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梅第四卷
 
第三十一回 爱才华觌面许东床 感恩义真心虚左席

却说郑璞直送表兄到水西门外,看雇了一只小小座船,把行李包袱都搬到船上。郑璞两泪交流道:“哥哥几时再来?”岑公子见了,心上也十分不舍,道:“兄弟不须烦恼。你只与我在徐老师那边打听,倘有信息,即专差人来通知,我即到来相会。”郑璞道:“我早晚只在学中打听,一有信息,我便亲自来报你。只是哥哥与舅娘还是搬到这里来住的好。”岑秀道:“当回去与母亲商量。”当下就要开船,只得分手。郑璞上了岸才说道:“包袱内有个东西,哥哥打开看看,不要丢掉了。”岑公子再要问时,郑璞已匆匆上轿去了。

岑公子这边亦已开船,因见表弟说话有因,随叫岑忠把包袱打开看一看:不知是甚么东西在内?及打开看时却是一个银包,约莫有二十多两。岑忠道:“怪道早辰大相公在这里边与太太说话的时节,老奴从外面进来见郑大相公在房里摸索,原来是暗放在里边的。”岑公子道:“他惟恐送我不收故意如此,且到再来时回他的情罢。”

主仆两人只一日来到京口。换了小船日夜兼行,不及三日已到家中。拜过了老母,因说起考场之事,岑夫人道:“这里已传言得都知道了。间壁王亲家说,这是从来未有的事,将来只怕倒有好处也不可知。”岑秀因问:“为何母亲称起他亲家来?”岑夫人道:“你却不知有这样奇巧的事!原来你何家表妹当日却正卖在他家。”因将相会、认亲、拜继之事从头说了一遍,道:“他母女们十分亲热。你表妹自到他家,他女儿问起他的缘由,知是官宦人家,当时就与他父母说知,王公就承继他做了女儿。他两个成了姐妹,十分亲爱,王夫人也把他当亲女儿一般看待,你表妹今年已十七岁了,比王小姐小一岁,两个一般生得标致,如今时常往来不断。”岑公子听了大喜道:“原来有这等合巧的事!若不是搬到此间,如何得遇?真果是天假相逢。如今既成了亲戚,明日去拜王公便当行叔侄之礼才是。”岑夫人道:“承他十分关切,你明日请见他夫人,竟称他婶母。他女儿既拜继了我,也是妹子,都好见面的了。”岑公子又将姑母送物致意并要请母亲去的话,说了一遍。岑夫人道:“承他好意,且再商量。如今你姑姑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可康健么?”岑公子道:“姑姑甚是强健,见了儿去十分欢喜。表弟上年已完了姻,倒好个贤能娘子,家中全仗他主持,表弟也亏得他长了许多学问。”岑夫人笑道:“这是怎么说?”岑公子因将每日要他做一篇文章,又不许他与轻薄人往来〔的话叙说一遍〕,道:“今科恰恰三场都与儿同在一号,与他删改删改,他倒得中了二十四名举人。姑娘与他夫妻感激不尽,回来时一家苦苦相留不放。表弟私下又包了二十四两银子暗放在包袱内不叫我知道,直到上了船才与我说知,实难为他这一番亲亲之意。”岑夫人道:“他如今谅来不大呆了。”岑公子笑道:“亏得弟妇管束,比前略好了些。”岑夫人听了这话,心下未免辛酸,道:“你姑姑有了这个贤能媳妇,儿子又中了举,他却正好享福了。只是你如今也正当婚娶之时,虽有雪姐这段姻缘,但如今天涯海角,不知何日才得成就?这是预定不来的,况且那刘老封君原说他不宜预占,有妨亲疏,须待数年之后方得成就,这话必定有困。如今我身旁无人,你出了门,早晚独手独脚,走前走后,甚是不便。这亲事也再迟不去了。我如今已有个主意在此,你明日见过了表妹再作商量。”岑公子见母亲如此说,也就不再言。

母子们说话时,天色已晚。吃毕晚饭,在家堂前点了香烛,又说了一回在省城的话。岑公子候母亲睡了才回书房安歇。因想:母亲方才所说,必有心在表妹身上,但雪姐这段姻缘如何抛撇得下?又想起真铁口之言,却果有应验,但不知这表妹德容如何?明日且见了再作道理。一宿无话。

次日早起盥洗毕,整理衣巾,先到严先生家来。严先生一见便道:“昨晚已知岑兄回来,我正要过去道喜,反承先施。”岑公子拜揖就坐,因说起科场之事道:“晚生一时疏忽,误犯了圣讳。后来打听房师是江浦县成公,把卷子特荐上去,两主考各执一见,主意不决。却是操江程公的主裁,竟把卷子进呈御览,不知将来作何发落?想圣度汪洋,未必以此为罪。”严先生道:“这却是件稀少之事,皇上必不肯因微瑕而弃大才,算来在闰十月半边便有分晓。”又道:“如今令堂又得认了令表妹,王公的令爱又拜继了令堂,却成了亲戚了。”岑公子道:“昨日家母说及,实承王公盛德不浅”严先生道:“谅岑兄还不曾到那边去,我且不留坐,待见过了王公,我们明日再慢慢相叙。”

岑公子因即辞了严先生,就到王进士家来。王公已先知道,却在门首等候,见了岑公子便道:“恭喜岑兄回来了。”岑公子道:“昨日家母已与小侄说知,老叔不当如此相称了。昨因小侄到家已晚,不便过来。舍表妹极承恩抚,况已拜在膝下,就是至亲一般。如何使得客套?”王公笑道:“只是未免有僭。”当时一同到了厅堂,岑公子即以子侄礼拜见,道:“今日拜过,名分就定了。”王公谦让不过,即受了半礼。岑公子因请拜见婶母,王公先令老家人进去传说。略坐了一回,里边丫头出来相请,王公就引着岑公子进来。到了后堂,见王夫人站在右边下首,两位小姐随在背后。岑公子道:“小侄初次拜见,还请婶母上坐。”王夫人笑道:“岂敢,大相公只是常礼罢。”王公道:“既成亲戚,不必客套,竟转这边受了半礼罢。”岑公子再拜后,王公即来扶起,然后两姐妹就在下边平拜见了。岑公子见两小姐一般如花似玉,因问:“不知那一位是表妹?”王夫人指着下首的道:“这个就是。”岑公子道:“表妹得婶母抚育成人,存殁均感不尽。”王夫人道:“只是从前不知,多有得罪处。”因留岑公子坐下吃茶。王夫人仍走过右边,与两个女儿一带坐下。岑公子只得告坐在左边下首,正与小梅对面。王公倒只好北面相陪。因叙起科场之事,王公道:“贤侄此番竟得名闻天下,胜如中式。大约闰十月内就有好音。”岑公子道:“正不知圣意如何?”王公道:“当今求贤若渴,必不肯因小误而弃大才。我算定八九是准与举人一同会试。贤侄正可因此成名。”

叙话移时,丫头们送过了两道茶,岑公子起身告辞出来,王夫人道:“我已吩咐厨房收拾,留大相公用了早饭去。”王公道:“甚好。”因此同到书房。王公因说:“贤侄的功名是在掌握之中的了,但如今正当婚取之时,此事也再蹉跎不得。”岑公子道:“从前也有几家说过,都不相合。后因同老母前往山东,这三年之内也无暇及此事。”王公道:“以贤侄的才品,必要德容俱备的才好相配,但往他处相求,一时也难于成就。将来功名到手,虽不愁无贵戚相扳,但非亲知灼见,终不放心。如今令堂身边又无人侍奉,断不可再迟。你表妹既拜继与我,我就可以为他主持。况且他年已及笄,德容俱备,与其另为择婿,不如亲上加亲。贤侄回去即与令堂说知,谅令堂亦必乐从,况且又可诸事从省,又可指日完娶,令堂身旁有了侍奉之人,贤侄出门也得放心。岂不是十全其美?”岑公子道:“承老叔至戚相关,回去即当禀知老母。”当下吃毕早饭就告辞回来,将相见情节及王公的说话,一一禀知母亲。

岑夫人道:“我久有此心,倒承王亲家先为道及。如今你已见过表妹,谅已放心,但王夫人面前我并未提起,如今却是他的女儿,我明日还须过去当面求亲才是道理。再他的姑娘前日拜继与我,还不曾有一一些礼物送他,明日将你买来这四匹色绫拣两匹鲜明些的,再配上姑姑送我的那天青缎袄、玉兰缎裙送了他姑娘也罢。”岑公子道:“只恐太轻了些。”岑夫人道:“他们倒不在乎此,只要礼到就是了。再这婚姻大事虽是当面允许,爱亲结亲,毕竟要请两位月老主持。如今只有严老先生年高有德,夫妇齐眉,竟请他两老为媒甚好。他家老太太、大娘子我明日还要请他过来坐坐。”岑公子道:“母亲所见极是。”当下母子商量已定。次日早饭后,岑夫人将这四匹绫缎用毡包包好叫老妈子从后门送去:“先通知一声,我随后就过去。”

且说王公昨日自岑公子转身后,随将这觌面许亲之事与夫人说知。夫人道:“我已有此心,他们姑娘侄女做了婆媳更加亲热,又省得我们另外择婿,这是两全其美的事。”这老夫妻说话时,他两姐妹却都在面前。在小梅原是意中之事,也不足为喜。月娥听了这话,顿觉面容惨戚。小梅会意,略坐了一回就拉了月娥一同回到自己房里来,道:“姐姐不须忧戚,你我情同骨肉,你的心事,我岂不知?当日姐姐曾说要与我同堂一室不忍相离,我就说恐人事不齐,今日不想先有此举。但我非无心之人,姐姐的恩义生死不敢想忘。只要姐姐耐心,三年之内小妹必然与你遂此初愿。总然小妹先过门去,必当将此情告知姑姑母子,小妹当虚正席以待,必不教姐姐有离群之怨。我看郎君印堂紫气交腾、黄光明润,功名未有限量,也非小妹一人可以专房,只怕还不止你我二人,总在三年内必有应效。不知姐姐能耐心否?”月娥听说至此,不觉转愁为喜,道:“妹妹果然算计得定,莫说三年,即十年亦当相待。但只恐父母另有他议,却当如何?”小梅道:“这件事不是小妹夸口,实是算得稳,拿得定。如今姐姐面上气色未开,喜期尚早。三年之约,实可践言。姐姐不必过虑。”月娥道:“只恐妹妹到那时不能践言。”小梅对天盟誓道:“我负今日之言,当遭神诛鬼殛。”月娥连忙与小梅掩口道:“妹妹何必立此大誓!今日之言我当刻骨铭心,只是如今忽然分拆怎不动情。”小梅笑道:“如今相离,不过咫尺,朝夕仍可见面,只怕不久还有远别。”月娥惊问道:“妹妹何故说此?”小梅道:“我昨日见父亲面色,官禄驲马已动,不久定有喜报。母亲与姐姐必有远行。”月娥道:“父亲即去做官,我与母亲不去如何?”小梅道:“恐事有定数,不能不去,姐姐亦不必以此为虑。凡事只恐情意不坚,便有更变;如你我生死一心,虽隔千里亦与在目前一般,终当会合。何必伤情?”月娥见小梅说得如此真切才把愁肠放下,一心宁耐。

次早见老妈子送礼过来说:“太太随后就到。”他母女们都欢欢喜喜迎将出来。小梅悄悄的取笑月娥道:“这是我姑姑来与你下定了。”月娥啐了一声。大家接着岑夫人,王夫人先道:“女孩儿还不曾孝敬得干娘,倒反要干娘费心。”岑夫人道:“这是小儿从南省带回来的菲薄之物,不要见笑。”一面说话,就同到上房来。月娥又过来拜谢了。王夫人道:“昨日大相公回去必定与姆姆说知了?”岑夫人道:“正是,小儿极承亲家与婶婶的过爱。”因指小梅道:“他如今却是婶婶的女儿,比不得在何氏门中,老身应当过来亲自相求。”王夫人笑道:“我们是爱亲结亲,一概客套俱要去掉。如今大相公也正当婚娶之时,姆姆身边又无人侍奉,不如与他们早毕了姻,也完了我们一桩心事。只是匆促之间妆奁未曾置备,只好过后慢慢补送。”岑夫人道:“老身那边礼数也恐一时不周,还要婶婶原谅。今承面允,就要拜烦严老相公为媒,择日便好行茶礼过来。”王夫人道:“这月老是少不得的,得请他夫妇两位老人家为媒甚好。”当日母女们叙话,留过了午饭才回。正是:

功名未称云霄志,婚嫁先完儿女情。

不知岑公子如何成亲?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亲上亲才郎求月老 喜中喜表妹作新人

却说岑夫人这日午后从王家回来,与公子说道:“承王夫人美意,倒催我们早些择日。你明日就可去拜请严老先生为媒,再说我要请他老太太、大娘子过来坐坐,看他肯来不肯来?”岑公子应诺。次日上晨,整顿巾服就到严先生家来。岑公子未及开口,严先生笑道:“岑兄今日早来,一定是要我做个现成的月老,可是么?”岑公子笑道:“老先生何以预知?”严先生道:“昨日王公在这里说及,我道这是一件极美的事,正当玉成。况此举算来其便宜有五:第一,彼此亲知的见,不须打听;第二,姑侄做了婆媳,不比生人,分外亲热;第三,相爱结亲,一切礼文俱可从省;第四,一边省得另为择婿,一边省得另为求婚;第五,姑娘、侄女省得日后两地挂怀。岂不是五便?玉峰只须择吉过礼,仆自当效此执柯之劳。”岑公子道:“既承老先生慨允,还要奉屈一叙。”严先生道:“这可不必从俗,竟到过礼这日,早辰在岑兄那边,午间在王公这边,岂不一举两便?”岑公子道:“家母还要请老太太、少夫人过去一叙,不知可肯赐光,特着晚生来拜达。”严先生道:“老妻也说要过去拜识令堂,不如到了吉期过去道喜吃喜酒罢。”岑公子道:“到那日另当敬请。”严先生因取过通书一看,道:“这月二十八日是个天喜月德,正好过礼。闰十月初三日却是不将吉日,合卺最好。竟定了,不必改移。”岑公子道:“只恐时日太促料理不及。”严先生道:“尚隔着十一二天,也不为急促了。况诸事从简,有甚么料理不来?明日我过去先与王公说知,总是两边一概从省,竟不必游移了。”

又坐谈了一回,岑公子告辞回来,与母亲说知。岑夫人道:“他老人家虽如此说,我们还该请一请的为是。明日你备一付全帖请严先生,再备两副我的帖子请他婆媳,也尽了我们的礼数了。”母子相商已定,次日即叫岑忠送帖过去,严先生看了道:“我已与你大相公当面说过,何必又多此礼?”岑忠道:“这是家太太的主意,说本要先过来奉拜这里老太太,又恐反为惊动。明日这桩喜事,那边并无一位内客,还要敬烦老相公同太太作双寿星,因此先请过去叙叙,以后便常好相见。若老太太不允,家太太说还要亲自过来拜请。”严先生道:“既是你家太太这番盛意,只须内边一席,叫他婆媳过去领情,我只到过礼这日去叨扰,明日不必多费。我也不写辞贴,就将原帖拜上你相公,说我心领就是了,不必再劳你往返。”岑忠知严先生是说一不二的,也不再言,因只将两个岑夫人的柬帖留下。回来说知,岑夫人道:“他老人家既如此说,就不须再请,后日只打轿去请他婆媳两位就是了。”因叫岑忠明日定下厨子,买办食物,诸凡必须丰盛。

当日岑夫人亲自过去面请王夫人母女。王夫人道:“女儿本该过去奉陪严太太,因房里无人,叫他同妹子在家里罢。我去相扰就是了。”因说:“那严太太做人最要好。虽然是七十岁的人,却康健得紧,眼也不花,耳也不聋,就只掉了几个牙齿。今年新年里在这里会过,直到如今了。他家大娘子见我们也亲热得紧,生得好个模样。跟前有个六七岁的学生,甚是聪明乖巧,如今跟着他爷爷在学里读书,从不见他到外边来顽耍。”大家坐话许久,岑夫人才辞了回来。

这日,岑义夫妻都过来帮忙料理。早饭后先请了王夫人过来,然后打轿去请严太太婆媳到来,都迎接到上房,一同见过了礼,坐下吃茶。岑夫人见严太太鹤发童颜,精神康健,大娘子肌理丰匀,态度闲雅。茶罢后,岑夫人道:“早该去拜见老太太,只为小儿未回,家中无人,不曾去得。今朝有屈光降,简慢处还要老太太涵容。”严太太道:“说哪里话?老身也因上了年纪不大出门,王太太那边新年里拜年去了一次,也直到如今,心里也正要想会会。昨日承太太这里相邀,只是反来叨扰不当。如今大相公在家,何不请来见见。”岑夫人道:“小儿自当进来叩见。”少刻,岑公子整衣进来,一一拜见过,即往书房去了。严太太道:“好一位才貌兼全的郎君,正好配那位齐整小姐。”因对王夫人道:“恭喜你得这一位佳婿,也不枉了拜继一场。你们两亲家母也是天缘福凑,难得遇合在一处的,如今又是亲上加亲,真是天大喜事。前日老身听见了,欢喜不尽,这样合巧的姻缘实是难得!”两夫人齐道:“这都是邀老太太的福庇。”岑夫人因问:“大娘娘为甚么不同了小相公来?”严大娘子道:“小孩子顽劣得紧,因在书房里,不叫他知道。”岑夫人道:“这也难得,多有六七岁的小学生一刻也还离不得娘哩!”大家说说笑笑,叙到晌午时候。

岑义媳妇来请上席,岑夫人就相邀同往外边客位里来。严太太见桌面朝南,系着红锦桌围,因道:“这样坐法到觉不安,不如把桌面东西相向,我们四面坐开倒好。”岑夫人道:“只恐不恭。”严太太道:“从此以后再休客套。”因叫岑义媳妇与老妈子将桌面掉转,去了锦围。岑夫人道:“恭敬不如从命。”因举杯先逊严太太坐了首席,王夫人对面。严大娘子因婆婆在坐,与岑夫人上下横坐了。岑夫人亲递过了三巡酒,岑义媳妇与老妈子往来斟酒上菜。王夫人就叫跟来的丫头相帮端盘,岑夫人道:“不好劳客。”王夫人道:“一家人,使唤何妨?姆姆这边无人,且叫他在这里伺候几时。”岑夫人道:“改日谢他也罢。”这日大家说笑饮酒,也直到日西时方才散席。又留到上房来吃茶,严太太道:“我们出月初三日还要过来吃喜酒,不知择在甚么时辰拜堂?”岑夫人道:“却还不曾定得。”严太太道:“自然用上六时辰好,寅卯不通光,觉得太早,倒用辰时也罢。”岑夫人道:“老太太是福人,说的辰时就好。这里又无别客,到那日一早打轿过去,务请老太太、大娘娘早些光降。”严太太道:“我们一定早来。”因对王夫人道:“这日还得太太做个女送亲,况且岑夫人这里又无别客,你们两亲家甚是亲热,我们又得欢叙一天。”王夫人道:“老太太在这里,我一定要来奉陪的。”严太太道:“这还是我来奉陪太太。”说毕就拜谢了起身。大家都送出门首上轿,叫岑忠扶轿送去。不一回,轿子转来,大娘子也辞谢回家。

岑夫人送了严大娘子,又留王夫人到房中吃茶。王夫人因问:“明日新房做在哪里?”岑夫人道:“厢房内又觉不便。这三间上房颇宽大,中间仍做了内坐,只好腾出西边这间来做了新房。”王夫人道:“甚好,早晚服侍姆姆也近便些。”两亲家又叙了一回话,王夫人方告谢回家。那边也有丫头、仆妇来接,王夫人就将跟来的这丫头留在这边伺候帮忙。岑夫人再三致谢,直送出后门外,看王夫人进了门才转身回来,对公子说道:“他们今日都欢喜得紧,你丈母明日还要亲送过门。吉期不远,诸事须预为料理,也要整整齐齐成个局面。虽然说诸事从省,也不可十分草率惹人笑话。这凤冠钗钏、珠环首饰有你祖母并我的两副在此,只消拣一副拿去收拾收拾就好,不必更置,只须买几匹绫缎就是了。”因叫岑忠弟兄:“明日把西上房收拾出来,将应办之事开出单子,逐一赶早备办,省得临时局促。”

且说这边王进士夫妻相商:日期逼近,妆奁之类一时置办不及,且将与月儿预置的嫁妆什物拨紧要的且拿来用了,过日再与月儿补做。又叫裁缝制了几套时新裙袄,一件大红妆花圆领,叫银匠打了一条银带、一付镀金头面首饰,又与岑公子备了一套回盘巾服靴履并文房四宝之类。各色齐备。

到二十八日,岑夫人这边过礼是:凤冠一顶、金钗一对、珠花一对、金钏一双、珠环一对、玉簪二枝、金缎二端、色缎二端、色绫四端、色绸四端、折席四十两。严先生兰伞四轿为大媒,又请严太太往王宅与新人上头插戴。这日两边都盛设喜筵厚待,不在言表。

到了闰十月初二日,王宅就搬送妆奁过来。初三日吉期已择定辰时花烛。两边都有鼓吹旗伞职事人役:一乘彩舆;大媒送亲,另是两顶四轿;伴娘仆妇,两顶小轿。此时小梅打扮得珠围翠绕如仙子一般,红巾遮盖,伴娘们扶上彩舆。王夫人大红补服,珠冠金带,上了大轿。鼓吹放炮,起身迎喜神,方先从西村大宽转往东村行来,早惊动合村男妇都来观看,十分热闹。这边岑夫人也是天兰补服,凤冠金带。严太太婆媳都是大红吉服。彩舆到门,抬进中堂,烦严太太启围,岑夫人接宝,伴娘们搀扶新人出轿,把彩舆打出院中。然后,送亲大轿进来,严太太婆媳同岑夫人接出轿来。岑夫人与严大娘子请王夫人先到上房去坐。严先生两老夫妻在外厅上首东西相向,傧相赞礼,请新郎出堂。岑公子儒巾公服,挂红簪花,拜过天地,行交拜礼毕,牵巾进来。严太太与新人挑去了红巾,坐床撒帐,吃过交杯盏,然后一同都请到外厅见礼。两新人在下边并立氍毹,先拜谢了严老夫妇两位大媒,又拜了王夫人,再与严大娘子平见了礼,然后拜过老母。礼毕,大家族拥新人归房。岑公子就在外边陪待大媒。这些职事人役,拜堂后岑忠都给与花红酒礼打发去了。这边王宅跟轿的家人,都是岑忠弟兄接待。里面这些来看拜堂的仆妇、丫头,有岑义媳妇在厢房款待。

这日适值严大相公从城里回来,随即过来道喜。岑公子即留住不放,请严老先生都同去了公服坐席。外边一席,主客三位。内边一席却是严太太、王夫人上坐,岑夫人主位相陪。严大娘子同小学生陪新娘子在房内,另是一席。这日喜筵直饮到申牌时分。外席已罢,严先生不肯坐轿,父子先告辞起身。里面席毕,都在新房吃茶叙话。岑夫人已将严太太留住,过了三朝回去,并面请王夫人、严大娘子:“三朝务必要屈过来再叙一天,明日就送帖过去。”严太太道:“你们两亲家母又不是初见面的,我们也正要时常往来,何必具帖,多一番客套?”王夫人道:“正是呢,我们一定过来。”严太太道:“大小姐难得相见,明日也请过来,我们会会。”王夫人道:“一定叫他来陪老太太。”当下王夫人先告辞起身。严大娘子因家中无人,也就作辞,一同起身。这些丫头、仆妇也有跟轿去的,也有从后门去的。严太太却陪着新人在房,只岑夫人直送到厅外,看着王夫人、严大娘子都上了轿,才转身回到新房里来。

严太太道:“做客容易做主难,今日也够太太张急了。如今有了这位大娘子,以后正好安享哩!不瞒太太说,我家这个媳妇当家把计,甚是贤能。自从有了他进门,一点事也不用我操心。”岑夫人道:“好一位大娘子,也是你老人家的福气,正好安享哩!”叙话移时,不觉已是上灯时候,就在新房内摆上酒碟,又让严太太吃了几钟酒。严太太就起身道:“我们酒已有了,过那边去坐罢。让他两个新人也好同饮一杯,早些安歇。”岑夫人一面叫请大相公进房,就同着严太太过这边自己房里来。外面岑忠弟兄两个收拾照料,一切停妥。所雇厨司、帮工,都一一开发,欢喜而去。岑义媳妇与丫头、老妈子收拾厨下,候上房睡了,俱在厢房安歇。

这晚岑公子先到东上房与严太太、母亲道了“安置”,才过新房来,小梅一见,即站起身来。岑公子遂将房门掩上,见桌上摆着酒碟,因满斟一杯递与小梅,小梅双手接过,随与岑公子回斟了一杯。夫妻并肩坐下,灯前细看芳容,真是千娇百媚。小梅也并无一点小家羞涩,因道:“小妹幼失恬恃,即遭挫折。不想得遇王小姐十分怜爱,又蒙继父母垂慈,待如亲女,此恩此德,生死难忘!如今得遇亲姑,又成连理,都是王小姐的大德。当初与他结拜时,情同骨肉,有誓在先:情愿死生相守,不愿相离。今日不想小妹先占洞房,情实不忍。不知哥哥何以教我?”岑公子道:“感恩戴德,是妹妹的好心,当图后报。至于生死不愿相离的话,只可夫妻私语,即父母面前亦难言及。况他是大家小姐,分又居长,总有私下盟言,于情理大不相合。岂宜齿及,生此妄想?妹妹却教我何以为计?”小梅笑道:“我已知哥哥此时实无筹画,但日后倘有天缘会合,那时你莫非推脱不成?”岑公子笑道:“这是必不可定之事,即或有之,其权又在贤妹,非我可为之主也。只恐那时贤妹又不似今夕之言了。”小梅正色道:“小妹曾誓天日,生死不移。哥哥岂以我为世欲儿女虚言,不足信耶?”岑公子见表妹如此认真肃然起敬,道:“却不知贤妹竟是个女中道学,今已深悉贤妹心迹。但为兄也有一桩不敢言的心事,今见贤妹如此重义,却不得不说了。”小梅笑道:“哥哥不必言,小妹已预知久矣!”岑公子惊问道:“贤妹预知何事?”小梅道:“可是杜丽娘一辈?我筹之已熟,他二位一是小妹的恩姊,一是哥哥的义妹,况又相会在前,日后会合小妹当退让三舍。”岑公子听了,不禁眉飞目舞道:“小生今日得贤妹做了娘子已是三生有幸,若再兼二美,恐无此福分消受。”小梅道:“得陇望蜀,男子常情,只要那时不使我作秋风团扇之感,就是万幸了。”岑公子急得发誓道:“我岑秀若有负心,神天不佑。”小梅急为掩口道:“只要情坚,何须立誓?但今日欲与哥哥仍以兄妹相处,同床各枕,待有了他二位,再尽夫妻之道何如?”岑公子笑道:“这却实难从命。”因即欲拥抱上床,小梅笑道:“谅必不依,又何必如此性急?”岑公子搂住粉颈道:“我的娘子,求你不要再作难了!”当下共饮过三杯,即宽衣解带,互抱上床。这夜你恩我爱,似蜜如糖,难以尽述。正是:

交颈鸳鸯眠正稳,莫教鸡唱五更来。

不知此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王进士挈家为县令 岑秀才奉旨作中书

却说次日,岑公子夫妻早起才盥洗毕,王夫人那边已着丫头送盒酒点心过来。岑夫人叫岑义媳妇留住款待。岑公子因与母亲商量:“今日去谢严先生并回拜他公子,明日三朝,竟请丈人与严公父子同叙一叙,不知可否?”岑夫人道:“这个何妨?你就进去面请一请。丈母、严大娘子那边也请一声,说我昨日已当面请过,不具帖了。”当下岑公子因备一副门下子婿的请帖,一副晚生、一副同学弟的帖子,先着岑忠送去。随后岑公子先到严先生家叩谢回拜,又当面请过,遂作辞到王宅来。比时是新姑爷,不比往常,家人们一见即往里通报。王公笑迎出来。岑公子行翁婿礼拜见毕,随邀到后堂拜谢了丈母,因说:“明日母亲请岳母与大妹早些过去叙叙。”王夫人道:“昨日姆姆已张急了一日,明日又要作主人,太繁劳了。”岑公子道:“喜的都不是生客,就有不到处也都是包涵的。”王夫人道:“明日不用再邀,我们早饭后即过去就是了。”王公笑道:“若是从俗,明日该我这里设席相请才是。如今贤婿那边既已准备,我这里只好改日再请罢。”王夫人也笑道:“只是太脱俗了些。”当下吃过了一道茶,岑公子就告辞回来,料理明日席面之事,诸色齐备。

次日早饭后,先打轿去请了王夫人、小姐过来。岑夫人与新娘子出来迎接,到新房里见了严太太,大家一同见礼坐下。一面又叫岑忠打轿去接严大娘子与小学生同来,不一时也到。接进房来,严大娘子道:“今日又来吵扰。”岑夫人道:“说哪里话?只是简亵,不要见怪。”当下大家见过礼,又叫小学生逐位磕头。岑夫人自己去攒了一大盘点心果子与小学生吃茶,这小学生与岑夫人深深的又作了一揖,喜得岑夫人了不得,道:“好一个知礼的小学生,明日一定要强爷胜祖。”

大家吃茶叙话移时,岑义媳妇来与岑夫人说:“家庙的供献都已端正了。”岑夫人就叫两新人焚香点烛先参了灶,然后拜祖先毕,又要请严太太、王夫人见礼。严太太道:“前日已见过礼,今日不敢再劳。”岑夫人道:“还该叫他们拜谢才是。”严太太与王夫人再三阻住,岑夫人道:“既如此,你们竟朝上总拜四拜就是了。”两新人遵命下拜,岑夫人叫岑义媳妇与自己将二位搀住,不叫回礼。然后,与严大娘子、月娥小姐一同平拜了,又与母亲拜毕,岑公子即出外边叫岑忠邀客。

王进士只带了一个小厮缓步过来,严先生父子随后已到,大家施礼坐定。茶罢后,里边老妈子捧出红毡来道:“新人出来拜见。”严先生正欲相阻,岑义媳妇与丫头已扶新人出堂,将红氍铺好。王进士对严先生道:“省得他们两番起拜,不若我们竟同见了礼罢!”严先生道:“我却不敢当。”当下两新人并立红氍端端正正拜到两拜,王进士就搀了起来,然后与严公子只行了常礼,新人退入后堂。

这里正在坐谈,只听得外边一片锣声响亮。正不知何故?只见一个老家人进来禀王公道:“老爷已选授了山东登州府宁海县,报子报来,在那边讨赏。”王公道:“你且去管待他酒饭,待我回来打发。”老家人答应去了。大家都与王公道喜。王公道:“出作外官,实非所愿。况且后嗣未续,家下无人,走前失后,也是一桩不惬之事。我意欲告病不赴如何?”严公子道:“这却使不得。前日晚生看京报,内有江南道御史条陈:凡新选官员有嫌道远缺疲,托故不赴,着该地方官严查的确,果有丁艰疾病事故,由该县具结申府,逐递加结,转申司道督扶,七品以上奏闻,七品以下咨部另选;如有托故规避,除将该员革职外,再行议处,地方官循私贿结,察出降三级调用。因此近日功令甚严,老先生如何推脱得?就是本县官也不敢担当。”严先生道:“家中之事,现有令坦尽可相托,不足为虑。况山东道路不远,何必推辞?”王公道:“幸而有此,果不能辞,只得将家事托小婿管理。多则两年,少则一载,即当告归。”说话之间席已齐备,就请严公首坐。严公道:“今日老先生是初次,虽系旧好,却是新亲,我如何僭坐?”王公道:“叨在至爱,老先生不要过让,还是照常的好。”因此依序坐下。饮酒间,谈及山东地方民情土俗不知如何,岑公子道:“小婿在沂水三年,那边风欲颇称淳朴,但登州系沿海地方,恐与沂水不同。”严公子道:“敝居亭曾任青州太守,说起那边风欲也还朴实,只是有些粗蛮之气。登、青两府连界,想风土亦当相似。”王公道:“此去登州也有二千余里,不知凭限紧缓如何?”严公道:“只怕此时文凭已到省院了。”王公因有报子在家,只吃过四道菜,上了点心,先辞了起身。岑公子送出门外,转来奉敬严公父子,席终方散。

里边王夫人也因丫头报知,先要起身,岑夫人再三留住,终了席母女辞谢回家,因前厅有报喜之人,遂从后墙门回去。岑夫人与新妇一同送出,到了后园子里,月娥悄悄执了小梅的手道:“妹妹说的话果然应了。明日千万过来,我有话说。”小梅点头答应,已送出门外,直看他母女进了门才转身回来,严太太道:“明日王公去做了官,他家中无人,只好托大相公与他照管了。”岑夫人道:“前日与亲家母说起家常,才知道他族中竟无亲人,亲家母的娘家也是江南人,他父亲在这里做官时对下的亲,后来告病回去就没了。又无兄弟,闻说他父亲承继了个侄子,也只生得个女儿,因遭倭寇作乱之后,道路隔绝,竟有十余年不通音信。如今虽然家道殷实,尚无子息,说起来就眼泪汪汪,也是个暗苦。”严太太道:“正是呢,若说他夫妻的为人是极好的,或者得子迟些也未可知。论王太太只有四十三四岁,人又健旺,也还好生长哩!”岑夫人道:“他说生这个姑娘后又生过两胎,都不能保留。”严太太道:“这有子无子,命中生就,强不来的。如今做了官,还该劝他娶个妾才好。”岑夫人道:“亲家母曾劝过他,倒是亲家不肯,耽搁下了。”大家叙话良久,日已平西。严太太婆媳都要告辞回家,岑夫人还要留住,严太太道:“客去主安,老身也搅扰了三日了,主人也好歇息歇息。老身改日再来。”此时外边轿已伺候,岑夫人又装了一大盒点心茶果与小学生放在轿内。婆媳再三作谢起身,岑夫人与新娘子一同出厅相送。

岑夫人自有了这个媳妇早晚侍奉,料理家事井井有条,一切不须自己费心。婆媳、夫妻十分亲爱是不必说。梅娘子又常在老母面前说王小姐母女许多恩义,岑夫人也万分感激。及说到王小姐情愿誓不相离的话,岑夫人虽然心爱,只为这话是说不出口的,且还有一个雪姐挂在心中,因道:“这姻缘都是前生分定,不是人力勉强得的,将来只可听天由命。”梅娘子道:“姑姑说得极是。大约人心不合,便是无缘;人心既合,这姻缘就有分了。”

且不说这边婆媳叙话,却说王进士与夫人相商,意欲告病不出。夫人道:“既选着了,好歹去做一两年,也是出了仕。别人求之不得,好端端的告甚么病?”王公道:“既去做官,你母女们必须同去,家中何人照管?”夫人道:“现放着有女婿可托。”王公道:“我也是这般说,但恐不日旨意下来,若许他一体会试,他也就要出门了。”夫人道:“女婿总不在家,可托亲家母与梅女儿照管,只怕还胜如男人。”王公笑道:“若是这样,竟请他们搬了过来也罢。”夫人道:“待我明日与亲家母商量,谅他们也不好推却。”

谁知到第三日,上司已行文到县,县尊持帖着吏房来催促领凭。王公只得先去拜了本县,定于本月初十日赴省院领凭,恳其起文书,由府申司呈院。这领凭之事,经由衙门俱有规礼,此番王公赴省,往返也花费了二百余金。回到家中,已是闰十月下旬。因是没海地方,凭限紧急,因与岑公子部署起身之事。此时两亲家母早已商量明白,将岑夫人那边箱笼细软已搬过这边西院安放,惟家庙并家什等物仍着岑忠在那边居住看守。岑夫人意欲就在这边西院住下,王夫人道:“西院邻着花园未免空阔,又照管不着,这边只好暂住几天。我们起了身,姆姆就好在上房东外间做房,里间我们安放箱笼在内。这西上房西间原是他姊妹住的,他小夫妻好在里边做房,内外都好照料。”商量已定。

自从王公从省领凭回来,这些城乡亲友都来送礼恭贺,家中设席,翁婿二人应酬接待,忙乱了几天。祭祖后,择定十一月初三日起程。雇下两号大船,由水路至台庄起陆。所有一应田租簿籍、内外锁钥,俱交岑公子点收,格外交出三百两银子,以备不时紧用。各处所收房租,尽够逐日零星之费。家中留下老家人王朴夫妇一房人口并一个小丫头,自己只带了王诚、王谨两房家人,一个大丫头、一个小厮赴任。村中只严公内外设席饯行,外席是王公翁婿,内席是王夫人母女、岑夫人婆媳。

起程前一日,岑公子梯已饯行,合家团聚,难免有许多惜别之情。岑公子原要送出京口,王公道:“家务也是要紧的,不必远送。贤婿若有佳音,倘要远出,务须斟酌周到,勿使我有内顾之忧。”岑公子道:“岳父只顾放心,小婿即有远行,家母与媳妇自能主持,不必岳父母远虑。”王公不觉伤感道:“我若无贤婿可托,也断断不肯去做这官了。”翁婿二人饮酒叙话直到二更时候才罢,就同在书房安歇。里边两亲家母也叙话到更余方寝。惟他姐妹二人依依不舍,月娥小姐不知掉了多少泪珠,小梅娘子虽有定见,到此际也不禁感情泪落,因再三慰劝月娥道:“父亲上任喜事,姐姐不要如此悲戚。言犹在耳,只要保重身体为要。还有一句要紧说话,姐姐切记在心:两年之内即劝父亲告休力要;倘有意外之事,务劝他两大人不须忧恐,凶中自能化吉。姐姐只安心宁耐。切记!切记!”月娥见妹子话多应验,敢不深信?惟垂泪点首而已。这夜也就不曾安寝。

家人们已将一应行李搬起上船。次早,王公知有许多送行的亲友邻里在码头上,内眷们起身不便,因命岑公子拨一只坐船,由湖汊转到后墙门外,照管家眷上船,仍到湖口取齐,自己从码头下船。诸亲友邻里俱设酒盒公饯,王公立领三杯,拜辞上船,鸣金而去。岑公子家眷船只已先往湖口等候,又叫了一只小船同行。不一日官船已到。两船相并,铺好跳板,打了扶手,王夫人、小姐带了大丫头同过官船。老家人王诚夫妇也在官船伺候,那边船上是王谨夫妇看守箱箧等物。王夫人过船来,因与岑公子道:“贤婿回去拜上姆姆,家中事务,一应重托。”王公道:“倘有紧要之事,便可专差寄信。”岑公子道:“岳父母请放心,小婿必不有负重托。”当下即拜辞,过了小舟,大家不禁落了几点别泪。

看着两船鸣金扬帆,岑公子只得回舟,仍从后墙门到家。因将家中各处器具什物逐一杆点,细细造了一簿清册,存贮仓中粮食,严查出入,逐日一应进出用度俱条条登记。且大娘子尽知细底,管理精明,也不须岑公子费心。这日母子夫妻在房中闲叙。大娘子道:“事有定数,明年秋冬间务必专差人去劝继父告休回来才好。”岑公子道:“这却为何?”大娘子道:“父亲到五九之交恐有大厄,母亲也要受些挫折,不如早些告归的好。虽然命不由人,也须尽了人事。”岑公子道:“你直相得如此精妙,果然有些仙气。”岑夫人道:“他说的话却多应验。前日你岳父未报到时,他曾说不出一月必有远行官禄之事,如今果然应验了。”岑公子笑道:“你看我将来如何?”大娘子道:“你这顶纱帽此时虽然不大,却也体面,行期也在目前不远了。”岑公子笑道:“果然应验,当拜你为师,习学相法。”

大家正在说笑,只见岑忠进来报道:“郑老爷来了!”岑公子一时不省,急问道:“那个郑老爷?”岑忠道:“就是郑大相公。”岑公子笑道:“原来是郑家表弟来了。”急迎出来,早听得郑公子一路喊着进来了,见了岑公子只叫了一声:“哥哥。”看见岑夫人站在上房门首,即跑将进来,一把拉岑夫人坐在椅上扑地就拜,拜罢起来叫道:“我的姆姆,甥儿哪一日不想你老人家!我娘、我媳妇都叫拜上,还叫我带了两匹绸子来送你老人家,说务必要请你老人家去住几时。”岑夫人道:“多谢你母亲,他如今康健么?”郑公子道:“同你老人家一般健。”岑夫人道:“恭喜你如今是贵人了。”郑公子道:“姆姆又当面笑我了。甚么贵人?这个举人谁不知道是哥哥作成的。”说话时,一眼看见了大娘子,便问道:“里边这个齐整娘子是谁?”岑夫人笑道:“你还不知,这是你哥哥新娶的嫂嫂,你们都还没有见礼哩!”郑公子大喜道:“原来哥哥也娶了这样一个齐整嫂嫂,请出来待我一同拜见了罢!”当下郑公子一定要让哥嫂两个在上,大家平拜见了起来。岑公子因问:“兄弟此来,必有事故?”郑公子瞪着眼道:“怎么哥哥这里还不知道?你的卷子呈了皇上,皇上看了大加称赏,说这是无心错误,既不曾中式,钦赐你做了内阁制诰中书。前月底有文书到学里,催你即速起身领咨进京,你道好不好?那真铁口的话如今都应验了。”岑公子听了这话,也觉笑逐颜开。正是:

虽无姓氏登金榜,却也声名满帝都。

不知岑公子如何起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报喜信呆叔认重亲 问病源慈帏失二竖

却说岑公子听了表弟的话,因问:“徐老师那边可知道兄弟来么?”郑公子道:“怎么不知?这日我正在学里打听,得了这信我就说要亲自来报你。老师见说,就叫一个门斗同我第二日就起身来了,如今现在船里;还有老师一封书。”因在鞭筒内摸将出来。岑公子拆开观看,却与表弟听说一般:催促赴院领咨,进京受职的话。因对娘子道:“你竟是神仙了。”郑公子不知其中原委,因笑道:“哥哥离不得神仙,就同了嫂嫂一齐进京也好。”岑公子笑道:“不是这等说。兄弟不知,你嫂嫂看得好相,方才正在这里说我要得官远出,不想贤弟就来到了,因此说他是神仙。”郑璞道:“妙极!妙极!嫂嫂且与我相一相,日后也有个官做么?”大娘子笑道:“叔叔不要信他,我也是一时猜着,哪里会看相?”岑夫人道:“你就与他看一看,日后官禄如何?”大娘子道:“叔叔只是禀性诚厚,一生常得贵人扶助,纱帽是有得戴的,只是不十分显达。倒是晚年要享侄儿们的大福了。”郑公子笑道:“真相看得着,正与真铁口所说一般。”因大娘子深深的谢了一揖。

这里说话,岑忠已叫人到码头,同门斗将行李取来,船价已是开发去了。岑夫人因吩咐厨下快些收拾便饭,因对郑公子道:“前日又要姑姑费心,送我许多东西,你又暗地里送盘缠,太费心了。”郑公子道:“这是我恐怕哥哥不肯收,因此私下放在包袱里的。”坐话了一回,忽然又想起道:“还有一桩喜事告与哥哥,昨日在老师那里,看见报上你的那对头内转了太仆寺少卿,大约嫌衙门冷淡,不知怎样弄手脚,又外调了山东登莱兵备道。你如今进京省得与他会面。”岑公子听了失惊道:“如今岳父偏偏又在他的属于,这厮无恶不作,却是怎好?”郑公子即问缘由,岑公子一一与他说知细底。郑璞笑得只是打跌道:“原来有这等奇遇,嫂嫂是亲上做亲,姆姆真真是两重大喜。”因对岑公子道:“如今你丈人虽做他的属员,只要不坏事,怕他怎么?”

说话之间,已是晌午,这同来的门斗是有岑忠在外管待。里边添了两样嘎饭,岑夫人就叫端在上房同吃,因对大娘子道:“这是我自小抱大来的小叔儿,同桌不妨。”大娘子也识得郑璞是个诚朴的人,因就坐在岑夫人肩下,他两弟兄却南北相向,同吃毕饭。郑公子便往东西两边上房看了一个遍,因道:“他家这个房子造得甚好,前后有山有水,又幽静又雅致,怪不得姆姆不肯回去住了。”岑公子道:“后边还有一个花园,我与兄弟去看看。”因一同转过西院到花园里来。此时是仲冬时候,草枯叶落,未免冷淡,又开出后门观看,见道场山一带山紫潭清,枫红柏赤,颇悦心目。郑公子道:“果然好个去处,我明朝也搬到这里来住罢!”岑公子道:“论住家此间甚好,不比南都一片繁华热闹。”

两弟兄看了一回,仍到后边。郑璞道:“哥哥须上紧料理行装,我们明后日就好动身,老师在那里盼望得紧,我也要回去打点打点,好与哥哥一同进京去会试。前日京报下来,我已与哥哥打发去了。”岑公子道:“兄弟与我用了几两银子?”郑公子道:“几两银子,说他怎的?”岑公子因对母亲道:“这是皇上特恩,不敢迟延,须要及早起身。到省还要赴院拜谢领咨,房师成公蒙他一力举荐,此去又是便道,正好去拜谢他,算来也得半个多月的耽搁。再此番经过山东还要绕道去望望蒋叔,不知他曾进京会试不曾?约计到得都中也是腊尽春初的时候了。”大娘子道:“蒋伯伯那边必定是要去的。我自小承他老奶奶与大姆姆十分爱惜,父亲自病起到临终,全亏蒋伯父请医制药,备办棺椁,朝夕照料,许多恩义。明日去与他说知,也叫他们欢喜。那苏家姐姐也与我最好,还要捎点土宜东西送送才好。”岑夫人道:“这是应该的。我母子在那里住了三年,说起你来大家无不感叹,那时只为你蒋伯远出,以致被那族恶谋骗,如今看来倒反是他的作成了。只是你蒋伯谢也谢他不尽,只好略尽一点心罢了。”大娘子道:“我看那蒋伯伯也是个富贵双全的相貌,他是施恩不望报的人,我们只好尽个敬心。”岑公子道:“虽然如此说,也要成个局面,不致轻亵才好。”岑夫人道:“这却赁你斟酌。家中事务我与媳妇料理,不须你挂心,再通个信与你岳父母才好。”岑公子道:“这件事已上了省报,天下皆知,不消报信。”这边母子说话,这郑公子却拿着一本通书在那里翻着,笑道:“这十一月十一日却是个天恩上吉日,正好起身。”大家商议已定,却叫岑忠把郑公子行李搬在大厅后内书房里安顿。晚间弟兄们又吃酒叙谈,一宿已过。

次日,设了一席款待表弟,却好严先生到来,因是他大相公在城中见报,特着人回来通知,因此过来道喜。岑公子就留住,引表弟到外书房相见,因对严先生道:“这个表弟却是个真诚朴实之人,并无一点繁文虚理。”严公道:“坦易直率,却是本来面目,其实可敬。”因问:“岑兄几时荣行?”岑公子道:“却也不敢迟延,已择定十一日起身。”严公道:“昨日小儿字中说,此缺是个清华而兼显要的缺,日与阁臣相处,制书诰敕俱出其手。若非圣恩特放,是最难得的。”岑公子道:“只恐才学疏浅不称其职。”严公道:“以兄之高才博学,何必过谦?”因问:“郑兄进京会试,正好作伴同行?”郑璞笑道:“不过到京走走,担个会试的虚名,却也不作指望的了。”严公道:“功名之事,岂能递科?”三人叙话良久,严公欲去,岑公子挽留道:“今日聊备一杯与表弟接风山,难得老先生到此,正好同领教益。”严公道:“只是叨扰不当。”大家又叙了一回都中之事,已是晌午。席已端正,就在书房摆桌,再三让严公坐了首席,郑公子对面,岑公子主位相陪。郑璞一连吃了十数杯后,却手舞足蹈高谈阔论起来,将岑公子替他删改文字的话都一齐说将出来,岑公子也遮掩不住。严公见他一片天真烂漫,并无一点渣滓,心下倒十分欢喜敬爱,因此三人传杯递盏直饮到黄昏方散。郑公子吃得畅快,进来对岑夫人道:“这个老人家不像徐老师古板,叫人同席酒也吃不下。今日与这个老者吃了许多酒,倒还不曾醉。”岑夫人道:“酒逢知已,自然吃不醉了。”大娘子见他有些蹭蹬,因叫丫头烹了一壶好浓茶,与他吃了几杯,就去书房安歇。

次日岑公子起来就料理行装,因与母亲商量:“此番必须多带盘费,恐到都中制办冠带、袍服,以及衙门用度,人路生疏一时无处挪借。”岑夫人道:“家中用度尽够,不须你记念。我箱里还有那二百多两银子,你都带了去;再恐不敷,把丈人交与你的银子再带一半去,谅也够用了。”岑公子道:“有三百金,谅已足用。昨日听严公说,这倒是个清华显要的缺,若非圣恩特点,却不是容易得的。”岑夫人道:“这内阁是日近天颜的去处,你须事事谨慎第一,不可恃才傲物,惹怨招尤,出言吐语都要观前察后。虽不是外边有司官,有地方刑名之责,也要事事在民情上留心体贴。在大人面前说话切不可僭越,待下人务须恩宽才好,莫使小人嫌怨。”岑公子一一领命。

这日又是严公饯行,并请郑公子两弟兄同去扰了。家间行李俱已齐备。因为这边老家人王朴走过北京几回,诸事熟谙,就着他同往、王朴也情愿相随。雇就了一只船,至期一早,两表弟兄拜别了老母,婆媳两个欢欢喜喜送他往后墙门外下船起身。家中婆媳督率岑忠并这边小家人、仆妇管理家务。凡一切帐目出入俱是大娘子经手,条分理晰,毫忽不差。佃户、家人少有欺诈,当面一言道破,无不惊服,故此,这些下人也再不敢作一点弊端;且又体谅人情,勤劳必赏,凡有些微好处,总不叫他埋没,必要奖励他一番,因此众人无不争先效力。那东院房屋因有家庙并什物器具在内,晚间仍着岑忠过去住宿,逢时遇节,两边作享。这话表过不提。

却说两表弟兄带同王朴、门斗,不日到了南直,一径往郑家来。进得门,见小厮容儿慌慌张张的道:“好了,大爷回来了!老奶奶这两日病得重了,大娘娘请医调治不好,着急得紧。”郑公子听说,吓了一跳,也不顾岑公子,飞跑进内房来。见老婆婆在床上呻吟谵语,郑璞叫道:“我的亲娘,我回来了!你老人家怎的就病起来?”说着就流下泪来。郑婆婆睁眼看见了儿子,便轻轻说了一声:“你回来了么?我不知怎样昏昏沉沉,眼前像有许多人缠住我不散。”此时岑公子已进房来,老婆婆觉得心下明白,耳边只听得几个人说:“我们只索去休。”两眼也觉亮了好些,说道:“这不是岑家侄儿么?”岑公子道:“正是侄儿来看你老人家,如今身上觉得怎样?”郑婆婆道:“你们弟兄来时我就觉得明白了许多,眼面前人也不见了。”说话时,大娘子拿药进房来,与岑公子万福了,看见老婆婆明明白白说话,便道:“母亲病了十来日,总不能安睡一刻,口里只发谵语,问时也听不出话来,倒像吃惊的一般,今日说话却竟明白了。”因送药过来,老婆婆摇头道:“这药灌得苦,我如今觉得清白了许多,眼面前也没人缠扰了,这药且不吃罢!”郑璞因问:“吃的是那一个医生的药?他说是甚么症?”大娘子道:“起先吃的是大街上胡先生的药,吃了三服不见应效,后来另请了鼓楼前的陶太医来看,他说是邪热交作,心神不宁。”又换了方子吃了几服,也不见应效。正要打发人去请你回来,即好你同大伯伯也到了。“岑公子道:”既不应效,还须另请高医。“老婆婆道:”我如今见了你们似觉好了些,肚里有些饥,倒想些粥吃。“大娘子喜道:”母亲几日不想东西吃,今日知道肚里饥想要吃粥,却是好了。想必大伯伯是个福星照临,邪气都退避了。“岑公子道:”但愿姑姑好了,我们弟兄就在这里陪伴。“当下大娘子就往厨下煮粥去了。老婆婆对公子道:”多亏了你媳妇日夜服侍,也累他多日不曾安睡了。“少刻容儿端茶到房里来吃了,郑璞看见母亲说好些了,心头才略放下。两兄弟都坐在床边,又说了好一回话。老婆婆觉困乏得紧,渐渐就睡熟去了。

岑公子悄悄道:“兄弟,我们在外边坐等,他老人家好安睡一回。”郑公子点头,将帐子放下,轻轻同出外间,低低叙话,不一回,大娘子盛了一碗粥糜、一碟乳饼出来,郑璞摇头道:“且慢,娘已睡熟了。”大娘子道:“真奇怪,他老人家一连十来天不曾安睡,口里只是含糊谵语,怎么如今就睡熟了?”因轻轻走到床边,听得气息停匀沉沉睡熟,复出房来,因道:“伯伯谅不曾吃午饭,我去收拾去。”岑公子当下出来,取了二两银子与门斗,叫他先去回复师爷:“说我明早去拜。”门斗叩谢,答应去了。岑公子就在书房叫王朴收拾行李,因与郑公子道:“姑姑病体,大约是点邪热,如今一退便无事了。”郑公子点头道:“是。”

却说这老婆婆一觉直困到他弟兄吃过了午饭才醒,只叫肚饥要粥吃。大娘子连忙取来,一口气就吃了一碗,还要讨添。大娘子恐怕不宜多吃,不敢再添。岑公子道:“不妨,胃口是人之根本,有病之人胃口一开,断无不好之理。”因又取了一碗,也吃完了。此时精神顿觉清爽,只要他两弟兄在面前说话,郑璞见母亲如此,心下才得欢喜。郑婆婆一把拉住岑公子的手道:“你母亲康健么?”岑公子道:“母亲叫上福姑姑,如今托庇甚是清健。”郑璞道:“哥哥如今娶了一个齐整嫂嫂了。”老婆婆笑道:“怎么这亲事成得恁快?”岑公子因将母亲得认表妹、王公许亲之事,从头说了一遍。老婆婆心下欢喜得紧,越觉清爽,便要坐起来说话。岑公子道:“姑姑且慢起来,天气冷,穿衣服恐怕受寒。”因此不曾起来,又问:“你们吃饭未曾?”岑公子道:“已吃过了。”老婆婆道:“你如今是做官的人了,你母亲有了媳妇服侍你在外也放心,只是要照管那边的家务,不得请到我这里来了。”说了一回话,老婆婆觉得身子乏倦,因道:“待我再睡一回,你们且去料理料理事务。”两弟兄答应了出来。郑公子道:“谢天谢地,但是我实不放心,不得同哥哥进京了。”岑公子道:“总还有十来天耽搁,且再商量。”当晚两弟兄就在上房同吃了一回酒,郑璞就在娘房内陪伴,岑公子往书房安歇。这夜郑婆婆也安睡了一夜,半夜里还吃了一顿粥。

次早岑公子进来问知姑姑夜来安睡,甚是欢喜,也便放心。吃过了点心,带了王朴即往儒学中来。徐老师一见甚喜,道:“我也算你日内该到。不料你竟蒙特恩授了这个美缺,甚可喜!”岑公子道:“托老师福庇,只恐门生不能胜任。”徐老师道:“论贤契的本领,实不愧此职。但事不宜迟,我已与你备端正了呈送文书,只要填了日期即可到院投递领咨。”岑公子道:“今日不知就可去禀见么?”徐老师道:“此时还未二鼓,正好禀见。”当下就留吃了便饭。徐公道:“你的文卷进呈,原是院台的主意。他后来送了主考起身便到学来传你,你又去了。此番禀见,须谢他的美意。你如今不便步行,竟坐了我的轿去罢。”岑公子道:“只坐一乘小轿去才是。”当时即叫王朴去雇了一乘小轿,携带文书,辞了老师,同王朴竟上院来。正是:

未从金阙瞻仙杖,先向铃辕谒宪台。

不知岑生如何进谒?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试奇文才子吐心胸 论往事英雄增气色

却说岑生坐轿,王朴跟随,一直往院宪衙门来。到得辕门,此时各官禀见才散,遂一直径往巡捕厅来。岑生尚是青衣儒服,巡捕官一见便问:“相公何来?”岑生即命王朴将儒学公文并自己手本递与巡捕,道:“相烦传禀。”巡捕官接过手本看时,上写“沐恩生员岑秀谨禀”,这巡捕便问:“尊驾莫非是奉旨特授内阁的岑爷么?”岑生道:“正是。”这巡捕重复打恭道:“院宪前日就吩咐,打听岑爷一到即便通报。如今各官禀事才散,请岑爷少坐。”一面看茶,一面随往里传禀。

少顷,巡捕官飞跑出来道:“请!”只听里边传点吆堂,闪开仪门,岑生就步行进来。只见甬道两边官吏整肃,程公已迎出暖阁来。岑生连忙从侧道趋进,到了月台,深深向上打了一恭。程公回礼毕,即上前一步,拉着岑生的手上暖阁来。岑生再三谦退,程公执意不从,道:“应当如此。”因一直拉进麒麟门来,竟到东首书厅上。岑生即请程公台坐庭参,程公笑道:“虽是年兄过谦,但内阁体制从无此礼。”岑生相让不过,因道:“大人若不嫌鄙陋,收作门墙桃李何如?”程公笑道:“只恐不当。”岑生当即以师生礼叩见,程公因受了半礼,相让坐下。程公道。“自两典试去后即欲请来一会,闻知又往浙省。彼时看贤契的文章以为是老儒夙达,谁知贤契竟是个青年俊逸,实是可喜可贺!今所授之职,出自皇上特恩。贤契也不宜耽搁,我这里即备咨文,三两日内便可荣发了。”岑生道:“蒙老师格外提挈,五中衔感。前者因恐涉私,故不敢来叩谢;且不知圣意如何,只得敬候。今蒙皇上天恩,不以为罪,反授斯职,实惭蚊负,还求老师垂慈指示。”程公道:“以贤契之才品,无所不可,只是纶扉禁地举动俱要留心,惟恐至驾蓦然到彼,举止失措,未免获罪。我已禀过老父,诸事自当照应。”岑生又出位拜谢道:“若得老太师垂青,门生在都就不至孤立无倚了。”程公因问:“府上还有何人?如何又寓浙地?”岑生因将奉母避仇之事备述了一遍。程公道:“闻他封锁一故宦房屋,原来就是贤契。那人在这里举动乖张,总宪屡欲纠参,老夫恐投鼠忌器,几番劝止。他也自知与众不合,未及限满即干办内转,如今又出作山东巡道,实是个大不安分之人,贤契此番倒可与他不相值了。”岑生道:“门生原无介意,只恐他还不肯释然。”程公道:“他封锁贤契房屋无凭无据,平空起衅,实是可笑。及他去时,也不暇顾此。我这里即当行文该具退还,令堂仍可搬回故里了。”岑生道:“虽蒙老师盛德,但恐他尚未释怀,若闻此屋退还,未免与门生更增嫌隙。况此数椽之屋亦无甚紧要,且须从缓行之。”程公道:“这是贤契深谋远虑,足见宽宏之量。”因说起:“江浦成令是你的房师,这卷子是他一力举荐的。当时两主试几乎争执起来,老夫因从中解纷,也是贤契的一番际遇。前月我已将他题升了太仓知州,部覆未下,尚不曾离任。他是个有才干的好官,贤契可曾谢过他么?”岑生道:“门生此番正要去拜谢。”程公道:“那两位典试贤契到都也当去谢他一谢,那顾公是个极有担当的人。”

岑生一一领命。正欲告辞,程公道:“已近晌午,在这里便饭,明日再当奉饯。”岑生道:“如此门生今日竟在这里领了午饭,明日还要料理料理行装,后日即可禀辞起身,不敢再烦老师费心了。”程公道:“也罢!但只是今日还有一事要相烦贤契,不知可否?”岑生道:“老师所命,敢不敬遵?”程公道:“只为总宪六旬大寿,我已制就锦屏一架。欲作一四六寿文,已将与他交情始末、宦途政绩叙一节略在此,烦贤契勿吝珠玉。”岑生明知此是程公有意相试,量这篇四六亦有何难?因答道:“只是班门弄斧了。”当下程公即相邀到内书房来,着一小僮伺候磨墨,道:“老夫暂且失陪,好让贤契构思。”岑生道:“老师请尊便。”当时将所有黄公出身、历宦、德政、升迁,以及相交寅好节略看了一遍,见乌皮几上笔精墨良,即取过一枝犀管、一幅花笺,略一构思,落笔如扫。不及半个时辰,文已做就,复看一遍,略删改数字。及程公进来,见岑生翻背了手观看壁间诗画,只道未曾完稿。岑生看见程公进来,便道:“门生已草就一稿,还求老师笔削。”程公惊讶道:“如何这般敏捷!”岑生即将草稿递与,程公接来一看,未知文意精工,先见龙蛇飞舞,及从头看去,果是句句珠玑、行行锦绣。读完赞叹道:“贤契的是仙才,非烟火人间笔墨,不但品格高古,抑且字匀清新。只是行色匆匆,不得借重大笔了。”程公心下大喜,因命取酒在迎和阁上先奉三杯,以当润笔。

当即邀岑生从书房后间进来,又是一个花园。仲冬天气,树木虽然凋谢,山石依旧玲珑。转过一个山洞就是迎和阁。数竿修竹扶疏,几树腊梅香馥。上了数层石级,揭起暖帘进来,里边摆列几件周鼎商彝,四壁有许多名人诗画,中间烧一炉兽炭,气暖如春。一面设席上来,师生坐定,只令一小僮行酒。程公道:“老夫在此为官数载,只有两桩大快人心之事:今日得遇贤契,是一大快也!前者招募武勇,得一少年英雄,屡建奇功,亦一快事。”岑生道:“不知此人是谁?”程公道:“这人却是个布衣,年纪与贤契一般,姓殷名勇,曾在江游救一客官,力擒数盗。也是江浦成令举荐上来,制宪黄公再三要去,授与把总,不及数,剿倭立功,已奉旨实授太仓游击将军。此人与贤契都在青年,一文一武,将来正不可限量。他前日因公到此,只可惜贤契来迟了数天,不得与他相会。”岑生忽然想起刘电当日所说结义之友正叫殷勇,又是雪姐的义兄,莫非正是此人?因道:“这一位殷兄,门生虽未识面,却早知其人。”因说起在山东得遇刘电,〔知其〕结交殷勇一段缘由:“……但后来他获盗得功,门生却不知道。”程公听了道:“这江西武生刘电,他乃兄可是原任曲沃县刘云么?”岑生道:“正是他。”程公道:“我记得当日江浦县原详上说殷勇与刘云系姨表弟兄,如何不认得刘电,反结拜起来?”岑生道:“老师如何得知刘云?”程公道:“这殷勇获盗相救之人正是那刘电的胞兄、曲沃知县刘云。”岑生惊喜道:“如何便是他?”程公道:“那刘知县在任闻讣,丁艰回吉水原籍路过江浦凉山,夜间遇盗,却得殷勇相救。当日原说是姨表弟兄,如此看来,必是刘云当日感其相救之情,因他是个白身,恐见官不便,故认为姨表无疑了。”岑生大喜道:“天涯海角,有如此凑巧之事!当时刘电萍水中结识殷勇,不想后来救了他令兄,真是难得。当日刘盟兄与他结义,便知他是个豪杰,真可谓识人矣!”因又极表刘电与蒋公二人的英雄出色,武勇绝伦。程公不胜慨叹道:“何地无才?只恨不能尽识。将来贤契当与这两个留意,不可使英雄埋没牖下。”岑生道:“门生职微言轻,还求老师留神嘘植。”

师生二人谈今论古,情甚相洽,直饮至金乌西坠才罢。岑生告辞起身,复至书房,程公取出一封家报,道:“所有咨文,我明日就差人送往儒学。这是一封家书,到京时烦贤契送到家君处,定有照应。”岑生收好,当下叩谢道:“门生就此禀辞,不敢再来惊动了。”程公道:“以心相照,不必拘此。”当下直送出大堂来。岑生叫将轿打出仪门,程公笑道:“贤契不知内阁与翰院的体制,不拘品极俱在此升轿的。”岑生再三谦让不过只得遵命,打恭上轿,从仪门而出。

次日程公已差官将咨文送往儒学,格外有赆仪四十两。及岑生到学禀辞老师,知程公如此用情,即具禀着王朴前往禀谢。一面遂买备了许多应用缎匹绸绫之类,这是本地出产,比都门价省,一面收拾行装。程公又差官前来送行,本县官新自到来送赆命驾。岑生随往拜谢后,不便迟延,即择于二十二日长行。郑公子因母亲初愈不能回往,又送了一封厚赆。岑生推辞不脱,只得收下。郑公子又给了王朴二两银子。此时郑婆婆虽未全愈,已觉精神渐复,只是还不能行动。岑生起身先一日,郑大娘子亲自精精致致办了一席酒与岑公子饯行,就在上房明间围炉坐席,容儿伺候,两表弟兄直饮到更余方散。

次日黎明,郑大娘子即起来端正杯盘,王朴已将轿扛俱料理齐备。郑公子又敬了表兄三杯酒,不觉掉下泪来。岑生道:“贤弟不须伤别,待姑姑身体康健,你赶腊月进都也不为迟。”郑公子道:“总然母亲病好,我也不放心出门了。”岑生因到内房拜别了姑母,老婆婆含泪道:“倒儿到京,须要常常寄个信来。免得我们记念。”岑公子道:“姑姑放心,侄儿有家书回来,必先到这里请安。”说毕出来,与表弟、弟妇作辞,又赏了容儿一件绸袍料、二两银子。王朴也到里面叩头谢了,押扛先行。两弟兄一同上轿,到了郭外五里塘,岑公子下轿阻住道:“贤弟不必远送,腊尽正初我在京等你。这里诸友,俱为我道谢,匆匆不及遍辞。”郑公子点头洒泪而别。

不表郑生回家,却说岑生取路投江浦县来。冬寒日短,到得县城已是日西下了。客店原来这成公立下法度,凡有官商行旅下店,都要问明姓氏来历,打报条到县,以备查考。这店家见岑生光景不同,问了王朴来由,不敢怠慢,即往禀报。这时成公正在书房与幕友相商交代之事,见了报单,知是自己举荐的门生,心下大喜,立刻着家人前往相请,务必将行李搬进衙来。

却说岑生原要次早禀见,正待解装歇息,不料家人持帖来请,岑生道:“只恐此时进谒不恭。”家人道:“家爷在衙立候岑父,说岑爷若不去,家爷即亲自到来相请。”岑生见来意谆切,因道:“既如此,你请先回,我随后就到。”这家人又与王朴说知,将行李仍复上扛抬进衙来。岑生仍坐小轿。进得县门,见仪门大开,成公已打点出堂相迎,一见岑生如亭亭玉树喜动颜色,也不教打恭,一把手拉进暖阁,直到书房里来。岑生口称“恩师”即倒身下拜。成公拉住道:“前者虽有此一荐,然未成就。今日是皇上的特恩,何敢居功?”岑生道:“门生若非老师何以得此?今老师如此说,竟是见弃门生了。”成公听说,因仍以师生礼相见坐下。岑生道:“本当即来叩谢老师,一者未知圣意,二者又恐涉于私谒,且为家间无人恐老母倚望,因此匆匆回寓。不料今蒙圣恩不加谴责反锡恩荣,只恐绠短汲深,不能胜任,还求老师指示周行。”成公笑道!“以贤契的才华,正堪当此,何必过谦?前日在省与徐老师相会,问及贤契,方知寓浙情由。后来部咨一到,我计算贤契不日定然到此。”因问:“几时见的院台?”岑生道:“十八日往见,蒙院宪十分见爱,次日即发咨文催促起程。当日又蒙留饭,坐间说起老师许多德政,因太仓系沿海要地,借重老师干才经理,并说殷将军也是老师荐拔,今得同事一方,崇明一带可以高枕无忧。”成公道:“虽蒙两宪提拔,其实不胜繁剧。可惜贤契到省迟了数日,不得相会殷君。前日他因公事来见院台,就匆匆回太仓去了。”说话之间就摆上酒碟来,成公道:“草酌三杯,莫道简亵。”一面吩咐家人管待王朴酒饭。饮酒中间,成公因说起场闱之事:“见了贤契的卷子真是金声玉振,当时荐了上去,不想汪公十分执意,几与顾公争竟起来,亏得院台一语解围,又显扬了贤契的名望。但到京时还当一例往谢,不可分别彼此。”岑生道:“谨当遵命。”当晚师生叙饮至夜深,即在书房安歇。岑生道:“今日见过老师,明日即禀辞起程。”成公道:“贤契荣发本不当迟,但既到此,明日还屈留一天,后日即当送行。”岑生见成公情意周致,不敢再辞,一宿无话。

次日岑生取出两端金缎、两端湖绉,送成公收了。早饭后,成公说起殷勇获盗得功之事,岑生道:“昨日院台亦曾进起,这刘公的胞弟刘电却与殷将军结义在先,后来他往山东搬柩,因与门生相遇,也曾结为兄弟,其英雄气概亦不在殷将军之下,老师可惜不曾相遇。”因又叙说在蒋公家一段情事。成公叹道:“天下英雄不少,奇奇怪怪之事亦何处无之,总因人见闻不广便以为怪。贤契既深知其人,官场中不可不留心荐引。”岑生道:“门生虽刻刻在心,只是位卑言轻无处着力。此番进京,顺道山东,正要去见蒋公,若尚未进京,当一力劝驾。”师生畅叙,话长日短,又是晌午时候,摆上席来。成公因命侄子友德出来相见,一同陪饮。岑生因问:“师母如何不接到任所来?”成公道:“因小儿完姻,一同回家去了。况如今调了太仓,是个海疆紧要去处,倭奴出没不常,也不敢接家眷到来。且待倭寇平静,再作道理。”当下师生们畅饮淡心,十分相洽。

晚间席散,成公取出一封赆仪道:“聊作贤契途次一尖。”岑生道:“长者赐,本不敢辞,但老师两袖清风,何忍又分请俸?”成公道:“休得见笑,不过表意而已。”因问:“贤契此番长行,还是由水由陆?”岑生道:“水路虽然安逸,一者恐怕冻河耽搁时日,二来要往会蒋公,起落不便,因欲从此由水路到台庄登陆。”成公道:“与我所见一般,我昨日已吩咐家人在江口雇下船只,所费无多,直送贤契到台庄起岸,甚为省便。”岑生道:“要老师如此用情,实是过意不去。”成公笑道:“虽是穷官,尚不在此。”当夜一宿无话。

次日凌晨起来,成公早已治杯相送。岑生立领三杯,用毕饭即起身拜别。成公还要亲送至江岸,岑生再三阴步,因命侄子友德乘骑代送至江岸下船而别。正是:

宦途迎送皆常习,客里情怀有浅深。

不知岑生此去又有何事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探亲知真心劝豪杰 谒相国要语授英才

却说岑公子主仆自江浦下船,一路无话,直至台庄登陆,雇了一辆大车竟投沂水县尚义村来。此时正是腊月初旬,雨雪载道,路上好生难走。这日到得村中,已是傍晚时候。至蒋府门首,门庭如故,寒暑倏更。岑生下车整衣进得门来,见那老家人在门房内向火,一见岑生便道:“岑相公来了!”即连忙往里通报,岑生也随后进来。到得厅堂,蒋公笑迎出来道:“贤侄为何冲寒而至?”岑生一揖后即道:“且见过叔祖母,慢慢告禀。”因即同到上房来。此时老太太与大娘子都出房来,岑生一一拜见过,并叙述老母记念请安。蒋公即道:“我这里自从蒋贵回来,见了你的书扎才知那侯巡按未曾离任,又将房屋封锁,贤侄母子避居湖村,知房室又小,正值三伏炎天如何住得?我们甚是记念。且贤倒又失此一科,愈令人恼闷。后来打听这对头已去,料想贤侄必然进场,及看题名录又不见贤侄的名字,究竟赴考不曾?”岑生见说,笑道:“原来老叔这里不知。”蒋公道:“僻居乡间,又不看邸报,外省之事如何得知?”岑生因将别后赴考、遇亲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喜得蒋公掀髯鼓掌,哈哈大笑,道:“奇事,奇事!不意半年之间竟有这许多事故,你如何不早寄一个喜信来?也叫我们早些欢喜。今日若非贤侄到此,还如梦梦。”

当下说话时,蒋贵已将车上行李搬进书房,车辆牲口安顿后槽。蒋老太太婆媳听了,俱各欢喜不尽。大娘子道:“大相公完了姻又做了官,真是重重喜庆。”蒋老婆婆道:“这做官做吏是他读书人的本等,不足为奇。这得遇表妹,又成了亲事,真是意想不到的喜事。也难为你那岳父母一片好心,买来肯当女儿看待。想你母亲也不知怎样欢喜了!”大娘子道:“梅姑娘算来今年也是十八岁,自然长得一发标致了。”岑生道:“他再三叫在婆婆、姆姆面前上福请安,提起这里从前恩义,便常常落泪。”老婆婆道:“也难得他不忘旧好。”大娘子又问:“如今刘三相公与雪姑娘那边不知可有信么?”岑生道:“只因这几个月事务多端,小侄在家时无多,况江西道路迢隔又无便人,连老叔的这封信也不能寄去。小侄回去时即先到许老伯那边打听,问着一个邻居老者,方知刘三哥上年也到过那里,曾留下一封书托紧邻周老人寄来,不料这周老人随即病故,这封书也就遗失,不知下落,因此南北信息不通。”说话时,小相公从学里回来,见了岑生打恭跪拜,因问:“哥哥为甚不同了我姆姆来?”岑生扶起道:“小弟弟越发知礼了。”因道:“你姆姆记念得你紧,叫我带了两个绫子来与你做衣服穿。”小相公道:“我也记念姆姆,只是没东西送他。”大娘子笑道:“姆姆也不稀罕你送东西。”岑生因问:“苏家妹妹如何不见?”大娘子笑道:“他在房里听你说话哩!”因即叫出来与岑公子见了礼,因问干娘康健,岑生道:“母亲甚健,时常记念贤妹,叫我问好。”

这时蒋公已吩咐收拾便饭,就在上房明间坐下。王朴也进来磕了头,这边蒋贵、元儿等都来与岑公子磕头请安毕。蒋公因天气寒冷,先叫元儿斟上酒来,蒋公父子相陪,老婆婆与大娘子俱在旁边坐着说话。蒋公道:“贤侄虽不曾中式,如今却胜如中式多矣!只是在京作官又要与那对头相遇。”岑生道:“老叔不知,这人又出来做了登莱巡道,偏偏丈人又在他属下,恐知情迁怒,真是一桩可虑之事。今晚小侄修下一封书,托老叔宽便寄去更好,不然专差前去亦可,只不知此去登州宁海有多少路程?”蒋公道:“此去登州约有一千余里,这书却不难寄去,我与本省提塘最相好,托他从塘报上打去,数日便可到了。”岑生道:“这却甚好。”饮酒之间,岑生因问:“不知老叔几时进京?”蒋公道:“且不必言,待贤侄荣升大位,我再出去未迟。”岑生道:“老叔何出此言?小侄此来实是要请老叔一同进都。”蒋公笑道:“尚有两个多月,再作商量。”岑生因说起:“见操江程公时,小侄曾备说老叔的英雄,程公十分赞叹,再三叮嘱小侄劝驾。”因又将刘云江岸遇盗却得殷勇相救一段原由说来,大家十分欢喜道:“天南地北,偏有这般凑巧的事。”蒋公道:“刘贤侄眼力果然不错,当日与他萍水相逢便成结义,却如何想到日后就救了他哥子;这殷兄也不想就因此得了功名:可见凡事皆有定数。当日点石禅师曾说他‘令兄有难,得遇救星’,如今这话已是应了。”岑生道:“老叔既信服禅师,独不记得与老叔说的言语?”蒋公道:“且自由他。”岑生道:“老叔若真正不行,不是小侄狂言,到都适遇机会,决不使老叔英雄埋没。”蒋公道:“贤侄勿存此念,我其实无意于此。且等你兄弟大来,你照管成全他罢!”岑生说来说去,蒋公只不点头,岑生因对老婆婆道:“你老人家若劝一劝,老叔无不遵依。此番若会试不上,侄孙以后就不再相劝了。”老婆婆道:“他太约是因为我有了年纪,你兄弟又小,家中没人料理,因此无心去会试。如今大相公这等苦劝,同去走一道也罢。”蒋公笑道:“总然要去,不但家事要料理料理,且还要在本县起文,到院领咨,耽搁时日。贤侄却不能久待,且请先发,我到正月望后起身亦不为迟。”当下蒋公叫取大杯对饮,直到起更后才散。

回书房,岑生就于灯下写了一封书,封好才睡。次日一早起来,取出送蒋公的两匹贡缎、两匹绉紬,老婆婆、大婶子俱是一套缎子裙袄,小相公是两匹色绫,苏小姐是大红绘绸袄料一端、水绿裙绫一匹,亲自抱了进来,道:“这是母亲送的。”此时老婆婆尚未起来,蒋公夫妇道:“如何又要贤母子费心!”岑生道:“不过千里鹅毛之意,值得甚么?”蒋大娘子笑道:“姆姆送的,谅来都是要收的了。”因叫丫头都搬进房去。岑生道:“小侄今日就先起身,明年正月当在都门专候。”蒋公笑道:“直如此紧急,我已吩咐车上包他几天草料,贤侄总不能久停也当屈留三日。”岑生道:“老叔吩咐,敢不从命?只因岁内为日无几,且雨雪泥泞,只好破站而走,须赶封篆前到得都门才好。”蒋公道:“既如此,只留今日罢了。”岑生不敢再辞。当日叔侄谈说往事,如同昨日。午间设席相待,正是欢娱日短,不觉又过了一天。晚间蒋公送了二十两赆仪,岑生推脱不得只得拜领,又赏了王朴二两银子。

次日一早,行李俱已装好,岑生将书交与蒋公,又再三相订:“正月下旬在都准候。”蒋公点头笑应,又将大杯劝了岑生几杯,以解早寒,因道:“都门寒冷更甚,且内阁值班俱在五鼓以前,贤侄切须保重身体为要。”岑生领命,当下一一拜别。蒋公一直送出村口,看岑生上车而去。这边蒋公将所留之书即日加封,着蒋贵送与提塘转寄宁海不提。

却说岑生主仆二人一路逢村过镇,人烟辐辏。正是:荷担携筐人络绎,想因都为过年忙。只为道路难行,直至腊月二十日才进都门。暂在客店卸了行李,打发了车脚,就命王朴打听阁部程公的寓处,却在东华门外居住。因备下手本,将操江府报并咨文安放一处。

次日一早,整顿衣巾,留王朴守寓,雇了一辆轿车,径投程公寓所来。到得相府门首,见有许多官吏伺候禀见。岑生下得车来,就有值班人役过来查问。岑生道:“有江南少老爷那边府报,要禀见相公当面投递的。”因将手本交与班役。这班役听说是少老爷处来的,即便传禀进去。原来程公朝罢才回,在书房少歇,禀见官吏尚未传见。掌家先将岑生手本传进,程公接来一看,上写:“新授中书载晚学生岑秀谨禀”。程公微笑道:“是他来了。”因问:“是冠带来的,是巾服来的?”掌家道:“是巾服来的。”程公道:“请他进来。”掌家传出:“有请!”

岑生即随着进来,看见里边堂宇巍峨。转过东侧门,便是书厅。岑生见程相国在里面站起身来,体貌魁梧,须髯苍白、年及古稀,精神矍铄,真是当朝宰辅、内阁儒臣。岑生上前参见,程公举手着左右扶起命坐。岑生告坐,在下首用过茶。岑生将府报双手送上,道:“这是老师那边赍来的安禀。”程公接过,拆开看毕放在几上,道:“小儿前已有书到来,道及年兄大才,今在内阁办事,正好借重匡襄。”岑生打一恭道:“载晚诸凡不谙,正要求老太师垂慈教导。”程公道:“咨文可曾投递?”岑生道:“已带在此,尚未投递。”程公对掌家道:“你取我一个名帖,把咨文送到吏部常爷处,就烦知会礼部,以便明早随班谢恩。”家人答应去了。程公道:“年兄来得恰好,明日正是新春,又值封印,皇上御文华殿受朝,你正好同选补官员列名谢恩。不知你冠带可曾端正?”岑生道:“载晚昨日才到,一切未曾制备。”程公道:“不难,这冠带、袍靴俱有现成制卖的。价值虽贵,物料精工,只要拣身材相称的购买,甚是容易。”因对掌家道:“岑爷初到京中道路生疏,你着班役去取套顶好的青袍银带、冠帽朝靴来试穿一穿,相称的买一套就是了。”因对岑生道:“且请少坐,就在此便饭。”程公步出外常,吩咐传外边官吏进来,一一会话毕,随进书房来坐下。因道:“明日五鼓前,同选补各官在朝房演礼,若只在午门谢恩便无事了。但你是特授人员,恐皇上一时要召见,须随着礼部仪制官从容朝拜。倘有所问,奏对须要详明。我看年兄器宇深沉,谅无差错。只是天威咫尺,初次朝见,未免耽心。”

说话时,外面已取了几套冠带袍服进来,岑生试了一套合式的,道:“不知该多少价值?明日好取来还他。”掌家道:“叫他外边开价值进来,谅也不敢多开。”将不用的仍退了出去。程公因问:“如今寓所在何处?”岑生道:“暂住客店,相离甚远,正要寻一个寓所。”程公道:“内阁办事,不便离远,须在左近才好。”因问家人,“附近可有房屋?”家人禀道:“这左侧却有一所现成房屋,原是御史金爷住的,如今金爷放了外任搬去不久,房间甚是雅致。岑爷若要赁住,倒是极便的。”程公道:“你少刻就领岑爷去看一看,若合式就赁下了,早晚相见到也近便。要用家什,这里暂取去使用,慢慢再置。”当下就留岑生便饭,座间又教导了许多礼数,因道:“年兄才学虽富,但这制诰体格必须经练,阁中现有成卷可以查看,庶一时应诏,不致仓卒。”岑生道:“自当谨遵掺习。”当即用毕饭,又坐话移时。程公见岑生应对如流,且从容闲雅,心内甚喜。当下岑生告辞起身,就有两个长班伺候,将所制冠带靴袍包袱停当,安放在车。程公道:“明日五鼓前须在朝房伺候,不可迟误。”又送了几步,因着家人就同去观看房屋。

这家人就一同出来,岑生道:“着实有烦,容当后谢。”这家人道:“岑爷是少老爷那边来的,不比别位,理当伺候。”一面说话,已到了这赁房门首。却离相府不过数武,临街一座墙门,里边倒坐二间,中间一个院子,左边两间厢房,正面客位三间;后边又是一个院子,正屋三间,左右厢房各二间;后边还有一个空院,几间下房,足够居住。说定了每年房金十六两,四季交付。岑生就着一个长班在这里管理裱糊搪粉。当下谢别了家人,一个长班跟着,坐车回到店中,料理齐备,早早安歇。

到四鼓,即起来盥洗,整肃冠带,长班跟随到便门外下车,径往朝房中来。此时选补各官将次到齐,一同演礼,伺候谢恩。原来那吏部接着咨文,又是内阁相托,不敢迟延,即发与文选司官知会礼部。这岑秀是特授人员,因列在本日谢恩各官联名单之首,虽是遵循成例,若非相国吹嘘,那吏、礼二部投咨引见未免要费许多周折。正是:

不因黄卷经三试,安得青云到九重?

不知岑生如何引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试金殿犀管落珠玑 扰海疆倭寇为狼狈

却说岑生次日四鼓即起来盥洗,整冠束带,长班跟随,一直至东便门下车叔行,从端门至午门外,见朝房里有许多补选官员在内。长班至谢恩班内演礼伺候。

这日系辰时立春,已时封印,皇上平明御文华殿受朝。王公大臣文武各官依例朝贺毕,吏部尚书将本日选补谢恩文武各官职名清单跪陈御览。皇上看第一名即是特授内阁制诰中书岑秀职名,因顾阁臣道:“新进小臣,不知他才品,可带领到谨身殿引见!”皇上还宫,各官朝散。这些内阁官员也有替岑秀耽扰的,也有替岑秀欢喜的,议论不一。当时诸阁臣将岑秀传入内阁中来,岑生一一从容参见。首辅高公因问:“年兄青春几何?”岑秀欠身道:“二十岁了。”高公道:“有诸内必形诸外,外貌如此雍和,内才必定渊博。但皇上顾问,必须从容奏对,不可急促。倘有一时不能应旨之处,不妨直奏容退后进呈。”岑生道:“谨遵台旨。”这是高公见岑生年幼,惟恐皇上有面试之处上一时不能应旨,因此预先教导,却是一番美意,殊不知岑秀天性敏捷,倚马万言,全不以廷试为难。

不及一时,内监传旨出来:宣阁臣带领中书岑秀引见。当下岑秀随着阁臣到内庭来,但见重重宫阙巍峨,处处天香缭绕,四阁臣先进谨身殿覆旨,内监传旨宣岑秀到玉阶俯伏陈奏:“小臣岑秀,现年二十岁,系南直应天府府学生员,本科文卷字样误犯,蒙圣恩不加谴责,恩授内阁制诰中书,恭谢天恩,”三呼朝拜已毕。皇上在御座见岑秀美如冠玉、气度从容,圣心光自欢喜,因顾阁臣道:“看他外貌安和,胸中必有学问。今元朔在即,试他一道郊天表章,问他能否?”内阁传旨下来,岑秀奏道:“乞赐纸笔,愿草呈圣览。”皇上见他并不推辞天颜甚至,即命内监取短桌一张放在阶前,赐他席地而坐。当下内监取过松烟、端砚、玉管、金笺,一时齐备。此时四阁臣都力他担心,但见岑秀不慌不忙,一面磨墨一面构思,拈笔在手,洒洒而下。不及半时,已草成一道四六表章,奏请录正呈览。皇上见他挥毫敏捷已暗暗称奇,但不知文意如何?传旨不必誊正,即命内监将草稿取上御案观览,但见字字龙蛇,行行珠玉,铿锵金石之音,正大堂皇之体。览毕,递与阁臣道:“难得!难得!即着照此誊用。”四阁臣得览一遍,一同俯伏奏道:“恭贺皇上得此英才。”奉旨:仍着阁臣随事指教。即命内监将所用文房四宝尽行赏给,岑秀又谢了恩,随着阁臣出来,都与岑秀道喜说:“不但圣心甚喜,我等也得藉匡襄。”岑秀道,“金伏诸位老太师教诲。”当下一同出了午门,各归府第。

岑秀却随了程公回寓,将所该冠带银两并先付两季房金尽交掌家还给,以便择日搬移。岑秀重又拜谢程公的提携嘘植。程公道:“不知年兄有如此捷才,可敬,可敬!但此番廷试后,将来应诏之事不少,当分外留心。”当即留住早饭,后着长班领往内阁衙门大小各官寓所拜谒,又往谢吏、礼二部,并拜谢汪、顾二公。从此岑秀在内阁办事。凡有诰敕,俱是岑秀提笔,无不称旨。同僚各官见岑秀才高学广,且和蔼春风,因此莫不敬报。一时名重,求诗文者络绎不绝,虽然举手之劳,却也应酬繁冗。这且表过不提。

却说此时正当倭寇作乱之际,海贼汪直、徐海勾连倭首赵天王分道劫掠。沿海台、宁、嘉、湖、苏、松等处同时告警。总制黄公飞檄各讯严谨堤防,调吴淞总兵官王嘉桢、游击殷勇、署参将耿自新、守备董槐督兵分驻海口要道,昼夜严防;又调副总兵陈奇文领精骑三千,四路救应。那汪直羽党毛海峰贼众数千,结连赵天王倭寇万余,分道劫掠海盐、平湖等处。毛海峰聚众盘林,分为三屯。赵天王聚众洲山,分作四屯:赵天王自居前屯,赤凤儿居后屯,就地滚江五与郎赛花居左屯,混江鳅江七居右屯。诸屯相离一二十里,与毛海峰为犄角之势。浙抚胡宗宪飞檄饬令镇守平湖都指挥使任彦督本部兵进剿。

任彦即令指挥同知汪龙、都佥邹吉率步后一千殿后,自同千户林中玉率马兵五百、步兵三千在前。一声号炮,马兵五百各执长枪,步兵随后,直冲前屯。赵天王见兵马冲来,胡哨一声,倭兵分两下散去。官军并力前进,正待分兵追袭,只听倭屯螺壳之声竞起。后屯赤凤儿率倭婆三百、倭寇千余,喊声动地,蜂拥杀来。赤凤儿金冠雉尾、锁甲雕鞍,使两口雪亮苗刀,跨一骑火炭劣马,飞奔杀来。任彦急挺长枪敌住,未及十余合,抵挡不住,拍马往斜刺里就走。马兵无主,不战自乱。千户林中玉见赤凤儿追赶任彦甚紧,即拍坐下马,拈弓搭箭,觑得亲切,一箭射去,喝声“着”!赤凤儿听得背后弓弦响急扭回头看时,躲闪不及,正中左臂,几乎堕马;即兜马翻身,右手暗发一金镖打来,光华到处正中林中玉的肩窝,翻身落马,幸得左哨把总何英并力救去。又听两势下喊声大起,却是赵天王领倭兵从两下合围拢来,把官兵围得铁桶相似。

正在十分危急,幸得后军汪龙、邹吉兵到,杀入重围与任彦、何英并力杀出,林中玉带伤而走。正在浑战,又听螺声四起、喊杀连天,江五、江七领左右两屯倭兵蜂拥杀至,复将官军围住,邹吉正遇郎赛花拍青骢马、挥日月刀杀来。邹吉欺他是个少妇,舞刀相迎。交马数合,郎赛花卖个破绽,让邹吉一刀砍入怀来,他将身闪过,把左手的刀逼住邹吉,右手的刀早飞起,当头落下,“铮”的一声连肩带头破于马下。官兵大败,自相践踏。汪龙、任彦、何英不敢恋战,并力突围而走。倭奴随后赶来,势甚危急。

忽听东北上炮连天、喊声动地,一彪人马如飞云掣电而来,却是嘉镇总兵褚飞熊闻平湖大战,率精兵三千来救应。官军见有了救兵锐气复振,三将复翻身并力杀回。褚飞熊拍马舞刀当先杀敌,正遇混江鳅江七使镔铁棍敌住,未及十合,江七抵架不住拍回马就走。诸飞熊随后赶来,不防郎赛花瞧见,急取弹弓,一铁弹飞来正中褚飞熊金盔,打去了半边凤翅,吃了一惊,勒马不赶。

这一场大战,倭奴被马军枪挑、铳打、冲踏、死者甚众,不敢迎敌,又听胡哨之声,回下散去。时天色已晚,官兵亦不敢进逼,鸣金收军。计点将士:邹吉阵亡,林中玉带伤,步兵折去三百余人,带伤者甚众;计斩倭首一百八十余级。褚飞熊与诸将计议道:“倭奴狡猾,今小负即散,必有暗算,不可不防。”传令各营饱餐战饭,拨鸟铳手四百名、弓弩手一千二百名伏于营侧;把人马分为八队,四下埋伏;营中虚设灯火,仍传更点,只听中军号炮一起,鸟铳,弓弩齐发,四下杀出断他归路。众将遵令,各自准备。

却说倭奴四散归屯,江五来与赵天王计议道:“今日他若无这支兵救应,直叫他片甲不留。料他见我们四散而走,今夜必无准备。我们一面速去关会毛海峰,叫他连夜进兵截杀,我们半夜里前去劫营,包管大获全胜。得胜后乘势袭取平湖、海盐、进攻嘉、湖,叫他四下救应不迭。”赵天王大喜,当令倭奴饱食严装,准备劫寨;却派赤凤儿领一支兵在后,恐有不虞,以便救应。到了三更时分,衔枚直进。到得营前,见营中旌旗不整、灯火明灭,以为中计,一声胡哨,杀入营来。谁知并无一人,却是个空寨。赵天王道:“莫非连夜都逃去了?”江五道:“必有诡计,可传令后军速退。”正说间,忽听中军一个人炮飞起,各处灯球火把齐起。霎时间火光烛天,喊声动地,马步官军四下杀来,鸟铳如星,弩箭如雨,大刀阔斧着地卷来,杀得倭奴叫苦不迭。江五夫妻同江七招呼赵天王率领倭奴突出火林,往盘林奔走。官兵随后赶杀,幸得赤凤儿这支兵来救应,倭奴且战且走。

到得天色渐明,倭奴正在困竭,忽听前面喊声大起,赵天王道:“倘是官兵,我等休矣!”江五道:“必是毛海峰的兵到了。”正说时,果见前面一片皂旗盖地而来,却是毛海峰率马步贼兵二千余人杀到,见赵天王被官兵追至,放过赵天王,当先抵敌。这边倭兵又乘势杀回。官兵追杀了一夜,人马困乏,见倭奴已有救应,就按住不追。褚飞熊令弓弩手当先射住阵脚,倭寇亦不敢前逼。毛海峰与赵天王众人商议:“此番不利,今日且暂屯在此,暗传号令,待晚间悄悄退回盘林,袭出捍海,再图后举。”计议已定,屯中依然传更喝号,挨至三更时分,尽行遁去,仍从捍海出口,分屯附近岛屿。此后常从各处海口左出右入,不时骚扰。次日官兵见倭奴连夜遁去,因收兵各回汛地。邹吉阵亡,申院题补。

话分两头,却说刘云自从丁艰回来,治表之后,一面发书托本县邮寄江浦成公,并致殷弟;一面即专差持书往大庚县去接许公。谁知金必显又以不胜繁剧调了抚州府崇仁县简缺,已挈眷而去。专差回来告知,雪姐十分惆怅。大家劝慰道:“既有所在,便可差人去接。”因此挨过残冬。到得次年春间,接着江浦成公回书云:“得信后,即关移邻境严缉凶徒,并无踪迹。惟殷三弟得了大功,已实授太仓游击,有书请安。”弟兄看了,十分欢喜。刘电向雪姐道:“你殷家哥哥剿倭有功,如今已做了游击将军,又娶了一位有才智的嫂嫂,你道好么?”雪姐听了,又喜又悲,喜的是义兄显达,悲的是干母惨亡,凶徒无获。刘云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岂有杀人强盗没个报应之理?”其时正要差人往崇仁去接许公,不料这刘老太太生起病来,日甚一日,弟兄甚是着急。雪姐与两个嫂子日夜服侍,雪姐衣不解带了两个来月。延医服药,直到秋初才渐渐好来,况是有年纪的人,病久了一时不能平复,慢慢将养了两三个月才渐渐康健。刘云又经写书托本县邮寄崇仁去接许公,亦无回信。

不觉又过了残冬,复交新岁。二月初间,刘云观看邸报,见上面有:“南直应天府学生员岑秀奉旨特授内阁制诰中书”一条,因与刘电观看,道:“这岑秀莫不就是你山东结义的这位么?”刘电道:“却又奇怪,若说应天府学生员岑秀,便是他无疑,如何不由正途,却又特授了中书?报上又没有题出如何实授的缘故,却令人不解。”刘云道:“应天府学生员岑秀,谅没有两个,必是他无疑。这特授中书的缘故也容易打听。”刘电又与雪姐说知,心下十分暗喜,及到三月内,又见邸报上成公升了太仓直隶州知州,弟兄心下大喜道:“这不是他弟兄们到同事一方了,直是难得!”到得五月中,弟兄服满,就在本县报了起复文书。刘去因与兄弟商议道:“待等省院咨文下来,兄弟就好与我相同进京。一来路上免得我独自耽心;二来好顺道探访岑、许两家消息,又好到省觅便寄书与许丈;再此番兄弟便好往山东完娶了亲事。待我得了缺,看地方远近再接取家眷。却不是一举数便?”刘电道:“哥哥所见极是。如今且先同哥哥进京,待得了缺,兄弟再往山东就亲。”刘老婆婆道:“你们自然先到山东,你哥哥与你料理完了姻事,然后你哥哥先进京去候补。你等满了月再进京不迟。”雪姐道:“两位哥哥去时,我还有些自做的东西寄与岑家姆姆并蒋老婆婆、大婶婶、苏家妹妹的,须与我带去。”刘电笑道:“这送岑家姆姆的东西是贤妹切已的,为兄自当与你致到。”雪姐也笑道:“苏家妹妹的东西是哥哥切己的,一发该致到的了!”老婆婆也笑道:“这都是你们切已的事,不消说得,只是我这个女婿怎得入赘来才好?”刘电道:“岑家兄弟若在京做了官,还要告假才得回来。如今倒还有一件事甚为不便。”大家问道:“何事?”刘电道:“这梅嫂子前者送了妹子到来,如今若待送他回去,路上又恐不便;若不送去,恐他两老口儿两下牵肠挂肚,却不是一桩难事?”梅嫂听了笑道:“不用三相公费心,我在这里,老太太、两位娘娘、姑娘待我如同亲戚,在家在此总是一般。我情愿服侍姑娘在一处,明日待姑娘完姻时,一同回去不迟。若三相公见了我家老头儿,叫他不用挂心。”刘大娘子笑道:“梅嫂子说得且是宽心,不用我们替他干着急。”说着,大家都笑了。当下商量已定,只等咨文下来。二面整顿行装以及行盘过礼、头面首饰、绸缎绫罗等件,逐一制办齐备。

到得六月中旬,咨文到县。本县又请酒送行,亲朋相饯,都不在言表。择定七月初二日起程。至期拜别老母、眷属,带了两个家人,刘霖送到江岸下船而别。两弟兄不日到了洪都省会。此时已知道岑秀做中书的原委,因又置办了些土宜要用之物,即找寻不出抚州寄信的便人,因写下一封书托交藩司吏科,觅便寄崇仁县金公衙署。省中事毕,即开船出鄱阳湖口,走长江顺流而下。正是:

原从锦绣丛中去,岂料兵戈队里来!

不知刘云弟兄又遇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重义气千里冒凶锋 救急难一身冲险隘

却说刘云弟兄二人这日到了南畿,停船在龙江口。刘电即着家人雇了一乘小轿,一直往岑公子家来。到得门首,见门上虽无官府封条却仍然关锁。因访问邻居,都道:“如今岑公子与老太太寓居在湖州碧浪湖村,他如今已奉职特授了内阁制诰中书,冬间部文下来催他进京做官去了。他老太太没有同去,还在碧浪湖居住。闻得他入赘在一个乡宦人家,因此不搬回来。如今这里房子县里已奉文退还,不是官封的了。”刘电又问:“这入赘的话,查是真公?”这邻居道:“听得他这里的朋友人人传说,自然是真的了。”刘电又问:“不知此去碧浪湖有多少路程?”邻人道:“近得紧,进了京口,从内河坐船不过三天两夜就到了。”

刘电问了备细,谢别了邻人,仍坐轿回船,于路思道:“这入赘之说若果是真,却置雪妹于何地?”这事必得亲往碧浪湖去走一遭才知细底。算计已定,回到船中一一与兄长说知,道:“此去碧浪湖不过三天路程,弟当亲自一往,哥哥竟先往台庄。弟去了回来,就顺道再往许丈家一访,星夜赶赴台庄,算来总不出半月之外。哥哥到了台庄,也不过等待我五六天便到。”刘云道:“是便是,只是我受过前番惊恐,实怕独行。你须速去速回不可耽搁。我从荻浦一一带沿河等你,到处码头贴下招知,省你查问。倘或赶不及,总在台庄码头左右寓所等你。”刘电应诺,当下只收拾了一个小小被囊并送岑母的物件,一包另碎盘缠,随身箭衣鸾带,挂了那口防身宝剑,却要另雇一只小船前往。看这沿岸一带停泊的大小船只颇多,问时都怕下河——倭寇作乱,不敢前去。内中有一只小船,钻出一条大汉来看了刘电,问道:“客人要往那里去?”刘电道:“往湖州碧浪湖村去。”那汉道:“如此,坐我这小船去罢!”刘电道:“我有紧要事,须星夜前进,这小船甚好。”因说定船钱,随辞了兄长,叫家人将被囊取过,催令开船。这边刘云先往台庄不提。

且说刘电所雇这个船户姓文名进,年方二十有二,生得身长力大,铁面剑眉,细腰阔膀,原是京口人氏。与人赌力,双手曾举起舂米的大石臼。与殷勇家前街后巷,只隔里许,常相认识。后来闻殷勇发迹,几次要去相投,图个出身,只为母亲年迈不能放心只得宁耐,日逐驾这只小舟营生,供养老母。曾有海线奸徒来勾引他入伙,他立志不从。今日见刘电雇他的船只,看他状貌非常,心中暗想:“这客人倒像是个好汉,不知他胆量如何?”因一面摇着橹一面说道:“客人往碧浪湖去,如今那里听得正是倭寇作乱的时节,来往客船都不敢乱走。客人必要前去,倘若遇着倭寇如何了得?”刘电道:“你若如此胆怯,就不该雇船与我了。”文进寻思道:我去试他,他反来试我了。因道:“我却不妨,这只小船又无货物,随处可避,只恐客人耽心。”刘电笑道:“我随身也只有一口利剑并无别物,不必你心焦,只顾放心前去。那倭奴料没有三头六臂,倘若遇着了时,却是他晦气,好叫他饱我的利剑。”文进道:“那倭奴来时成千累百,客人总有本事,只怕单拳不敌四手。”刘电道:“即有千百倭奴也不在我心上,你请放心莫怕。”文进道:“原来客人有如此本事,倒是小人失敬了。”因说起:“我邻里有个殷勇,因为拿了一起大盗,救了一个过路的官员,因此就得了把总。后来又剿倭有功,如今现做了太仓游击将军,我几番要去投他图个出身,因为有老母在家不敢远出。”刘电听了大喜道:“你原来与殷将军相识,你却不知我与殷将军是结义弟兄。他所救的那官员就是我的胞兄,方才那大船内的便是,因从山西任上丁艰回家,在这里凉山地方遇盗得他相救。如今我因有事在身,不得前去会他。你若有志上进,我写一封书与你去投他,再无不重用你的。只不知你可有些本事?”文进道:“船傍这根竹篙便是小人的家伙。相公若有用我外,也可助得一臂之力。”刘电笑道:“这根竹篙能有多重?如何算得家伙?”文进道:“相公请举一举,轻重如何?”刘电因取在手中掂了一掂,道:“去得,去得!”原来是个铁心攒竹的篙子,道:“你有这般勇力,岂可埋没在这篙工队里?我此番原是往碧浪湖探望亲戚,随即就要转来。你何不禀知你母亲相同我去?与你做个朋友,包管你有个出身。只不知你家中还有何人?”文进道:“家中还有一个叔伯哥子同居,也是与人驾船度日,只可自图衣食,不能顾我。”刘电道:“既有这个哥子同住便好相托,至于你母亲的用度都是我与你安顿。不知你意下如何?”原来文进心中只存念着一个殷勇,又不知刘电本领性情如何,一时不敢承应。因答道:“承相公一番好意,且待回来与老母商量。”刘电笑道:“我知道你心事,只恐我萍水相逢心口不应,不敢倚托。这也难怪你,且到回来时再处。万一你母亲不愿你同去,我留下一封书与你去投殷将军。他那里正是用人之际,也可图得事业。”文进见刘电说着他心事,因道:“只恐老母不依,小人并无别意。”

说话间,风水顺利,已过金山。此时因倭寇作乱沿江都有汛兵防守,过往船只到了京口盘诘甚严。刘电小舟进得下河,只听得上来船只与两岸行人纷纷传说:倭寇又进海口,沿途杀掠,已过嘉、松来了,官兵打了几仗不能取胜,如今分道截劫客船,下水船都去不得了。刘电听了,心中埋怨岑秀:进京时如何不奉了老母同去,嘉、湖地界相连,岂不受倭寇的惊恐?心头着急,促令文进不分昼夜兼程而进。到得震泽地方,只见民船拥塞而上,号哭之声不绝。刘电喝问,都说:“倭寇正在九里塘截杀,客船不要前去。”刘电惟恐岑家遭难心火如焚,自己帮着鼓掉,如飞直进。只听前面喊杀号哭之声震天动地。原来这倭寇数千乘夜突入鹤颈塘,袭攻海盐城不克,便分为数支沿河杀掠而来。所过村镇,焚烧劫杀,惨恶异常。驻防官兵有相拒青却寡不敌众,胆怯者望风而逃,以致倭寇流更甚:分屯沿海白沙湾、柳坞等处,出没自由,来往民船尽遭劫掠。只恐官军截断归路,却不敢轻过对岸,以此湖郡一带不遭其毒,己是惶惶震动。这日正值一队倭奴约有数百,邀截河道,抢夺船只,把上下客船二百余号赶入九里塘来,惟空载小船多得逃脱,凡有载大船便逐船杀掠。这时正值刘电小舟飞到,见前面船林立,喊哭震天。刘电道:“见死不救,义勇安在?”回顾文进道:“小舟不堪施展,你若有胆量,跟我上大船杀贼!”文进答应一声,把小舟直钻入船林里来。刘电瞥见一号大船桅杆上有“太仓州正堂”旗号,大惊道:“莫非正是哥哥结义的成公?却如何在此?”因掣剑在手,涌身一跃,便从后梢上了这大船。探身入来,只见梢舱里男妇数人抱头大恸,只叫“饶命。”刘电道:“我非贼寇,不得惊慌。”因见前舱有六七个倭奴正在抢夺行李,刘电大喝一声,剑起头落,连剁两倭。众倭出其不意,一拥出舱。刘电复刺倒两倭,其余奔出船头,又被文进在船顶上用攒竹铁篙戳下水去。各船上倭奴看见大噪起来,霎时聚集,四面来攻。刘电舞动宝剑如一道练光罩体,只因船头窄小,不能踊跃。倭奴稍近前的,便剁下水去。文进在船顶上轮起丈八长篙左旋右转,倭奴不敢前逼。

正在相持之际,只听东北角上炮火连天,倭奴忽相惊顾。原来却是驻扎乍浦海防兵备道雷信与海盐城守都司万士雄督官兵千余水陆并进。这万士雄却是一员勇将,倭奴两番攻打海盐都被他杀退。其时因兵率不多只好保守城池,不敢远战。却是雷兵备见倭奴肆毒切齿痛恨,因尽率本标防兵五百名,飞檄知会万都司合兵进剿,已杀退两处倭奴,又从这里杀来。其时群倭正聚攻刘电,忽见官兵杀到,胡哨一声,都弃船登岸前来迎敌。这边官兵火铳在前,弓弩继后,倭奴抵挡不住,夺路向白沙湾一带,招呼各屯,仍从鹤颈塘遁去。官兵奋勇赶杀了一程,因无后继之兵,且海盐、乍浦俱系要地,因此不敢穷追,仍收兵各归本处防守。

彼时刘电见官兵得胜,因恐若事,便不向前。但见这些客船上,也有被劫一空的,也有被杀害的,也有妇女被淫污的,也有畏惧投水自尽的。倭奴虽去,尚听号哭之声不绝。刘电正要动问本船客人姓名,只见船头里钻出四五个人来,却是家人、水手。舱中走出一个少年,向船头倒身便拜。刘电急忙扶起,因问:“足下贵姓?”这少年道:“小弟姓成,家君现任太仓,因同老母、贱内、兄弟由浙江前往任所,谁想在此遇着倭寇。自分丧身,不料得遇恩人相救,真同再造!”刘电听了,哈哈大笑道:“真是有缘!”因先令家人、水手将四个倭尸撺入水内,把血迹拭除干净,却得了数口精炼苗刀,都交与文进。因向舱中对成公子道:“我姓刘名电。家兄刘云原任山西曲沃知县,丁艰回来曾在令尊原任江浦地方被盗,得遇现任太仓游府殷将军相救。家兄在令尊署中住有月余,因与殷将军三人结为兄弟。今因服满同家兄进都候补,我因绕道到此探亲,不想得遇足下,岂非有缘?”成公子道:“如此说,是叔父行了。”复又下拜,道:“请问叔父如今往那里去探亲?”刘电道:“就在碧浪湖,离此不远。”因道:“公子到署,为我愚弟兄致意令尊,并殷将军:说他令妹现在我家,不必挂念,日后再图相会。”因顾文进道:“你若要往太仓,岂非顺便?”成公子因问:“这位壮士尊姓高名?”刘电道:“这就是我所坐船主,姓文名进,胆勇过人,与殷军却是邻里。他将来正要去投他图个出身,公子去时可先为他道及。”成公子道:“极承壮士相救,正要图报,岂敢有忘大德。”

说话时,成夫人领着媳妇并一小公子同出外舱来,道:“多感恩叔相救,欲屈驾同这位壮士前往任所不知可否?”说着即叩拜下去,大娘子与小相公俱在后拜谢。刘电即忙还拜,道:“却是老嫂,如何敢当!”成夫人道:“若非恩叔相救,一家性命已是呼吸不保,如今只算是再生了。”拜罢起来,刘电道:“家兄原要往太仓一望大兄,因领有咨文不便耽搁,今先往台庄相等。我因探亲到此,已订定往返日期,即要赶到台庄,为此星夜攒行不能耽搁。将来俟家兄起补,若得江南之缺,便相会有期了。”说毕,就要相辞过船。成公子知挽留不住,因道:“叔父大恩,途路之中小侄竟不能尽一点敬意,只好容图后报。”成夫人也道:“我们母子一毫莫报,实是惭愧无地。”刘电道:“后日正长,尊嫂休如此说。”因向成夫人一揖,即过船而去。成公子还要谢文进时,舟如箭而发。成公子只说得一声:“叔父过得便务乞到太仓与家君一叙。”刘电答应声中,船已去得远了。这边成夫人母子婆媳并家人、水手感激不尽,整顿船只,前往太仓不表。

且说刘电小舟甚速,又值顺风,当晚即到了湖村,泊住了船。原来此地接连嘉郡,惟恐倭寇来犯新设把总一员,防兵四十名守御,夜间沿堤俱有哨兵巡警。见刘电小船停泊,便来查问。刘电因向他说明,这汛兵知是岑中书亲戚,说声“请便”,转身去了。此时文进已拜服刘电英雄本领,因将行李收拾道:“我与相公负去。”刘电道:“甚好。”当下已是黄昏时候,遂一同上岸。向村人问岑家住处,村人指引道:“投东去那一带高大房屋就是。”刘电道谢,即与文进投东村里来。将及里许,望见一带高楼大厦。到得门首,见大门紧闭,即便叩门。里面问:“是谁人?”刘电道:“江西刘电特来探望。”又问:“探望谁人?”答道:“是岑老夫人。”少顷,却是岑忠携灯来开了门,却不认得刘电,又问:“相公是从那里到来?”刘电道:“我姓刘,从江西到此,岑太太可在这里?”岑忠道:“正是这里。”口中答应,心里却一时记忆不起,道:“且请在客位少坐,我进去禀知。”及走了几步,忽然记起,复身转来,道:“相公莫不是在山东与我家大相公结拜的刘三相公么?”刘电笑道:“正是。”岑忠道:“老奴一时记不起来,竟请相公到书房里少坐,我去禀知老太太出来相见,却是难得到此。”因问文进:“这位可是相公同来的么?”刘电道:“这是船上驾长,送我来的。”岑忠道:“厢房内有灯,大哥请在里边歇息,我就出来陪你。”刘电因命文进将行李也放在厢房,待吃了饭回船去照管,文进应诺。

当下岑忠执灯引刘电到书房内坐下,即往里传禀。刘电看见屋宇华丽,因想道:“才做中书不久却就住这般的华屋?或者就是他入赘的岳家也不可知。”正在寻思,只见岑忠出来道:“老太太请三相公到后堂相见。”有一个小丫头打着个灯笼领刘电进厅后内座里来。但见院宇深沉,房栊窈窕,虽不是王候甲弟,却也是富贵门楣。刘电随灯缓步进来。正是:

冒危不失交朋义,赴难常存报国心。

不知岑夫人相见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叙旧事岑母动慈怀 结新知刘生显神勇

却说刘电到得内堂,见岑夫人已在立待,因即上前叩见。岑夫人连声请起,因还了半礼,道:“三相公途路辛苦!”因问:“府上令堂、老太太并尊嫂们,谅都纳福!”刘电道:“家母、家嫂、雪妹都嘱请老伯母的安。只不知伯母几时搬居在此?小侄一来请安,二来正要问问别后的原委。”岑夫人道:“一言难尽。”当即吩咐岑忠先叫厨房收拾便饭。因说:“自从前年三相公起身后,愚母子候到第二年夏间总不得信息,又闻得对头已去,五月间就辞了蒋公起身回来。到了扬州,恰好遇着家中报信的人,才知对头未走,家中房屋又被封锁,途路中进退两难。因为老仆住在此间,只得到这里暂住。你兄弟也曾到许家探问,才知三相公有书交与他邻居周老人托寄。谁知这周老人死了,这封书竟不曾寄到。后来因赁这王乡宦的房子,不想我内侄女当时遭族恶之害,却正在此间。这王公是两榜出身,极重义气,夫人又甚贤德,极承他夫妇将内侄女认为义女,待如亲生。后来老身会面叙说起来幸得姑侄相认,又承王亲家不弃,就将他许了你兄弟。旧年冬间,催逼着完了姻了。”刘电初时以为岑生别娶却是负盟,及听到骨肉相逢,因亲作亲,甚是难得,又想到父亲显灵原说雪妹“不宜预占,有妨亲疏”,正是为此,便道:“天涯海角,骨肉相逢,是一件天大喜事!又以内侄女做了媳妇,亲上加亲,极是难得。明日还要请见。”岑夫人道:“这是弟媳,理当拜见。”

说话之间,饭已端正。岑夫人就令:“搬在这里,三相公竟请自用。”因叫了头用大杯斟酒,道:“仓卒便饭,不要见怪。”刘电道:“老伯母莫说客话,请尊便。待小侄自用。”岑夫人道:“老身在这里陪着,正好说话。”因说起:“前年起身时,你蒋叔有与你并许公的两封书,因无便人不曾寄去,还在这里存着,明日取来交还。”刘电道:“天各一方,若无的便,寄信实难。”一面说话,一面自斟自饮。吃过一二十杯酒,用完饭,收拾过了,因问:“兄弟进京后可曾有信回来?如今王公却在那里居住?”岑夫人道:“去年冬间王公选了山东宁海县知县,十一月初挈家上任去了。他两夫妻也只有一位小姐,又无亲族,因此把家事尽托付与你兄弟料理。谁知王亲家起身后,你兄弟又得了官进京去了。如今只有我婆媳两个督率家人在这里照管。幸亏你弟妇贤能,不消我费心。前月你兄弟寄了一封家书回来,说引见时皇上试了他一道郊天表章,甚是合式,又蒙内阁程公十分关切,老身倒也放心。只是如今倭寇作乱,这里地方日夜担心得紧,不知将来怎样?”因问:“雪姑娘在府上可好?梅氏近日可健?”刘电道:“小侄自同雪妹到了江南,谁知许丈同他亲戚往江西任上去了,因留下一封书信、二两盘缠托他紧邻周老人寄去。谁料这周老人死了,竟不曾寄去。及到伯母府上,又见房屋被官封锁,因此只得同了雪妹、梅嫂回家。自到家中,母亲十分怜爱,一房同住,片刻不离,家嫂与侄儿女们没一个不欢喜敬爱。老母去岁得病,全亏雪妹衣不解带的服侍,真是难得。后来专差人到南安府去接许丈,谁知他亲戚又调任了抚州,至今父女未曾会面。雪妹心中常挂念的便是许丈与老伯母两位。小侄来时千叮万嘱与伯母请安,还有自己制作送伯母的东西带在此。”岑夫人听说,不觉两眼酸酸欲泪,道:“我也是一般记念他,只为路远迢迢不能通信。从前原有相订的言事,不料如今又有更张,只恐将来不能如愿。”刘电道:“伯母竟请放心,雪妹却一心宁耐、矢志不移,谅许丈也无不乐从。只要伯母作主,弟妇无言,为官作宦的人三妻二妾也是常事。就是梅嫂在舍下也十分相得。他是深知原委的,说明日等待姑娘恭喜才一同回来。”岑夫人道:“这也难得。如今你这个弟妇是最贤德的,他常常对我说,你兄弟是不止一妻相守的,倒只恐雪姑娘知道,心中不喜。”刘电道:“这一发不然。当日父亲之灵原与雪妹说过,雪妹已自知‘不宜预占’,现已应验,岂有不悦之理?”岑夫人听了,转愁为喜道:“若果如此,倒是老身的造化的。”刘电又问道:“伯母方才所说,弟妇如何便知兄弟不止一妻相守的?”岑夫人笑道:“他也不过是预料的话。”因问:“三相公几时往山东完娶?”刘电因将此番服同兄长进京,并到这里的原故说了一遍。岑夫人欢喜道:“三相公不远千里而来,老身感激无地。今去完姻,老身还有些微物带去。若日后搬亲回来,务必要到这里住些时,切不可径自回去了。”刘电道:“小侄一定要同来请安的。”因说:“今日见过伯母,明早就要禀辞起身。”岑夫人道:“三相公千里迢迢到此,总有事也须屈留三天。”刘电道:“已与家兄订定日期,况到了山东还要耽搁,领有咨文是不便久迟的。”岑夫人道:“既如此,只留明日一天也罢。”因吩咐岑忠道:“将三相公行李搬在内书房,途路辛苦,请早些安歇,明日再叙罢。”说罢回房。

此时文进已是岑忠相陪酒饭后,回船安歇去了。当下岑忠掌灯送刘电到内书房来,道:“明日再与三相公磕头,老婆子在三相公府上,不知可安好么?”刘电道:“原来你就是老掌家,梅嫂在那里甚是相得,如今与姑娘们都是同桌吃饭的,身体也甚康健。来时叫我致意你,不须挂念他,说日后要与姑娘一同回来的。”岑忠道:“承老太太、娘娘们的抬举,只恐在那里搅吵。”刘电道:“只是怠慢也。”岑忠将被褥铺好,随即出来。这边刘电安歇不提。

原来岑夫人与刘电在内堂说话,大娘子都已听得,又在暗中看见刘电气概不凡,及岑夫人进来,因说:“这刘公子将来必然贵显。目前喜气重重,不出一年定食天禄,只不知何故面上带着一股杀气未退,明日母亲问他路上可有着气的事么?”岑夫人笑道:“明日待我问他,试你的眼力。”一宿无话。

次日刘电起来盥洗毕,取出雪姐送的东西,却是一个小小绸袱,用针线缝好的,上面小小一条红签写着:“千娘安启”四个小字,格外有四匹细葛是刘电送岑夫人的,都叫小丫头送了进去。岑夫人当下将袱拆绸开,里面却两双月兰缎子挑线的膝衭、两双石青素缎鞋,一封不缄口的书函,上面叙说拜别后记念情节,后面有矢前言终身不易的话。岑夫人一面看,不觉两眼澄澄泪落。看毕递与大娘子道:“怎叫人不想念?”大娘子看毕,道:“原来这位姊姊也是能书识字的,明日母亲写回书与他,就把女儿的心迹与他说明,使他放心勿虑。”岑夫人道:“你就与我代写罢。”

当时岑夫人出到书房,就将蒋公从前所寄之收交给道:“三相公起得恁早,如何又要你费心?”刘电道:“这是那边土产,不过千里鹅毛之意。”因将书拆开看了,上面也是叙别后记念,如何并无回音的话,就念与岑夫人听了。岑夫人道:“雪姑娘与我的书就与三相公所说一般,明日老身与他一封回书,叫他只顾放心。这段不得已先娶的情节,谅三相公自能转言。”因道:“你弟妇要出来拜见。”刘电道:“不须劳步,竟到里面见罢!只是不知,不曾备得礼来。”岑夫人道:“不消。”因领刘电到上房来,这边大娘子正待出来,看见老母同刘公子进来便退进里边,在下首站立。个头在地下铺了拜毡,大娘子口称“三伯”,端端正正朝上四拜。刘电还礼毕,道:“不曾备得贺礼,只好改日补送。”大娘子道了谢,因问了老太太并两嫂嫂、雪姐姐的安,说了“请坐”,才退入内间去了。

刘电道:“恭喜伯母,果然好一位贤能弟妇。”说着,就要出来。岑夫人就留住坐下,因叫丫头取茶点心来吃,因问:“昨日三相公在路可曾着甚么气来?”刘电见问,却一时不解其故,因说:“昨日中途正遇一队倭奴劫掠客船,内有一船却是结义弟兄的家眷,恰恰小侄遇着,因忿怒砍杀数贼,随有官军到来将倭奴杀退,幸得保全;其余客船遭劫杀的甚多。只有此事,别无着气,不知伯母如何问及?”岑夫人却笑而不言,当下吃过了茶。刘电因说起:“我雇来的那个船家却是一个好男子,杀倭寇时甚亏他出力相助。今在湖口守船,须邀他来吃饭。”岑夫人道:“不须三相公费心,我已着小家人前去邀他,就同他把船移到后墙门来,省得远去照料。”因说:“这里后门外便是湖汊,没人往来的,上船最便。还有一个花园,如今早桂盛开。老身只收拾两三样嘎饭,在晚香亭上赏桂,只是没人相陪。”因带了小丫头同刘电到花园里来观看。未到园亭,已闻得桂香扑鼻。进得园来,岑夫人即着老园公开了后门:“看三相公的船来了,叫他就停泊在门首,酒饭送到船上,请他甚是近便。”因就请刘电在花厅上吃早饭,叫小家人伺候。吩咐毕,岑夫人回进上房,对大娘子道:“你的想法实是不差,昨日他果然就杀了数贼。只是日间之事,如何到晚还有杀气?”大娘子道:“凡是杀戮大事,须过一昼夜气色才转。方才称赞那个船家,不知他相貌贵贱邪正何如?”岑夫人道:“待明日送他出后门时,自然看见他了。”

这日婆媳两个商量写了一封家书,并将送蒋宅的东西收拾停安。岑夫人还要与雪姐回书,大娘子道:“写书容易,但他此时到山东完姻后又要进京,想来总未得回家,带去也是无益,不如订他转来时到这里带去的为安。他若肯应许了,是决不爽信的。”岑夫人道:“你见得极是。”

当午,设席在晚香亭上。岑夫人叫丫头送了三杯酒,看上了两道菜,道:“三相公请自在饮几杯,老身暂且不陪。”刘电道:“伯母请便,小侄必不作客。”岑夫人又吩咐小家人殷勤伺候,才转身回房。一面又搬送酒肴到船上,请文进畅饮。且说刘电见岑夫人以至亲相待,心中欢喜,对着桂花开怀畅饮了一回,因问:“船上可曾吃饭?”小家人道:“已送上船去款待了。”刘电此时已觉有几分酒意,因索饭用毕,又在四下游玩了一回,因踱出后门来观看,正见文进在那里舞倭刀顽耍,因问道:“吃酒不曾?”文进收住手道:“承这里老太太所赐酒饭十分丰盛,因此吃得醉了。”刘电道:“今晚再过一宵,明早一准起身。”因说:“我看你方才所舞刀法尚欠传授,只好舞弄顽耍,却上阵交锋不得。若遇识者,岂不见笑?”因乘着酒兴撩衣束带,接过双刀,摆开脚步,使动身法,舞得那两口苗刀如两条雪练盘旋,看得文进眼花撩乱。此时岑夫人却闪在门口观看,因叫小王媳妇悄悄的请了大娘娘来看。

且说刘电舞了一回刀,对文进道:“这双刀系对面交锋短兵相接所用,若马上交锋必用长枪、大刀为主,其余兵器俱不出此两般用法。你既能使那竹篙,便可习学长枪。你取那篙来,我使一路枪你看。”文进欣然到船取了那竹篙到来。刘电接在手中,虽不叫重,亦颇称手,因把来当作长枪,便一个身法,就地一转,打了个大蟒翻身,然后使开身分舞出那三十六路梨花枪法,真是“寒风飒飒从天降,冷气纷纷卷地来”。使到了精奥处,把篙一搅,打起一个花头有车轮大小。谁知这铁心炼得不精,刘电使得力大了,只听豁喇一声,那篙头折断了二尺有余。刘电收住手笑道:“倘在阵上,岂不误事?这终是炼铁不精,以致断折。”文进拜服在地道:“倘得随鞭执镫,愿拜为师。”刘电扶起道:“以你的膂力,尽可习学。”文进道:“小人时常使耍,以为十分合式,谁知禁不起相公的神力!”刘电道:“你还不曾见山东一位蒋老爷,他使的铁枪还重十多觔,使起来真是神出鬼没。我此番正要到那里去,你若肯同往,何愁武艺不精?”文进道:“小人情愿相随,只恐老母不从,也是无奈。且待明日到家与老母相商,若得应允,便可服侍相公同往。”正是:

壮怀已有从君志,孝念还当顺母心。

毕竟不知文进后来果否相从?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投针芥归路禀慈亲 作书函临歧荐壮士

却说刘电使枪时岑夫人婆媳俱在观看,及使罢枪,大娘子先已进内。刘电起初只道是些家人、媳妇、丫头们观看,后来见岑夫人也在门首,便道:“小侄献丑,好叫伯母笑话!”岑夫人道:“演习武艺原是分内的正事,老身却初次看见。虽不知其中奥妙,实是怕人。”文进也过来与岑夫人谢扰。岑夫人道:“家中无人,怠慢莫怪。”吩咐小家人就在后院内留驾长吃茶,晚间再吃酒消夜。

当下岑夫人因邀刘电仍回后堂来坐下,因道:“老身原要写一封回书,并有你弟媳寄与你雪妹的两件微物。若此时带去,惟恐一时不能寄回,不若等三相公恭喜回来时带去罢。”刘电道:“伯母所见极是。此番小侄往山东完了姻事就要进京,况家兄得缺,迟早远近都不能预定。总是小侄同家眷转来时一定要到伯母这里来请安,那时带去不迟。若伯母有家书寄与兄弟,小侄就好带去。”岑夫人道:“前月已有书寄去,如今还有一封书烦三相公到京交与你兄弟,只说家中俱各平安。只是三相公日后不要径自回府,不肯同到这里来。”刘电道:“伯母尊前岂敢不应口齿?”岑夫人笑道:“谅三相公是决不失信的。”因叫小丫头取出一封家书、一个小包袱、一封程仪、一封贺仪来,交与刘电,道:“这是一封家书,这包袱内是送蒋老婆婆并大婶子、苏姑娘的微物,说我婆媳无日不为记念。这是一封不腆贺仪,因买不及甚么东西,权力折代。格外几两银子,三相公路上打尖另用。不要推辞,若一推辞,却叫我惭愧。”刘电见说,不敢推辞,道:“小侄竟拜领了。”因说:“将来但愿家兄得补在江浙、山东,便好时常往来。”又说起兄长当初从山西回来被盗的缘由:“如今这殷家贤弟已升到游击将军了,只是雪妹因为他干娘冤仇未报,切齿痛心。”岑夫人道:“这是自小抚养他大来的,就如亲娘一般,想起来如何不伤心?”又道:“三相公眼力不差。当日你结识了他,他恰恰的就救了你令兄。他若知道妹子还在,却也是一悲一喜。”刘电道:“正是,从前已曾有书通知他,前日又托成公子寄口信与他,谅他早已知道了。”岑夫人道:“三相公所结识的人都不错,方才那个驾长,日后大有发达的。三相公若肯带挈他,日后到是一个好帮手。”刘电道:“这人胆力都去得,只不知他心地如何?”岑夫人道:“必定不差。”刘电道:“伯母何以得知?”岑夫人又笑而不言。刘电道:“伯母两次说话有因,却不与小侄明言,莫非伯母精于相法?”岑夫人笑道:“老身一些不知,倒是你弟妇说的。他却能识人的穷通贵贱,言无不中。方才却看见那个船家,说他倒是个有胆量的人,日后必当发达。”刘电因想起道:“是呵,小侄在山东曾听得说弟妇的生母原非凡人,如此说弟妇也是通仙道的了。倒不曾请教得我将来际遇如何?”岑夫人道:“他已说过大伯是富贵中人。昨日因见你面上带着杀气,因此今日问及,果然路上有杀倭之事。”刘电叹道:“我只以弟妇为闺中贤淑,原来竟是个中帼奇人,可敬!可敬!”

说话之间,天已渐晚。岑夫人叫收拾果菜就在这边吃酒,因道:“此番三相公有正事在身,不敢久留。若然无事,便要留在这里保护我们,待倭寇平静了再送起身。”刘电道:“此间风景甚好。料倭寇也只在沿海地方作乱,不敢远离巢穴,惟恐有官兵截断他归路。且这里如今有兵防守,料得无事。况府城咫尺,倘十分紧要尚可暂避城中,只恐这防守官没有胆略,倘若是个有胆略的,操集本村义勇申明号令,沿湖一带协力把守,一遇有事并力向前,这千百倭奴何惧之有?”岑夫人道:“有智谋者意见多同,这里有一位严老先生却是个道学高人,两个月多亏他与防守官商议,也与三相公所说一般。如今已听说挑集了二百多人天天操演武艺,施放弩箭。立了赏格,纠富有之家量出粮米酒肉犒劳,四下设立梆锣为号,每夜派人巡警。如今村中赖此壮胆,只怕倭寇人多势大,终究担心。”刘电道:“此法立得甚善,不但可御倭奴,亦且可防盗贼。果能合村中并胆同心,协力把守,便可以一当百,永保无虞了。”当下摆上酒来,刘电一面说话,一面饮酒。岑夫人又吩咐小家人搬酒菜请文进驾长,劝他多饮几杯。这边刘电约饮到七分酒意,便止住不饮了。岑夫人道:“明日三相公吃了早饭动身,不必太早,省得船上做饭不便。”刘电道:“小侄遵命。”岑夫人当下叫岑忠掌灯送往内书房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凌晨,婆媳们起来吩咐家人收拾早饭完备。一面先叫搬与文进用过,这边刘电已将行李收拾端正交岑忠先搬送到船,又与了岑忠二两银子,小王家人、小丫头每人一两,厨房媳妇们一两,大家都磕头谢了。岑夫人道:“怎么又要三相公费这些赏赐?”刘电道:“有劳他们,表意而已。”当下吃毕早饭。岑夫人又再三嘱托:“叫你兄弟时常寄信回来,省得家中记念,并叫他有便中再与丈人通个信息,使他那里放心。”刘电领诺,即拜辞了岑夫人,又谢了大娘子,就从后墙门下船。此时婆媳一同送出后门外来,文进又过来再三谢扰,然且解缆上船,看着鼓棹而去。

不说这边婆媳并家人都感激刘生千里探亲的义气。且说刘电的小舟昼夜兼程,不日到了京口。在埠头泊住了船,文进对刘生道:“相公请少待,小人回家禀知老母,若肯许我相随,小人就把船只交与哥予收管,我与相公另雇一船同去。若老母不依,小人也要送相公到台庄再回。”刘电道:“极是。”因向囊中取出原带来的一个银包,约有十来两,一并递与文进道:“身边并未多带,你且将此与你母亲在家用度。”文进道:“小人如何敢受这许多?”刘电道:“几两银子,何必推却?”文进谢过,拿着银子一直回家来。

这日适值他哥子文连也在家中,便问:“前日有人说你送一客人往湖州去,那里正是倭寇作乱时节,叫我好生记念。只恐你倚着自己气力,撞出祸来。”文进遂将送刘客人遇倭劫掠客船,救了他亲戚一节,向母、兄诉说一遍,因说:“这个刘客人真是个英雄好汉。他哥子现去补官,承他一力劝我同往图个出身,先与我几两银子安家,今特来禀知母亲。”他母亲未及开言,文连便道:“据你说,这刘客人有这一身本事如今尚无出息,况他哥子不过补个县官,如何就扶助得你起来?且又不曾与你见面,知他心意如何?况且你去,做上不是,做下不是,依我说还是不去的是。”他母亲听了这番说话,也就道:“你哥哥的话却说得是。若要图出身,还是到大官府衙门去才有个想望。你从前说殷将军那里,我尚且不叫你去,如今又何必同这初相识的客人远走他方?况且我风中之烛,早晚倘有些病痛,叫谁人服侍?”说着两眼汪汪欲泪。文进见母亲如此,也不敢再言,因道:“既是母亲不肯,儿也就不去了。但如今收了他的银子,必须送他到了台庄才好回来。”文连道:“这个应该。他若不依,你只收了应得的船钱,余多的退还了他才是。”文进道:“看那客人却不是悭吝的人。他与殷将军是结义弟兄,曾许写书荐我前去,定然重用;况前日途中相救的又是现任太仓知州的夫人、公子,与这刘客人又是亲戚,我也同见过面的,若去时不愁没有机会。我如今且去与刘相公说明,再作道理。”因拿了原银仍到船中,把母亲不允的话说了一遍,因将银子送还。刘电笑道:“既是你母亲不依,也难怪你。这几两银子你便留在家中,何必又带转来?你可速将回去交与你母亲,就来开船送我到台庄。我写一封信与你去投殷将军,也好图得事业。”文进应诺,仍到家中将银子交与母亲,嘱托哥子照料,复转身回来即开船。

出了京口,剪江从荻浦而来。到了码头停泊了船,刘电上岸去到许家门口,见大门依然锁着。间壁周家小店已是不开,大门关闭。动问邻居,都说周老人已死了三个年头,许先生并无音信。刘电明知访问无益。仍复下船,一路竟往台庄而来,凡到码头,果见有红签招知上写:“江西萼辉堂刘某于某日过此。”刘电算来已是追赶不上,因此也下去看那招知,星夜兼程,小舟迅速,不日已赶到台庄码头。

刘电上岸找寻寓所,不及数箭之地,见转湾口一家墙门上有“萼辉堂刘寓此”的红签。刘电进内,早有一个家人瞧见迎将出来,道:“三相公来得果快,老爷往市上去也待回来。”不一时,刘云已至,弟兄见过。刘云道:“我正听得来船都说嘉、淞一带倭寇截劫客船,恐怕你在那边耽搁,甚是心焦。不想你却来得果速。”刘电因将得遇文进、途中协力救了成公家眷并见岑母大概,说了一遍。刘云大喜道:“难得,难得!当时殷弟救了我的患难,却是你与他结义在前;今日你又救了成公的家眷,却是我与他结义在前:岂非天涯奇遇!明日殷、成二位知道,也显得你的本领。到了都中,岑弟也见得你千里访寻的义气。只是如今这个姓文的,却埋没了他一番出力,你该结识他同来才是。”刘电道:“如今现坐他船只到来,已曾再三劝他,他倒也情愿相从,只为他母亲年老,不肯放他远出,他也是无奈。他与殷弟是邻里,几番要去投他,也为母老而止。我已应许与他修书一封,叫他另日去相投,也显我们眼力不差。况成公家眷俱认得他,去时大有机会。”刘云道:“如此说这人不但胆勇过人,却还是一个孝子,一发可敬。这写荐书极其容易。”当即吩咐家人:“去搬取三相公行李,并请那位姓文的驾长同来,不许轻慢了他。”家人答应而去。刘电又说这岑母认亲、娶媳一段奇缘:“如今这位娘子不但贤能,且识得人的穷通贵贱。雪妹之事,他却早已知道,原说岑弟相上不止一妻,因此并无嫉妒,并有书物要我回时与他寄去。”刘云道:“原来有这许多委曲,真是难得。”

说话时,文进已到,刘云不待他进来就迎将出去,一把手拉住道:“果然是一位壮士,实是有屈。”文进道:“承三相公十分见爱,只是小人无缘,不得相从。倘日后老母见允,便当相投。”当下文进便要叩见,刘云拉住,再三让坐。文进却唱了个无礼偌,方才坐下。刘云细看文进时,生得铁面剑眉,目光如炬,虽然目下孤寒,可定他时发达。因想起从前吃了那场大亏,若得有这个人作个心腹伴侣,便可到处放心,因道:“足下虽然目前有屈,但英雄豪杰崛起草茅者不少,足下有这般胆勇,何愁不得发达?”文进道:“得老爷提拔,便是小人有幸了。”刘云道:“足下再不可如此相称,我们只以朋友相处才是。”

当下摆上酒菜,刘电叫:“取两个大杯来,待我相陪。”文进见刘云又是这般相待心中甚喜,也就不十分拘谨,开怀畅饮,真如鲸吸。文进饮到欣畅时道:“承二位不鄙微贱,如此相待,他日即有赴汤蹈火之命也不推辞!”刘云道:“朋友原以肝胆信义为重,他日足下若有缓急,愚兄也尽可为力。”当下文进也饮到有七分酣意,天色已晚,便止住不饮,取饭来吃了便要告辞回船。两弟兄道:“本当相留,恐船中没人照料。明晨务来早饭,还有事相托。”因一同送出门外来。文进道:“明日早来一并拜谢。”说着大踏步去了。刘云道:“好一个爽直壮士!若得他做个心腹伴侣,到处可以放心。”当晚刘云在灯下写了两封备细书札与成、殷二处,然后安寝。

次日一早,弟兄才盥洗毕,文进已到,道:“二位才起,不知有甚吩咐?”刘云道:“我有两封书札是寄太仓州成公与殷将军的,内中叙说足下肝胆义气,若到太仓必然重待。”因取出书来交与文进,道:“总然令堂不叫你久出在外,又何妨先往太仓一行,看看那边光景,日后再去也可。况太仓道路不远,回时务即一往。”文进道:“此番回去禀知老母,即当前去。极承高情,当图后报。”说罢就要作别,两弟兄留住吃毕早饭才送起身。刘云送至门外而别。刘电却同行到舟中,道:“我兄长补官也不过在今冬明春,倘得邻近之缺,相会不难。倘有不如意处,可到沂水县尚义村蒋宅来寻我,我若回时亦必到京口相访。”文进道:“三相公回府到京口,只问西桥后街铁篙文进,人都知道。”刘电因向身边取出白金五两道:“此可为太仓往返盘费了,千万一往,书中并有要事,万勿有误。”文进道:“前承见惠,心上正是不安,如何还敢受此?”刘电道:“你我交情只以义气为重,此物不足道耳!”说毕起身,文进拜领,随送上岸,挥手而别。正是:

一言期许重九鼎,千金挥掷轻鸿毛。

不知文进果否前往太仓?且听下回分解。




郑 重 声 明


  本网站纯属个人网站,所有内容均为私人收藏性质,“部分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原创作者和读者学习参考,未经原版权人许可任何人不得将其用于商业用途,如果您认为本站内容损害了您的利益,请来信(spicebook#hotmail.com,请将#换成@)告之,本人将立即删去相关内容。谢谢!本站所收录作品、论坛话题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