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英烈传 返回
纪振伦
 

版本:明代小说。旧刋大字本。五卷三十四回。

作者:题“空谷老人编次”,首“秦淮墨客”序。二者皆为纪振伦之号。

内容:叙述明朝靖难一事。以褒扬建文帝为主旨,与《承运传》相反。

第一回幸城南面试皇孙 承圣谕沮止传贤

诗曰:治世从来说至仁,至仁治世世称淳。

谁知一味仁之至,转不如他杀伐神。

又曰:称帝称王自有真,何须礼乐与彝伦。

可怜正统唐虞主,翻作无家遁逸人。

尝闻一代帝王之兴,必受一代帝王之天命,而后膺一代帝王之历数,决无侥幸而妄得者。但天命深微,或揖让而兴,或征诛后定,或世德相承,或崛起在位。以世俗论之,或惊以为奇,或诧以为怪。不知天心之所属,实气运之所至耳。必开天之圣主,名世之贤臣,方能测其秘密,而豫为之计,若诸葛孔明未出茅庐,早定三分天下是也。远而在上者,凡二十一传,已有正史表章,野史传诵,姑置勿论。单说这明太祖,姓朱,双名元璋,号称国瑞。祖上原是江东句容朱家巷人,后父母迁居凤阳,始生太祖。这朱太祖生来即有许多奇兆,果然长大了,自生出无穷的帝王雄略,又适值元顺帝倦于治国,民不聊生,天下涂炭,四方骚动,这朱太祖遂纳结英雄豪杰,崛起金陵,破陈友谅于江右,灭张士诚于姑苏,北伐中原,混一四海,遂承天命,即了大位。开基功烈,已有《英烈正传》传载,兹不复赘。惟即位之后,兴礼乐,立纲常,要开万世之基。后来生了二十四子,遂立长子标为皇太子,次子为秦王,三子为晋王,四子为燕王,其下诸子,俱各封王。这长子标既立为皇太子,正好承继大统,为天下之主,不期受命不永,到了洪武二十五年四月,竟一病而薨。太祖心甚悼之,赐溢号为懿文太子,遂立懿文太子的长子允炆为皇太孙。这皇太孙天性纯孝,居懿文太子之父丧,年纔十有余岁,昼夜哭泣,木浆具不入口,形毁骨立。太祖看见,甚是怜他爱他,因对他说道:“居丧尽哀,哭泣成礼,因是汝为人子的一点孝心,然此小孝也。但我今既已立汝为皇太孙,上承大统,则汝之一身,乃宗庙社稷臣民之身,自有事我之大孝。况礼称:”毁不灭性‘,若不竞竞保守,以我为念,祇管哭泣损身,便是尽得小孝,失却大孝也。“皇太孙闻言大惊,突然颜色俱变,哭拜于地道:”臣孙孩提无知,非承圣训,岂识大意。今当节哀,以慰圣怀。“太祖见了大喜,因用手搀起道:”如此方好。“又将手在他头上抚摩数遍,细细审视,因见他头圆如日,真乃帝王之像,甚是欢喜,忽摸到脑后,见微微扁了一片,便有些不快,因叹息道:”好一个头颅,可惜是半边月儿。“自此之后,便时常踌躇。又见第四子燕王棣,生得龙姿天表,英武异常,举动行事皆有帝王器度,最是钟爱,常常说:”此儿类我。“

一日,春明花发,太祖驾幸城南游赏,诸王及群臣皆随侍左右。宴饮了半日,或献诗,或献颂,君臣们甚是欢乐。忽说起皇太孙近日学问大进,太祖乘着一时酒兴,遂命侍臣,立诏皇太孙侍宴。近臣奉旨而去,太祖坐于雨花山上。不多时,远远望见许多近臣,簇拥着皇太孙骑了一匹御马,飞一般上岗而来。此时东风甚急,马又走得快,吹得那马尾,扬扬拂拂,与柳丝飘荡相似。太祖便触景生情,要借此考他。须臾,皇太孙到了面前,朝见过,太祖就赐坐座旁,命饮了三杯,便说道:“诸翰臣皆称你近来学问可观,朕今不暇细考,且出一对与你对,看你对得来么?”皇太孙忙俯伏于地,奏道:“皇祖圣命,臣孙允炆敢不仰遵。”太祖大喜,因命侍臣取过纸笔,御书一句道:风吹马尾千条线写毕,因命赐与皇太孙。太孙领旨,不用思索,亦取笔一挥而就,书毕献上。太祖见其落笔敏捷,已自欢喜,乃展开一看,见其对语道:雨洒羊毛一片毡太祖初看,未经细想,但见其对语精确,甚是欢喜,遂命传与诸王众臣观看,俱各称誉,以为又精工,又敏捷,虽老师宿儒,不能如此,真天授之资也。太祖大喜,命各赐酒,大家又饮了数杯。太祖也欲自思一对,一时思想不出,因问诸臣道:“此对汝诸臣细思,尚有佳者否?”诸臣未及答,祇见诸王中早闪出一王,俯伏奏道:“臣子不才,愿献一对,以祈圣鉴。”太祖定睛一看,不是别人,乃第四子燕王棣也。因诏起道:“吾儿有对,自然可观,可速书来看。”燕王奉旨,遂写了一句献上。太祖展开细视,却是:日照龙鳞万点金太祖看了,见其出语惊人,明明是帝王声口。再回想太孙之对,虽是精切,却气象休囚,全无吉兆,不觉骇然道:“才虽关乎学,资必秉于天。观吾儿此对,始信天资之学,自不同于寻常,安可强也。”因命赐酒,遍示群臣。群臣俱称万岁。君臣们又欢饮了半日,方纔罢宴还宫。

正是:盛衰不无运,帝王自有真。

信口出天语,应不是凡人。

一日,太祖坐于便殿,正值新月初见,此时太孙正侍立于旁,太祖因指新月问太孙道:“汝父在日,曾有诗咏此道:昨夜严滩失钓钩,是谁移上碧云头?

虽然未得团圆相,也有清光遍九州岛。

此汝父诗也。今汝父亡矣,朕每忆此诗,殊觉惨然。今幸有汝,不知汝能继父之志,再咏一诗否?“太孙忙应奏道:”臣孙允炆,虽不肖不才,敢不勉吟,以承皇祖之命。“遂信口长吟一绝道:谁将玉指甲,掐破青天痕。

影落江湖里,蛟龙不敢吞。

太祖听了,虽亦喜其风雅,但觉气象近于文人,不如燕王之博大,未免微微不畅。自是之后,每欲传位燕王,又因见太孙仁孝过人,不忍舍去;况又已立为皇太孙,一时又难于改命,心下十分狐疑不决。

忽一日,众翰臣经筵侍讲,讲毕,太祖忽问道:“当时尧舜传贤,夏禹传子,俱出于至正至公之心,故天下后世,服其为大圣人之举动,而不敢有异议。朕今欲于传子之中,寓传贤之意,尔等以为何如?”言未毕,祇见翰林学士刘三吾,早挺身而出,俯伏于地,厉声奏道:“此事万万不可!”太祖道:“何为不可?”刘三吾道:“传贤之事,虽公而易涉于私。止好?上古大圣人,偶一为之,传子传孙无党无偏,历代遵行,已为万世不易之定位矣,岂容变易。况皇太孙青宫之位已定,仁孝播于四海,实天下国家之大本也,岂可无故而动摇!”太祖听了,心甚不悦,因责之曰:“朕本无心泛论,汝何得遂指名太孙,妄肆讥议。”刘三吾又奏道:“言者,事之先机也。天子之言,动关天下之祸福,岂有无故而泛言者。陛下纶音,万世取法。今圣谕虽出于无心,而臣下狗马之愚,却不敢以无心承圣谕。故私心揣度,以为必由皇太孙与燕王而发也。陛下如无此意,则臣妄议之罪,乞陛下治之,臣九死不辞;倘宸衷有为而言,则臣言非妄,尚望陛下谨之,勿开国家骨肉之衅。”太祖含怒道:“朕实无心,即使有心,亦为社稷灵长计,为公也,非为私也。”刘三吾哭奏道:“大统自有正位,长幼自有定序,相传自有嫡派。顺之,则公;逆之,虽公亦私也。先懿文太子,长子也,不幸早薨,而皇太孙,为懿文嫡子,陛下万世之传,将从此始。如必欲舍孙立子,舍子立贤,无论皇太孙仁昭义着,难于废弃,且将置秦、晋二王子何地耶?”太祖听了,默然良久道:“事未必然,汝何多言若此耶?”刘三吾又哭奏道:“陛下一有此言,便恐有奸人乘间播弄,开异日争夺杀伐之端,其祸非小。”太祖道:“制由朕定,谁敢争夺?”刘三吾道:“陛下能保目前,能保身后耶?”太祖愈怒道:“朕心有成算,岂迂儒所知也,勿得多言!”刘三吾再欲哭奏,而太祖已拂然还宫矣。刘三吾祇得叹息出朝,道:“骨肉之祸已酿于此矣。”次日有旨,降刘三吾为博士。

正是:祇有一天位,何生两帝王?

盖缘明有运,变乃得其常。

太祖由此,心上委决不下,一日坐于便殿,命中官单召诚意伯刘基入侍。祇因这一召,有分教:天意有定,人心难逆。

欲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刘基就人论兴衰 太祖顺天传大位

却说太祖单召刘基入侍。你道这刘基是谁?他是处州府青田县人,表字伯温,幼时曾得异人传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已往,后知未来,推测如神。在周可比姜子牙,在汉不让张子房、诸葛孔明,在唐堪与李淳风、袁天罡作配。元末曾出仕,做过知县,后见元纲解组,金陵有天子气,遂弃职从太祖创成,一统天下,受封诚意伯之爵。真足称明朝一个出类拔萃的豪杰。

这日闻太祖钦召,即随中官而入。朝见过太祖,赐坐赐茶毕。太祖因说道:“今天下已大定矣,无复可虞,但朕家事,尚觉有所未妥,故特召先生来商之。”刘基道:“太孙已正位青宫,诸王俱分封有地,有何不妥,复烦圣虑?”太祖蹙了眉头道:“先生是朕股肱,何得亦为此言!卿且论皇太孙为何如人?”刘基对道:“陛下既以股肱待臣,臣敢不以腹心报陛下。皇太孙纯仁至孝,继世之令主也。”太祖道:“仁孝能居天位否?”刘基道:“仁则四海爱之,孝则神鬼钦之,于居天位何有?”太祖听了,沉吟良久,道:“卿且说四子燕王为何如人?”刘基道:“燕王龙行虎步,智勇兼全,英雄之主也。”太祖道:“英雄亦能居天位否?”刘基道:“英雄才略能服天下,于居天位又何有?”太祖道:“负帝王之姿,亦有不居天位者乎?”刘基道:“龙必居海,虎必居山。帝王不居天位,是虚生也。从来天不生无位之帝王。”太祖道:“帝王并生,岂能并立?”刘基道:“并立固不可,然天既生之,自有次第。故宋陈希夷见了宋太祖与宋太宗,有一担挑两皇帝之谣,安可强也。”太祖道:“废一兴一,或者可也。”刘基道:“天之所兴,人岂能废。”太祖道:“细听卿言,大有可思,但朕胸中,尚未了然。国家或废或兴,或久或远,卿可细细为朕言之。朕当躬采成法,以教子孙。”刘基道:“陛下历数万年,臣亦不能细详。”太祖道:“朕亦知兴废,古今自有定理,但虑长孙不克永终,故有此问。先生慎勿讳言。”刘基见太祖属意谆谆,因左右回顾,不敢即对。太祖知其意,即命赐羊脯汤、宫饼。

刘基食毕。太祖乃屏退左右近侍,道:“君臣一体,出卿之口,入朕之耳,幸勿忌讳。”刘基道:“承圣恩下问,愚臣焉敢隐匿?但天意深微,不敢明泄。姑将图谶之要,以言其略。陛下察其大意可也。但触犯忌讳,臣该万死,望陛下赦之。”太祖道:“直言寤君是功也,何罪之有?即使有罪,亦当谅其心而赦之。卿可勿虑。”刘基乃于袖中取出一册献上,道:“此柬明历也,乞陛下审视,自得其详。”太祖接了,展开一看,祇见上写着:戊申龙飞非寻常,日月并行天下光。

烟尘荡尽礼乐焕,圣人南面金陵方。

干戈既定四海晏,威施中夏及他邦。

无疆大历忆体恤,微臣敢向天颜扬。

谁知苍苍意不然,龙子未久遭夭折。

长孙嗣统亦希奇,五十五月遭大缺。

燕子高飞大帝宫,水马年来分外烈。

释子女子仍有兆,倡乱画策皆因劫。

六月水渡天意微,与难之人皆是节。

青龙火裹着袈裟,此事闻之心胆裂。

太祖看罢,艴然不悦道:“‘五十五月’,朕祚止此乎?”刘基道:“陛下圣祚绵远,但此所言非言圣祚,别有指也。”太祖道:“‘燕子’为谁?‘释子’又为谁?”刘基道:“天机臣不敢泄,陛下但就字义详察,当自得之。”太祖沉思半晌,道:“天机亦难细解,但观其大意,必有变更之举。朕日夜所忧者此也。先生道德通玄,有何良策,可以为朕消弭?”刘基道:“杀运未除,虽天地亦不能自主,神圣亦不能挽回,况臣下愚,有何良策?惟望陛下修德行仁,顺以应之,则天心人事,将有不待计而自完全矣。若欲后事而图,非徒无益,必且有害。”太祖长叹不已,道:“天道朕岂敢违,但念后人愚昧仁柔,不知变计,欲先生指迷,庶可保全。”刘基道:“陛下深虑及此,子孙之永佑。”太祖道:“朕思‘青龙’者,青宫也;‘火里’者危地也;袈裟者,僧衣也。此中明明有趋避之机,先生何惜一言,明可指示乎?”刘基忙起立道:“臣蒙圣谕谆谆,敢不披沥肝胆。”又回头,左右一看,见四傍无人,因趋进一步,俯伏于圣座之前,细细密奏。语秘人皆不闻,又见太祖又加叹息。君臣密语半晌,刘基方退下就坐。太祖乃传旨,敕礼部立取度碟三张,又敕工部立取剃刀一把,僧衣鞋帽齐备。又叱退左右,君臣们秘密缄封停当。又敕一谨慎太监王钺,牢固收藏,遵旨至期献出,又赐饮数杯,刘基方谢恩退出。

正是:天心不可测,圣贤能测之。

祖宗有深意,子孙哪得知。

太祖自此之后,。便安心立皇太孙为嗣,遂次第分遣诸王,各就藩封。诸王受命,俱欣然就道,惟燕王心下不服。原来这燕王为人智勇绝伦,自幼便从太祖东征西战,多立奇功。太祖深爱之,燕王亦自负其才,以为诸王莫及,往往以唐朝小秦王李世民自比。自见皇太孙立了东宫,心甚不悦,祇因太祖宠爱有加,尚望有改立之命。不料一时竟遣就藩封,心下愈加不服,然圣旨已出,焉敢有违,祇得怏怏就封燕国。这燕国乃古北平之地,自来强悍,金元皆于此而兴。这燕王又是一北方豪杰;况且地灵人杰,适然凑着,自然生出许多事来,谁肯干休老死。故燕王到了国中,便阴怀大志,暗暗招纳英豪,祇候太祖一晏驾,便思大举。国中凡有一才一略之人,皆收养府中。但燕地终是一隅,不能得出类拔萃的异人,因遣心腹之人,分道往天下去求。祇因这一求,有分教:熊飞渭水明王梦,龙卧南阳圣主求。

不知访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姚广孝生逢杀运 袁柳庄认出奇相

大凡天生一英武之君以取世,必生一异能之臣以辅佐之。且说南直棣长洲地方有一人姓姚,双名广孝,生得姿容肥白,目有三角,为人资性灵警,智识过人。幼年间父母早丧,祇有一个姊姊,又嫁了人。因只身无依,便祝了发,在杭城妙智庵为僧,改个法名,叫做道衍,别号斯道。他一身虽从了佛教,却自幼喜的是窥天测地,说剑谈兵。常以出身迟了,不及辅太祖取天下成佐命功臣为恨。因此出了家,各处去遨游。

一日游于嵩山佛寺,同着几个缁流,在大殿上闲谈。忽走进一个人来,无心中将道衍一看,再上下一相,忽然惊讶道:“天下已定矣!为何又生出这等一个宁馨胖和尚来?大奇,大奇!”因叹息了数声,便走出殿去了。道衍初听时,不知他是何人,不甚留心,未及回答。及那人走去了,因问旁人道:“此人是谁?”有认得的道:“他就是有名的神相袁柳庄了,名字叫做袁珙。”道衍听知,方心下骇异,便辞了同伴,忙忙出寺,赶上袁柳庄,高叫道:“袁先生,失敬了,请暂住台驾,还有事请教,不可当面错过。”袁柳庄回转头来,见叫他的就是他称赞的那个胖和尚,便立住脚,笑欣欣说道:“和尚来的好,我正要问你一个端的。”携了手同到一个茶馆中坐下。袁柳庄先问道:“你这等一个模样,为何做了和尚?且问你是何处人,因甚到此?”道衍道:“贫僧系长洲县人,俗家姓姚,双名广孝,祇因父母早亡,因此出家,法名道衍,贱号斯道。不过是个无赖的穷和尚,有甚奇异处,劳袁先生这般惊怪?”袁柳庄笑道:“和尚,你莫要自家看轻了。你容色彯白,目有三角,形如病虎;后来得志,不为宰相,则为帝王之师,盖刘秉忠之流也。但天性嗜杀,不像个佛门弟子。奈何!奈何!”道衍笑道:“天有杀运,不杀不定。杀一人而生万人,则杀人者正所以生人也,嗜杀亦未为不可。但宰相、帝师,非英雄不能做,先生莫要轻易许人。”袁柳庄道:“和尚须自重,我袁柳庄许了人,定然不差。但愿异日无相忘也。”道衍道:“异日若果应先生之言,无论是人,虽草木亦当知报。”袁柳庄又道:“这是便是了。祇是还有一件要与你说,你须牢记,不可忘了。”道衍道:“先生金玉,敢不铭心。”袁柳庄道:“得意之后,万万不可还俗。”道衍连连点头道:“是,是!”仍又谈了半晌,方纔作别。

正是:破衲尘埃中,分明一和尚,不遇明眼人,安能识宰相。

道衍自闻袁柳庄之言,心下暗暗喜欢,因想道:“要为宰相、国师,必须有为宰相、国师之真才实学,方能成事。这些纸上文章,口头经济,断然无用。”遂留心寻访异人,精求实用。由此谢绝交游,隐姓埋名,独来独往。一日偶然到郊外闲步,看看日午,腹中觉饿,足力疲倦,就在一个人家门首石上坐下歇息。纔坐不多时,祇见门里一个白须老者,领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学生走了出来,口里说道:“日已午了,怎么还不见来?”忽抬头看见道衍坐在石上,忙定晴将道衍看了两眼,遂笑嘻嘻的拱拱手道:“姚师父来了么?我愚父子恭候久矣。”道衍听了,忽吃一惊,忙立起身来道:“老居士何人,为何认得贫僧俗家之姓?”那老者又笑笑道:“认得,认得。请里面坐了好讲。”道衍祇得随着老者,入到草堂之上。分宾主相见过,道衍忍不住又问道:“贫僧与老居士素昧平生,何以认识,又何以知贫僧今日到此?莫非俗姓相同,老居士错认了?”那老者道:“老师俗讳可是广孝,法讳可是道衍么?若不是便差了。”道衍听了,愈加惊骇道:“老翁原来是个异人!我贫僧终日访求异人,不期今日有缘,在此相遇。”遂立起身来,要向老人下拜。那老者慌忙止住道:“姚老师,不可差了!我老汉那里是甚异人,因得异人指教,正有事要求老师,故薄治一斋,聊申鄙敬。”原来斋是备端正的,那老者一边说,家下人早一边拿出斋来,齐齐整整摆了一棹。道衍道:“既蒙盛意,且请教老翁高姓?”那老者道:“我知老师已饥,且请用过斋,自当相告。”道衍见老者出言如神,不敢复强,祇得饱飧了一顿。斋罢,那老者方漫漫说道:“我老汉姓金,祖籍原是浙江宁波鄞县人,因避军籍,逋逃至此。”因指着那小学生道:“我老汉今年六十三岁,止生此子,名唤金忠,纔一十三岁。去年九月九日,曾有一个老道士过此,他看见了小儿,说他十年后,当有一场大灾,若过得此灾,后面到有一小小前程。老汉见他说得活现,再三求他解救。他说道:”我不能救你。你若要救时,除非明年三月三日午时,有一个胖和尚,腹饥到此,他俗名姚广孝,释名道衍,他是十年后新皇帝的国师,你可备一斋请他,求他救解。他若许你肯救,你儿子便万万无事了。‘故老汉今日志诚恭候。不期老师果从天降,真小儿之恩星也,万望垂慈一诺。“道衍听了,又惊又喜,因说道:”挂衲贫僧,那能有此遭际?若果如老翁之言,令郎纵有天大之灾难,都是我贫僧担当便了。“金老听说,满心欢喜,遂领着儿子金忠,同拜了四拜。拜罢,道衍因说道:”万事俱如台命矣。

但这老道士姓名居住,必求老翁见教。“金老道:”那老道士姓名,再三不肯说,但曾说小儿资性聪明,有一种数学要传授小儿,叫小儿过了十八岁,竟到桐城灵应观,问席道士便晓得了。“道衍听了,心中暗暗惊讶道:”桐城灵应观席道士,定是席应真了。此人老矣,我时常看见,庸庸腐腐不像有甚奇异之处,全不放他在心上,难道就是他?若说不是他,我在桐城出家,都是知道的,那里又有一个席道士?或者真人不露相,心胸中别有些奇异,也不可知。不可轻忽于人,等闲错过。“遂谢别金老爷子,竟回桐城来寻访。

正是:明师引诱处,往往示机先;不是好卖弄,恐人心不坚。

道衍回到桐城,要以诚心感动席道士,先熏沐得干干净净,又备了一炷香,自家执着,竟往灵应观来。原来这灵应观,旧时也齐整,祇因遭改革,殿宇遂颓败了,徒众四方散去。此时天下纔定,尚未修葺,故甚是荒凉。道衍走入观中,四下一看,全不见人。又走过了大殿,绝无动静。立了一回,忽见左边一间小殿,殿旁附着两间房屋,心中想道:“此内料有人住。”遂从廊下转将入去。到了门边,祇见门儿掩着,就在门缝里往内一张,祇见一个老道士,须浩然,坐在一张破交椅上,向着日色,在那里摊开怀,低着头捉虱子。道衍看明白,认得正是席应真。遂将身上的衣服抖一抖,一手执香,一手轻轻将门儿推开,捱身进去。走到席道士面前,低低叫一声:“席老师,弟子道衍,诚心叩谒。”席道士方抬起头来,将道衍一看,也就立起身来,将衣服理好,问道:“师父是谁?有甚话说?”道衍道:“弟子就是妙智庵僧人,名唤道衍。久仰老师道高德重,怀窥天测地之才,抱济世安民之略。弟子不揣固陋,妄思拜在门下,求老师教诲一二,以免虚生。”席道士听了,笑起来道:“你这师父,敢是取笑我?一个六七十岁的老道士,祇晓得吃饭与睡觉,知道甚么道德,甚么才略,你要来拜我?”因同进小殿来让坐。道衍双手执着香,拱一拱,就放在供棹上。忙移一张交椅,放在上面,要请席道士坐了拜见。因说道:“老师韬光敛采,高隐尘凡,世人固不能知。但我弟子,瞻望紫气,已倾心久矣。今幸得与老师同时同地,若不依傍门墙,则是近日月而自处暗室也,岂不成千古之笑。”说罢,纳头便拜。席道士急忙挽住道:“慢慢拜,你这师父,想是认差了。”道衍道:“席老师天下能有几个,我弟子如何得差?”席道士道:“你若说不差,你这和尚,便是疯子了。我一个穷道士,房头败落,衣食尚然不足,有甚东西传你?你拜我做甚?快请回去!”道衍道:“老师不要瞒弟子了。弟子的尘缘,已蒙老师先机示现,认得真真在此,虽死亦不回去,万望老师收留。”说罢,遂恭恭敬敬拜将下去。席道士挽他不住,祇得任他跪拜。转走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了,说道:“你这和尚,实实是个疯子。我老人家,哪有许多力气与你推扯,祇是不理你便了。你就磕破头,也与我无干。”道衍拜完四拜,因又说道:“老师真人,固不露相,弟子虽愚,然尚有眼,能识泰山。望老师垂慈收录。”席道士坐在椅子上,竟不开口,在道衍打恭叩拜,他竟连眼也闭了,全然不理。道衍缠了一会,见席道士如此光景,因说道:“老师不即容留,想是疑弟子来意不诚,容弟子回去,再斋戒沐浴三日,复来拜求。”因又拜了一拜,方转身退出。祇因这一退,有分教:诚心自然动人,秘术焉能不传。

欲知后来如何,再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席道士传授秘术 宗和尚引见吴君

道衍拜完,出了观门,走在路上,心中暗想道:我看此老,年纪虽大,两眼灼灼有光,举动皆有深心,定然是个异人,万万不可当面错过。回到庵中,志志诚诚又斋戒了三日。到第四日清晨,便照旧执香,走到小殿来。祇见殿旁小门已将乱砖砌断,无路可入;立在门边往里细听,静悄悄绝无人声。道衍嗟叹不已,要问人,又无人可问,祇得闷闷的走了出来。刚走出观前,忽见个小道僮,坐在门坎上玩耍。道衍有心,就也来坐在门坎上,慢慢的挨近前,问道:“小师父,我问你句话,里面席老爷,门都砌断,往哪里去了?”那小道僮将道衍佑了又佑,方说道:“席老爷前日被一个疯和尚缠不过,躲到乡下去了。你又来问他怎的?你莫非就是前日缠他的那位师父?”道衍笑道:“是不是你莫要管,你且说席老爷躲在乡里甚么地方?”小道僮道:“你若是前日的师父,我就不对你说,说了恐怕你又去缠他。”道衍又笑笑道:“我不是,我不是。说也不妨。”小道僮道:“既不是,待我说与你:东南三十里,水尽忽山通。

一带垂杨路,斜连小秘宫。“

道衍听了,因又问道:“如何‘水尽’?如何‘山通’?毕竟叫甚地名?”小道重道:“我又不曾去过,如何晓得?但祇听见席老爷常是这等说。你又不去,祇管问他怎的?”说罢,遂立起身来,笑嘻嘻走了开去。道衍听了又惊又喜,暗想道:“此皆席师作用。此中大有光景。席师定是异人。”因回庵去。

又斋戒沐浴了三日,起个早,出山南门,沿着一条小溪河,往东南曲曲走来。走了半日,约有二三十里,这条溪河弯弯曲曲,再走不尽。抬头一望,并不见山,心下惊疑道:“他说‘水尽’、‘山通’,如今水又不尽,山又不见,这是何故,莫非走差了?我望‘东南’而来,却又不差。欲要问人,却又荒僻无人可问。”祇得又向前走。又想道:“莫非这道僮耍我?”正犹豫间,忽远远望见一个牧僮,骑着只牛,在溪河里饮水。道衍慌忙走到面前,叫他道:“牧僮哥,借问声这条溪河走到哪里纔是尽头?”牧僮笑道:“这条溪河,小则小,两头都通大河,如何有尽头之处?”道衍又问道:“这四面哪里有山?”牧僮道:“四面都是乡村原野,哪里有山?”道衍听得呆了半晌,因又问道:“这地方叫甚名色?”牧僮道:“这边一带祇接着前面杨柳湾,都是干河地方。”道衍心下想道:“‘水尽’,想正是干河了。但不知如何是‘山通’?”听得前面有杨柳湾,祇得又向前走。走不上半里多路,祇见路旁果有许多柳树,心下方纔欢喜。又走得几步,祇见柳树中又闪出一座破寺来,走到寺门前一看,这寺墙垣虽多塌倒,却喜扁额尚存,上写着“山通禅寺”四个大字。道衍看得分明,方纔大喜道:“席老师真异人也!颜渊说‘夫子循循然善诱人’,恐正谓此等处也。”一发坚心勇往,又向前走。

走不上二三箭路,早望见一座宫观,甚是齐整。再走到面前,祇见席道士坐在一株大松树下一块石上。看见道衍,便起身迎说道:“斯道来了么?我在此等你,你果然志诚,信有缘也。”道衍看见席道士,已不胜欢喜;又见席道士不似前番拒绝,更加畅快,慌忙拜伏于地道:“蒙老师不弃,又如此垂慈引诱,真是弟子三生之大幸也。”在地下拜个不了。席道士忙挽起,就叫他同坐在树下道:“我老矣,久当隐去。但天生一新君以治也,必生一新臣以辅之,斯道正新君之辅臣也,故不得不留此以成就斯道。今日斯道果来从吾游,虽人事,实天意也!”道衍道:“老师道贯天人,自有圣神之才,详明国运。但弟子愚蒙,窃谓我太祖既能混一天下,又有刘青田名世干旋;今日天下大定,若有未了之局,岂不能先事而图,何故隐忍又留待新君?”席道士道:“天下有时势,势之所重,必积渐而后能平。天地有气运,运之所极,必次第而后能回。戎衣一着,可有天下;而胜残去杀,必待百年。太祖虽圣,青田虽贤,也祇好完他前半工夫;后人之事,须待后人为之,安能一时弥缝千古。”道衍听了,因又离席再拜道:“老师妙论,令弟子心花俱开,谨谢教矣。但还有请。”席道士道:“你坐了好讲。”道衍坐下,又问道:“定天下非杀伐不能,若令天下已定,自当舍杀伐而尚仁义。”席道士道:“仁义为圣贤所称,名非不美,但用之自有时耳。大凡开创一朝,必有一朝之初、中、盛、晚,初起若促,则中盛必无久长之理。譬如定天下,初用杀伐,杀代三十年,平复三十年,温养三十年;而后仁义施,方有一二百年之全盛,又数十年而后就衰。此开国久远之大规模也。若杀伐初定,而即继以仁柔,名虽美,吾恐其不克终也。”道衍听了大喜道:“老师发于古所未发,弟子方知治世英雄之才识,与经生腐儒相去不啻天渊。”席道士见道衍善参能悟,也甚欢喜,就留在观中住下。日夕讨论,又将天文地理、兵书战策,一一传授。道衍又坚心习学,一住五年,无不精妙。

正是:名世虽天生,学不离人事。

人事合天心,有为应得志。

一日,席道士对道衍说:“汝术已精,可以用世矣。今年丙子,天下机括将动,汝可潜游四方,以观机会。他日功成,再得相会。”道衍道:“弟子闻隆中有聘、莘野有征贤者之事,弟子虽不肖,岂宜往就?”席道士道:“彼一时,此一时。况征聘也不一道,有千金之聘,不如一顾之重者。存其意可也,不可胶柱而鼓瑟。”道衍道:“老师吩咐,敢不佩服。即此行矣。”

又过了数日,道衍果别了席道士,又向四方遨游。但这番的道衍,与前番的道衍大不相同。

正是:当日才华俱孟浪,而今学已贯天人。

从来人物难皮相,明眼方能认得真。

道衍胸中有了许多才略,便觉眼空一世,每每游到一处,看的世人都不上眼,难与正言,遂常作疯癫之状。一日游到帝阙之下,见许多开国老臣,俱已凋谢,而后来文武,皆白面书生,不知事变。天下所畏者,太祖一人耳。太祖若一旦不测,而诸王分到太侈,岂能常保无虞?遂逆流而上,游三山二水;又乘流而下,游于金焦北固。历览那些山川形胜,因浩然长叹道:“金陵虽说是龙蟋虎踞,然南方柔弱,终不能制天下之强。”一日坐在金山寺中亭子上,偶赋览古诗一首,遂书于壁上道:谯橹年来战血干,烟花犹自半凋残。

五州山近朝云乱,万岁楼空夜月寒。

江水无潮通铁瓮,野田有路到金坛。

萧梁事业今何在,北固青青眼倦看。

道衍题罢,甚是得意,不提防亭子背后,走出一个人来,将道衍劈胸扭住道:“好和尚,你在此鄙薄南朝,讥绡时政,将欲谋反耶?”道衍听了,吃了一惊,吓得面如土色。忙忙回头一看,原来不是别人,却是一个老和尚,法名宗泐,是太祖敬重的国师。看他道容可掬,不像是个坏人,心下方纔放了一半,因说道:“弟子无心题咏,有何不到之处,老师便以谋反二字相加,莫非戏乎?”宗泐道:“你这和尚,还要嘴强!我说明了,使你心服。你首二句,战血干、花凋残,说杀伐虽定,而民因未解,是也不是?第三句山近云乱,明明讥刺江南浅薄,而王法无序。第四句夜月寒,明明讥诮时政,而王纲不振。第五句至末句,明明是慕北平形势,胜江南浅薄,无乃有意于北乎?你不要瞒我,我心亦与你相同,何不与我共商之。”道衍道:“实不瞒老师说,关中气竭,伊洛四冲,当今形势,实在北平。但不识燕王何如王耳?”宗泐道:“燕王龙行虎步,大类当今皇上。你若不放心,我打听得他,祇在这些时该来朝。我同你候他一见,便知道了。”道衍道:“如此甚好。”

二人商量定了,遂同到金陵。恰好燕王来朝见过,就要回国,有敕大小群臣,护送出城。这日,燕王起驾,群臣俱纷纷送出龙江关外。宗泐与道衍见迟不得,祇得也就混在众臣中,祇说是奉旨护送。众臣都知道宗泐是太祖敬重的国师,皆让他先见。燕王素亦深知,便先宣他进去。宗泐见宣,就领道衍,一同入去。宗泐先进朝见,燕王道:“寡人还国,虽蒙圣恩,敕诸臣护送,怎好劳重国师。”宗泐道:“贫衲一来奉旨护送,二来有一道友,愿见殿下,故领来一朝。”说罢,就叫道衍,也过来朝见。道衍一面朝见,一面就将燕王细视,见燕王龙形凤姿,瞻视非常,自是帝王气象,满心欢喜,便疯疯癫癫拜了四拜。燕王看见道衍形状奇古,不象和尚的举动,分明是个异人,便留心问道:“你这和尚,一向作何事体,今日要来朝见寡人?”道衍戏着脸答道:“贫僧朝见殿下,也没甚事,祇要送一顶白帽子与殿下戴。”此时百官俱在门外察听,左右近侍又多,燕王心知道衍话中有因,欲要再问,恐怕他又说出甚么不逊之言,被人察听不便,祇得转作含怒道:“原来是个疯和尚!看国师面上,既朝见过,去了罢!”道衍道:“去,去,去!”遂下阶走出。祇因这一去,有分教:驱将猛虎归去,引得神龙出来。

不知燕王再说何话,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姚道衍借卜访主 黄子澄画策劝君

当时燕王见道衍去了,然后宣宗泐上殿,赐坐赐茶,又宣近前,密语道:“国师,这位道友哪里人氏?是何法号?甚不寻常。但此间属目之地,寡人不便领教。敢烦国师,为寡人道意,得能辱临敝国,则厚幸矣。”宗泐道:“此人俗家姓姚,名广孝,法名道衍,长洲县人。实抱经济之才,可备顾问。既蒙殿下令旨,当图机会,送至贵国。”燕王喜道:“如此则国师之赐也!是必留意,不可忘了。”宗泐领了令旨,起身辞出。燕王也就发驾去了。

宗泐回来就将燕王旨意,细细与道衍说了。道衍欢喜,因又叹息道:“老师在上,不是弟子好为倡乱。因看燕王天生一个王者,如何教他不有天下!”宗泐也叹息道:“天心气运如此,你我祇好应运而行,岂可强勉?此事当图一个机会为之。”

过了数日,恰好太祖夙病初起,坐在便殿,有旨召宗泐入侍。宗泐奉旨入朝,赐坐殿上,讲谈许多佛法。太祖大喜,因说道:“治天下,固有圣人之道,然佛法微妙,亦不可不闻。朕诸子俱分封在外,虽贤愚不等,未有不教而善者。卿秉教沙门,如有高僧能助教者,可荐数人来,待朕分遣诸王,使他们闻些佛法也好。”宗泐领旨退出。过了数日,就举几个高僧,分荐各地,因将道衍荐作北平庆寿寺住持,入侍燕王。

不数日,奉了圣旨,道衍拜谢宗泐,扬扬得意,竟往燕地而来。到了燕国,便报名来朝见燕王。燕王闻知大喜,因想:“这和尚疯疯癫癫,有些自恃。如今若厚意待他,恐他一发狂妄,且挫他一挫,看他如何。”遂宣他进见,并不加礼。道衍也不放在心上。虽然做了住持,全不料理佛事,祇疯疯癫癫,到处游戏。

一日燕府有一个心腹指挥,姓张名玉,是河南祥符人。在元时曾做过枢密知院。后元君北遁,归顺太祖。生得虎头燕颔,智勇兼备。太祖爱之,因燕王分封北平,与胡相近,边防要紧,故赐与燕王,练兵防守。燕王知其为人,遂待以心腹。这日,有酒在庆寿寺请客。客散了,张玉问道:“我在这寺里半日,住持是谁,何不来见我?”管事僧答道:“住持法名道衍,有些疯癫,每日祇是游行,寺中应酬之事,全不管帐。因他是皇帝差来的,无人敢说他。”张玉道:“就是皇帝差来,不过是一个和尚,如何这等大?可叫他来见我。”管事僧道:“如今不知往哪里去了。”说完,祇见道衍偏袒一领破衣,歪戴一顶僧帽,高视阔步,走进寺来。管事僧看见,忙迎着说道:“燕府张爷在此,老爷礼当接见。”道衍道:“燕府张爷,想是张玉了。他是个豪杰,我正要见他。”遂走进殿来,对着张玉拱手道:“张老先请了。”张玉此时听见叫他名字,又说他是豪杰,心下已有几分耸动,因假怒道:“你大则大不过是一个和尚,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如何这等放肆?”道衍笑道:“你这老先儿,也算是一个人物,怎么不达世务?我虽是一个和尚,若无隆中抱负,渭水才能,也不到这里来做住持了。”张玉听了,忙离席施礼道:“老师大才,倾慕久矣。此特戏耳。”说罢,二人促膝坐谈。道衍文谈孔孟,武说孙吴,讲得津津有味。把一个张玉说得心花都开,连连点头道:“我张玉阅人多矣,从未曾见如老师这等学问。明日当与千岁说知,自有优待。”遂别了道衍。

到次日来见燕王,说道:“殿下日日去天下求访异人,如今有一个异人在目前,怎不刮目?”燕王道:“谁是异人?”张玉道:“庆寿寺住持道衍。臣昨日会见,谈天说地,真异人也。”燕王道:“此僧寡人向亦知他,故招他到此。但他疯疯癫癫,恐他口嘴不稳,惹出事来,故暂时疏他。”张玉道:“此人外虽疯癫,内有权术,非一味疯癫者,决不至败事。殿下不可久疏,恐冷贤者之心。”燕王点头道:“是。”因命人召道衍入内殿相见。燕王问道:“张玉说你有文武异才,一时也难验较。寡人闻古之圣贤,皆明易理。你今既擅多才多艺,未知能卜乎?”道衍道:“能卜。臣已知殿下要臣卜问,现带有卜问之具在此。”随于袖中取出三个太平铜钱,递与燕王道:“请殿下自家祷祝。”燕王接了铜钱,暗暗祷祝了,又递与道衍。道衍就案上连掷了数次,排成一卦,因说道:“此卦大奇!初利建侯,后变飞龙在天。殿下将无要由王位而做皇帝么?”燕王听了,忽然变色,因叱道:“你这疯和尚,不要胡说!”道衍又戏癫癫答道:“正是胡说。”也不辞王,竟要出去。燕王道:“且住!寡人再问你,除卜之外,尚有何能?”道衍笑道:“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知,任殿下赐问。”此时天色寒甚,丹墀中积雪成冰,燕王因说道:“你这和尚专说大话,寡人且不问你那高远之事,祇出一个对,看你对得来否?”道衍又疯疯癫癫的道:“对得来,对得来。”燕王就在玉案上亲书两句道:天寒地冻,水无一点不成冰书毕,赐与道衍。道衍看见笑了笑道:“包含着水字加一点方成冰字,这是小学生对句,有何难哉!”因索笔即对两句,呈与燕王道:国乱民愁,王不出头谁是主?

燕王看见,王字上加一点,是个主字,又含着劝进之意,心内甚喜。但要防闲耳目,不敢招揽,假怒道:“这和尚一发胡说,快出去罢。”道衍笑道:“去,去,去!”遂摇摇摆摆,走出去。

张玉暗暗奏道:“殿下心事,已被这和尚参透。若祇管隐讳,不以实告,岂倾心求贤之道?”燕王道:“参事已至此,料也隐瞒不得。”遂于深夜,悄悄召道衍入内殿,对他实说道:“寡人随皇上东征西战,立了多少功劳。若使懿文太子在世,他是嫡长子,让他传位,心也还甘;今不幸薨了,自当于诸子中择贤继立,如何却立允炆一小子为皇太孙,寡人心实不平。皇上若不讳,寡人决不能株守臣子之位。贤卿前在京,初见时即说以白帽相赠,寡人细思,今已为王,王上加白,是一皇字。昨又卜做皇帝,未知贤卿是戏言,还是实意?”道衍因正色道:“国家改革,实阴阳升降一大关,必经几番战戮,而后大定。唯我朝一驱中原,而即归命,于理察之,似有一番杀戮在后,方能泄阴阳不尽之败气。今观外患,似无可虞,故皇上不立殿下,而立太孙,正天心留此以完气运也。故臣敢屡屡进言。若以臣为戏,试思取天下何等事,殿下何如主,臣何如人,焉敢戏乎!”燕王听了,大喜道:“贤卿所论,深合寡人之心。但恐寡人无天子之福,不能上居天位耳。”道衍道:“以臣观殿下,明明是天子无疑。殿下若不信,臣荐一相士,殿下试召他来一相,便可决疑矣。”燕王道:“相士是谁?”道衍道:“相士姓袁名珙,号柳庄,风鉴如神。”燕王道:“寡人亦久闻其名,但不知游于何地,召之未必肯来。”道衍道:“这不难,目下国中逃军最多,祇消命长史出一道勾军文书,差几个能事人役,将文书中串人袁珙名字,一勾即来,谁敢阻挡。”

燕王大喜,遂命长史行文,差人往南方一带去勾摄。原来袁柳庄名重天下,人人皆知,差人容易访问。去不多时,即将袁柳庄勾到燕国。燕王想道:“道衍既荐袁柳庄,自是一路人;我若召他相见,他自然称赞,如何辨得真假。莫若我私行,去试他一试,看他如何?”遂先命一个心腹侍臣,引袁柳庄在酒肆中饮酒。又在宿卫军士中,选了九个相貌魁梧的。自家也取军士的衣服穿了,与九人打扮做一样,共凑成十人,一同步行到酒肆,就坐在袁柳庄对面吃酒。袁柳庄忽然抬头看见,吃了一惊,忙起身看着燕王道:“此相,帝王也。如何在此,莫非是燕王么?”因拜伏于地道:“殿下他日贵不可言,不宜如此轻行。”燕王假惊道:“你这人胡说,我十人皆宿卫长官,甚么殿下!”袁柳庄又抬头一看道:“殿下不要瞒我。”燕王笑一笑,就起身去了。不多时,即召袁柳庄入见,因问道:“寡人之相,果是如何?汝当实言,不可妄赞。”袁柳庄道:“殿下龙形凤姿,天高地阔,额如圜壁,伏犀贯顶,日丽中天,五岳附地,重瞳龙髯,五事分明,二肘若玉,异日太平天子也。”燕王道:“汝之称许,虽不尽妄;但天子之言,则未足深信。”袁柳庄道:“殿下若果应天子之相,请自看脚底有两黑痣,文尽龟形,方知臣言不妄。”燕王喜道:“寡人足底,实有两黑痣,从无人知。卿论及此,真神相也。但寡人如今守王位,何时能脱?”袁柳庄道:“必待年交四十,须过于脐,方登大宝。”燕王大喜道:“若果如卿言,定当厚封。”赏赐千金,命出不题。

且说燕王原有大志,时时被道衍耸动,又经袁柳庄相得如神,便满心欢喜,决意图谋。因命心腹臣张玉、朱能,暗暗招军买马,聚草屯粮。祇候太祖晏驾,便行好事。时时差人入京察听。

此时天下太平。太祖虽则虑皇太孙不能常有天下,却见他仁孝异常,十分爱他,竟为他图谋万全。一日视朝,因问各边将官名姓。兵部对答不来,太祖又问道:“诸臣中也有知道的么?”祇见礼部主事齐泰出班,将各边名姓,一一奏明,不遗一个,又且随并方略陈之。太祖大喜,就升齐泰为兵部尚书。因顾谓皇太孙道:“朕事事都为你处置停当,你祇消安享太平。但要修身齐家,敬承天命。”

皇太孙叩头谢恩退出。因思皇祖之言,不觉忧形于色。就坐在东角门踌躇,适遇太常卿黄子澄走过。这黄子澄,曾为皇太孙侍读过。看见了,遂问道:“殿下为何在此,有不悦之色?”皇太孙道:“适纔皇祖圣谕,说事事为孤处置停当,遗孤安享,真天高地厚之恩。但孤思之,尚有一事未妥,孤又不便启奏。”黄子澄道:“何事?”皇太孙道:“方今内外,俱安无事,独诸王分封太侈,又拥重兵,加以叔父之尊,倘不肯逊服,何以制之?”黄子澄道:“昔汉文帝分封七国,亦过于太侈,太傅贾谊痛哭流涕上书,言尾大不能掉,后来必至起衅。文帝不听,至景帝朝,吴王鼻果警跸出入,谋为不道。赖晁错划策,渐渐消夺寖弱。后虽举兵,便易制也。此前事也,异日若有所图,当以此为法。此时安可言也!”皇太孙听了,方欢喜道:“先生之言甚善,孤当佩之于心。”说罢,各各回去。祇因这一语,有分教:君亲无仁义之心,骨肉起嫌疑之衅。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建文帝仁义治世 程教谕术数谈兵

话说太祖在位三十一年,享年七十一岁,忽一日寝疾不愈。皇太孙日夜侍奉,衣不解带,饮食汤药,俱亲手自进。太祖病了两月,到闰五月一日,鼎湖上升。皇太孙躄踊哭泣,哀毁骨立。群臣百姓,望见其毁瘠之容,深墨之色,与哭泣之哀,莫不举手加额,喁喁有至德之思。到十六日,始遵遗诏,登了大宝,改元建文。大赦天下,即颁孝诏于天下。诏颁去后,忽闻诸王皆来会葬。建文帝因诏百官商议道:“诸王各拥重兵,借会葬之名,一时齐集京师,恐有不测。奈何?”太常卿黄子澄出班奏道:“诸王齐集,诚为可忧,陛下虑之良是。但陛下颁诏止之,诸王必不肯服,且示疑畏。须早草遗诏一道,称地方为重,诏诸王唯在本国泣临,毋得奔丧。则会葬之举自然止矣。”建文帝道:“卿言有理,然既称遗诏,何不更于诏尾添一条,令王国所在吏民,悉听朝廷节制。”黄子澄道:“圣谕允合机宜,宜速为之。”建文帝因命翰林草诏,即刻颁行。

诏到各国,诸王开读了,皆大怒道:“父王殡天,何等大事!即庶民父子,也须抚棺一恸;况诸子备居王位,哪有不奔丧会葬之理,这还说地方为重!如何叫王国吏民,悉听朝廷节制!殊与丧礼之遗诏无关,这明明是怕我们会葬生事,故假遗诏以弹压耳。”诸王虽怒,却也没奈何,祇得于本国泣临罢了。

惟燕王有心窥伺,一闻太祖驾崩,即走马奔丧。及遗诏下时,早已到了淮安。燕王接了遗诏,不肯开读,道:“诏书原敕孤到本国开读,孤已先出境,今虽路遇,却不敢违旨路开。烦钦使先至本国,容孤走马到京会葬过,然后回国开读,便情礼两尽了。”诏官听了,哪里敢强他开;又知诏书是止他会葬,若放他到京,岂不获罪,祇得奏道:“殿下大孝所感,既已匆匆出境,又匆匆而回,自非殿下之心;但适与遗诏相遇,若弃而竟行,亦似不可。乞殿下少缓数日,容臣遣人,星夜请旨定夺,方两不相碍。”燕王不得已,祇得在淮安住下。不数日,祇见朝廷差了行人,了敕书,勒令燕王还国。燕王见敕,大怒道:“望梓宫咫尺不容孤一展哭泣之诚,是断人天伦也。既无父子,何有君臣!”遂恨恨而归。还到本国,即与道衍商议道:“父皇新逝,孤欲亲到京中,看他君臣行事如何。无奈一诏两诏,勒令还国,殊可痛恨。”道衍道:“遗诏但止殿下一时不会葬,未尝止殿下终身不入朝。请待葬期已过,殿下悄悄去入朝,看他们行事,未为不可。他难道又好降诏拦阻?”燕王听了大喜道:“汝言有理!”

到了建文元年二月,竟暗暗发驾入京。到了关外,报单入城,朝中君臣,方纔知道。果然不好拦阻,祇得宣诏入朝。燕王原是个英雄心肠,横视一世。此时建文帝是他侄子,素称仁柔,谅不能制他,又看得两班文武,如土木偶人,全不放在心上。故进了朝门,竟驰丹陛,步步龙行虎跃,走将上去。到了殿前,又不山呼万岁,行君臣之礼,竟自当殿而立,候旨宣诏。忽左班中闪出一人,执简当胸,俯伏奏道:“天子至尊,亲不敌贵,古之制也。今燕王擅驰御道,又当陛下不拜,请敕法司,拿下究罪。”燕王听了大惊,忙跪奏道:“臣棣既已来朝,焉敢不拜。但于路伤足,不能成礼,故鹄立候旨。”建文帝传旨道:“皇叔至亲,可勿问说不了。”又见右班中闪出一人,俯伏奏道:“天子伯叔,何代无之!自古虎拜朝天,殿上叙君臣之礼;龙枝拂地,宫中叙叔侄之情。今燕王骄蹇不法,法当究治。”建文帝又传旨道:“皇叔至亲,朕为屈法,可勿问也。皇叔暂退,容召入宫相见。”燕王奉旨趋出。早有户部传郎卓敬,俯伏奏道:“燕王智虑绝人,酷类先帝;况都北平,北平乃强干之地,金元所兴也,不如乘其有罪,早除之以绝后患。若陛下念亲亲之谊,不忍加诛,当徒封南昌,以绝祸本。”建文帝大惊道:“燕王至亲,卿何论至此!”卓敬道:“杨广、隋文,非父子耶?”建文帝听了,默然良久道:“卿且退,容朕细思。”卓敬退出不题。

却说燕王趋出,忙问左右道:“此二臣为谁?”左右道:“右班乃御史曾凤韶,左班乃侍中许观。”燕王叹道:“莫谓朝中无人!”候宫中朝见过,恐怕有变,忙忙还国去了。

再说齐泰、黄子澄密奏于帝道:“燕王名虽入朝,实是窥伺动静。又当陛下不拜,藐视朝廷。既经御史、侍中弹劾,就该敕法司拿下,以绝祸根,不宜纵虎还山,以贻后患。”建文帝道:“燕王为先帝爱子,今山陵骨肉未寒,即以小礼治之,不独失亲亲之义,而亦非孝治天下之道,朕不忍为也。”齐泰又奏道:“陛下以仁义待人,真尧舜之心也!但恐人不以尧舜之心待陛下。今闻燕王以张玉、朱能为心腹,招军买马,聚草屯粮,又造人招天下异人,以图不轨。今不剪除,必有后患。”建文帝道:“燕王既所为不法,当徐图之,决不可因其来朝,辄加谋害,以生诸王之心。”因顾黄子澄道:“先生尚记东角门之言乎?”黄子澄道:“臣安敢忘!但事须渐次图之,不可骤也。”建文帝道:“渐次当从何国为先?”黄子澄道:“燕王预备已久,一旦削之,彼或不服,是促其反也。今闻周王与燕王相与甚密,结为唇齿。莫若是先削周王,使燕知警;燕不知警,再加削夺,则势孤而可图取矣。”建文帝道:“容朕熟思而行。”

到了次日,建文帝览表章,忽然见四川岳池教谕程济一本,奏道:“臣夜观干象,见荧惑守心,此兵象也。臣以术数占之,当主明年七月,北方有大兵起,侵犯京师,为害不小。乞陛下先事扑灭,无贻后悔。”建文帝见了,甚是忧惧,因下其章,命群臣会议。群臣奉旨会议,奏道:“程济以一教谕,无故出位,妄言祸福。且事关藩主,大逆不道,罪当斩首。”建文帝见奏,暗想道:“北平燕王,谋为不轨,已有形迹。这程济一小官,而敢于出位进言,必有所见。今其言妄与不妄,尚未可知,而无端先斩其首,岂不冤哉。”次日设朝,召程济入朝,而叱之道:“你多大官儿,有何才能,辄敢妄言祸福!可细细奏明。”程济道:“臣子官阶,虽有大小,而忠君爱国之心,则无大小也!出位言事,固有大罪;然知而不言,则其罪不更甚于出位乎!臣济幼年,曾遇异人传授,善天文术数之学。今观荧惑守心,久而不退,且王气见于朔方,不但明年北方兵起,而弒夺之祸,有不忍言者。陛下躬尧舜之仁,以至诚治世;文武群臣,又皆白面书生,但知守守常,而不知驭变,恐一旦噬脐,悔之晚矣!臣明知其故,岂敢惜一死,而不为陛下陈之。”一面奏,一面痛哭失声。建文帝听了,殊觉动情,尚不忍加罪,当不得左右朝臣,一齐跪下,奏道:“今治国有道,臣子论事有体。今天下太平,国家全盛,而程济借术数荒唐之说,敢痛哭流涕,而妄言祸福,以耸动人主,当与妖言惑众同罪。陛下若不明正典刑,则谶纬之学进,而仁义道德之政微,何以治世?何以示后?”建文帝闻奏,心虽知程济之忠,但屈于群臣交论,无可奈何。正要传旨拿人,忽见程济又叩头奏道:“臣罪至大,固不敢求赦。但求陛下缓臣之死,将臣系狱,候至明年七月,北平若无兵起,臣到那时,虽被寸斩亦甘愿矣。”建文帝道:“此时斩汝,殊觉无名,到明年斩汝未迟。”因传旨将程济下狱,候至期定夺。武士领旨,就将程济押入狱中监禁。祇因这一事,有分教:今日触怒皇上之日,异日可显忠臣之口。

毕竟后来如何应验,欲知端的,请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葛诚还燕复王命 齐黄共谋削诸藩

诗曰:帝王治国最难论,治到亲亲更失伦。

大赦无加谁见德,严纶纔及便伤恩。

仁柔独断终非圣,惨刻由人亦是昏。

览史不须三叹息,枝柯虽异实同根。

话说建文帝将程济下了狱,群臣退出,遂驾至便殿,遣人密召齐泰、黄子澄入殿,说道:“程济之言,虽未足深信;然燕王之心,路人知之,亦不可不备。”齐泰奏道:“燕王久蓄异谋,但未发动,若以春秋无将之义诛之,亦未为不可。但陛下存心仁义亲亲,又不欲以隐罪加兵。若不预备,恐一旦有警,猝难图也。”建文帝道:“备固不可少,但何以备之?”齐泰道:“臣已思之熟矣。目今北平缺布政,臣举工部右侍郎张昺.此人忠直,有心计,改他为北平左布政使。圣上面谕其事,使他时时察访燕王举动。倘有异谋,即可扑灭。”黄子澄道:“张昺文臣,恐不济事,莫若再升谢贵为都指挥使,同守北平,则万无一失。”建文帝听了大喜,遂传旨吏、兵二部,着升张昺为北平左布政使,谢贵为都指挥使,二臣临行,建文帝诏入便殿,面谕同察燕王之事。

二臣领旨趋出,实时上任。报到北平,燕王忙召道衍商量道:“朝廷差张昺、谢贵来,明明是疑我,预作防御之计,但不知是谁人起的衅端?又闻有一人奏称明年北平兵起,现今监候,不知此是何人,有此先见?寡人欲差一人前去打探。你道何如?”道衍道:“打听固好,但得心腹机密之人方妙。”燕王道:“长史葛诚,寡人素待之厚,况其人谨慎可用。”因召葛诚入内,面谕道:“寡人本高皇帝嫡子第四,先懿文皇兄既已早薨,秦、晋二王,又相继而逝,承大统者,舍寡人而谁?今允炆小子,侥侥得国,不思笃亲亲之义,尊礼诸叔,乃当太祖晏驾之初,就假传遗诏,不许诸王会葬,断人父子之恩。今又铨选官吏,监察人国,全无叔侄之情。推其设心置虑,不尽灭诸王不已也。此虽允炆小子不知世故所为,当必有奸臣为他图谋,故至此也。今遣汝入朝,祇说奏报边情,并防御之功,实欲汝细细访明:朝中当国者何人?用事者何人?朝廷意欲何为?寡人好为防备。汝若能打听详明,归来报命,寡人异日得志,定有重赏。”葛诚道:“臣既蒙殿下委用,敢不尽心图报。”燕王大喜,赐宴遣行。

葛诚领了王命,赴京而来。一路想道:“孔子尊周,尊天子也。我虽燕臣,然燕、王也,建文、天子也。即我之臣燕,实受天子之命,以臣燕也;若受燕王之命,而图建文,是尽小忠而失大忠也。岂孔子尊周之意哉。”主意定了,及到京师,报名朝见。建文帝正要问燕国消息,随即召入。葛诚朝见过,一一将燕王奏报边情并防御之事,数陈明白。建文帝道:“燕王为朕坐镇北平,使边疆无虞,非不劳苦功高,但君臣有分,各宜安之。朕既承先帝传位,年虽冲,君也;燕王职列藩位,分虽叔,臣也。前入朝时,擅驰御道,当陛不拜,藐视朕躬,廷臣交论。朕念亲亲,置之不问,自宜洗心涤虑,安守臣节。奈何北来之人,尽道燕王屯集军马,招致亡命,以图不轨。廷臣皆劝朕先事扑灭,朕思欲以仁孝治天下,先于骨肉摧残,岂齐家治国之道。故中外有言,朕俱不信。汝真诚之士,再三所为,果系何如?可细细奏知。”葛诚因俯伏奏道:“臣蒙陛下圣恩,拔为燕府长史,则燕王、主也,臣、臣也,以臣言主之过,罪固当死。然陛下又天下主也,臣若讳而不言,则是以臣下之臣,而欺天下之主,罪尤当万死。故臣宁甘受负燕王之罪,而不敢当负天子之罪,故不得不实言。燕王近日所为,实如陛下所闻。即臣今日之朝,亦欲臣打探消息,非真为奏报边情也。”建文帝听了,叹息道:“汝一小臣,能斟酌大义,不欺朕躬,真忠义臣也。朕当留汝大用。但燕王既如此设谋,将来必有不测,朕若欲更遣人打探,未必忠义如卿。莫若暂屈卿,仍委身燕国,就以燕王之耳目,作朕之腹心。虽曰小就,实为朕之大用也。异日事定,当有重报。”葛诚道:“陛下既诚心委用,臣敢不竭其犬马?臣还国之后,凡有闻见,即报陛下。”建文帝大喜。又细细问燕王举动,葛诚俱一一奏知。建文帝长叹道:“燕王与朕同本同枝,何不相忘如此!”留葛诚数日,恐燕王动疑,即赐宴遣还。

葛诚回到燕国复命,燕王问道:‘’曾召见否?“葛诚道:”臣到之日,即蒙召见。臣将边情叵测,并殿下防御之功,细细陈说。皇上大喜,甚称殿下劳苦功高。“燕王又问道:”曾问寡人有异志否?“葛诚道:”竟不问及。“燕王又问:”你访得前日张昺、谢贵,是谁之意遣来?“葛诚道:”是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黄子澄二人之意。“燕王又问:”前日有人奏北平兵起者是谁?“葛诚道:”是教谕程济。皇上不听其言,今已监禁狱中,祇待过期斩首。“燕王又问:”有人议论欲加兵于寡人否?“葛诚道。”时时有人,皇上都不深信,决不允行。“燕王道:”据你说来,他竟相忘于寡人矣。“葛诚道:”纵不相忘,亦实无苛求之意。殿下不必疑之。“燕王道:”既如此,寡人可无忧矣。“遂命出。因召道衍商量道:”吾观葛诚言语支离,似怀二心,以后有谋,不可使知。“道衍道:”葛诚腐儒,但知小忠,而不知开国承家之大计,宜有如殿下所虑者。且未可说破,留彼讹以传讹可也。“燕王点头称是,按下不题。

却说建文帝自闻葛诚之言,方信燕王阴谋不轨是实,日夜忧心。到了元年四月,忽有人告周王橚与燕、湘、代、岷四府通谋,建文帝因召齐泰、黄子澄商议道:“二卿前言削周使燕知警,朕非不即举行,因念无实迹可据,而辄加废削,非亲亲之道。今既有人告周王与四国通谋,则废之削之,不为无辞矣。朕意欲降诏,削周王爵为庶人,迁之他方,使他彼此不相顾,庶可无忧。”齐泰道:“陛下念及此,社稷之福也。若明明降诏削爵,则周王必不奉诏,即连合四国,而兵起矣。莫若密遣一武臣,提兵暗至其地,执之到京,然后削之,迁之,方无他变。”黄子澄赞襄道:“齐泰之言甚善。”建文帝道:“二卿如此尽心谋国,何忧天下不治。但此举谁人可遣?”黄子澄道:“曹国公李景隆,实有文武全才,陛下遣之,当不辱命。”建文帝依奏,即传旨,令李景隆暗领兵马,擒捉周王并家属到京回话。

李景隆领了密旨,悄悄带了一千甲土,潜至河南,将周王府围住,一一捉出周王并世子阖宅眷属,不曾走了一个,尽解至京师复命。朝廷发下旨意,说周王大藩,不思卫关,乃交结诸王,谋为不道,本当加法,笃念亲亲,姑削王爵,废为庶人,改迁云南,涤心易虑,以保厥终。周王奉旨有屈无伸,祇得领了世子眷属,迁往云南而去。

正是:九重龙种高皇子,一旦迁为滇庶人。

王法无情乃如此,算来何贵又何亲。

周王迁废之后,各国亲王闻知,俱大惊疑,各不自安。山东齐王,恐怕朝廷议己,因轻身入朝,留住京师数月。看见朝廷举动,一味仁柔,全无重兵防御,心下想道:“京师重地,疏虞至此,若有精兵一支,可袭而得也。”因悄悄差一心腹归国,密令护卫柴真,训练兵马,以图袭取。不料差的心腹,一时不密,为青州中护卫军曾深探知,竟入京告柴真练兵从王谋反。有旨拿柴真赴京师典刑,废齐王傅为庶人还国。

过不多时,又有人告湘王伪造宝钞及残虐杀人等事。廷臣议欲加罪。建文帝念其事小,但降诏切责,令其修省。原来湘王名柏,是太祖第十一子,生得丰姿秀骨,具文武全才,好结交名人贤士。自分封到荆州,造一景贤阁,以延揽四方俊彦,一国士民皆称为贤王。今忽被诏书切责,心甚不平,因口出怨言,谢恩表又词多不逊,朝廷大怒。发兵至荆州围其城,又围其宫,欲执之京师,削夺迁徙。湘王愤恨,便欲自尽。左右劝解道:“殿下无罪,到京自有辩处,何苦乃尔。”湘王道:“寡人非不自知无大罪。但思寡人是太祖之子,今上之叔,南面为王,尊荣极矣。如今为小人离间,遣兵相逮。若至京师,自当听一班白面书生、刀笔奴吏妄肆讥议,心实不堪;况太祖不豫,寡人不及视疾;太祖殡天,寡人又不能会葬,使寡人抱恨且痛,何乐为人!而犹欲向奴吏之手,苟求生活,寡人不愿也!”因痛哭,呼“太祖父皇”不已,洒泪满地,泪尽继之以血。左右见者,皆唏嘘不胜。湘王又道:“寡人王者,仓卒效庶民自裁,殊失大体。”因命宫中纵火,聚妃妾于大殿,自具衣冠,向北拜辞宗庙。拜毕说道:“寡人文武才也,苟为乱,孰能当之!”遂乘马执弓,跃人火中而死。阖宫妃妾,尽皆赴火焚死。使者细细回奏,建文帝听了,惨然不乐。

过不多时,又有人告岷王凶悖,有旨削其护卫。过不多时,又有人告代王贪虐,将为不轨。廷臣议要发兵讨之,侍读方孝儒奏道:“治民者当以德化,不当以威武,况诸王至亲乎?诸王有过,若尽用兵,则存者无几,枝叶尽而根本孤,岂立国亲亲之道哉?”建文帝道:“朕亦知威武不如德化,但诸王骄肆异常,非德化所能人。朕之用兵,不得已也。”方孝儒道:“人生有贤有不肖,贤者,不肖之师也。臣闻蜀王好善乐道,四海钦其贤哲。今代王不肖,与其发兵执之,莫若下诏,迁之于蜀,使与蜀王相亲,则不肖者,将渐积而为贤矣。”建文帝闻奏大喜道:“卿言是也,惜朕不早闻此嘉谋,令骨肉多惭。”因诏迁代王于蜀。祇因这废削五个亲王,有分教:衅起朝廷,祸生藩国。

不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徐辉祖请留三子 袁忠彻密相五臣

话说周王、齐王、湘王、岷王、代王,不上一年,尽皆废削。报到燕国,燕王大怒道:“允炆小子,如此听信奸臣,杀戮诸王,如同草芥。今我若不发兵制人,后将渐次及我矣!”遂欲举兵。道衍忙止住道:“举兵自有时,此时若动,徒费刀兵,未能成事。”燕王道:“若不举兵,目今太祖小祥,例当人祭。寡人不往,朝廷必疑;寡人若往,在廷奸臣甚多,又恐不测,却将奈何?”道衍道:“殿下不可往,宜遣世子代之。”燕王道:“遣世子代往固妙,倘拘留世子为质,又将奈何?”道衍道:“臣已算定,彼君臣不知大计。我以礼往,彼留之。畏我有辞,必不敢留。”燕王道:“既不敢留,单遣世子高炽一人,莫若并遣次子高煦、三子高燧同往之,更为有礼,愈可使朝廷不疑。”道衍道:“殿下之言是也。”燕王遂遣三子,备了祭礼同往。

到了京师,朝见过,齐泰密奏道:“燕王不自来,却遣三子来,当拘留他。拘留三子,亦与拘留燕王无异。乞陛下降诏拘留之,以系燕王之心。”黄子澄道:“不可,不可!前日废削五王,皆五王自作之孽,非朝廷无故加罪。今燕王遣三子来行祭礼,是尊朝廷,无罪也;无罪而拘留之,则燕王之举兵有辞矣。莫若遣还,以示无疑。”建文帝道:“拘留非礼,子澄之言是也。”

原来燕王之妃,即魏国公徐辉祖、都督徐增寿之妹,燕王三子,即辉祖之甥。三子到京,就住在母舅徐辉祖府中。辉祖见次甥高煦,勇悍无赖,因暗暗入朝密奏道:“燕王久蓄异志,今遣三子来,实天夺其魂。陛下留而剪除之,一武士力耳;若纵归国,必贻后患。”建文帝道:“留之固可除患,但恐无名。”徐辉祖又奏道:“臣观三子中,次子高煦,骑射绝伦,勇而且悍,异日不独叛君,抑且叛父,陛下拘留无名,乞且遣世子并高燧还国,单留高煦,亦可剪燕王之一臂。”建文帝踌躇不决,命辉祖退出。召徐增寿问之,不期增寿与燕王相好,力保其无他。建文遂不听辉祖之言。俟太祖小祥,行毕祭礼,竟有旨着三子还国。辉祖闻旨,忙忙入朝,犹欲劝帝拘留。不期又被增寿得知消息,忙通知高煦。高煦大惊,此时旨意已下,遂不顾世子与高燧,悄悄走入厩中,窃辉祖一疋良马,假说入朝,竟驰马出城而去。辉祖候了一会,见建文帝无意拘留,因暗算道:“朝廷虽不拘留,我即以母舅之尊,留他些时,亦未为不可。”忙归府中。早有人报知高煦窃马逃去之事,辉祖大惊,忙差人追赶。去远追不及了,心下想道:“高煦既遁,留此二甥何益?”遂奉明旨送二甥归国。

正是:忠臣虽有心,奸雄不无智;岂忠不如奸,此中有天意。

却说世子高炽并高燧,赶上高煦,一同归见燕王,将前情一一说了。燕王大喜道:“吾父子相聚,虽彼君臣所谋不臧,实天赞我也,何忧大事不成!”因问道:“近日朝廷有何举动?”世子道:“亦无甚举动,但闻要册立皇子文奎为皇太子。”燕王笑道:“先皇兄既号懿文,他又自名允炆,改年号又曰建文,今太子又命名文奎,何重复如此!使臣民呼年与呼名相同,无乃不祥乎?且文、奎二字,乃臣下儒生之常称,岂有一毫帝王气象?小子吾见其败也。”过不多日,忽闻有旨,以都督耿瓛掌北平都司事,以左佥都御史景清署北平布政司参议,又遣都督宋忠,调缘边各卫马步军三万,屯开平备边,燕府精壮,悉选调隶于宋忠麾下。燕王闻报大怒,因与道衍说道:“前遣张昺、谢贵二人来,明明为我;又今遣耿瓛、景清、宋忠三人来,亦为我也。朝廷如此备我,我其危矣。”道衍笑道:“殿下勿忧。臣视此辈,正如行尸耳。莫说这五人,即倾国而来,有何用处?”燕王道:“寡人闻人传说,景清、宋忠,皆一时表表人物,汝亦不可轻视。”道衍道:“非臣轻视,彼自不足重耳。殿下若不信臣言,有神相袁柳庄之子,名唤袁忠彻,相亦称神。待三司官来谒见,例当赐宴。赐宴时,可令袁忠彻扮作股役之人,叫他细相五人,便可释大王之疑矣。”燕王道:“如此甚妙。”

不数日,景清等俱到,朝见过,燕王择了一日,令三司官一同赐宴。这日景清、宋忠、耿瓛,并张昺、谢贵,一齐都到,照官职次第坐定饮宴。燕王叫袁忠彻假作斟酒人役,杂于众人中,执着一把酒壶,将五个大臣细细相了。不多时,宴毕散去。燕王问袁忠彻道:“五人之相何如?”袁忠彻道:“宋忠面方头阔,可称五大,官至都督至矣,然身短气昏,两眼如睡,非大福今终之人。张昺身材短小,行步如蛇。谢贵臃肿伤肥,而神气短促。此二人不成大事,目下俱有杀身之祸。景清身矮声雄,形容古怪,可称奇相,为人必多深谋奇计,殿下当防之,然亦必遭奇祸。耿瓛颧骨重鬓,色如飞火,相亦犯凶。以臣相之,此五臣皆不足虑也。”燕王闻言,大喜道:“若果如此,寡人无忧矣。”祇因这一相,有分教:今日评论术士之口,异日血溅忠臣之颈。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便知。

第九回避诏书假装病体 凑天时暗接龙须

话说五臣在燕府宴毕散去,到了次日,宋忠即奏诏旨,要调选燕府精壮兵马,隶守开平。燕王因问道衍道:“如此奈何?”道衍道:“任他调去不妨。”燕王道:“府中精壮,能有几何,若被他调去,明日谁人为用?”道衍笑道:“调是凭他调去,用是终为我用,殿下勿忧。”燕王犹不深信,然没法奈何,祇得开了册籍,听宋忠选调。不期这护卫中有两个官旗,一个叫做于谅,一个叫做周铎,俱是精壮,大有勇力,恰恰宋忠选调中有他二人名字。他二人商量道:“我二人皆燕王心腹,异日燕王举义,我二人在阵上一刀一鎗,博得个封妻荫子,也不枉一身本事。今若调去守边,混行伍中,何日能出头?”遂用银子,在管事人手中,买脱名字,又另签两个。那两人不服,访知于谅、周锋密议之言,就告在百户倪谅处。倪谅闻知,见事有关系,就星夜奔到京师关下告变。建文帝即传旨,将于谅、周锋二人,拿至京师,付法司审问。法司严刑拷打,审出真情,遂将二人斩首。因二人口称“异日燕王举义”等语,遂降诏切责燕王,诏曰:天下一家,国无两大。朕系高皇帝嫡孙,既承大统,王虽尊,属臣也。前入朝不拜,擅驰御道。朕念亲亲,屈法赦王。王宜改过,作藩王室。奈何蓄谋叵测,致及士卒有异日举义之词。其为大逆不道甚矣。姑念暧昧不究,诏书到日,宜尽削护卫,以尊朝廷。特诏。

诏书将到之日,燕王先已探知,忙与道衍商量道:“朝廷有诏来,迫我甚矣。此时若不举事,尚待何时?”道衍道:“此时尚早,王须耐之。”燕王道:“非寡人不耐,诏书一到,何以对之。”道衍道:“这也不难,殿下祇托疾,不开读便了。”燕王点头解意,遂假装中恶之病,忽然佯狂起来,也不带人,也不冠履,竟跑出宫来,满街乱走。宫门近侍,谁敢拦阻,祇得紧紧跟随。燕王走入市中,看见名店饮食,便取来乱吃。哭一回,笑一回,口中胡言乱语。走得倦了,看见街上土堆,便睡在上面,全不怕汗秽。近侍慌了,祇得台入宫去,遍召医生下药。或说中疾,或说中风,俱不知其故。

迟了数日,诏书到了,因王病狂,不省人事,祇得将诏书供在殿中,候王病好开读,写表申奏朝廷。布政张昺,都司谢贵,每日入宫问疾。此时夏月,天气炎热,见燕王拥着烘炉而坐,犹寒战不已。张昺退出,与谢贵说道:“燕王何等英雄,今一旦狼狈如此,真朝廷之福也。我欲飞表,将燕王实病消息,报知朝廷。”谢贵道:“你我外臣,纵然体察,不过得其大概,内中发病详细,必须会同葛长史,共同出本详报,方见你我做事的确。”张昺道:“有理。”遂密遣心腹吏李友直,请葛长史来议事。葛城被请至,问道:“二位大人,有何见谕?”张昺因叱退左右,邀入密室,说道:“我等奉命,来守兹土,实为监制燕王。若有差池,我等罪也。今幸燕王大病,昨见他这等炎天,尚拥炉称寒,料不能痊矣。就使好了,也难图大事。你我责任可以少些。故会同贵司,将燕王病状,细细奏闻也,使朝廷得以安枕。”葛诚道:“二位大人若如此轻视燕王,我等不久皆为燕王戮矣。”张、谢大惊道:“何以至此!”葛诚道:“燕王之疾,诈也。就其诈而急图之,使彼不暇转图,庶可扑灭。若信以为真,防守一懈,彼突然而起,则堕其术中矣。”张昺道:“贵司何以知其诈,莫非有所闻见乎?”葛诚道:“非有闻见,以理察之。盖因让责诏书将到,不便开读,故作此态,病固不可知。然夏月非拥炉之时,而故拥炉,拥炉非有寒可言,而特,特言寒,非诈而何?”张、谢二人听了,连连点头道:“若非贤长史才智深微,几乎被他瞒过。但此事如此区处?”葛诚道:“如今可乘其诈病,人心解体之时,急急请旨,夺其护卫,拿其官属,然后系之逮之,一夫之力耳。”张昺大喜道:“承教!承教!即当行之。”

葛诚、谢贵辞出,张昺就在后堂,叱退书吏,写下表章稿儿,报说燕王之病是诈,乞速敕有司削夺护卫,并拿有名官属等事。做完本稿,又亲自写成表章,密密封印停当。犹恐怕内中有甚差讹,拿着本稿,祇管思察。不料一时腹痛,要上东厕。本稿不敢放下,就带到东厕上,重复审视。看了半晌,觉无差错,便将本稿搓成一团,塞在厕中一堵破墙缝内,料无人知。上完厕,走了出来,将封印好的本章,着人星夜往京师去了。不料这事被那心腹吏李友直看在眼里。原来这李友直,最有机智,久知燕王是个帝王人物,思量要做个从龙功臣,时常将张昺的行事,报知燕王,以为入见之礼。燕王甚是欢喜,就吩咐管门人说:“这人来,实时引入见我,不可迟缓。”管门人应诺。恰恰李友直这日看见张昺叱退书吏,自坐后堂,写下表章。知与燕府有些干碍,便留心伏在阁子边,悄悄窥看。看见张昺写完表章,封印停当,又看见他将本稿带到厕上,去了半晌,及出来,却是空手,步到堂上,发过本,自回私衙去了。李友直放心不下,走到后堂,细细搜寻。不见有甚踪迹,又走到厕上来寻。也是合当有事,那厕边破墙缺中,露出一些纸角来。他信手扯出来,理清一看,恰正是参燕王的本稿,谢贵、葛诚,俱列名在内。遂满心欢喜,以为此本稿,又是一个进身好机会,忙忙拿了,即去报知燕王。走到燕府,管门人认得李友直,是燕王吩咐的人,实时引他入见燕王。李友直将张昺之事,说了一遍,就将本稿呈上。燕王看了,大怒道:“这等好臣,怎敢如此害我,我必要先杀他!”就对李友直说道:“你为寡人如此留心打探,异日事成,寡人自然重重赏你。”李友直叩谢,退出去了。

燕王就召道衍,将本稿与他看,又说道:“寡人诸事已备,如今时势又急,正宜发动,不可迟缓。”道衍道:“大王独不记袁柳庄神相之言乎?他许大王年交四十,髯过于脐,方登大宝。今大王年虽纔交四十,似乎可矣,但臣窃观大王,髯倘未过于脐,则犹未可也。”燕王听了,不悦道:“年可坐待,而髯之长短,却无定期,如何可待?若必待髯长过于脐,方登大宝,寡人恐大宝之登,又成虚望了。”道衍道:“大福将至,鬼神自然效灵,非可寻常测度。愿大王安俟之,髯生不过旦暮事耳。”燕王似信不信,无可奈何,祇得退入内宫,时时览镜,自顾其髯,或拈弄而咨嗟,或抚视而叹息。

徐王妃见了,问知其故,暗想道:“髯乃气血所生,必积渐而后长,怎能顷刻便过于脐。王情急切,何以得安,必须如此如此,方可稍慰王怀。”算计定了,因治酒,苦劝王饮。燕王被欢,多饮几杯,不觉大醉,就倒在榻上睡下。徐妃乘王睡熟,因将自己头发,检选了数百根,摘下来,悄悄用手将一根根都打一个结儿,结在燕王龙须之上。接完了,再用手细细拂拭,竟宛然如生成一样。及燕王酒醒,坐起身来,徐妃贺道:“恭喜大王,美髯得时乘运,已长过于脐矣。”燕王听了,低头一看,用手一捋,果然黑沉沉一缕香髯,直垂过于脐,不觉又惊又喜。因看着徐妃笑说道:“我祇睡得片时,为何须忽长如此?虽鬼神栽培,亦所不及。贤妃忙忙贺我,定知其故。”徐妃笑而不言。燕王再三盘问,徐妃方奏道:“此妾之发也!因见王情不悦,妾心正忧,故将妾发,戏接王须,以博大王之一笑。不期天假妾手,竟若生成,实大王之洪福也。”燕王听了,大喜道:“此乃凤尾接龙须也。”因挽徐妃同坐道:“贤妃有如此灵心,又有如此巧手,异日同享富贵,是贤妃自得,非寡人所及也。”二人甚喜。祇因这一事,有分教:天心有定,人事凑合。欲知后事,请看下文。

第十回北平城燕王起义 夺九门守将降燕

再说张昺疏到了京师,朝廷果差一个内官诏来,坐名捉拿护卫官属。又敕张昺、谢贵协同捉拿,不许走漏一人。张昺、谢贵得旨,便将北平城中护卫兵马,并屯田军士,俱调来布列城中,暗暗围着王府。又恐怕王城中有兵突出,复于端礼等门,尽将木栅塞断,甚是严谨。但未奉诏擒王,不敢逼入王宫,祇日夜提防。而燕府中,祇称王病,不开读诏书,内臣不敢拿人。捱了数日,见燕府祇是如此,内臣急了,祇得与张昺、谢贵商量道:“诏书原敕王自拿官属付我,而王祇托病,不开读诏书,我辈岂敢妄动。”三人祇得又同飞疏,奏报朝廷。

朝廷又降下密敕与卫官张信,敕他乘入卫之便,手执燕王。张信接了密敕,大惊道:“朝廷殊无分晓,燕王何人,我一卫官,怎能手执?”又系密敕,不敢与人商量,祇得告知母亲。其母甚是贤智,因说道:“此事断不可行。汝父在日,常说天下的王气,在于燕分。故今燕王所为所行,豁达大度,有王者气象。妾闻王者不死,岂汝所能手执?若从密敕,轻举妄动,徒自取灭亡耳。”张信道:“若不执王,何以缴此密敕?朝廷问罪,祸亦不免。”其母道:“不如转视为福,密告于王。王无祸,则汝亦无祸矣。”张信细细忖度,知母言为是。遂暗怀密敕,走到燕府,要见燕王。府中人辞以王病,不敢通报。张信道:“我之要见王,非我私自要见,乃奉朝廷密敕要见。就病在床,也须一面。”府中人祇得通报,就引他入去。燕王见张信奉敕来见,不知何意,愈加装出许多病态。张信见了,拜伏于地道:“微臣犬马之诚,实在殿下。殿下不必瞒臣,有事当与臣商之。王若必以臣为不诚,过加疑忌,则臣奉有密敕,在此执王,王须就执。”一面说,一面怀中就取出密敕,呈与燕王。燕王看了,真是密敕,忙忙起来,用手挽扶张信道:“贤卿救我一家性命,何以报德?”张信道:“君臣何言报也。但事急矣,愿大王早为之计,迟则恐有变。”燕王点首道:“卿言是也。可暂退,即当举义,决不使朝廷累你。”张信因退出去。

燕王召道衍入宫,将密敕与他看了,遂问:“今用何计?”道衍道:“今大王不必问矣,年至四十,髯已过脐,将士聚集,兵马训练,钱粮充足,七月交秋,天时已至,朝廷一诏二诏,人事又迫,此时不举义,更待何时!”燕王大喜,遂召张玉、朱能入宫,谕以举义当从何起。朱能道:“士卫兵马,虽布满城中,不过虚张声势而已。大王起义之日,祇消臣带护卫一二百人,先擒张昺、谢贵来,斩首祭旗,则其余自惊散矣。”道衍道:“将军以兵擒之,不如以计捉之。”朱能道:“国师有何计策?”道衍道:“祇须依诏书将所逮官属收下,命谢贵、张昺入宫付之。彼一入宫,须如此如此擒之。”燕王大喜,遂传出令旨,称说病愈,约壬申日亲御东殿,将来逮护卫官属,照坐名拿下,召谢贵、张昺入宫,查明交付内宫,以复明诏。正传旨间,忽殿之前檐,堕下一片瓦来,跌得粉碎。燕王见了,不悦道:“莫非此举不祥?”道衍道:“此大吉之兆,非不祥也。”燕王道:“何以言之?”道衍道:“旧瓦碎,欲殿下易黄瓦耳。”燕王方纔大喜。

到了壬申这日,燕王清晨出来,坐于东殿,暗暗埋伏精兵于殿旁之两庑,然后大集王府官僚,传出令旨,召布政张昺、都指挥谢贵入宫,交付朝廷所逮官属。张昺、谢贵以为兵马围绕王府甚众,燕王计穷,诈病不能了局,故不得已而交付所逮官属,遂信为实情,昂然而入。走到殿前,望见殿上燕王,虽然病愈,却尚倚杖而坐,祇得朝见。朝见过,因奏道:“前奉朝廷明诏,坐名逮护卫并官属人等,今又奉殿下令旨,捉拿交付臣等,故臣等特来朝见领去。”燕王道:“你要拿人么?这个容易。”将头一举,近侍就大呼道:“护卫何在,有旨拿人。”殿上祇传得一声,两庑下早涌出二百精兵来。有许多跑到殿前,将张昺、谢贵绑缚起来;又有许多走到殿上,将长史葛诚拿将下去。三人被擒,忙大叫道:“此系朝廷明诏所为,与臣等何干?今殿下加罪臣等,莫非殿下之病尚未痊愈?”燕王大怒,因将所倚之杖,投于地上,大骂道:“我有何病,不过为你一班奸臣所逼耳!”张昺道:“殿下今日倚着伏兵,诱杀臣等,但恐朝廷闻知殿下擅杀钦命大臣,怎肯干休!那时大兵临国,恐大王悔之晚矣。”谢贵道:“一时之怒,终身之祸,大王须三思而行。莫若姑留臣等,尚可挽回。”燕王道:“寡人大兵,就要南下,朝廷救死不暇,焉敢加予。今先斩汝三奸人之首,悬之街,晓谕满城奸人,使他知警。留之何用!”因叱校尉,把三人推出斩首。

就要发兵去夺北平城九门,忽官僚中闪出一人,俯伏殿前,大声痛哭道:“大王斩此三人,祸不久矣。”燕王视之,乃伴读余逢辰也。因骂道:“迂儒!寡人今日起义,乃大吉之期,为何哭泣,说此不祥之语!”余逢辰道:“臣见大王所为非礼,又有三大不可,故一时激切言之。至于吉不吉,祥不祥,不暇计也。”燕王道:“有甚么‘三大不可’?”余逢辰道:“朝廷,君也;大王,臣也。以臣杀君之臣,名分必有伤,此一大不可也。朝廷所有,天下也;大王所据,不过一隅。以一隅而欲抗衡天下,势力不敌.此二大不可也。朝廷不加兵,而以诏敕劝戒,仁义也;大王不谢过,而擅杀命臣,暴虐也。以暴虐而欲加仁义,人心必不服,此三大不可也。有此三大不可,故臣但见为取祸,不见为举义,乞大王加察。”燕王听了,又骂道:“腐儒!祇知死泥虚名,不知深思实义。寡人乃高皇帝嫡亲第四子,以上三皇兄皆薨逝,则高皇帝之天下,原寡人之天下,孰当为君,孰当为臣。天下虽大,而一小子与两班书生,岂能用之?寡人一隅纵小,明日兵出,不异汉之席卷三秦,势力又安在哉?若其不一年而废削五皇叔,今又兵围寡人,仁义乎?暴虐乎?寡人遵祖训,今日先诛此三奸,明日再举兵向关,尽除君侧之奸,使朝堂肃清,迹虽似乎暴虐,实大圣人之真仁义也。汝腐儒拘谨固执,安能知之!此等腐儒,留在世间,误天下苍生不少。”因命校尉,亦推出斩首。

随即令张玉、朱能,领兵擒捉围绕王城将士,并分夺省城九门。二将奉旨领兵突出,正要擒捉围城将士,不料围城将士,听见燕王杀了张昺、谢贵,大家心慌胆碎,一齐散去。及二将领兵突出王城,已不见一人。正欲分夺九门,忽见一将,领着千余人,竟奔府城而来。原来来的这将叫做彭二,也是一个都指挥,与谢贵同一营。听得谢贵被燕王诱去要杀,不胜愤怒,忙传号令,招呼兵将,要攻入王城去救。不料将士不齐心,一时招呼不来,招得半晌,止招得千余人,遂领了竟奔王城而来。恰遇着张、朱二将领兵而来,彭二一马当先,大叫道:“燕王藩臣,敢于擅杀天子命吏,已犯大逆之罪。汝臣下之臣,复助纣为虐,其罪更当何如?”朱能大怒道:“燕王举义靖难,汝等一辈为难奸臣,不杀何为!”因举鎗劈面刺来,彭二忙侧身躲过,亦举鎗还刺。朱能初出王城,正要卖弄英雄,斗了数合,就乘空大喝一声“着”,将彭二刺死于马下。众兵见彭二刺死,早纷纷逃散。及张、朱分夺九门,九门将士,早有八门自知力不能敌,皆拱手而降。唯西直门守将坚持不下,有人报知燕王。燕王复遣指挥唐云,传谕守将:“汝毋自苦,朝廷已听燕王自制一方矣,汝为谁守?”守将信之,遂亦降燕。燕王一举义,诛了五臣,夺了九门,满心欢喜,遂与道衍商量后事。祇因这一商量,有分教:征诛得计,仁义抱惭。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攻王城马俞败走 夺居庸二将成功

却说燕王既遣张玉、朱能、唐云,夺了省城九门,便要捉拿三司众官,道衍因说道:“凡举义必须有名。今大王举义,若不倡一举之美名,则人必以为是夺建文之天下,则有或从或违,非为全算。”燕王道:“然则将何为名?”道衍道:“臣读祖训,见内有清君侧之恶训。今齐泰、黄子澄,是君侧之恶。朝廷之难,由彼而作。大王何不以靖难为名,请诛二人,使天下知大王非利私天下,则举义之名正言顺矣。”燕王听了大喜,遂命内臣为文,以誓师道:予太祖高皇帝之子也,今为奸臣谋害。祖训有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诛之,以清君侧之恶。”况今祸迫于躬,义与奸邪,不共戴天,故率尔将士讨之。罪人既得,则当法周公以辅成王。尔将士其体予心,毋违命!

文未止书二年七月,竟削去建文年号。

燕王誓师毕,又出榜于通衢道:“三司奸臣张昺、谢贵、彭二,及长史葛诚,伴读余逢辰,同恶相济,今已擒诛。其余从正者,速赴府报名,照旧供职。”不一日,布政司参政郭资、按察司副使墨麟、都指挥同知李园睿、陈恭,并府县各官,俱次第到王府报名入册。惟都指挥使马宣、俞瑱二将不服,竟统领麾下兵将,来攻王城。朱能、张玉闻知,便率兵抵敌。大家在城中,或大街,或短巷,东边赶到西边,南头杀到北头,竟混战了一日。马宣、俞瑱毕竟众寡不敌,被张玉、朱能杀败了。马宣逃走,往蓟州去;俞瑱逃走,往居庸关去,按下不题。

却说朱能、张玉,见马俞二人败走他方,也不追赶,忙收拾兵马,查点捉获兵卒。直乱三日,然后城中大定,百姓安堵如故。此时燕王雄踞北平,以为根本,竟自署官属,遂以邱福、张玉、朱能,为指挥佥事,统领合城兵马。又擢布政司吏李友直,为本司右参议,掌管一郡政事。凡有关系军务,不论大小,皆奏请燕王亲自裁夺。

城中既定,众将报功毕,遂将当阵擒获从乱士卒,册籍呈上,候旨枭首。不期燕王未出,适值道衍入见,偶将册籍一看,见内中有金忠名字,打动他十年前的心事。因叫长随去查问:“这金忠系何处人,为何在此从马宣、俞瑱作乱?”长随问了,来回复道:“这金忠说是浙江宁波鄞县人,为因有罪,遣戍到马宣卫里。马宣作乱,不得不从。”道衍问明,候燕王出殿,即奏道:“臣有一故人,叫做金忠,今犯从乱之罪,乞大王赦之。”燕王问故,道衍遂将十年前席道士指点之事,细细说了。燕王听了,喜道:“原来尘埃中,原有异人。”因传令旨,将从乱尽行枭首,单赦金忠,召入殿来。金忠承召,叩首谢恩,燕王因问道:“姚国师说,你受了席道士一种数学,可为寡人细细一卜,看靖难师出,胜负何如,几时能成大事?”金忠领旨卜完,因奏道:“此卦乃潜龙升天,大吉之卦。靖难师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遇大木穿日,小不利耳。若问成事,祇候水拥马来,便登大宝矣。”燕王问道:“何谓‘大木穿日’?何谓‘水拥马来’?”金忠道:“此系天机,臣不敢泄,时至自知。”燕王大喜,遂令金忠为府中纪善,随侍帷幄。

金忠谢恩退出。燕王问道衍道:“北平自城,既已定矣,靖难之师,亦已起矣,为今之举,当取何地?”道衍道:“南征为缓,北伐为急。若不先清北地,必有内顾之忧。今宋忠拥兵居庸,意在图燕。既闻昺、贵受诛,其谋愈急;又兼俞瑱败走,与他合党,宜急攻之。”燕王深以为然,遂召集诸将,说道:“居庸关路隘而险,乃北平之咽喉。我师必得此,方可无北顾之懮。今为宋忠、俞瑱所据,非我之利。又闻宋忠退保怀来,单留俞瑱守关,须乘其初至,众心未定,急往攻之,则易取也。若稍稍迟缓,彼部署一定,必增兵坚守,再欲取之,则未免费力。”诸将皆应道:“是!”燕王就命指挥徐安为将,千户徐祥为先锋,率兵先行,自帅大兵在后压阵。徐安兵到关下,徐祥看见关前,并无准备。因领一队兵马,大呼杀入。俞瑱见了,慌忙招呼将士迎敌,仓促中怎挡得燕兵奋勇而来,左冲右突,杀得马倒人翻。俞瑱支持不住,祇得弃关,领了残兵,逃往怀来,报知宋忠而去。

燕王兵到,见得了居庸要地,满心欢喜,就要发兵袭取怀来。诸将道:“宋忠调集沿边的兵马甚众,今尽在怀来,我师若往袭取,不过数千,恐彼众我寡,难与争锋。况居庸一关,乃彼必争之地,俟彼来争,则破之易耳。”燕王道:“凡用兵当以智胜,难以力论,朱忠拥兵虽众,然无才胆小,又轻躁寡谋。闻我诛了张昺、谢贵,今又夺了居庸,彼心已碎,焉敢出兵。今乘其无措,潜师而往,破之必矣。”遂亲帅八千兵马,倍道而进。祇因这一进,有分教:兵称有制非关众,将贵先机亦在谋。

欲知后来胜败,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设奇计先散士卒 逞英雄杀入怀来

却说宋忠奉旨来调集沿边兵马,又选燕府精壮,隶于麾下,一时兵多将广,可以压住燕王的邪谋。若使宋忠果有忠君之志,定乱之才,一闻燕王起义,杀了张昺、谢贵,便当率沿边将土,杀入燕府,一时扑灭。不期宋忠果然无才胆小,忽闻燕王起义,恐祸及身,早退保居庸。及俞瑱败走居庸,他见势头不好,又退保怀来,单留俞瑱坐守居庸。不料燕王又夺了居庸,俞瑱逃到怀来,二人正慌张无措,忽又报燕王亲帅大兵,来取怀来。宋忠闻报,这一惊不小。因心生一计,聚集调选燕府的精壮,说道:“燕王反叛朝廷,谋为不轨,汝等知道否?”众兵道:“已知道了。”宋忠道:“前日朝廷旨意,选调你们到我麾下,是爱你们精壮,可以边上立功名。故着你们家小,原住北平,异日立了功名,封妻荫子。不期燕王反了,道你们归顺朝廷,不助他为恶,一时恼怒,遂将你们家小都杀了。你们知道么?”众兵听了尽吃一惊道:“这事小的们全不知道,祇怕信还不确。”宋忠道:“我已见报,怎么不确。”众兵见是确信,皆放声大哭道:“朝廷调选我们,我们原不情愿,因被燕王送出册子,故无奈何,抛弃父母妻子而来,为何转说我们归顺朝廷,杀我们家眷。这冤屈何处去伸?”宋忠见人心已动,因说道:“你们父母妻子,已被他杀了,哭也无用。莫若抖擞精神,随我去擒燕王,与你们去报雠。”众兵厉声答道:“莫不致死!”宋忠大喜,遂命指挥彭聚、孙泰,率领众精壮为前部,先渡河迎敌。自领众兵在城外结阵以待。

早有细作探知其事,报与燕王。燕王因命军中,查出选去精勇的子侄来,叫他张用旧时旗号。又叫众精壮的亲戚朋友乡邻,同聚一队,向前厮杀。又立起一面招降旗,招呼精壮归降。不多时,两军相遇,各各射住阵旗。众精壮远远望见燕阵中的旗帜,倒有一半是他们旧时名号。有眼快的说道:“那个少年拿鎗的,不是我儿么?”又有看见的指说道:“那个中年骑马的,不是我叔么?”这个认出家人,那个认出朋友;这边呼名,那边答应;那边招手,这边点头。大家看得明白,尽欢喜道:“原来是主将骗我们!我们家眷俱各无恙。”又看见燕营竖着招降旗号,早纷纷过去了一半。彭聚、孙泰哪里禁压得住。忽见燕阵上张玉提刀跃马,冲过阵来。彭聚忙提鎗迎敌,两将并不答话,实时交战。战了数合,彭聚当不得张玉力大,渐渐要败,孙泰见了,祇得把马冲出,提刀来攻,两下混战,张玉全无惧怯,愈觉精神。燕阵上朱能见两将夹攻,遂提鎗跃马冲出,大喝道:“我来也!”那马冲到彭聚面前,照左助下一鎗刺来。彭聚措手不及,早被鎗尖刺着,挑下马来。那孙泰正与张玉苦战,忽见彭聚被朱能刺死落马,惊得魂魄全无,策马退后便走。张玉放马赶上,把刀砍来,孙泰躲闪不及,早已被砍为两段。合营将士看见两个主将阵亡,精勇又招去一半,谁敢守阵,祇得抛旗弃鼓而走。

燕王看得分明,将鞭鞘一举,指挥将士渡河追赶。赶到城下,见宋忠将数万人马,摆成阵势,列于城外。他见自家的败兵涌至,早已冲动阵脚。又听见说燕兵勇不可当,虽奉军令,不许擅动,心下实是慌张。及燕师赶到,诸将还打算与他对垒。燕王忙召张玉、朱能并诸将激之道:“兵不在多而在精。我观宋营无头无尾,无正无变,阵不成阵;孰偏孰里,将不成将;东西散乱,兵不成兵。人马虽众,不过蜂蚁耳。众将军若奋勇直冲,自不战而鸦鹊乱矣。不乘此时擒捉宋忠、俞瑱,更待何时!”张玉、朱能与众将听了,齐应道:“燕王详审兵势,有如观火,已明示臣等功名之路。臣等敢不效力!”燕王见众将齐心,大喜,因各赐酒三杯,命军巾擂鼓发炮。众将一齐上马,带领精兵,乘着震天鼓炮,竟如一阵猛虎直往宋营杀来。宋忠看见,急合众将迎敌。众将虽有百余员,却你推我,我推你,无一将敢奋勇当前。宋忠见了大怒,遂挥剑临阵,要一一斩首。众将慌了,遂一齐拥出阵前。恰值燕将冲到,祇得倚着人众,一齐上前混战。怎奈人虽多,却非惯战之将。战不多时,张玉早刀砍了两个,朱能早鎗挑了三个,邱福早鞭打了一个,唐云早鎗刺了两个,直杀得众将胆战心慌,这个东边闪开,那个西边遁去,一霎时杀得一个将官也不见了。众燕将看见宋营,果然将不成将,兵不成兵,料道阵不成阵,遂一齐吶喊,杀入阵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宋忠看见势头不好,祇得从后营飞马遁入城中去了。合营军士虽有数万,但见主帅已逃,哪个还立得住脚,遂一哄都往城里乱窜。

此时俞瑱正守城门,见宋忠逃走入城,恐燕兵乘势赶人,急令关闭城门。怎奈数万败兵一涌入城,几乎连城门都要挤破,怎容得你来关闭。败兵入城尚未一半,后边燕兵乘胜赶来,杀开一条血路,已冲入城中矣。俞瑱在城上看见燕兵入城,知守不住,慌忙下城,奔到宋府,要约宋忠同逃往宣府去。遍寻宋忠不见,乃要自逃,而燕兵已围住宋府,不能得出。燕兵拥入宋府,看见俞瑱,先捉了。遍搜宋忠,祇是不见。直寻到东厕中,方纔将宋忠捉出,就乘势夺了怀来城池。

此时燕王也飞马入城,出榜文,招降兵马,安抚百姓。不多时,宋忠沿边调来的三万兵马,都随着燕府选去的精壮来投降。燕王大喜,因谓张朱二将道:“前日宋忠调选精壮时,姚国师就说,‘调是凭他调去,用是终为我用’,今果然矣。”遂命张朱二将,将三万兵马,分隶各部。不多时,众将把宋忠、俞瑱解来,燕王因笑问道:“二位将军,为国防制寡人,可谓劳苦矣。然不知天命,劳而无功,却将奈何!”宋忠、俞瑱一言莫对。燕王又说道:“留汝不如杀汝,以成汝名。”因命军士推出斩之。

正是:尽忠自恨无才,甘死方知臣节。

未知燕王又取何方,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燕王定计取两城 炳文战败回真定

燕王即得了怀来,斩了宋忠、俞瑱,又传檄山后诸州,而开平、龙门、上谷、云中诸守将,皆来归附,一时兵威大震。探马报到朝廷,朝廷闻知北平兵起,因命延臣议将计之。廷臣皆荐长兴侯耿炳文老将知兵。建文帝因降诏,命耿炳文佩征北大将军印,帅兵三十万北伐。耿炳文奉诏,忙下教场,点齐三十万人马,选都指挥杨松为先锋,都督潘忠、徐凯为左右翼,择吉出师,星夜往北进发。一日兵到真定,耿炳文探知燕兵已到涿州,相去不远,因命驻师,待燕王兵至好接战。又想兵聚一地,不足张威。就合先锋杨松,领兵九千,进据雄县,以为前部;又遣都督徐凯,领兵驻河间;又遣都督潘忠,领兵驻莫州,三路以为声援。自以为分拨有方,连络合法。

早有细作打探明白,报知燕王。此时正是八月十五,燕王因命众将,潜师屯于娄。又候至日晡,乃谓诸将道:“用兵有机,机不可失。今夕中秋,南将贪饮为乐,必不设备。此破之一机也,愿众将军努力。”众将道:“大王神机妙算,自无遣策,敢不效命!”燕王大喜,遂命秣马会食,乘着黄昏时候,带领三千甲士,渡过白沟河,行到半夜方抵雄县。果然静悄俏,竟无准备。遂一声炮响,众将引军,竟破城而入。此时杨松已醉,听见炮响连天,吓得胆战心摇,急披挂上马,招呼麾下迎敌。众军皆在醉中,而燕兵已涌入营来,刀鎗齐下,竟如砍瓜切菜,不独自身战死,而九千军俱不能生还。

燕王遂取了雄县,诸将皆称大王用兵之妙,孙吴不及也。燕王笑道:“不独此也,诸将军若不惜劳苦,寡人还有一计,可乘此生擒潘忠。”众将惊讶道:“潘忠在莫州,去此百里有余,大王何计可以生擒?末将不解也。”燕王道:“寡人今夜破雄县,潘忠未必知,可遣一人装做杨使,乘夜到莫州报与潘忠,祇说燕兵围城,求他来救。耿炳文分他在莫州,原为声援,他闻报自然速来。来时伏兵断其归路,两处夹攻,未有不成擒者。”众将听了,皆称奇计。燕王就差人装做杨使,去报潘忠。又命谭渊领兵一千,伏于月漾桥水中,候潘兵过后,听号炮一响,即起据桥,以断归路。分拨已定,然后自率众将,在雄县以待。果然潘忠闻报雄县被围,实时领兵飞奔而来,以为救援。过了月漾桥,将到雄县,前哨探马来报道:“杨松被杀,雄县已失。”潘忠听了大惊,方悔来差了,急急传命回兵。忽见城上金鼓齐鸣,炮声震地,燕将一齐拥出城来,喊杀连天。潘忠见退不及,祇得指挥众将,上前迎敌。众将既传令要退,又指挥迎敌,便觉人心不一,虽勉强交锋,毕竟疲怠,怎当得住。燕兵以为得计,更加猛勇。潘兵战不多时,阵脚立不住,祇管挫将下来。潘忠看见势头是个败局,遂令后营改作前营,速速退过月漾桥,以为接应。不期后营退到月漾桥,又被谭渊领水中的伏兵,排列于月漾桥之两岸,伏弩齐张,炮声震地。稍若近前,矢石如雨。潘兵见了,忙退去。报与潘忠道:“不好了,归路已被燕兵阻断。”潘忠大惊,因传令道:“前有劲敌,后无归路,为今之计,唯有舍命力战而已。”令虽传下,怎奈军心已乱,哪里禁约得定。前边战败,逃到后营,后营无路,又奔前去。前后一齐乱窜,燕兵四面围袭,祇叫要拿活的,不许走了潘忠。潘忠主张不定,祇得弃了众兵,策马往小路而逃。不期小路中又有埋伏,把挠钩套索将潘忠捉住绑缚了,解去见燕王。潘兵进退无路,又听见主将被捉,祇得四散逃生。逃不去的,不是被杀,就是投降,到有许多淹死在月漾桥水中。燕王料莫州城空虚,乘胜进兵,取了莫州。众将皆进贺道:“大王妙算,真有鬼神不测之机。如此取天下,不啻摧枯拉朽矣!”燕王道:“此小敌耳,何足言奇。耿炳文虽称老将,实不知兵。今大队在真定,闻杨松之死,潘忠之擒,必不敢妄动。众将军不趁此时破之,更待何时?”众将道:“大王胜算,自合兵机,末将敢不效力!”燕王遂点起精兵三万,命张玉、朱能领了前部,先去与耿炳文对垒,自率大兵在后压阵。

再说耿炳文兵马驻扎真定,指望杨松前进一步,然后自进。不期驻扎不久,早已报杨松战败而死,心内犹想尚有徐凯兵在河间,潘忠兵在莫州,相为犄角,燕兵或未敢深入。不期隔了一日,又报潘忠领兵救援雄县,已被生擒,心内十分惊惧。暗想道:“久闻燕王善于用兵,我还不信;今我尚未与他接战,他竟袭破二军,取了两城,真可谓迅雷不及掩耳。但恐他乘胜突至真定,我须要严阵以待,使他知我有备,方不敢轻觑。”因命左副将李坚,右副将宁忠,与左都督顾成,列营于滹沱河北,进备炮石,埋伏弓弩。知燕兵必由西北而来,遂将西北一带,守得铁桶相似。

燕王领兵乘胜而来,离真定还有二十里,不知耿兵屯于何处,因叫前哨,去捉了几个城中出来樵采的百姓,问他耿兵屯于何处,百姓道:“耿元帅大兵,俱在真定城中。今闻得大王兵从西北来,遂命李、宁、顾三将军,列阵在滹沱河北岸,以待大王。雄兵战将,密密排布,七八停都聚于此。”燕王又问道:“东南也有营阵么?”百姓道:“营阵虽有,但守卫单薄,料大王不从此来包。”燕王问得明白,厚赏百姓遣去。就命张玉、朱能领众兵鸣锣击鼓,从西北去,直奔耿营作正兵,与之交战。自带邱福,暗暗领三千精骑,绕过城西,直逼东南的营阵作奇兵。

正是:兵有奇正,所以能胜。

单奇不正,全无把柄;单正不奇,祇好听命。

奇正不知,如坐陷阱。

奇正之用,虽有万端。

奇正之理,则惟一定。

却说张玉、朱能,奉燕王令旨,领了大兵,向真定来到了耿炳文阵前。耿炳文打探燕兵将到,恐三将有失,亲自出城,临阵督战。张玉、朱能恐燕王的奇兵未曾绕到,不敢逼近耿营。见他矢石坚守,便也扎住营盘,休息兵力。到了次早,方同众将,跃马出阵前。南阵上耿炳文也领众将。立马门旗之上,请燕王答话。张玉厉声道:“燕王乃高皇帝嫡子,今皇上之叔。汝何人,敢请答话!”耿炳文道:“燕王守位则尊,今举兵犯阙擅杀朝廷命吏,则叛逆矣!叛逆何尊之有?吾奉命讨燕,非不能战,而请燕王答话者,盖有善言奉劝,欲保全燕王也。”张玉大怒道:“燕王举义是遵祖训,以靖难诛奸,何为叛逆?汝既奉命为将,而用兵之大义,尚且未知,更有何善之可言!”耿炳文道:“皇上以仁义治天下,而天下安如盘石,有何难可靖!朝廷文武,尽皆忠良,有何奸可诛!若要靖难,除非自靖;若要诛奸,除非自诛。”张玉道:“周、齐、湘、岷诸王,皆高皇帝之子,有何罪过?而听齐泰、黄子澄之谋,削之、夺之,迁之、死之,非难而何?非奸而何?今又屡诏,削夺燕王之护卫。燕王何如主,而肯受奸人之播弄!故举兵诛之若罪人。斯得自效周公之辅成王,非有他也。汝不达大义,摇唇鼓舌,以惑三军,真奸人之尤也。我若不先把你这老奸诛之,谁肯知警。今日汝来,是送死也。”因举刀纵马,直冲过阵来,要擒炳文。炳文因命李坚出战。李坚忙挺鎗冲出阵前,大叫道:“反贼慢来,认得我李将军么?”张玉道:“我认得你是替耿炳文搪刀!”一面说,一面就举刀照头砍来。李坚忙用鎗拨开,劈面相还,这一场好杀。但见战鼓齐鸣,阵面上征云滚滚,鎗刀并举;沙场里杀气腾腾,一往一来,一上一下。两人直战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败。耿炳文恐怕有失,忙令宁忠助战。宁忠马纔到阵前,燕阵上朱能早飞马接住厮杀;耿炳文又令顾成助战,燕阵上谭渊又接着厮杀。六个将军作三对,正杀到龙争虎斗之时,耿炳文祇顾立在阵前,催军督战,不提防燕王暗暗的从小路绕过城西,将东南二营袭破,转从东南直杀到耿炳文西北的营后而来。忽有东南的败卒报知耿炳文,炳文吃了一惊,急急分兵救应。而燕王与邱福的三千精骑,已从营后突入,横冲直撞,如一群猛虎。耿炳文营中,兵将虽多,今突然受敌,出其不意,便心下惊慌,把持不定。及听得燕兵喊声震地,杀将近来,我军东西乱窜,自料是个败局。又闻燕兵个个大叫,要活捉耿炳文。炳文听见,十分慌张,哪里能顾得众将,竟带了一队亲兵,从右营突出,逃回真定城中去了。祇因这一逃,有分教: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不知后来如何抵敌,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李元帅奉诏北征 康御史上疏直言

诗曰:为将虽然拥节旄,威名却不在弓刀。

奇功早定风云略,胜算先成虎豹韬。

六国势分亏借箸,八千人散赖吹箫。

若无张玉轻来去,虽保头颅不被枭。

却说刘坚、宁忠、顾成三将,奉耿炳文之令,苦战张玉、朱能、谭渊等将,已讨不得半点便宜。忽听得东南二营破了,燕兵又从后营杀入,主帅已逃回城中去了,心下十分慌张,哪里有心恋战,要退入营中。见营中兵将,已鸦飞鹊乱,料难镇定,祇得望斜刺里,各自逃生。李坚虚幌一鎗,竟往西山,要逃入城去。不期转过山嘴,忽山凹里冲出一将,手持铁棒,劈头打来。李坚急用鎗招架,那铁棒却不落下来,早掣回着地一扫,将马脚打断。马倒了,将李坚掀下马来。这将却是薛禄,忙用铁棒按定,叫跟随用绳索缚了解回。这边李坚被擒,不料那边宁忠、顾成要逃走过河,亦被燕将捉住。其余兵将莫不受伤。这一阵斩首三万余级,获马二万余匹,尸横满地,溺死于滹沱河中者无算,逃入城中者,不及十停之二三。此时耿炳文逃在真定城中,收拾残兵,紧守四门,不敢再战。燕王挥兵围城,攻打两日不下,道衍因对燕王道:“燕之得天下,不在此城。请还师北平,以休养兵力。”燕王以为然,遂收兵舍之而去,按下不题。

且说耿炳文兵败之信,报到朝廷,建文帝听知大惊。因问群臣道:“耿炳文宿将,领兵三十万,征进北平,不过一隅,为何一败至此。”黄子澄道:“胜败兵家之常,偶然失利,陛下不必深忧。若再调兵五十万,以天下之力,巢制一方,众寡不敌,燕王自成擒也。”建文帝道:“耿炳文既败,不可复任。不识谁堪为将?”黄子澄道:“曹国公李景隆,文武全才,可当此任。陛下前日若用李景隆去,必无今日之败矣。”建文帝深信之,遂召李景隆陛见,赐他斧钺,使得专征伐。师行之日,亲饯之江于。自北平起兵之时,已赦教谕程济出狱。以其言验,升为翰林院编修。今遣景隆为将,遂诏充军师,护诸将北征。程济辞道:“臣之术数,不过前知祸福,实非有经济之才。恐滥处师中,无济于用。乞陛下另选贤能,以当大任。”建文帝道:“祸福既能前知,则胜败自在掌握之中。卿幸勉为之勿辞。”程济祇得受命而去。又传诏镇守北边诸将,各发兵征北平。

有人告大宁宁王,潜与燕王合谋,有事成中分天下之约,因降诏削宁王护卫。监察御史康郁因上疏奏道:“臣闻亲其亲,然后可以及于疏。此语陛下讲之有素,奈何辅佐无人,遂令亲疏莫辨。今夫诸王,以言其亲,则太祖高皇帝之遗体也;以言其贵,则懿文太子之手足也;以言其尊,则陛下之叔父也。彼虽有罪可废,而太祖之遗体可残乎?不可残乎?懿文之手足,可缺乎?不可缺乎?叔父之恩,可亏乎?不可亏乎?况太祖身为天子,而一日在天,遂不能保其诸子,使迂儒苛求,以致受祸,则其心宁不怨恫乎?臣每念及至此,未尝不为之流涕。此岂陛下不笃亲亲哉?皆残酷竖儒,持惨刻之偏见,昧一本之大义,病藩王之太重,谋削夺之,所以至此也。吾其进言,不过曰六国反叛,汉帝未尝不削;二叔流言,周公未尝不诛。一言耸动,遂使周王流离播迁,有甚于周公之诛管蔡。况周王既窜,湘王自焚,代王被迁,而齐王又废为庶人,为燕计者,必日兵不举,则祸必加。则是燕之举兵,皆朝廷激变之也。及燕举兵,至今两月,前后调兵,不下数十万,乃日闻丧师,并无一夫之获。何谋削夺则有人,谋残骨肉则有人,及谋应敌除患则无人?谋国如此,谓之有谋臣可乎?当今之时,将不效谋,士不效力,徒使中原无辜赤子,困于道路,迫于转输,民不聊生,日甚一日。而帷幄大臣,反扬扬得意,竟以削夺藩王为得计者,果何心哉?陛下此时,若再不悟削夺之非,异日必有噬脐之悔矣。俗语云:”亲者割之而不断,疏者续之而不坚。‘伏愿少垂洞察,兴灭继绝,释齐王之因,封湘王之墓,还周王于京师,迎代王于蜀郡,使其各命世子,持书劝燕,以罢干戈,以敦亲戚,则天下安,而国家靖矣。“建文帝览表,虽则感动,然行之恐燕王未必便退,故置之不问。

次日,都督府断事高巍,亦上表奏道:“昔贾谊有言:”欲天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国少则无邪心。‘此真制众侯之良策也。为今之计,莫着师其意,勿行削夺之谋,而行推恩之令。命秦、晋、燕、蜀四府子弟,分王于楚、湘、齐、兖;楚、湘、齐、兖四府子弟,分王于秦、晋、燕、蜀。其余比类皆然,则籓王之权,不削而自弱矣。“建文帝见奏,以为奇,因降诏命高巍,参督李景隆军务。

却说燕王自还兵北平,日与道衍商量南征之计。道衍道:“朝廷不以北平为意者,以天下之兵众也。今欲以一方之寡,而往敌天下之众,是寡劳而众逸,非为胜算。莫若声言靖难,而且自展疆域。则彼必劳师而远来,师劳,则彼自就于弱;我展疆域则地必广,地广,则我日就于强。然后一举而渡淮涉江,孰能当之?则大事成矣!”燕王大喜道:“此论甚妙!”但广地而大宁最要,不可不取,然取之无计。忽闻朝廷有诏,削宁王护卫,因又大喜道:“此天赞我也!”忽又闻朝廷拜李景隆为元帅,领兵五十万北伐,师已至德州。燕王因大笑道:“李九江膏粱竖子耳,寡谋而骄矜,色厉而中馁,忮刻而自用;况又未尝习兵,见战阵而辄怯。今朝廷以五十万兵付之,是自丧之也。”忽又报朝廷诏各镇守诸将,发兵征燕,故辽东守将江阴侯吴高,已发兵围永平。燕王听了,谓诸将道。“我欲取大宁以自广,但无故出师,而大宁将刘贞、卜万等,必惊而设备。今吴高来侵永平,吾欲借救永平之名,而便道暗袭大宁。不知诸将以为何如?”诸将道:“吴高之围永平,势非危也,而李景隆大兵,闻已至德州,其势必压北平。大王兵出而李师猝至,却将奈何?”燕王道:“李景隆虽奉诏而来,然中心实怯,闻吾在此,必不敢至;彼不至而吾往攻之,必不能覆其全师。莫若借援永平之名,吾率师自出,彼闻我出,必悉众来攻北平。俟其深入,吾回师击之。彼时坚城在前,大兵在后,彼虽欲走而无路,必成擒矣。”诸将道:“大王妙算固深得其情,但恐北平兵少,不足当景隆之众。”燕王道:“城中之众,以战则不足,以守则有余。且世子能推诚任人,足以御敌,不必忧也。”诸将道:“北平纵无忧,而芦沟桥乃北平之要地,亦须命将守之。”燕王道:“今吾之出,欲诱景隆之深入,若守芦沟桥,则景隆何由顿兵于城下而受困哉。诸君勿忧,吾筹之熟矣。”遂吩咐世子守城方略,而竟帅大兵出援永平矣。祇因这一援,有分教:进得雄疆,退擒大敌。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燕王智袭大宁城 刘贞误坠反间计

却说江阴侯吴高镇守辽东,今奉诏征燕,祇以为李景隆大兵将到北平,燕王必无暇他援,故引兵来到永平。不期围不多时,忽闻燕王亲自率兵来援,自知不敌,遂引兵逃归山海。燕王探知,忙遣张玉率兵追之,斩首数十而还。

燕王既解永平之围,遂召诸将议取大宁。诸将道:“欲取大宁,必由松亭关而过。今松亭关有刘士亨率大兵守之,必破关然后得入。况此关险隘难破,倘迟留于此,而李景隆师至北平,北平兵少,恐城中惊恐,奈何?莫若且回师先破景隆,然后来取大宁,此万全之计也。”燕王道:“不然也。袭取之兵,妙乎神速,归遏之师,利其老顾。今由刘家口径取大宁,不数日便可至。况大宁城中精勇,俱调守松亭,守城者不过老弱军耳,兵到即可破。城破之日,因而抚绥守松亭将士家属,则松亭之众,若不渍,必自降也。大宁既得,则大宁之精勇,皆我之精勇。率兵而归击景隆,直摧枯拉朽。毋虑北平,北平深沟高垒,守备完固。纵有百万之众,未易敢窥。其师顿一日,老一日,诸君勿忧。”遂进兵往袭大宁。

却说大宁守将有四人。两个都督,一个叫做刘贞,一个叫做陈亨;两个都指挥,一个叫做卜万,一个叫做朱鉴。刘贞为人柔懦不断,易于欺瞒。陈亨小有才干,却怀二心,往往与燕府通谋。朱鉴一味朴实,却不知变。唯卜万智勇超群,一心护卫朝廷。此时燕王正虑卜万骁勇,欲思有以制之,未有计策。忽前军获大宁探卒十数人,解上帐来。燕王心思一计,因召一卒到面前,问道:“你叫甚么名字?”其车道:“小人叫做王才。”燕王道:“吾有一封紧要书,要寄与卜将军,你能替我悄悄送去,不但饶你之罪,且有厚赏。”王才道:“千岁爷告饶了小人之死,莫说送书小事,便蹈汤赴火,亦不敢辞。”燕王大喜,命赏他酒饭,吃得烂醉。遂写了一封书,叫人替他缝在衣襟之内。再三吩咐他,小心送去,不可遗失。又赏他十两银子,遣他去了。然后吩咐将众卒系了,叫人看守。内中一卒,叫做李代,为人甚奸,因问守者道:“这王才,为何千岁爷不系,又赏他酒饭银子?”守者道:“千岁爷要他送书与卜将军,故此赏他。”李代道:“千岁爷差用人了。这王才好酒,不小心,最要误事;若差他下书,定要弄出事来。你须禀知千岁爷,改差我去,方纔谨慎细密。我又不要赏赐。”守者道:“你若果有好心,待我与你禀千岁爷。”因走去半晌复来,说道:“我已禀明千岁爷。千岁爷说:”王才既已遣出,不便又改。你既不要赏,又肯出力,就遣他同去,候事成一总赏罢。“李代听了大喜,遂辞守者,赶上王才,同回大宁。

李代要与王才分赏,王才不肯,道:“这是燕王赏我的,为甚我分与你?”李代怀恨,遂悄悄报知刘贞、陈亨道:“王才因探事被获,私受燕王之赏,替燕王传书与卜将军。”刘贞道:“如今书在何处?”李代道:“现在王才穿的衣内。”刘贞忙叫人将王才捉来,也不问长短,竟将他衣服剥下来。内中一搜,果然有书,密密的缝在衣内。拆出来打开一看,祇见书中一半是褒奖卜万,并谢他通好的言语,一半是低毁刘贞,叫他图谋之意。遂大怒道:“原来卜万与燕王相通,怪道他屡屡要取大宁。”因与陈亨商量道:“外有强敌,内有接应,此城危如垒卵矣。这事若待奏闻,你我性命必不能保。”陈亨道:“兵法云:”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事在危急,先发后闻可也。“刘贞以为然,遂伏兵两廊,着人请卜万议事。卜万不知,竟只身而来。刘贞因喝伏兵拿下。卜万惊问道:”为何拿我?“刘贞道:”不必问我,你自做的事,岂有不知!“因取燕王之书与他看。卜万看了,急辩道:”此燕王之反间计也,将军为何误信之,以自伤羽翼!“刘贞道:”是真是反间,一时也难辩,但城池为重,既有这书,岂敢复以地士托将军。将军且请狱中坐一坐,候皇上栽酌可也。“因叫人押至狱中。卜万苦苦分辩。刘贞终是不听,竟置于狱,又将卜万的家私抄了。就写疏飞奏朝廷。又把王才监候,做个证见,不题。

却说燕王打听得卜万拿了,满心欢喜,遂发兵从刘家口暗袭大宁。大宁虽然设备,然精勇俱调往松亭守关。大宁不过老弱,闻知燕兵到了,慌做一团。报与刘贞,刘贞虽是都督,但武艺平常,临不得大敌。止有卜万善战。却又下在狱中,不便复委。陈亨又东西推脱。祇差朱鉴一人出城迎敌。朱鉴虽奋不顾身,直杀向前,怎当得燕兵个个猛勇。战了半日,后无接济,竟被张玉斩了。朱鉴既死,众兵支持不住,竟败走入城。燕兵遂乘胜夺了城池。刘贞闻知大惊,祇得自负敕印,单人独马,走出东门,逃往辽东,浮海以归京师去了。

燕王入城,忙着人到狱中去请卜万。不期卜万在狱中,已被众兵杀了。燕王闻知,不胜叹息。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在都督府取出册籍,查点调往松亭守关将士之家,皆开仓厚加存恤。初时报到松亭,众将士闻知大宁被燕王夺了,皆以为家属未免受伤,尽惶惶不宁,思量要图报复,不料过了两日,纷纷信来,皆传说燕王厚恤之事,众将皆感激道:“燕王既厚恤吾家,则吾等皆受燕王之惠矣,如今何不降燕!”于是守关都督陈友,都指挥房宽,指挥徐理、陈文、景福,皆相率骁勇来降。燕王大喜,俱优礼厚赏,待以心腹。原来这大宁,城居辽东宣府之中,在喜峰口外,俯视北平,实一雄镇。太祖不轻托人,故分封宁王于此,作东北一大藩。不意朝廷疑宁王与燕王合谋,因诏削他护卫,故宁王无权,一任燕王袭取。

燕王虽得大宁,恐留宁王于此,终非己有,因将大营扎在城外,亲自单骑入城,到宁府来见宁王。宁王闻知,忙出来相见。行礼毕,燕王就执宁王手而大恸道:“吾与王皆高皇帝之子,纵不能传位为天子,封列藩王,亦礼之自然。奈何建文小子,听信奸臣,苦苦见逼。周、齐、代、湘、岷五王,既已相继受祸,今又命李景隆以大兵五十万,直加于我。使我进不能陈情,退不能守位,万不得已而用兵以救命。其穷蹙为何如,王弟得不怜我乎?”宁王道:“建文一味仁柔,但凭齐、黄作恶。前日有诏,说我与王兄通谋,将弟护卫削去,殊可痛恨。今王兄既穷蹙如此,弟当上表,细诉此情,自然有个处分。”燕王致谢道:“得王弟用情,感激不尽。”彼此欢喜,留居数日,情好甚笃。燕王出入无忌,因得结交思归之士,并招致守边精勇,同归北平。临行之日,宁王不知燕王有谋,亲送之郊外。燕王已暗命众将,拥归北平。宁王大惊,问故众将,故众将道:“大宁将士,皆四方造戍之人,边地寒苦,实不愿居;今蒙燕王招归北平,尽乐从命。将士皆去,大宁城为之一空,大王独留于此,外临边地,岂不危乎?燕王有所不安,故命众将,启请大王,同至北乎?共享富贵。”宁王道:“燕王既有此意,何不早言。”众将道:“燕王原欲早言,恐大王狐疑不决,故临行上请也。”宁王暗想事已至此,料难退去,祇得说道:“既蒙燕王美意,但寡人无孤行之理。”道传令旨,着王府官吏奉世子妃妾,将府中所有资财,悉装载明白,随向北平去。祇因这一去,有分教:疆域广而兵威盛,精勇多而攻战克。

不知后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李元帅顿师北地 瞿都督保帅南奔

却说李景隆大兵驻扎德州,闻燕王在北平,不敢进逼。后打听得燕王率众去救永平,就要进兵,袭取北平,心下犹恐燕王有诈。过了数日,又打听吴高逃归山海,永平之围解了,燕王就乘便去袭大宁,心下想道:“燕王祇贪袭人,不顾自家非为妙算。此时北平止一空城,若不引兵去取,更待何时?”遂率全师,竟往北平而来。

到了芦沟桥,料必有人把守,不期兵到桥边,竟无一人。景隆喜道:“燕兵不守此桥,则城中将帅,吾知其无能为矣。”遂令兵马直奔城下,高筑营垒,将九门紧围。又遣一将去攻通州;又恐燕兵从大宁一时突至,因结九营于郑坝村,以待之。时时亲督兵将攻城,见九门紧闭,不能得破,遂令兵将放火焚烧城门。燕府仪宾李让,及燕将梁铭等,奉令守城,见李兵放火烧门,随令军士汲水扑灭。景隆又命用炮打城,又命架云梯攻城,又命穴地道入城。外面百般攻打,内里百般拒守,并不能人。燕世子选募勇士,乘夜缒下城来,鸣锣击鼓惊搅,各营将士,睡不能安。景隆无奈,祇得将营退下来。

忽一日,张掖门偶然守得单薄,被都督瞿能父子,借云梯之力,奋勇登城。守城军士敌他不住,遂被他砍开城门,领千余人,要杀入城。又恐城中宽大,千余人攻不入王府,又恐城外无兵接济,转被燕兵围住,不得脱身,因立在城门,招呼后兵接济。众兵看见,忙报景隆道:“瞿将军父子,已夺了张掖门,立在城门,招呼后兵。元帅须速速发兵接应,便立刻破此城矣。”景隆听了,暗想道:“我统五十万兵攻城,怎破城之功,到被瞿能夺去?况此城已在垂危,既瞿能今日可登,则他将明日亦必可登。”因发令箭一枝,叫人飞马传与瞿能,叫他千余孤军,万万不可轻易入城,恐被人暗算。俟明日率领大队,一齐杀入,未为迟也。瞿能得了令箭,不敢违他,祇得退出。

正是:小人别自具心胸,不望成功祇忌功。

朝不识人用为将,江山那得不成空。

瞿能既退,燕世子吃了一惊,亲自临城审视。见城土干硬可登,忙督士卒汲水灌湿。时正天寒,一夜西北风起,早已水冻成冰,滑如油矣。景隆次日带领兵将,亲到张掖门,再要登城。见城上之冰,已冻成一片,哪里有容足之处。瞿能看了,深叹失了机会。李景隆全不追悔,竟想这城,破在旦夕。

不多时,忽探马来报道:“燕王将大宁得胜之兵,已回至会州。”景隆听了,心下着急,急忙令都督陈晖,领兵一营,渡过白河迎敌。又令郑坝村九营兵,紧守要害,不许放燕兵过来。自却列成一大阵,命将士昼夜防守。时正苦寒,将士昼夜立在大雪中,不得休息,冻死者甚多。燕王兵到会州,探知其事,因对众将道:“景隆违天时,自毙其众,我等可不劳而胜矣。”因检阅将士,分立五军,命张玉将中军,朱能将左军,李彬将右军,徐忠将前军,房宽将后军。五军又各置副将,把大宁归附强兵,分隶其中,连环而进。兵马正行,忽报南将陈晖,领兵在前面,拦住归路。五军即欲并进,燕王道:“此小敌也,何必动众。”因自率精骑薛禄等击之。薛禄早一骑马,冲至阵前,陈晖挺鎗迎敌。战未三合,燕王早挥精骑,一齐冲突过来。陈晖止一营兵马,如何抵挡得住,早马倒人翻,尽被践踏。陈晖看见一营兵马尽覆,怎敢恋战,忙在败军中逃出,祇剩一个身子,飞马报与景隆道:“燕兵一大半是边关勇壮,锐不可当。小将一营兵将,被他铁骑冲突尽了。元帅须急准备。”景隆道:“你一军或者抵他不住,吾于郑坝村,已结连九营,用重兵把守。燕兵纵勇,恐一时也难飞过。”陈晖道:“燕兵势大,恐九营兵也拦他不住。”说尚未了,忽见探马来报道:“郑坝村九营兵已被燕兵破了七营,那二营也怕难保,元帅须发兵急救。”景隆听了,着惊道:“燕兵有限,为何如此厉害?”探马道:“燕兵也不知有多少,但是人强马壮,杀到面前,就似猛虎一般,谁敢与他对敌。”景隆还踌躇裁划,忽又探马来报道:“燕兵分做五军,连络而进。郑坝村九营兵俱被他破了,祇在时刻就逼近大营了。”景隆听了,十分着急,祇得聚集众将,齐列辕门外,准备厮杀。但南兵虽众,俱是照策点来,未经选练。今忽闻燕王兵还,不一日之间,早杀了陈晖一军,又连破了郑坝村九营,今又逼近老营,先声赫赫,早使人惕怯,祇思退避。唯瞿能父子猛勇,又因景隆忌功,不敢向前。

不多时,金鼓连天,炮声动地,燕王率领精兵,直压李营。张玉在阵前高叫道:“李景隆,纨匹夫,膏粱竖子,怎敢妄领大兵,擅自围城,暗袭王府!早早出来授首,使齐泰、黄子澄知警。”李景隆出阵应道:“吾奉诏讨叛逆,不知其它!”张玉大怒道:“谁是叛逆?你要讨谁?今且拿你来与千岁爷自问。”遂提刀跃马,冲过阵来,要捉景隆。景隆忙挥众将迎敌。众将看见张玉,俨若天神,俱皆退缩,不敢上前。还是瞿能看不过,就纵马出阵,喝道:“叛贼不要侥幸,得了小利,便眼底无人。你认得我瞿将军么?”张玉道:“且待我割下你头来,细细看,自然认得。”二人刀对刀,一搭上手,真是一双蛟龙,两只猛虎,直杀得天惨惨,日昏昏,云霭霭,雾腾腾。两人斗到四十余合,不分胜败。燕阵上朱能看见,大叫道:“五十万兵,如此俄延,杀到几时?我且先杀了李景隆这奸贼!”遂挺鎗跃马,飞过阵来。邱福看见,也挺鎗跃马,飞过阵来,大叫道:“偏你会杀李景隆,难道我不会杀李景隆?”景隆在阵前,看见二将冲来,忙挥一班二十员将,一齐出阵迎敌。二十员将,见主帅催战甚急,祇得一齐拥出来,迎着二将厮杀。战不上三四回合,朱能早左一鎗,右一鎗,挑了两将下马;邱福也一鎗,刺死了一将。瞿能正战张玉,看见朱能、邱福,连刺三将下马,恐主帅有失,因丢了张玉,来与二人交战。张玉看见瞿能去战朱能、邱福,便乘空飞马,直奔李景隆。景隆远远望见,祇倚人多,忙又挥一班众将来迎敌。谁知众将虽多,皆非惯战之人,看见阵上杀得山摇地动,早已慌张,及令他出战,未免胆怯。当不得军令催促,祇得一齐出来,接着张玉厮杀。燕王在阵前,看见燕将止三人,南将倒有四五十。虽如虎入羊群,时时斩将落马,犹恐寡不能夺众之气,遂鞭鞘一举,挥喝五军并进。这五军人强马壮,一时并进,就似山岳一般压来。李景隆看见,恐怕冲入营来,忙吩咐排列炮石、弓弩,紧守阵脚。吩咐未完,忽后营兵马,纷纷来报说:“城中九门大开,无数兵马,杀了出来,势甚猛勇。元帅快分兵去迎敌。”李景隆又吃一惊,主张不定。张、朱、邱三将,在阵上看见本营中五军齐出,一发有势,鎗刀到处,祇见马倒人翻,直杀得南军人人害怕,个个胆寒,祇管退缩下来。

李景隆看见内外夹攻,势头不好,思量要逃走,却又见燕兵四围合来,无个去路,祇在营前立马观望。瞿能苦战多时,见众将渐败,主帅又无变通,料想独力难支,遂将鎗一摆,回马对李景隆说道:“兵势已如破竹,元帅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景隆道:“非不欲走,奈无去路!”瞿能遂叫儿子,领了数百家将,保护李景隆在后,自却一马当先,杀开一条血路,向南而奔,回德州去了。燕将见瞿能父子英勇,便也不敢拦阻。南营将士,闻知元帅已逃,哪里有心坚守,便逃的逃,躲的躲,被杀的被杀,投降的投降,一时鼎沸。祇因这一败,有分教:主帅掩饰托言,廷臣隐讳不奏。

毕竟后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掩败迹齐黄征将 争战功南北交兵

燕王既破景隆之师,又解北平之围,又得大宁的雄镇雄兵,兵威一发大震。这日得胜回城,众将俱来称贺道:“臣等前日见景隆兵到德州,皆请大王先破景隆,而后攻大宁。大王不从,要远袭大宁,而诱景隆深入,然后以归师遏之。臣等初以为危,然自今观之,一一皆如圣算,真睿计神谋,高出孙吴万万。”燕王道:“寡人想景隆柔懦无谋;又想大宁有可乘之机,偶为之,赖诸君之力,得以成功。然诸君前言,自是万全之策。不可以此为常,后有所商,不妨直言。”诸将逊谢,按下不题。

再说李景隆败回德州,收拾残兵,不肯明明认败,见人祇说天气严寒,进战恐苦士卒,故退回德州休养,以待来春大举。然败走之信,纷纷传到京师。黄子澄与齐泰,打听的确,皆吃一惊。欲要奏闻,又奈是黄子澄自家力荐的,祇得隐忍住了。此时齐、黄二人,得君宠任,二人不言,也无人奏闻。当不得外人传说的多,早有中官传到建文耳朵里。建文因召黄子澄问道:“闻得外边传说李景隆兵战不利,不知果然否?”黄子澄奏道:“此信不确。但闻得与燕兵相持一月,不分胜败。近因冬残,北地寒冷,恐士卒不堪,祇得暂回德州休息,俟来春更图大举。外面闻知退回德州,故有此乱传。”建文帝道:“既北地严寒,将士劳苦,李景隆督师于外,深为可怜,朕当遣使赐赉,使将士知感。”就遣中使资貂裘文锦,以及美酒赐之。其余将士,俱各颁赏。李景隆得了此赐,知北平之败,弥缝过了,心方放下。又招集人马,以图掩饰。

燕王打探得知,因与诸将议道:“李景隆虽然败去,然士卒实无大伤,使之安坐德州,以养锐气,殊非算也。”众将道:“唯有发兵攻之,彼方不安。”燕王道:“发兵去攻他,则我劳而彼逸,亦非算也。”道衍道:“大王莫若领兵三千,去攻大同。大同必告急于景隆,景隆此时要整饰封疆,不得不往救。俟其往救,大王然后退师。大同苦寒之地,南军脆弱,疲于奔命,则冻馁逃散者必多。兵法所谓‘逸而劳之,安而动之,不战而屈人之兵’也。”燕王听了称善,遂亲领兵三千,出居庸关,围蔚州。蔚州守将王忠、李远自知不敌,遂以城降。燕王得了蔚州,就进取大同。大同守将紧守关隘,飞骑告急于李景隆,景隆道:“大同雄镇,安可失守!”欲遣诸将往救,诸将皆以天寒推托。景隆大怒,遂亲自帅师,往救大同,众将士谁敢不从。大同连报燕兵围攻甚急。景隆急急率众出紫荆关,昼夜兼行,到了大同;而燕兵已由居庸关,退还北平矣。当此隆冬天气,紫荆关又道路崎岖,景隆驱众将士,星夜奔来,今燕兵已退,又要星夜奔回,南军柔脆,比不得北军生长北地,耐得岁寒,奔来奔去,早冻死了许多,饿死了许多,奔走了许多,驼负不起,铠甲与衣粮,委弃于道旁者,不可胜算。及回到德州,景隆就夸耀于人道:“往援大同,击走燕兵。今奏凯而旋,劳赏称贺。”而不知损了朝廷多少资财,丧了朝廷多少士卒。

景隆外面虽然夸张,而心中却甚惧怯,又不敢明告于人,祇得暗暗恳求黄子澄道:“燕王兵马虽寡,却有张玉、朱能、邱福、薛禄一班战将,与次子高煦,皆能争惯战,力敌万人。朝廷将士照册点名,虽有数百余员,及至临阵,却无一人能挺身力战。唯瞿能父子,方算得好汉,又独力难支,所以往往失利。明春大举,必须举选几员名将,搴旗斩将,方可成功。”黄子澄深以为然,因与齐泰商量,又荐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越隽侯俞通渊,都督平安、胡观,请旨俱着会兵真定,以征燕。又请旨赐李景隆斧钺旌旄,加阶进级,使得一意专征,节制诸将。朝廷俱准了,例下旨来,各各奉行。中官领了敕书、斧钺旌旄,往赐景隆。不期渡到江中,忽然风雨大作,浪颠舟覆,将所赐之物,尽没于水。人人见了,皆知为不祥之兆,祇得另备诸物,遣别官往赐。景隆见进阶太子太师,又受斧钺旌旄,得专生杀,一发骄恣起来。及过了新春,又交四月,不得住在德州观望,祇得发兵。前至河间,遍传檄文,会郭英、吴杰等众将,期于白沟河,合势征燕。

燕王探知,因率兵将,进驻固安。道衍奏道:“燕虽连胜,却是宋忠、耿炳文、李景隆一辈无谋之人,故所向无前。今朝廷会集名将,合势同进,却非前比。大王须命众将,鼓勇励志,方能克敌。若轻觑之,必有小失。”燕王道:“国师之言是也。然据寡人看来,李景隆志大无谋,又喜自专,因是无用之物;郭英虽系名将,然今老迈,定退缩而不敢前;平安虽英勇善战,却刚愎自用,无人帮助,不足畏也;至于胡观,骄纵不治;吴杰、俞通渊懦而无断,皆匹夫耳,无能为也。所以敢来者,恃其兵众耳。然兵众岂可恃战?不知兵众则易乱,击前则后不知,击左则右不应。既不相救,又不相闻,徒多何益。欲如古人之‘多多益善’者,能有几人。况彼将帅不专,而政令不一,纪律纵驰,而分数不明,皆致败之由也。甲兵虽多,何足畏哉!诸君但秣马厉兵,听吾指挥,吾取之,如拾芥耳。”众将皆踊跃道:“大王料敌如神,臣等敢不效命。”燕王大喜,遂进兵苏家桥,列营以待。

李景隆一向惧怕燕王,今见朝廷敕命郭英等诸将相助,合兵进讨,不觉一时又胆大起来,竟领诸军,进次于白沟河。因命郭英、吴杰、俞通渊,各自分营,相为犄角;瞿能、平安、陆凉、滕聚众将,俱齐集麾下。朝廷又虑景隆轻敌,复令魏国公徐辉祖,率军三万,以为景隆之殿。一时聚会白沟河,合兵共六十万,连营数十里,旌旗耀日,金鼓震天。视彼燕军,直如泰山压卵。

不知燕王龙观虎视,全不放在眼里,竟列两营,一营列于河南,一营列于河北,亲自往来指挥众将出战。李景隆见燕王临阵,也建大将旗号,立马营前,发令道:“燕王背负朝廷,系是反叛,谁能擒来,便算头功。”令还未曾传完,瞿能早飞马出阵应道:“待末将擒来,献与元帅。”就冲过阵来。燕阵上邱福看见,忙接住厮杀。二人战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败。瞿能之子,看见父亲不胜,便一马冲出夹攻。燕阵李彬,早接住厮杀。平安看见杀得热闹,因大叫道:“无名小子,怎容他久战,我来也!”燕阵上陈忠看见,便纵马而出,接着厮杀。此时燕王在河北营里督战。燕营将士见程能父子与平安勇不可当,邱福三将敌他不过,一时心惊,忙着入去报知燕王。

时燕王正在河北,与郭英等交战。郭英自恃老将英勇,阵上往来驰骋。忽燕阵上一个内官,小名叫狗儿,看见甚愤,因跃马挺鎗,直刺郭英,道:“你自夸是老将,我偏要杀你。”千户华聚亦跃马冲出道:“老将不用汝杀,留与我杀罢。”两员将,两条鎗,裹住郭英。郭英虽然英勇,果非少年,杀来杀去,祇杀得个手平。燕王见了,率精兵从左右夹击,遂杀了数千人,生擒了都指挥何清。南阵上亏得吴杰、俞通渊两支兵护持,郭英终是老将,久战不败,故不致大失。

燕王忽闻报河南失利,燕兵被杀甚众,忙忙率兵来救。奈天色已晚,日渐黄昏,分辨不出对手,祇取巧便砍,乘空便杀,箭射来,撞着的受伤,炮打去,遇着的被害,你不肯休,我不肯罢,直杀到入夜,彼此俱看不见,方各鸣金收军回营。检点兵马,互相杀伤,两下相当,也算不得输赢。燕王因问道衍道:“今日杀伤相当,算不得胜负。南兵势大,明日一战,如何得成功,令他丧胆?”道衍道:“南兵不独势大,而瞿能父子与平安,皆系战将,欲一战而令他丧胆,也不容易。”燕王道:“若如此说,却将奈何?”道衍道:“吾闻朝气锐,暮气衰,兵家之常也。大王若能鼓舞将士,朝气暮气,始终不衰,则明日一战成功矣。”燕王听了,遂激励诸将道:“剑不利不能斩蛟,箭不力不能穿孔。明日与南军血战,一日若不大破南军,誓不还营。”诸将皆应道:“愿效大王之命。”

燕王遂劳赏将士,秣马待旦。到了天明,令张玉将中军,朱能将左军,陈亨将右军,房宽为先锋,邱福为后继,共率马步十余万,尽渡过白沟河,直压南营。又令高煦率精奇左右策应。自却总兵督阵。南阵上瞿能见燕兵渡过河来,大怒道:“你是甚么英雄,敢逼近我营?不要走,叫你认得我瞿将军。”遂提刀杀去。房宽正遇着,忙接住厮杀。两将战了二十余合,房宽正难招架,忽平安与瞿能之子分做两翼,又夹攻将来。房宽还抖擞精神,要极力抵挡。当不得众将士,见南军势大,渐渐披靡下来,故房宽独力难支,遂败下来。瞿能父子与平安,乘势追杀了数百余人。张玉将中军兵正进,忽见房宽败阵,忙报知燕王。燕王即麾亲随精锐数千,直欲突人南军。张玉中军,并朱能左军,陈亨右军,见燕王先驰,忙督兵齐进。燕王突至阵前,见瞿能与平安、俞通渊、陆凉,列阵甚坚,未易冲突,遂先率精勇七骑,驰击以试之。瞿能见燕王轻身而出,恐有奇计,不敢出应,但以炮石御之。燕王以七骑驰击,见无动静,麾众前突,乃突至前,见炮石交下,又复退回。退回无恙,仍又挥众前突。且进且退,如此者数十次,两下杀伤甚众。南军飞矢如雨,燕王全不惧避,故飞矢每每射中燕王之马。战不半日,燕王换过了三次马。燕王被射中了三次,而回箭射之,已不知射倒了许多南军。再欲射时,而所带三服箭皆已射完,祇得提剑夺击。此时燕阵众将,见燕王如此血战,谁敢不努力向前。故南阵战将,皆有对头厮杀。祇杀得阵云滚滚,杀气腾腾。

瞿能看见燕王马经屡换,箭已射尽,所挥之剑,剑锋又已击缺,渐渐往后退出,因叫道:“燕王倦矣,不趁此时擒之,更待何时?”遂提刀纵马赶来,道:“背负朝廷的逆贼,哪里走?我瞿将军来也!”燕王看见,急呼众将,而众将皆在阵上酣战。欲要自战,而剑锋又缺,吃了一惊,祇得策马绕着一带长堤而走。不期跑到堤尽头,那堤高有五尺,战马又乏,一时跳不上去,后面瞿能又紧紧追来,十分紧急。祇因这一追,有分教:八面威风,不及百灵相助。

欲知明白,再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燕王乘风破诸将 景隆星夜奔济南

话说燕王被瞿能追到堤尽头,奈堤高马乏,跳不上去。瞿能渐渐赶上,燕王事急,大叫道:“甚么小将,敢逼我至此!要天地鬼神何用?”叫声未绝,坐下的马,忽惊嘶一声,平地里一蹿,早蹿起五尺高,竞跳上堤去。瞿能赶到堤边,把马缰一提,也跳上高堤,随后赶去。忽见燕王次子高煦,领一队精勇来接应。看见瞿能追赶,因大骂道:“该死的贼,有甚本事,敢追逼我父王!”瞿能也不答话,就轮刀来战。高煦笑道:“你的威风,祇好在别处去逞,怎敢在我面前施展?”因举铁槊,劈面相还。二人在这边酣战不止。

那边阵上,平安正与陈亨对战,忽见瞿能追燕王下去,因大怒道:“他倒擒王去了!我怎一将也不能诛?”遂奋力一鎗刺去。此时陈亨战久刀乏,躲闪不及,竟被平安刺死。朱能看见陈亨被刺,忙丢了别将,来与平安接战,道:“你能杀人,我岂不能杀你!”平安道:“来的好!叫你来一个,死一个。”二人苦力相持。陈忠乱战时,忽被刀伤了两指,已将断了。陈忠恨一声道:“身犹不惜,何况两指!”因自割断,裂衣包好,复向前大战。当不得南阵上将广兵多,俞通渊、胡观、陆凉、滕聚,见阵上瞿能与平安战得兴头,亦引兵围上来。瞿能见有兵接应,因挥众进前,大呼道:“今日誓死,必要灭燕!”

此时日已过午,燕王已战的精疲力倦,又见南兵众盛,诸将血战,不能成功,因大怒,向天道:“鲁阳尚能挥戈返日光武尚且坚冰渡河,我独不能乎?”说不了,忽旋风大作,一霎时沙土漫天,从北直卷人南营。战场上的将士,俱开眼不得。燕王见烟云里,隐隐有一位尊神,技发仗剑,乘着风势向前杀去。因大喜道:“此天赞我也!不乘此破敌,更待何时?”因传令众将努力,自引铁骑数千,乘着风沙迷目,人不留心,竟绕出南阵之后。又暗算道:“直突不如横冲。”遂从旁突入,喊声动地。南兵突然被冲,尽惊得乱窜。燕王冲来冲去,竟冲到瞿能之营。瞿能望见燕兵冲破其营,心下甚慌,急欲回救,而高煦的铁槊,紧紧缠住。欲与高煦苦战,而燕兵又在脑后冲来。再看各阵,俱被风沙卷得乱纷纷,竟不知谁胜谁败。正在着急,忽又听得燕兵乱喊道:“大王有令,不许放走了瞿能。”瞿能听了,不敢恋战,祇得回马就走。不期燕兵裹紧,无路可走,祇得往前。正要冲开夺路,早被高煦赶上,一槊打落马下。瞿能之子,见父亲被打死,惊得魂飞魄散,那里还能交战,亦被燕兵杀了。平安力战朱能,正讨不得便宜,忽风沙北起,卷到面前,迷目难开。朱能乘着顺风,祇管杀来,平安见势头不好,回马便走。南营众将,见瞿能父子被杀,平安败走;又见一班燕将,如龙似虎,哪个还有斗志,尽皆奔溃。俞通渊与滕聚奔不及,皆被北兵杀死。燕王见南兵虽败,营垒尚固,一时冲突不动,遂命众兵,乘着上风,放起火来,将营垒烧得烈焰腾空。此时郭英尚据住西营,李景隆尚守住老营,欲收拾败兵,待风定再战。不意燕兵乘风纵火,风狂火猛,霎时烧到营前,心下大惊,祇得也随众而奔。此时两不相顾,郭英遂奔而西,李景隆遂奔而南,遗弃的器械辎重,有如山积。被燕兵杀死者,不下十余万。燕兵乘势追至月漾桥,一时杀溺蹂躏死者,又不下数万,尸横百余里。李景隆见事急,祇得单骑走入德州。惟有徐辉祖领京军三万,在后为殿。见诸将纷纷败走,欲上前救援,因风势甚猛,知救援不得,惟密排炮石,紧守营寨。燕兵不敢犯,故得全军而还。燕王打探李景隆败走德州,因谕众将道:“追奔逐北,贵乎神速,不可令其停留长志。”遂检点兵将,来攻德州。

当时李景隆军中,有一个山东参政,姓铁名铉,朝廷命他督饷从征。他见景隆毫无才略,举动皆合败辙,心甚忿忿不平,每与参督军高巍谈论。今见景隆败走德州,自恨无兵权在手,不能出力支撑,祇得随他奔到德州。又闻燕王追来,事势紧急。此时正值端午,铁铉置酒邀高巍同饮,饮到半酣,因慷慨涕泣道:“事有常变,不能守经,便当用权。我与你既为朝廷臣子,则朝廷之事,亦你我之事,岂可坐观成败?今燕兵乘胜追来,李元帅又半筹莫展,惟有败走。败走一城,遂失一城;败走一邑,又失一邑。自北而南,多少城邑,可尽供其败走哉!”高巍道:“明公所论最是。但兵权在他掌握,岂容明公作主?”铁铉道:“德州已为彼据,不必论矣。但我乃山东参政,济南乃山东地界,我当为朝廷死守也。”高巍大喜道:“此论是也!”因沥酒誓死同盟,协力共守济南,以待后援。遂不告景隆,趋还济南,一面招集义勇兵将,一面收集溃亡士卒,坚守济南,以待燕兵。

再说李景隆逃入德州,喘息未定,忽又报燕兵追至,惊慌无惜,祇得写一封书,叫人上与燕王,求他息兵讲和。燕王得书,看了笑道:“事已至此,兵可息乎?和可讲乎?”道衍道:“虽然不可,宜缓之以懈其心,不可说破。”燕王点头道:“是。”回书道:“要息兵讲和,必得齐泰、黄子澄二奸人方可。”景隆得书,祇得将书上与朝廷。朝廷见了,遂暂罢齐泰、黄子澄之职,以谢燕。不意燕王竟不肯息兵,而追来愈急。李景隆欲要又逃,却不知逃往何处去好,忽有人说道:“闻铁铉招集兵将,保守济南,可往依之。”景隆大喜。欲明明遁去,又恐燕兵追赶,祇捱至夜间,方率兵逃往济南。祇因这一逃,有分教:逃身有路,再战无功。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铁铉尽力守孤城 庸盛恢复诸郡县

却说李景隆率兵逃到济南,铁铉接了入城。李景隆就要归并其权,铁铉不肯,道:“元帅奉旨讨燕,屡屡失利,驻札无定。至于守济南之城,乃铁铉地方之责。若元帅并去,倘一旦有失,则罪将谁归?”景隆道:“既如此说,你须坚守。”铁铉一力应承不题。

且说燕王到德州,见李景隆已走,城中空虚,遂入城出榜安民。一时官吏尽皆归顺,惟教谕王贵,闻知燕王破了城,因升明伦堂,召诸生齐集,大哭道:“此堂名明伦,今日君臣之伦安在?倘欲苟活立于此,岂不愧死!”遂以头触柱而死。诸生哀而厚葬之。

燕王既下了德州,闻景隆逃往济南,遂又引兵追至济南。此时景隆虽然屡败,尚有兵十余万。打探来追的燕兵,止三千人。一时胆又大,欲列阵城外,候燕兵初至,人马困乏击之。铁铉劝道:“燕兵精勇,不在疲劳;我师柔靡,实难取胜。莫若协同坚守,我主彼客,久之不利,自然退去。”景隆道:“三千人不能击走,倘后兵齐到,却将奈何?你不要阻我。”遂将十余万人马,都调出城,要列成阵势以待燕兵。不期阵尚未曾列定,而燕王早已追至。燕兵虽止三千人,却不与你将对将厮杀。但闻得金鼓连天,炮声动地,忽一队从东杀入;忽一队从西杀入;忽又一队从中突至。东边人的,忽杀到西边;西边来的,直杀往东去;中间突至的,又两头分杀,将南阵冲突得七零八落。景隆又没才干调度,一任兵将乱战。战不多时,当不得燕兵猛勇,逃的逃,躲的躲,早又败将下来。又听得燕王传令,要活捉李景隆。景隆慌了,早乘空单骑走入城去。铁铉知道景隆必败,单放了景隆入去,遂督兵排列炮石,紧紧守城。城外的胜败,他俱不管。南阵中没了主将,谁肯力战,都想要逃入城,又见城门紧闭,祇得四散逃去。燕王也不追杀,但令兵将将济南的四门围了,按下漫题。

且说李景隆自白沟河大败,逃至德州;德州再败,又逃入济南;今济南大败,亏铁铉死守城池。先后俱有飞报,报到朝廷。建文帝闻知大惊,忙问齐、黄二人。二人隐瞒不得,黄子澄方伏谢误荐李景隆之罪,请召回诛之。齐泰因荐左都督盛庸,才勇过人,堪代其任,右都督陈晖才可副之。建文帝准奏,因降旨:诏李景隆回命,盛庸为征北大将军,以专其兵,陈晖副之,铁铉保守济南,升为山东布政使。命下,盛庸与陈晖星夜赶去督师。不日李景隆诏回,入朝请罪。黄子澄奏道:“李景隆辱国丧师,罪应万死,乞陛下正法。”建文帝道:“李景隆罪固当诛,但念系开国功臣之后,姑屈法效之。”黄子澄道:“法者,祖宗之法,行法者以激励将士也。今景隆奉皇命讨逆,乃怀二心;观望不前,以致丧师,虽万死不足以尽其辜,陛下奈何赦之?”建文帝道:“论法本不当赦,但彼原无才,误用在朕,诛之有伤朕心,故不如赦之。”因命释去。景隆蒙赦,忙谢恩欲退,忽有副部御史练子宁,忙出班来,手执景隆,哭奏道:“败陛下大事者,此贼臣也,断不可赦!”建文帝道:“为何不可赦?”练子宁又哭奏道:“受陛下隆恩,而拥节旋,专征伐者,此贼臣也;乃毫无才略,一败于北平,再败于白沟河,三败于德州,四败于济南,自南而北,疆界已失一半。今济南若无铁铉死守,不又引燕兵进犯淮上乎?臣备员执法,若法不行于此屡败之贼臣,则臣先受不能执法之罪,虽万死不辞。”建文帝道:“卿执法固是,但朕既已赦出,不容反汗。”因命退出。在廷诸臣,无可奈何,惟有浩叹而已。

正是:仁乃君之美,然而不可柔;一柔姑息矣,国事付东流。

且说燕兵见燕王先引精锐围了济南,遂一时云集,将济南围得水泄不通。铁铉在城中,督率将士,分班昼夜坚守,亲自领数百精骑,四门驰视,若一门有警,便飞骑救之,故燕兵虽勇,不能近城。燕兵架云梯,铁铉即放火炮,烧其云梯。燕兵穴地道,铁铉即用槌杵,坍其穴道。燕兵百计攻城,铁铉即百计御之。燕王无奈,道衍因说道:“河高城低,何不决水以灌城?”燕王大喜,就令将士决河。铁铉探知,因与高巍商量,如此如此。就教几个能言的百姓,悄悄出城来,见燕王诈降道:“济南孤城,苦苦坚守者,乃铁布政不知天命,非百姓之意。千岁爷若决水灌城,铁布政不过一逃,则满城百姓,皆为鱼鳖矣。百姓皆千岁爷赤子,闻决水之令,甚是惊慌,故私自出城来见千岁爷。情愿瞒铁布政,开西门投降。请千岁爷切不可灌城,伤残百姓。”燕王大喜道:“汝百姓既知天命,开城迎降,我又决水灌城何为。但不知约在几时开城?”众百姓道:“铁布政守城甚严,今又闻朝廷差都督盛庸并陈晖领兵来帮手,祇在早晚便到,若到了一发难下手。事急矣,祇在今夜五鼓,便聚百姓开城。须求千岁爷亲自领兵入城接济,若是来迟,百姓便要受铁布政之屠戮矣!”燕王道:“汝等既输诚迎降,我自亲身入城,拿擒铁铉。但汝等切不可误事。”众百姓领命去了。燕王遂收回决水之令。张玉因说道:“小将闻铁铉足智多谋,今百姓来降,莫非是铁铉之计?”燕王道:“孤城被围了三月,百姓岂不困苦?今又闻决水灌城,自然慌张出降。多是实情。纵是铁铉之计,不过伏兵城门。若吾兵得人,纵有伏兵,何足畏哉。”因检点兵将,伺候五更入城。到了五更,果听得西门城上,喊声动地,又见灯火乱明。燕王知是百姓有变,恐去迟失了众百姓之望,遂不候齐将士,竟先带数十亲随精勇,飞马而去。到得城边,是众百姓皆伏于地,齐呼千岁,欲拥燕王入城。燕王因往城中一看,见城中点得灯火就如白昼,静悄悄,并不见有一兵一将。一时忘情,遂随众百姓跃马入城。不期到了月城边,众百姓吶一声喊,忽城楼上一声锣鸣,早豁喇一声响,城门中忽放下一块千觔闸板来。燕王吃了一惊,忙拽马往后退时,仅仅躲过身子,那马早已被千觔闸板闸做两半。燕王跌下马来。喜得亲随精勇,俱跳下马,扶起燕王,另上一马,奔出城外。而铁铉在城上,把炮石弩箭,如雨放下。燕王身中数箭,幸有护身铠甲,不致透入。后兵接着归到营中,不胜大怒。遂命将士,绕城四面,架起无敌大将军铁炮来打城。那铁炮打到城上,轰轰喇喇,就象雷响一般,东边打倒了几处垛子,西边又震坍了一带垣基。铁铉看见城崩祇在旦夕,因心生一计,叫人将白木为牌,上写“高皇帝神位”五个大字,用绳子遍悬挂于城上崩颓处。燕兵看见,不敢放炮,忙禀知燕王。燕王听了,也无法处,祇得缓攻。铁铉乘其缓攻,叫人连夜修城,心内想道:“如此示弱,燕兵如何肯退?”因选募壮士,乘燕兵不意,突出击之。击了一处,忽又一处,燕兵虽不至大伤,也被他扰得不静。忽闻都督盛庸,与陈晖的救兵皆到了,道衍因劝燕王道:“凡用兵见可而进,知难而退;今围济南三月,顿师坚城之下,可谓老矣;纵胜亦不能长驱,莫若暂还,再乘机出。”燕王大悟道:“卿言是也。”因下令撤围,竟班师还北平去了。

铁铉就开城迎盛庸、陈晖入城,商量道:“燕兵虽退,非败也。还须紧守,不宜轻视。”盛庸道:“燕兵虽然屡胜,皆是李景隆毫不知兵之所致也。今遇明公才略超群,善于守御,仅一孤城,便不能破。今撤围而去,虽其知机,然用兵之妙,亦可见矣。何不乘其情归,恢复了德州,诸郡县也见得朝廷专天下之威命,虽暂败必复,非一隅之比。”铁铉以为然,遂与盛庸进兵北向。不月余,竟将李景隆所失的德州诸郡县,俱收复了。忙遣人报知朝廷。祇因这一报,有分教:事动君心,谋生藩府。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燕王托言征辽东 张玉暗袭沧州城

却说建文帝闻报铁铉与盛庸,恢复了德州诸郡县,龙颜大喜,遂升铁铉为兵部尚书,主理大将军兵事,都督盛庸进封为历城侯,仍掌大将军事,总平燕诸军北伐,又命副将吴杰屯兵定州,都督徐凯屯兵沧州,相为犄角,一时兵威又复大盛。

再说燕王既归北平,因问道衍道:“前番屡战屡胜,皆因是耿炳文、李景隆不知兵之将耳。今盛庸、铁铉等颇有才略,寡人欲再出破之,不知还能得意否?”道衍道:“大王之兴,上合天心,安有不得意之理。盛庸纵有才略,不过多费两日耳,他何足虑!”燕王大喜,因打听得盛庸北据德州,吴杰屯定州,徐凯屯沧州,遂佯为不知,竟自下令,要率将士往征辽东。将士听了,尽皆不悦,多有后言。燕王闻知大怒,遂立即出师,违令者斩。众将士无奈,祇得奉命启行。行到通州,张玉与朱能也自狐疑,因乘间问燕王道:“今敌兵已将压境,急思破敌为上,奈何远道征辽?况辽东严寒,士卒未免不堪。不知大王何故,定为此举?”燕王大笑道:“寡人之征辽,正思破敌,诸君有所不知耳。”张玉道:“臣等愚蠢,实不知征辽之为破敌,乞大王明示。”燕王道:“寡人下令征辽者,是因目今盛庸、铁铉屯德州,吴杰、平安屯定州,徐凯、陶铭屯沧州,相为犄角,皆吾敌也。既已压境,岂不思破之?但思欲破德州,而德州城壁坚牢,又为敌众所聚,破之不易;欲破定州,而定州修筑已完,城守悉备,欲破之亦殊费力;惟沧州乃土城,况倾圯日久,徐凯兵至,虽欲修葺,而天寒地冻,兼之雨雪泥淖,谅亦未能成功。我乘其不备,出其不意,急趋而攻之,必有土崩之势。若明往攻之,彼必提防矣。故今扬言往征辽东,示无南伐之意,以怠其心耳。况往日李景隆兵至,吾下令征大宁,后实征大宁。今率师征辽,彼必信之。乘其信不为备,因偃旗息鼓,由间道直捣沧州,则破之必矣。沧州破,而德州、定州,自不能守而移营矣。岂非征辽即破敌乎?但机事贵密,故不敢令众知耳。”张玉与朱能听了大喜,因叩头称赞道:“大王妙算,真鬼神莫测也。”因明言征辽,而暗袭沧州。

正是:兵机妙处无端倪,明击于东暗击西。

笑杀父书徒读者,但能口说实心迷。

却说徐凯分守沧州,初到时,见城廓不完,也紧紧防燕。后来因探知燕王往征辽东,遂大喜,不为防备,竟遣军四出,伐木运土,昼夜修城,以为万万无虞。不期燕兵行到直沽地方,燕王因对诸将说道:“徐凯闻我征辽,必不防备,即能防备,亦不过但备青县与长卢二处,至于砖垛儿与灶儿坡数处,一路无水,必不知备。若从此趋出,便可径至沧州城下,一鼓破之。”诸将以为然,遂检点精兵,于夜半起程,一昼一夜就行了三百里路。若撞着沧州的哨骑,皆尽杀之,故无人报信。第二日早饭时,燕兵已掩至城下,而徐凯不知,尚督军士运土筑城。及听得马嘶人喊,方知兵到,吃了一惊不小。急急再点兵,闭了城门,分守城堞。众军士皆仓皇股栗,人不及甲,马不及鞍,且一时分拨不定,惟有东西乱蹿。燕兵见南兵惊慌,愈加鼓炮震天,四面紧攻。张玉见城东北一带坍城,尚未修好,遂带了一队勇士,将盔甲卸去,肉袒了,扒将过去。南兵看见,喊一声道:“不好了,燕兵已入城了!”遂乱纷纷尽都跑散。张玉既到了城里,遂率众砍开了城门,故燕兵入去。燕王见城破了,知徐凯要走,先命兵将埋伏于归路之旁。候徐凯马到,一齐拥出捉住,解往北平。朱能等入城乱战,将士见主帅被擒,尽皆投降。燕王急传令止杀。而众将报功,已斩首万余级矣。祇因这一事,有分教:胜在兼程,败于两日。

欲知后来之事,请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假示弱燕王欺敌 恃英勇张玉阵亡

词曰:兴亡既已曰天数,杀代征诛,又是何缘故?若言战胜方遭遇,所卜天心无乃误。谁知一定者吾素,扰攘纷纭,无非乱其度。不然胜败顷刻中,何以先知早回护。

却说燕王既袭破了沧州,生擒了徐凯,报到德州,盛庸怒恨道:“朝廷用无能之将,不如无将!”因与铁铉商量道:“燕王出奇兵,暗袭沧州,必乘胜而骄,若与之战,恐难大破。莫若声言乏粮,移营东昌以示弱,诱其深入,然后伏兵合击之,未有不成功者。”铁铉道:“移营东昌,伏兵合击,固是妙算。但燕王善战,麾下将士,俱皆勇猛。伏兵必须多伏精锐,合击必须遍合英雄,方能挫其狂锋。若突起不多,合围单薄,擒捉不住,令其冲驰而去,岂不反为所轻。”盛庸道:“公言是也。”遂一面移营东昌,一面会合众兵,一面聚集大兵,分列四境,祇候燕兵入境交战之时,号炮一响,即四面围来,合击燕兵,生擒燕王,若有一路放走燕王者斩。分拨已定,因宰牛宴犒将士,誓师励众。然后又率精兵,皆城而阵,以待燕兵。

却说燕王袭取沧州者,原为要震动德州,今打探得盛庸移营东昌,因大喜,谓诸将道:“盛庸亦易取耳。”诸将问道:“大王何以知其易取?”燕王道:“今盛庸无故而移营,必乏粮草。彼既乏粮而就东昌,岂知东昌素无积蓄,其何所恃乎?吾乘胜掩攻,破之必矣。”众将军拜服,燕王遂挥众而进。燕兵恃其屡胜,不复提防,望见庸军,竟鼓噪而进。不期将近营垒,忽一声炮响,火器与矢石齐发,就如雨打来。燕兵一时不曾准备,尽皆受伤。燕王看见,吃了一惊,忙令急退。而四面的伏兵,已一层一层紧紧围来。平安与吴杰的兵又到,与盛庸兵合做一处,就围了数重。燕王与张玉、邱福等一班战将,还认做是李景隆之师,一冲突便破。不期盛庸的令严法重,将士有进无遏,任燕将左冲右突,战了半晌,竟冲突不开。燕王方纔着急,因挥剑力战道:“不努力破贼,不许生还!”张玉应道:“今日正英雄效命之时,谁敢不努力!”因跃马提刀,东西驰击。盛庸看见燕将被围,犹敢战不惧,恐怕战久走脱,复又督兵紧围急战。

张玉见南兵苦战,皆是盛庸督战,暗想道:“要脱此围,除非斩了盛庸,方纔能够。”因大喝道:“盛庸奸贼,休要逞雄,且吃我一刀!”遂舞刀直杀过来。不期盛庸贴身,皆有精勇弓弩护持,看见张玉突来,一齐放箭。张玉躲闪不及,左臂上早中了两箭。再欲回马,而盛庸挥众齐上,竟将张玉斩于马下。原来燕兵壮气,全倚张玉,忽见张玉被斩,尽皆惊慌。又见南兵喊声动地,炮矢如雨,受伤者众,欲要逃走,却又围在垓心,无路可逃。事急了,要保性命,祇得解甲而降。

燕王战到此时,四围冲突不出,未免力疲。喜得朱能、周长兵在后队,未曾被围。闻知燕王困在围中,因率一队兵,从东北角上,奋击救援。东北围兵被击的凶猛,渐渐有分开之势,盛庸看见,因撤西南围兵,往救东北。邱福看见,忙对燕王道:“东北上兵马纷纭,想有外兵冲突,大王何不乘此时,率众往东北内外夹攻,则此围可脱。”燕王道:“东北被击,盛庸既调西南兵往救,则东北正其属意之地,虽夹攻之,亦未易破。莫若转从西南,乘其不意,突然冲击,自可出也。”邱福点头道:“是。”燕王遂挥众兵,发一声喊,直攻西南。西南兵将果被撤去,围得单薄,竟被燕王率兵将冲开而去。盛庸听知,甚是懊恼,急急遣将来追。止杀了无数燕兵,而燕王已追之不及。盛庸心不肯甘,犹络绎不绝的遣将来追。燕王此时人困马乏,不复交战,惟向北奔。

盛庸追兵将及,忽燕王次子高煦,领兵前来策应。看见追兵追赶燕王,迎着说道:“父王请先行,待儿擒斩追将。”因横槊纵马当先。追兵不知.竟拥上来,早被高煦挺槊打死了数将,又生擒了指挥常荣而去。追兵方知高煦之勇,渐渐退回。燕王勒马看见大喜,深加赞奖道:“此儿肖我!”遂引残兵回北平去。祇因这一去,有分教:虎离陷阱依然猛,龙脱深渊照旧飞。

不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闻捷报满朝称贺 重起义北平誓师

当时盛庸既战败燕王,遂与铁铉飞表奏捷。此时正是建文三年正月元旦,正在设朝,而东昌捷至,建文帝亲览捷文,龙颜大悦,群臣称贺,遂降诏褒赏将士,一面人太庙告东昌大捷,一面诏回齐泰、黄子澄,仍预军国之事。又闻得燕王被围,几乎不免,因降诏谕众将道:“燕王虽然叛逆,然是朕叔父也,止可生擒,不可暗伤,使朕有杀叔父之名。”诏书下去不题。

且说燕王败回北平,因召道衍问道:“我前日去兵,你言无不得意,为何今日败还?”道衍道:“臣前已言之矣,特大王不察耳。”燕王道:“卿何曾言东昌之败?”道衍道:“臣言‘多费两日’,‘两日’非昌字而何?非但臣言之,昔年金忠为大王卜数,他说‘靖难师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逢大木穿日,小不利耳。’大木穿日‘,非东字而何?胜败皆已前定。大王再统众出师,万万勿疑。”燕王听了,回想前言,方大悟道:“原来东昌一败,也有定数。卿能知祸福,不啻蓍龟矣,敢不敬从。”复下令检阅将士,以备南下。

临行之日,亲祭东昌阵亡将士张玉等。一面奠酒焚帛,一面大恸道:“胜败兵家常事,不足深计,所恨者艰难之际,丧吾一良辅,令吾至今寝不贴席,食不下咽。”说罢,涕零如雨,又自褫所服衣袍,命左右焚之,以衣亡者。诸将看见,尽皆感激,情愿效力。燕王祭毕,又烹宰牛羊,以享将士。因谕诸将道:“凡为将惧死者必死,捐生者必生。前白沟河之战,南军怯懦,见敌即走,吾兵故得而杀之,所谓惧死必死也;尔等不畏刀鎗,不顾首领,故能出百死而全一生,所谓捐生必生也。今贼势鸱张,渐渐见逼,与其坐而受制,莫若先击之。诸君若体予言,自能一战而成功。”诸将皆顿首道:“谨遵令旨。

燕王遂出师,行至保定,打探得盛庸已离德州,而进兵于夹河。平安之兵,驻于单家桥。因命兵将,由陈家渡过河,与盛庸之军相逆。盛庸探知,也列阵以待。到了次日,两阵对圆。燕王闻知朝廷因东昌之捷,有“祇须破敌,无使朕有杀叔父之名”之诏,心胆愈大。因先帅三骑,掠阵而过,以观南营之虚实。盛庸恐其有诈,又受帝戒,不敢轻动。燕王掠阵归营,遂挥兵攻其左腋。看见南军拥盾自蔽,矢刃皆不能人,因制下铁钻,长六七尺,钻上皆横贯铁钉,钉末又有利钩,令勇士奋勇掷于盾上。看被钉钩钩住,遂牵连难动,不可轻举以为蔽。再以矢石攻之,南军无以蔽,遂弃盾而走。燕兵乘其走,驰骑蹂躏之。南军遂哄然奔溃。燕将谭渊看见南军败走,遂率部下指挥董中峰等,从旁转出而迎击之。不知南军奔溃,祇因拥盾为铁钻钩牢,一时矢石骤至,无以为蔽,实非战败。今忽见谭渊阻其归路,南将庄得遂率众上前死战。南兵人人要归,则人人死战。谭渊虽勇,如何抵敌得住,遂同董中峰望,皆被南军杀死。燕兵欲去救援,会天色近晚,遂各鸣金收兵。

到了次早,燕王谓诸将道:“为将临敌,贵乎审机识变。昨南军虽少挫,然其锋尚锐,谭渊竟去逆击,欲绝其生路,彼安得不死战耶?皆致丧身!今日若败走,须顺势击之,自大破之。”众皆应诺,因麾众进战。盛庸亦遣将来迎。先还是将对将,杀了半晌,不见胜负。这边添将,那边加兵。渐渐两家兵将,一齐拥出。遂战作一团,杀做一块。但见旌旗蔽日,金鼓震天,鎗刀乱舞,人马纷驰,箭下如雨,炮响若雷。阵面上,杀气腾腾,不分南北;沙场中,征云冉冉,莫辨东西。虽不分胜败,早血流满地;尚未定高低,已尸积如山。自辰时战起,直到未时。真是棋逢敌手,犹龙争虎斗不已。此时盛庸军在西南,燕王军在东北。燕王战急了,因又挥剑,仰天大叫:“鬼神助我!”叫声未绝,忽东北风大起,卷得尘埃障天,沙砾满面。吹得南军眼目昏迷,咫尺看不见人。燕兵知是天助,乘风大呼纵击。南兵乱慌慌,祇觉风声皆兵,哪里还敢恋战。遂兵不由将,将不顾兵,各各奔溃。燕兵乘胜从后追杀,斩首数万,溺死滹沱河及被追骑蹂躏死者,不可胜计。盛庸无奈,祇得军骑逃归德州。

却说吴杰与平安,闻燕兵攻盛庸,遂引兵欲与盛庸会合,同破燕兵。未至夹河八十里,忽有人报燕兵已大破盛庸,盛庸已败去德州矣。吴杰、平安听了大惊,欲要上前,又恐燕兵乘胜,难与争锋,祇得退还真定。燕王既击走盛庸,因谓诸将道:“盛庸虽败去,尚有吴杰、平安据守真定,未经一创。欲移兵击之,但思野战易,攻城难,莫若设计以诱其来,则破之易也。”邱福道:“闻吴杰、平安,昨日来会盛庸,因探知盛庸兵败,遂引兵回,焉肯复来。”燕王道:“当计诱之。”因散军四出,声言各境取粮。又密令校尉扮做百姓,怀抱婴儿作避兵之状,奔入真定城内,布散流言道:“燕王在夹河乘风之利,胜了一阵;却因胜而骄,凡精勇兵将,皆遣去四境取粮,军中竟不设备。盛元帅是奉旨征燕的,今虽失利,焉肯就往。倘若再来,燕兵定败、小民等住居,不幸与燕营相近,故各自逃生,以避其难。”吴杰与平安听了,信为实然,立刻出师,欲掩其不备。不半日,即至滹沱河,距燕营七十里。探马报知燕王,燕王大喜,忙下令起兵渡河。诸将道:“日将暮矣,夜战不便,请俟明早,未为晚也。”燕王道:“彼坚城不守,忽尔自至,此时也,机也。乘时与机,当急击之不可失;若缓至明辰,彼探知吾兵有备,退守真定,城坚粮足,再攻之,难为力矣。”都指挥陆荣道:“时机虽不可失,但今乃十恶之日,为兵家所忌,不宜进兵,奈何犯之?”燕王笑道:“拘小忌者误大谋,吾焉肯自误。”遂拔剑挥众道:“敢有不进者斩!”将士不敢少停,遂拔营急进,与南军遇于城。吴杰见燕王迎战,知其有备,虽悔其误来,然而不可退矣,因列方阵于西南以待。燕王看见,谓诸将道:“方阵四面受敌,岂能取胜?我但以精兵攻其一隅,一隅败,则其余自溃。”因令兵将盛陈旗鼓,以虚縻其三面,另命朱能、邱福率精勇,击其北隅。朱能、邱福领命,引兵正与南军酣战。燕王就领骁骑数百,沿滹沱河绕出其阵后,大呼突入,奋勇驰击。南军一时无将可敌,惟强弓硬弩,紧紧守护。一时矢下如雨,燕王贴身所建的宝纛旗,箭集于上,就如猬毛。燕师多被射伤。燕王正无奈何,忽东北大风又起,一时风沙走石,废屋折树,乱扑向南军。燕兵看见,以为天助。急乘势杀来,南军遂溃。燕王率众紧追,直追至真定城下,俘斩六万余人,生擒都指挥邓戬、陈鹏等。吴杰与平安,仅保入城。南兵被擒及投降者,燕王俱不杀,悉释之南还。南军甚是感激,自是南军征燕之气,愈不振而解体矣。

正是:三次大风起,三番成大功;始知圣天子,消息与天通。

祇因这一胜,有分教:强者愈强,弱者愈弱。

欲知后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明降诏暗调兵马 设毒谋纵火焚粮

燕王既战胜还营,看宝纛旗上之箭,甚是寒心,因说道:“寡人虽感上天庇保,身不被伤,然征战之危,亦可见矣。”即叫人将旗送回北平,谕世子可善藏之,使后世无忘今日创业之艰难也。遂发兵进河北诸郡县。诸郡县探知南兵败,多降于燕。燕兵遂进次于大名,一面休养人马,一面上书朝廷,请诛齐、黄,即罢兵息民,以懈朝廷之心。

朝廷先闻了盛庸兵败,后又报吴杰、平安亦败,甚是惊慌,急诏廷臣商议。廷臣并无别策,惟有请降诏各处,征兵调将而已。今见燕王上书,请诛齐、黄,方肯罢兵。祇得传旨逐齐泰、黄子澄于外,令有司籍其家,以谢燕人,希图燕王罢兵。但齐、黄虽然逐了,而帝心殊觉怏怏。方孝儒与侍中黄观同奏道:“陛下令逐齐泰、黄子澄,虽因燕王要挟,然此一举,却实与兵机相合。”建文帝道:“如何相合?”二人道:“目今盛庸兵败,一时征调未集,正欲缓之,而燕王忽有此请。陛下既逐齐、黄以谢之,何不更遣一使臣,降诏以赦其罪,而令其罢兵还燕。况燕军久驻大名,暑雨为沙,已将困矣;若降诏赦之,彼定依从。彼若依从,自然驰备。而我调兵马渐集,自强弱分矣;再调辽东军,以攻永平,扰燕根本。彼自然往救,俟其往救,然后集调兵,追蹑其后,则破之必矣。”建文帝闻奏大喜,遂命黄观草诏,赦燕王之罪,使归本国,仍复王爵,永为籓屏,以卫帝室。诏成遣大理寺少卿薛岩赍往燕营,以谕燕王。又命黄观作宣谕,一道刊印数千纸,付岩带去,密散燕营将士,使归心朝廷。

薛岩受命而往,既至燕营,使人报知,燕王命入。薛岩捧诏直入,欲燕王拜受。燕王不肯,道:“不知诏中何语,语果真诚,再拜不迟。”因索诏书读之。读完,燕王大怒道:“此诈我也!既要我罢兵,为何自不罢兵。又遣吴杰、平安、盛庸,暗暗出兵,扼我饷道?此不过借此缓我进攻,少待其征兵调将耳。你今敢入虎穴,而捋虎须,可谓目无寡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