子身是王侯之子,当今御甥,贵比玉叶金技,儿比输武艺于他,实乃鸳梦有托。但不知他约女儿为姻配否?”小姐对曰:“彼言急于王事,但一进了寿州城,便申奏知当今,来迎接女儿。但此去寿州不过二十天已到,即回复来仅得四十天程途。至今将两月之久,尚不见公子的回音,女儿正要禀知父亲。”刘乃曰:“汝父曾仕北汉,与宋太祖是敌国,此段姻缘原难对的。女儿不免趁今太祖受却南唐危困,往效力立下功劳,一来化仇为好,完此姻盟,与国家出力,青史留名,方不负圣母传训汝之武略工夫。”小姐闻父亲之言大悦,诺诺连声。次日于闺房中,收抬齐圣母所赐赠法宝,携同四婢,拜别父亲起程。是日父女洒泪分离,一程急赶半月,已到了寿州城。

正值是日王姑出阵被飞刀所伤,小姐当日见有大宋旗号军马驻于城外,只得令四婢通报知。初时陶夫人与李、罗、余三位夫人甚属狐疑,不明此女是何人,只得传他进见,要问个明白。刘小姐直入,四婢随后入内,又述明来意,又道出高公子乃背母私逃一番之话。众夫人信以为真,方知公子在中途比武招亲。今此女奉父命特来践约。有李翠华夫人将小姐侄媳一看,真有倾城国色,暗暗叹奖侄儿佳配,当时重新见扎。刘小姐坐于下首,彼是卑辈乃礼之当,然小姐又请命于夫人一众,要拜见婆婆。陶夫人曰:“不要说起汝婆婆,王姑昨天出敌,被余妖道飞刀所伤,于今疼痛于后营,用药饵搽之不见应效,只呻吟呼痛。正在一同忧心,即要打点杀散四门围城兵,进城见驾。但思王姑如此疼痛,怎好移动?为此正无计可施。”小姐曰:“既如此待奴一观伤处,自有灵丹可调瘥也。”李夫人曰:“事不宜迟,贤侄媳快速往后营看调王姑婆婆。”语毕,众夫人一同起位,引导小姐到后营。小姐一看,已知被妖道飞刀所伤:“此刀乃炉中煅炼百年,非凡间之药所能痊也,但所伤不过七天,便要溃烂,卸骨而死。今日幸毒气未深入五心,现有圣母灵丹在此,倘调化下,一刻可能出毒而痊瘥矣。”众夫人大悦。曰:“幸得小姐来作救星,不然王始一命难延了。”当时小姐令人取到净水,又于香囊取出一粒小小红丸,将水调化开,一半滤灌入王姑口中,一半擦其伤口。当丸一擦下,王始不见呻吟疼声,不一刻王姑的膊上伤口,黑恶水流出碗多,其痕口已合。只闻他鼻息睡熟之音,半刻苏起,打个呵欠,坐定自思被飞刀所伤,一时怎得平宁痊瘥。有众夫人见王姑情况,忖度将刘小姐来投凑巧,方得王姑无恙,实乃吉人自有高明来解厄。王姑此时明白了,忙起位要谢活命之恩。刘小姐哪里敢当谦逊。是日李夫人扯过王姑一言,将君保侄儿怎生招赘了刘小姐一番尽言知,王姑又复知此。当日仍诈不知,只向金锭发问及起所来有此凑巧,托厄扶危,感谢不尽。小姐见问,趁此托言:“曾叨世子不弃,许下婚姻之约,今又奉父命前来,并要与王家出力。只求陶元帅及众夫人收录,以立微功。”

有王姑见小姐既有活命之恩,且美丽超群,又精于法力,如何不嘉纳之理,想来正好与孩儿一对美夫妻。是夜,随即命人开宴撰,与贤媳洗尘。邀齐众夫人一同畅乐叙话多谈。且婆媳十分爱悦欣欣。酒至更深方散席,各自分投营帐去了。只有婆媳二人,一夜不眠的谈说多言,小姐又将自小失母,为父单生奴一人,并无弟兄,是刘门福称之簿,今公子不弃,婆婆叨爱,感恩不尽。王姑闻言大加羡叹媳妇贤良,安心之正。此是婆媳情深,不多细表。次日陶元帅发令,大兵一同起马入城,但想唐营结围兵四门尚不下四十万,且刘小姐是个法力高强之女,令他为前队,又代替了王姑之劳,且能制押余妖道者,必此女英雄也。是时一来报知圣上,早晓救兵到了,以安主怀,二来亦早与君保侄儿相会,与众人恭议过,多言有理。

此日刘小姐领命,便上前讨令符上阵出马。陶元帅问及小姐带兵多少可护卫入城。小姐曰:“冲围比对垒不同,倘护徒若众多,反见首尾不能相顾的挂碍。今奴且同着四婢便足矣。”即拜辞婆婆元帅众人,结束上马去了。陶夫人大兵在后,迟半天之久,方发炮离营起马。先说刘小姐一马飞近唐之大营,自然奋刀大冲刀如雪片挥展,无人敢拒阻,一刻杀得唐兵七零八落。一连冲七层大营,方见寿州城,刀枪重密。早惊动了城上牙将看见,又往报知宋太祖前来观望。有太祖料是王姑、陶夫人等大兵到了,即上城楼一望下,远见来的不是本朝旗号军马,心中惊疑不定。并无多人,只见一员女将,快马加鞭跑至城壕之下。生得一貌如鲜花,年仅及笄之少女,大呼要见驾入城投报,救兵到来,且进城与丈夫相见等语。太祖闻此言,再盘话一番,方知小姐乃旧日敌国北汉将军刘乃之女,认言是君保之妻,此奇事也。平日并未见高门说及,即公主夫妻并无一语达知,彼王姑妹既不同在此,御外甥亦耽病在牙床,难以通言询察,恐有反情中却南唐之计。

当时宋太祖呼曰:“来的女将既言奉王姑之命入城解围,今令箭何在?”刘小姐曰:“已曾带便了。”遂向令符袋内取觅,以备皇上验据。不料探取去,竟如赵子龙当阳不见了阿斗一般,大惊失色。想了一回,恍然记认起,急言日:“臣女虽曾奉带得王姑令箭,放在鱼皮袋内。方才在唐营中冲杀一场,料得驰发马急,失于唐营之中,故今不得呈上据验,只求乞万岁恕罪。”宋太祖曰:“将来凭令,非同小故,可以谅情收录的。非朕不肯容情也,但今两国交兵,恐有奸细混投,是以难于空信的。”刘小姐闻太祖之语,叩首再陈奏上:“这也岂敢言陛下不容情,但今凭虽失,臣女尚有凭据之物,求陛下龙目注观。”太祖准奏,放吊桶于城下,小姐便将君保所赠别的金镯一双呈上。太祖细认镯上有高琼名字镌刊上,太祖惟信了。又思此女想是英勇之人,何不令他再冲踩唐营,一者验其来归之真伪,二者杀散唐围困之兵,岂不一举两得。主意已定,这是宋太祖为人未免立心透险之处,对刘金锭诡言曰:“汝呈上金镯果有高琼讳名镌录刊上,但物有失去未可知,且人又有同姓同名亦定不得也,怎得为据验?”刘小姐曰:“陛下还疑心未准信,且命高公子出城一面,可明白了。”太祖闻此言,暗暗自悦曰:“他已中朕计矣。”彼要会高君保,朕乘此得以有词哄之也。即开言曰:“汝要朕之御甥何难,但他已经镇守在南城,汝可往去相见,他自然开城迎接。”当时刘小姐无奈,只得允从,快马加鞭,杀往南城而去,不知会见高公子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刘小姐敌杀四门 余军师战法两败

诗曰:

邑勉相从践约婚,沙场破敌五佳人。

立功佐国男儿让,兰阁名标表女勋。

当下刘金锭闻太祖称言高公子镇守南门,正是切心见面之人,岂惧亲冒矢石之劳,即拨马又向唐营南城杀入,奋着心气冲入重围,众唐兵纷纷让路,不能阻拒。四丫环刀剑砍刺也随马后,不一刻杀到至南城壕边。大呼:“高公子守城在哪里?”见旗盖之下,又是红面君主,岂是高公子!原来太祖立心诓哄此位女佳人,他在城里先已转上南城,在此等候,当时刘小姐少不免山呼于城下,但问高郎所在。太祖又曰:“为唐兵攻打西门甚急,故又令御甥现已往城西抵御,是以伏击此南城也。”小姐闻言,又疑又恼,但到此来犹如身在半途,进退两难之际,无可如何。又携四婢从南门杀到西城去,有守西城将兵拦截拒敌,被小姐大刀挥于马下者甚多,飞身入至西城内壕水边。想来三城遍走,历尽艰辛,还不见丈夫,一心以为即逢郎面。不料复到西城楼上一望,座下的仍是宋君王。及至询问,复言高公子往北门去了。

刘小姐闻言,声泪俱下,想来公子原在城中,难道宋君偏不收纳奴也不成?故不容与我夫妻想见。泪下不一行,呆呆不语,烦恼中也不叩见宋君。内中一婢夏莲曰:“小姐似此,宋君必多疑心我们无令符为凭,犹恐是南唐诈投来赚他城池之意,故令小姐冲杀四城门。一来试验我等来投降真伪,二来替彼杀败南唐之兵势。故一连杀入三门,仍不令与高公子知之,故不得相见。我小姐既已三门杀过,岂可失此,功亏一篑,即也前功尽废了。况退后也要杀敌而回,均属一战的。倘不得入城为言,回家有何面目见我家老爷?今若再杀胜北门,难独宋君又有何辞推却?”刘小姐听了,见事出于无奈,只得复俯从之,观此倍见宋太祖心狠险毒也。

当时刘小姐冲杀过三门,已有半日之久,腹中已经饥饿,少不免取出香囊中之丹丸一颗,分剖开五女充饥。主婢再抖精神,即飞马复向北门冲杀。有唐将入报,一连三门俱被宋之五女将践踏蹂残,今北门又入报。有南唐主复闻大怒曰:“一日之间却被那五个臭丫头如此猖狂,将孤的四大营盘翻作乱土,恰如彼之闺房地,由他要出则出,要入则入,又被他残兵斩将。有此凶狠丫头,定然军师出阵方能取胜也。”当时余鸿闻报,是刘金锭冲杀三门,已打听真明,知此女是梨山圣母首徒,岂不加心传口授法宝多端。是至他冲杀三门,一闻入报,只诈伪作不知。今现杀冲北门城,唐主逼请,不得不准依,只得强应,跨上梅花鹿一阵跑至北城。

见了佳人手持大刀,并无军兵随从,只得四名丫环,俱执刀枪棍斧。余鸿曰:“来的女英雄可是梨山圣母高徒刘小姐否?”金锭一见冲出一道人,知是余鸿。对曰:“然也,道长可是赤眉祖师令高徒余师兄否?”余鸿曰:“正是。”又言:“令尊公当初曾事北汉主刘崇千岁,又乃刘宗一脉,官封一品镇国将军,是与宋两为敌国,后为来所灭。令尊公与未得无是君之敌忾,今得我唐困了宋王君臣,无异替与刘氏报复敌忾一般。令尊公正当差遣小姐前来翼助我辅唐为正理,何得反帮助着旧君之仇敌?且今尊公当日忠气有名,今日亏诸皓首,可不惜哉!山人与小姐虽非同教,亦乃同道中之一脉,不便同师相残,不异鹬蚌相缠,非于两人之利。孰不若小姐反戈投明辞暗,唐主必敬重,起复令尊公一品首职之荣,小姐是一生显贵。山人敢竭诚心相告,愿小姐三思,免至他日有失身事暗之恨,又蹈着郑子明之辙。宋君是个无义薄情之主,其成功之后,猎犬终当宰烹,竟是已有前鉴的。如小姐不悟回思,终当悔忆山人之言也。”刘小姐曰:“此乃不察天时违道上帝之心,不谙兵衰之愚者之言,又以愚人也。唯天命无常,有德者上天顺佑之,当初家父果曾仕刘崇,但主德昏庸,谄言是依,忠言逆耳不纳,以至上下离心,天命改革。家君见此无道之至,难以佐弼之,故早已洁身去乱,隐姓埋名,乃明哲保身,家或有训,岂得以小节拘,而责以常礼乎?且师长乃上帝之赤眉老祖师首徒,自当早明天心眷时气运当兴,今赵宋乃承运一统江山,四方割据者不过为唐末,俱皆为宋驱除之鹯獭也。奴实惜念道兄八百载功夫,丹候将成,岂不知兴衰进退之有定?倘偏要逆天道而行,辅假灭真,少不免死脱于凡尘,岂不尽弃却久坐蒲团修炼之苦心?今师妹之言,乃为正理,所见明而且大。祈道深心自谏,自知回头是岸矣。”当时余鸿闻刘金锭一席回答之言,又说他不免死脱凡尘四字,恼得满脸通红,将一片婆心,化作仇冤相待,喝声:“贱丫头!大言不惭,与尔法力上拼个高低。”一茶条杖去,刘小姐大刀架开,战有十合上下,余鸿支撑不住,心中一想,自言刘金锭刀法精妙,难以力敌胜之,不免发出神刀伤他,看彼可避得过否?一刻拔出,祭起飞刃,透上高空,口念咒词。

又表当日宋太祖仍上北城楼上,初时见二人对面,不知着什么言语,只离城百十丈,一语不闻,一时辰之久,即杀起来,顷刻间,只见余鸿远远发祭起一小刀,金光灿灿,一向刘金锭那项上将落下来,宋太祖城垛上远观甚是惊惧。心急曰:“今番女佳人必遭妖道飞刀伤害也,是朕误死汝了。”宋祖正在一心着急之际,又见女佳人取出一枝小小五色彩旗,向空中一拂,又不闻他口念什么言词,只见余鸿的飞刀跌坠地中。宋太祖看定言曰:“不料此女佳人小小少年,有此法物,今想众将皆为妖道法力所困,今不意此女能破余鸿。将来要解此围,必此女将也。”不觉龙颜大喜:“如此不失为御甥妇的,是国家有幸,生此女英雄以佐弼寡人者。也罢!待朕亲出战鼓,以助其威,可大胜余妖道。”

当时刘小姐正与余鸿赛开五彩阴阳,已将他飞刃打下。余鸿大恼,见飞刃被他打下,即招取回收藏过。又复口念咒言,向西北方吸一口气,拔宝剑一指,只见狂风大起,日色无光,飞砂走石不住打来。刘小姐一见,冷笑曰:“妖道弄此小技,奴岂惧乎?”复喝声疾,五雷掌上一放,天上打个大霹雳,依然红日光明,狂风不起,砂石不飞。余鸿又见破了法,想来这刘丫头移山倒海,掩日遮天,喝草为兵,五遁之术俱全,难以胜之。正在心下筹谋。当日刘小姐见宋太祖在城上击鼓助威,正要遣出个妙手段立功,待太祖目视亲瞻。此刻向香囊中取出圣母相赠的宝贝钢鞭,此鞭专一击打旁门外道,一切魑魅魍魍之妖怪。当下一刻祭起,空中金光一道要向余鸿打将下来。然这余鸿乃得道之辈,明知打仙鞭非凡厉害,登时落下马来,将身一偏,忙惜土遁走了。单将他脚力打得骨碎飞残,已替代余鸿一死矣。

刘小姐见余鸿走脱去,复将唐兵大杀一阵,主婢五人纷纷追逐,伤唐兵千余,此日唐北城之兵尽皆散去,俱逃回城外,复报知唐主。是日宋大祖不胜大悦,早已命守城副将一众,将北城门大开,刘小姐下马而进。主婢一见太祖山呼参朝。太祖命之赐座。当时太祖方实言曰:“非寡人方才不令汝与甥儿相见,但前月间一到城,报知救兵后队次到解围。岂知即染了卸甲冒风病症,已有两月之久,未得痊瘥,故不能出堂与甥妇相会。今现安枕于后堂,倘要见会他,甥妇往后堂可也。”小姐闻上语反一惊,丈夫久病两月。即奏曰:“陛下,臣妾虽非精于岐黄之技,然得圣母之灵丹,所调治凡人之疾,无有不痊而效者。且公子之疾,料必娇生贵养,不久惯风霜劳顿,是至易感风邪。今臣妾且将仙丹调治之,他的小恙即日平安痊愈也。”当日刘小姐取丹调治公子之疾,不知效痊如何?且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刘小姐灵丹调疾 高公子奉旨完婚

诗曰:

一朝便尔解牢笼,可见佳人法力通寄语南唐须旱服,免教后悔败亡穷。

却说刘金锭闻太祖言知高公子疾病,自言仙母灵丹可疗其疾。太祖闻此语,龙心大悦,命军师引导小姐主婢相随来至后堂。军师指明公子卧房的所在,即刻辞出,好待小姐调灵丹与公子服食。是日奴婢取上净水,小姐取出灵丹调化,遂行近牙床,只见公子面色青黄,昏沉两目,不觉佳人怜惜,滚下泪曰:“前两月相逢,公子何其英锐气概,不幸身染飞灾,为妾来迟,至郎君多日受苦,奴之过也。”令四婢将公于且缓缓扶起,小姐身挨近郎,公子昏沉无力,手扶小姐玉肩,小姐玉手插住公子背腰,一手持丹,四婢扶持定,已将丹汁一盅滤灌入公子口中,缓缓吞吸下。食讫,小姐慢将公子放按下床中睡,复抽锦被盖回身。一刻公子汗出如雨,仅半日之久,伸缩转动,元神已复,捺目呵欠而起。当时太祖放心不下,亲驾到后堂,只见君保伸缩起来,不觉满心喜悦,曰:“不信甥妇有此灵妙仙丹,不三个辰刻,已调治痊了数月病人,即当古时卢医扁鹊,甘拜下风矣。”是日君保一见太祖自来在此,急下床参拜。太祖止之曰:“御甥不可拘礼,只因汝疾初痊,不必即劳动也。且调养后营数天,然后兴起,可保于宁。”公子曰:“臣甥今未知一刻精神如故,且刘小姐何日进城到此,正要动问,不觉陛下驾临,未曾问及明白。”太祖闻甥言,知其昏沉病中,未晓其原由。微笑曰:“自御甥儿到关时,排宴贺功,酒至半酣之际,甥儿骤得急疾,已经两月之半。今得甥妇到城,用着圣母灵丹,一刻调治痊愈,虽汝灾星当退,实由甥妇灵丹之功也。须当深谢之。”

原来君保一见了刘小姐到此,醒悟苏时,已暗暗吓得骇然,只忧太祖知其私订婚姻,不告禀双亲,来执责越礼之罪。不料宋太祖已闻刘小姐申明在先,瞒谎不得。只硬着舌曰:“甥儿前者在刘家庄借宿时,不过向诺一言,并未有实约于刘小姐,今何得在人主驾前真实认来?小姐是何不忖思也!且此事未经告禀父王母亲,未知允准否,今小姐复公然认真,岂不罪及于高某受责匪浅矣。”刘小姐听了高公子负约之言,怒目而视,曰:“公子乃负盟若此,奴非败柳残花,以附攀公子者。在双锁山比武招亲对敌为盟,胜奴者同订婚姻之约,前两月已经定约联盟。今日奉父命来寿州城,一者立微功于圣上,以退余鸿。二来践此盟约,是奉父命而践缘于公子,非奴专于儿女私情也。今公子负心出此无情之语,是亦何心不忖思的?”当时太祖听了两言,尽晓二美少年之意,笑言曰:“甥妇二人休得多言驳论,朕是明白其中隐情,御甥果与甥妇订姻盟于先。只忧有私订婚姻之嫌,未知父母执拗否;又似乎阵上招婚于旧敌之女,有干国法。今朕作主,于两嫌之事,俱皆免究。且御甥得甥妇先有救汝母之恩,今一入城又调理痊汝之久病,岂可相负他两番救命调恙之恩?朕今反要汝先拜谢于他,谢者谢他救活汝母恩人也。今败余鸿,退唐兵,又有功于寡人,甥之姻约定必撮合的,不须较言。”当日高公子原非要赖刘小姐之姻约,一时认出,只恐太祖执正国法有罪。今见太祖将他两人心事透言明,大安心了。公子含笑向小姐深深揖去,正要依命叩首,小姐双手搀扶回礼曰:“哪里敢当公子大礼,为子女辈本当代劳姑嫜的。”太祖一见大喜,得他夫妻相和,两相慰谢。

当时又报到王姑与陶夫人大兵已到。太祖仍命他夫妻及众文武俱出城外迎接。大小三军纷纷进城,王姑当时与众命妇夫人一进内城,殿上参见过圣上太祖,俱备赐坐,慰劳跋涉辛忙。有高君保急向母亲请安,并谢过私逃之罪。末又将比武约姻于刘小姐,原该有罪,今叨蒙御母舅将功恕罪,一一禀知。王姑初怒他私逃之咎,不免要切责他。得太祖讨情,言私逃不过为着君亲急难,当得赦免。又有李夫人等众相求饶恕,王姑怒消允免。君保又与弟君佩相见,弟兄怡怡喜悦和乐。不再烦言。

当日太祖对王姑论这刘金锭与甥儿同年、同月,正乃一对佳偶夫妻。况此女法力无边之技,以后能制余妖道者此人也。况他先有恩于御妹,后又调治了甥儿,他一心奉父命来践前日之姻约,不免选择个黄道吉日,与两人完却婚配。待被之一力担承灭除妖道,“早日奏凯班师,是个万全之策。且高妹夫为人性直心耿,若一回来嫌他是旧敌国臣之女,执拗不允此婚,岂不有负此女恩情,朕心也不安,御妹以为何如?”王姑曰:“陛下王兄所见高明,此女恩义两全,美貌超群,臣妹不胜惜爱。况具此法力可制妖道,舍此女哪人敢抵当此任?况王爷执便成性,有些少碍于理者,断不依行,万一不允其亲事,即臣妹也难主张。今趁明日上古黄道,即要完谐花烛,臣妹感谢不尽隆恩。”太祖闻言大喜曰:“足见兄妹同心。”当日传出旨意,赞礼官预备停妥,赐宴合卺。当日王姑母子又问及起高王爷被妖道拿去,反投了南唐来骂辱君主,未知果确有此事否?太祖曰:“果然妹丈被擒后即领兵来城下骂战,初时朕也恼他无智量。既被擒去,即贪生畏死投降了则已,何可反戈来骂朕?后得军师解说,言王爷是忠心耿汉,岂有此事?必受妖道暗算。想此猜甚明,汝母子不须以此事狐疑也。”王姑母子方安,又谢太祖恩量。次日音乐齐鸣,内外庆闹食喜酒,是晚送归洞房。有数言为证:

两个新人,原是旧人,本各路熟,自然驾去轻车;巫峡游重,总属荐来旧梦;花心再破,无复血染猩猩;暮雨仍行,可记云浓片在。

当晚二人是奉旨完婚,自然比前日暗里寻盟,倍加欢娱遂志,不言可知。但高公子因在圣上跟前不肯直认一心订盟招婚,犹恐小姐怪他薄幸不情,暗中说明心志,实惧畏圣上见罪,是以诈言耳。小姐闻此话释心不较,一夜谈情不尽,更感圣上用情主婚,得遂我两人之愿,誓以死报国恩,言言语语不觉五更之初。夫妻早起梳洗毕,先上殿,叩谢君王之恩,再回拜见母王姑请安。王姑心花大开,得见夫妇和谐。王姑曰:“今得儿媳成双,皆王见舅主持,是最大王恩浩荡,儿媳须当念之。娘今到来,仍未实知汝父王爷实迹,心有不安。明日出阵,定必与南唐拼个高低,打听真汝父降叛是否?方见分明也。”君保曰:“一入城正要问及父王事惰,不意是日到关,即一病昏沉不起,人事不知,尽服太医药罔效,若非得圣母灵丹,儿只忧一命难痊。”

住语母子婆媳言谈。却言当初郑印一回城,太祖即令他各路运粮,此日解粮回。陶夫人见儿到关大悦。太祖吩咐印。“御侄路途解粮艰辛,且往后营闲息三天,再出听令。”郑印谢过主上,母子是夜又有一番言谈。次日太祖见粮草齐备,兵将云集,各女将分队伍出敌。两军对阵,杀得唐兵屡败。余鸿出阵,妖术皆为刘小姐所破,比不得当初刻日之间生擒宋将十三员,今逢了敌手,连败数阵,弄得无计可施。此回南唐主见余军师数败于女将之手,则视他如冰山一般,未免颜色上减了三分,有些轻慢,不似当初敬重。且唐主屡以怨言要激着余鸿,要他出个辣手的计谋,以胜宋师,免得将来丧败,金陵一郡危矣。当时余鸿忖知唐主之意,奏言:“胜败无常,我主何须畏惧,山人千年苦修,难道败于阴人之手?不若再将前谋用去,弄得他君要仇臣,妻要仇夫,子要仇父,惑乱彼一番。然后趁他内乱,便得一鼓而擒矣。我主何须多虑。”唐主曰:“孤一隅土宇,全仗军师一人破敌以拒宋人,既有妙谋,早为调度,以解孤忧怀。”余鸿曰:“明日须当如此作用,管教宋兵猛勇女将皆可收除了。”不知次日余鸿用计,胜得宋人否?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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