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回 姚夏封法场活祭 林经略暗进淮城
话说山阳县款待臬司差官,已至三更歇息。次日五鼓升了大堂,标了监票,监中提出林旭、姚氏,众役来到狱中。众役说道:“今日是你夫妻喜日!”说着众人一齐动手,将身上衣服剥下去,登时绑起,推推搡搡来至大堂。林旭、姚氏面面相觑,各各流泪。只见知县身穿大红吉服,众役将二人带至丹墀跪下,禀道:“犯人当面。”沈白清提起朱笔,在招子上批下,赏他盏酒片肉,破锣破鼓齐鸣推出衙门,押赴市曹典刑。哄动淮安百姓来看,招子上写得明白:奉旨枭首典刑,谋占家产,斧劈人命,犯人姚氏、林旭二人示众。来看之人拥挤不开,众兵役逐赶闲人,挤至法场。二人跪下,只等午时三刻,就要动手。淮城之人,那个不知,都来看杀。姚夏封闻听此言,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打了两个包子,赶到法场,要来活祭,一头跑一头哭,赶到法场。只见那法场,挤得人山人海,怎挤得进去?姚夏封哭道:“老爷请让让路,可怜我女儿女婿,负屈含冤,今日典刑,让我进去见他一面,也是我父女一场,少时就要做无头之鬼!”说毕放声大哭,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人跑得汗如雨下,手中提了两个包子,挤进内中,有认得的说道:“列位让开些!让姚先生进去,活祭女儿女婿。”众人见说站开,让他进去。姚夏封赶到里边,抬头一看,见女儿女婿,两膀背缚跪在地下,招子插在肩上,头发蓬松,一见时虽铁石人也要伤心,痛哭起来,两手抱住女儿。女儿两目一睁,双双珠泪叫声:“爹爹呀!女儿今死不足为惜,只是爹爹空养女儿一场,你偌大年纪无靠,叫女儿即死市曹,也放心不下!爹爹自家保重,千万莫把女儿为念,儿夫无辜受这一刀之惨,儿婿二人死后,爹爹念我二人负屈含冤,收殓一处。”一面说,一面大哭起来。“今同儿夫不能在一处,但愿来生做个长久夫妻。”说罢父女放声大哭。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父女二人哭得死去活来,姚夏封转身抱住女婿,叫声:“贤婿呀!死得好苦,都是我生这不肖之女连累于你,你的舅舅不知几时才到?若来迟了,你就没命了。我在济宁州告状,才知是你舅舅做了七省经略,早知是他就写冯旭名字,他也早早赶来救你,如今不知还在何处?”林旭叫道:“岳父少要悲伤,还请保重要紧,也是前生造此冤孽的,以致一次脱去,一次又来。就是今日小婿死向阴司,心中也不能忘却岳父大人。”翁婿二人抱头大哭,按下不表。
且言林公次日同汤彪登舟到岸,进了淮城,丝毫不露出经略形像。这日,正在前行,只见前面拥挤多人,有四五个妇人拉着一个后生,约有十五六岁,那几个妇人,手中拿着锥子骂着叫道:“你若不说,我就拿出锥子钻你,那你的命就是我的命。”又有几个男人喊道:“不要与他说,只把他接到山阳县去讲话,活的还我活的!死的还我死的!”一起人推推拥拥,竟奔山阳县去了。林公在后面跟定,内中见个老者,林公看见,用手一拱道:“老丈请了!方才这般人因何拿铁锥子?锥那个后生?”那老者道:“客官有所不知,方才这后生怪不得人如此痛恨,这几房只有这一个儿子,每日同这个后生上学,方才拉的那个孩子,姓许名成龙,今年十八岁了;不见的学生,姓庞名起凤,今年方才十六岁,他二人是表兄弟。”正在说话之间,许多人从城中跑出。林公道:“这些人为何这等慌慌张张?”老者道:“闻得今日杀人,想必是去看杀人的!”林公道:“杀的什么人?犯的什么罪?”那老者道:“这件事,却是冤枉,无故两条人命。客官不厌烦琐,待老汉告诉你。”林公道:“一定要请教的。”那老者把林公一拉道:“前面有个漂母祠,何不请到里面坐下,待老汉奉禀。”林公道:“甚好!甚好!”当下两人,手拉手儿,来到漂母祠茶棚坐下。老者道:“我们这淮安城中有个大乡宦,有二位公子,仗着父亲在朝做宰相,无所不为,惯放利债,盘剥小民,强占人家田产,硬夺人家妻子。我们这湖嘴上,有一相面先生,所生一女如花似玉,招了一个女婿,到也是个念书的人,不知怎么漏在二位公子眼内?将他夫妇二人说进府中教学,又用计哄开他丈夫,然后强奸他的妻子,那知这个女子烈性不从,举斧将二公子劈死,县官将他二人问成死罪,如今山阳县将他二人出决示众。”林公道:“一人杀人一人折命罢了!为何连他丈夫都要斩?”老者道:“人人惧怕他,是以这般作恶。大公子吩咐山阳县,要他二人抵命。”林公道:“这个大乡宦姓什么?叫什么名字?被害之人姓什么?叫什么名字?”老者道:“这个大乡宦,乃是当朝文华殿大学士沈谦大公子沈廷芳,砍死的二公子,名义芳。西湖嘴上相面的先生,叫做姚夏封,他的女婿名叫林旭,女儿名蕙兰,再迟一刻,就要做无头鬼了!”林公听了大吃一惊,原来是老师的儿子,犯了法,那天我记的姚夏封在济宁州,投水告状,我却行牌到山阳县,此案候本院亲讯。这知县如此大胆,不遵我的文书,抬头一看已将巳未午初,忙起身道:“在下也要去看看,却认不得路,求老丈指引。”老者道:“不用指引,只跟着这些人去,就是法场。”林公将手一拱,别了老者,跟定众人前去,要救这起犯人。正是:
远水漫流滩上月,快刀难斩梦中人。
也不知林公救得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林经略行香宿庙 府城隍各案显灵
话说汤彪在前开路,林公在后步行,无奈走不甚快,只因生得上身长,下身短。古云:上身长伴君王,下身长去忙忙。所以走不上来。堪堪走到法场,只见里一层人外一层人围裹争看。猛听一声报到午时三刻,沈知县道:“斩讫报来。”汤彪厉声大喝曰:“刀下留人!”众兵丁衙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前面,是个虎形开路,后面有个客官模样打扮,一摇二摆,朝里直走。众人不知是谁。汤彪望着马上那些护法场兵丁道:“俺看你们有几个驴头,还不站开!”众马兵一个个摸不着头绪,见那大汉说出大话,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得将马拉开,让出一条路来,在马上观看,看他见了知县怎样。林公抬头一看,见一男一女,两个犯人,跪在地下,睁眼一看,吓了一跳,前面男子好像外甥冯旭,为何做了姚夏封的女婿,因什么改姓林。猛想道:正是我的外甥,改了我的姓,我正要到淮安桃源县,查外甥之事,不想竟在山阳法场之上,我若到迟一刻,岂不误了大事。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汤彪早已认得明白,知是冯旭,连忙走来向着林公耳边如此如此说了一遍,林公点点头会意。汤彪走到知县面前,见沈白清身穿大红,公然端坐在上面,汤彪大喝一声:“狗官!你还不下来迎接七省经略大老爷,俺看你这狗官有几个驴头!”沈白清听了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走下公案,双膝跪下道:“接七省大厅大老爷,小官该死!不知二位大老爷入境,没有远迎,恕不知之罪。”汤彪道:“快去接大老爷!”沈白清连忙爬起来,只见林公一摇二摆走来。知县双膝跪下道:“淮安府山阳县知县沈白清,迎接大老爷叩头。”林公也不理他,走至公案上面坐下,沈白清膝行几步,跪在地下只是磕头,不敢仰视。那个姚夏封听见炮响,早被众役推拉旁边,看见林公、汤彪到了,哭也不哭了,好不欢喜,走到女婿身边道:“好了!救命主到了。”那些护法场的马兵,坐在马上看见本官只是磕头,一个个跳下马来细察其情,方知是经略大老爷,私行入境,飞报各官去了。林公向知县道:“好大胆的狗官,本院前有行文将这案停斩,候本院到任亲提审讯,你难道不知么?若是本院到迟一刻,岂不误杀两条人命?”沈白清又磕了一个头禀道:“大老爷息怒,容小官禀上,小官怎敢不遵大老爷的牌示,无奈小官的臬司差了差官,又有令箭催斩,小官怎敢违拗,现有差官并臬司令箭在此,非小官之罪。”林公道:“速将两个犯人放绑,好生收监,如有差池,知县抵罪,候本院到任之后,亲提覆审,可将臬司差官收监。”沈知县又磕了一个头退下。登时将林旭、姚氏放了,带去收监,好生看管,又将差官拿下,一同收监,候大老爷发落。不一时,淮安一府文武官员都到,跪的跪,接的接,递上手本,林公与各官见礼毕道:“诸位年兄,请回衙理事。游击何在?”把那个游击吓了一跳,双膝跪下禀道:“游击费全忠在此叩头。”林公道:“你可悄悄速去到黄河渡口渡船,拿桑剥皮解到辕门,不可走脱。”游击答应去了。不一时,地方官备下大轿,众役伺候请大老爷上公馆到任。林公换冠带,坐了八人轿,汤彪骑了顶马,三声大炮,两边吹打,众役开道前行。百姓纷纷拥着,正往前行,猛然一阵旋风,卷到林公轿前,林公一看想道:前风必有原故,吩咐住轿,向着那风道:“有什么冤枉?左转三转!”那风果然左转三转。林公取了朱笔,写了几行红字,仰你飞去,速拘人犯回话。即命两个差人道:“尔等随风而去拿人。”林公将朱笔一丢,谁知那阵风从地卷起,刮到半天去了,那朱笔好似一风筝,在天上乱转转了一会,不觉去了,林公速叫跟去拿人。两个差人望着朱笔飞跑。林公方才起身,到了公馆,三声大炮,三回吹打,进了辕门,升了大堂,众役参堂已毕。大人退堂,登时发出告示,于次日行香拜庙;又发出一角文书到山阳县,提林旭这案;又提许成龙一案着山阳县带到辕门亲审;又发出一枝令箭,到金陵拿按察司宋朝英到淮,审问他令箭催斩的原故。吩咐已毕,林公在内,同汤彪商议冯旭的话道:“为何做了姚夏封的女婿?叫我如何断此案?明日行香必须宿庙一宵。”一宿已过,次日各官早到辕门问安,不一时传点开门,林公坐了八抬轿,众衙役开道,来到城隍庙行香拜庙。道士跪接,两边吹打,大人下轿,早有礼生伺候,将林公引到大殿,先朝拜万岁龙牌,后拜城隍,只打了三躬,有一道表文,焚化炉中,就请入净室献茶。传出话来,各官与众役不必伺候,本部院在此宿庙,尔等明早再来,巡捕官将大人钧谕传出,众役官员俱散。堪堪红日西坠,早见玉兔东升,一轮明月照耀如同白昼。林大人端坐椅上,等至更深漏尽正变三鼓。正是:
天上诸星朝北斗,人间无水不东流。
大人朦胧睡去,似梦非梦,只见阶下一人走上殿来,蟒袍玉带,粉底朝靴,将手一拱道:“林大人请了!只因阴阳阻隔,天机不便漏泄。但淮城有许多公案,要大人判断。叫判官将各宗各案人犯推来,与林大人过目。”判官推上各案事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冯旭解辕见母舅 林璋出票提有怜
话说那阴官,叫小鬼将各案人犯推来,与林大人过目。不一时,小鬼拿上一枝牡丹花,却有斗大,四面有铃铛,站在前面。城隍道:“请林大人过目。”林公抬头一看,那枝牡丹花连转三转,四面铃铛齐响,即时不见;又见推上一只牛来,却是两个头,也在林公面前转了三转,又不见了;又见推上一颗稻来,俱是花青的,也在林公面前转了三转,一时不见;忽然现出一轮明月,照耀当空,下面一池清水映着。城隍道:“这些案件林大人已过目了。”用手一推,林公忽然惊醒,一身香汗。耳边听得三更鼓敲,思想梦中之事,一桩桩记得明白,左思右想,不知冯旭应在那件事上。正想之间,不觉金鸡三唱,早已天明,外面各官俱到,请安已毕,众衙役伺候,巡捕官传出话来,吩咐伺候,回转察院衙门。三声大炮,大人起身,那道士跪送。不一时到了察院。升了大堂,众官参拜已毕。林公唤山阳县,本院先有文书到来,将林旭、许成龙解辕听审,可曾解到?沈白清道:“人犯俱已带到,现在辕门。”大人吩咐先审原告姚夏封、林旭一案。沈清白答应,走到辕门带过林旭听审。吩咐道:“尔等这供词一改,大人夹棍利害,不比本县之刑。”林旭口中答应,心内有主,知道舅舅做经略,一声报进,姚夏封、林旭、蕙兰一同到了丹墀,俱各跪下。众役禀道:“大老爷!犯人当面。”叫林旭,林旭答应有!犯妇姚氏蕙兰,答应有!又叫原告姚夏封,姚夏封答应有!又叫家人沈连,答应有!点名已过,吩咐将各犯带下去。先审林旭,众役答应,将各犯带过一边。大人道:“林旭不许抬头,你将犯罪情由,一一写来!”巡捕官将纸笔放下,叫林旭写来。林旭伏在丹墀,便把始末根由,细写一遍。怎样花文芳谋婚,诬害人命,发配充军,中途遇了季坤释放;后来蒙姚夏封招我为婿;改姓舅舅的姓,避祸淮安后,不幸遇见沈府花有怜,引进府来,沈义芳倚势强奸妻子,姚氏不从将斧劈死沈义芳;山阳县夹打非刑,实受不住,只得屈招,问成死罪,从头至尾写了一张。巡捕官接了,放在公案上。林大人观看良久,方知其中委曲,拿过山阳县原卷一看,上面口供内却有花有怜,传不到案,就问人一个死罪。本院宿庙梦见一枝牡丹花,上面又有许多铃铛,莫非就应了花有怜身了。“山阳县何在?”沈白清即连忙跪下道:“小官在此伺候。”大人道:“本院细看原卷上,有花有怜名字,他并未到案对证,怎么就将林旭、姚氏二人问成死罪?”沈白清道:“林旭谋占相府的家产,将公子杀死,理当抵偿。”大人听了,一声吆喝。沈白清跪在地下,只是磕头。大人道:“做了父母官,必须推情问事,设身处地,人命重大,怎么干证也不到堂,就将两个人问成死罪?你这瘟官,如此糊涂!”吩咐带上姚氏来,姚氏知是舅公,断然不肯加刑,走到丹墀便跪在一旁。林公道:“你与丈夫同谋杀死沈公了,现该抵命,因何叫父亲赴水喊本院的状子?你今把杀死的情由,诉将上来!”姚氏口称大人听禀:“犯妇生于贫门,颇知礼义。丈夫被花有怜诱进相府,做西宾后,又把犯妇诱进同住。那知奸贼串成恶计,要想逼犯妇通奸,无奈丈夫寸步不离。奸徒又生毒计,花有怜走来,说犯妇的父亲抱病危急,丈夫只得回去看我父亲。丈夫方才出门,那奸贼沈义芳走来将犯妇抱住,口中尽吐胡言,要行强奸。当时犯妇哄奸贼撒手,就向外跑,不想脚下有把劈柴斧头绊了,一跤跌倒在地,奸徒赶来抱住犯妇,犯妇情急,举斧就将奸徒砍死。奸徒既死,丈夫并不知情。犯妇的父亲告了大老爷的状子,只求丈夫出罪,犯妇抵死无辞。”林公问道:“沈连,林旭谋占沈府家财,后来怎么杀死你主人,你把他杀死情形细细说来!”沈连道:“林旭不仁,见沈府富贵,同妻姚氏合心商议,将主人杀死,望大人代小的主人伸冤。”大人问道:“相府有许多人口?”沈连禀道:“有数百余人。”林公道:“林旭有多少人在你府中?”沈连禀道:“他只有夫妻二人。”大人将惊堂一拍,两边吆喝如雷,林公怒道:“大胆奴才,在本院台下支吾,相府人众,怎么谋占他的家产?分明是你主人贪淫好色,有这般豪奴,终日在外,缉访美色,看见姚氏生得有些姿色,在主人面前,串齐奸意,千方百计骗进府中,指望奸淫,谁知姚氏烈性不从?将义芳砍死,这也是他贪淫好色之报,却是你们豪奴之过!本院问你,花有怜是你主人什么人?今在何处?”沈连道:“是小的主人一个陪闲。”林公笑道:“原来是个篾片,住在何处?”沈连回道:“现在府中陪伴主人。”林公道:“把花有怜拿来,限次日早晨即要到案。”提起朱笔标了票子,发四个原差,星速前去。大人又吩咐山阳县将人犯仍然带去收监,候拿到花有怜再审,又向山阳县吩咐道:“前有许成龙一案,带进听审。”一声答应,报门犯人带进。
不知林公怎么审这一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林公释放许成龙 经略正法桑剥皮
话说林公坐在大堂上,吩咐把许成龙这案带进听审,一声报到,来至丹墀跪下。林公往下一看,只见一个后生披枷带锁,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好似读书人,生得品貌端方。又见三五个妇人,同一男子跪在旁边。林公叫上一个年纪大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道:“小的叫庞元,不在的是小的儿子,叫做庞起凤,年十六岁。每日与小的外甥许成龙上学,早去晚归,忽然不见,至今十多天了,不知死活。小人怎不着急!小人只有此子,岂不绝了小人之后。望大老爷作主。”林公道:“本院却亲见这些妇人,手拿锥子锥他,这许成龙是你外甥,也不该下这样毒手。”庞元禀道:“妻子原是吓他,要他说出真情话来。”林公道:“你去禀了山阳县,是什么口供?”庞元答道:“老爷听见是人命重事,把许成龙寄监,随即迎接大老爷,至今未审。”林公道:“你且下去,待本院向许成龙的口供。”大人道:“许成龙!我看你小小年纪,与你表弟一同上学,同来同去,为何不见?你必知情,可慢慢说来,如有半字虚言,可知道本院刑法利害。有人么,看夹棍伺候。”许成龙吓得战战兢兢,叫道:“老爷,小人实是冤枉,那日同表弟到了半路,小人进城有事,叫表弟先回。到晚上舅舅问起表弟,小人就说他已先回,彼时将灯球火把寻了一夜,至今不见,求老爷做主。”林公又唤庞元上来,问道:“你儿子不见,不是你外甥害了他,且放他回去,本院还你个儿子就是了。”正在那里审问,只见先前去拿风的两个差人跪下禀道:“奉大老爷钧谕,小的跟那风去拿人,谁知大人朱笔被风刮去,落在城内一个深塘里,小人即赶来回复缴票呈上。”林公道:“庞元、许成龙都去塘边伺候,本院亲自看来。”众役一声答应,即时抬过大轿,三声大炮,出了辕门,街上百姓纷纷前来观看。不一时到了,下轿。只见一池清水,深有丈余,林公吩咐着几个水鬼,下去打捞,看是何物。水鬼脱了衣服,一齐下去,不一会两个水鬼拉上一物,到塘边一看,却是一个死人,只是浑身绳绑定,背上绑了一块石头,年纪四十已外,眼中生出一颗稻来。林公想道:本院宿庙梦见一颗稻,就是此般。说犹未了,只见塘边水鬼喊道:“又有一个死尸。”拖在岸边林公看了,是个后生,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生得齿白唇红,一般百姓拥挤争看。只见庞元放声大哭,抱住死尸哭个不止。林公道:“是你什么人?”庞元道:“这就是小的儿子庞起凤,必是许成龙推入水中淹死,望大人做主,代小人的儿子伸冤!”林公道:“你且收尸,待本院还你个冤家。将许成龙放回,又将银两拿去,先将死尸收殓。”吩咐开道,回察院衙门。林公在轿中,一路思想梦中之事,梦见两个牛头,待本院出张票子,去捉牛二,便知端的。又想那尸首长出一颗稻来,与夜中相同,待本院出张票子,去拿易道清。只听得三声炮响,两边吹打,进了衙门,升了大堂。坐下,标了票子,仰原差去拿犯人牛二、易道清来回话,限三日内拿来,如拿不到,重责四十大板。差人领了这张无头票子,叫我们那里去拿人。林公正要退堂,只见游击费全忠跪下禀道:“游击奉钧票拿桑剥皮,现在辕门,请大人施行。”林公听了,吩咐带进来。一声报门,到了丹墀跪下。林公道:“桑剥皮,尔抬起头来,认认本院!”桑剥皮抬起头来一看,只吓得魂不附体,原来就是前日过渡的,咱推他下黄泥滩中的。叫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该死!只求大老爷开恩。”跪在下面只是磕头,大人道:“本院看你前日英雄何在?想你在黄河渡口讹诈客商多少财帛,陷害百姓多少性命,你的名字叫做桑剥皮,本院今日还你个剥皮。”吩咐游击,将这个恶人带去,剥皮揎草,发在黄河渡口示众。费全忠答应,大人退堂不表。且说游击带了桑剥皮来至外边,将衣服扯去,挖了一个深坑,约有丈二深,堆了柴炭引起火,就将炭火扇得通红,把坑烧得滚热的,将炭火爬出。将桑剥皮松了绑,往下一推,桑剥皮大叫一声道:“我命休矣!”只在那热塘内乱滚,又不能上来,跳了一会,浑身枯焦,还有丝毫冷气,又打开一坛醋向他头上一倒,只闻一声,恶人性命遂呜呼了。正是:嫩草怕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磨。
又将桑剥皮从坑中拖起,用尖刀在脊背上一刀,两边用钩子一扯,剥下皮来,用草揎在腹中,发在黄河渡口示众。将他的肉撇在荒郊任凭犬食狼吞。这且不表。再说大老爷的四个公差,奉大老爷钧票去拿花有怜回话。四人商议道:“这老花躲在相府,如何拿得到他,我们又不敢进相府,怎的是好?”内中有一个说道:“真正这位大老爷不是好说话的,我们一同到相府,见机而作,他若发人出来便罢。倘不肯发人,我们回去直禀,听大老爷裁决。”四人商议已定,竟奔相府而来,要捉花有怜。
不知可能捉得花有怜,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经略拜本进京都 廷芳计害花有怜
却说四个公差走到相府叫道:“门上有人么?那位大爷在此?”门官出来问道:“做什么?”四人道:“我们是新经略大老爷差来的,府中有个人要他当堂对词,大叔请看朱票!”门公看了良久,见是要拿花有怜,便向公差道:“你们在此坐坐,待我禀问大爷。”拿了票子进去。到了内书房,听得沈廷芳大叫道:“老花,事情反了!这个瘟官,好大胆,初下车,一些民情不知,单将我家这案复审,停斩凶犯,将沈连当堂大骂一番,又将臬司差官收监。老花你在我府中,不要出去,看他有什么法儿来拿你?今日有我爹爹家报回来,说林璋是我父亲的门生,当堂吩咐了他,莫将我家人命提起,如今将我兄弟仇人延捱,明日写下家报,打发人进京去,报与我爹爹知道,坏了这个瘟官。”花有怜道:“全仗大爷做主。”二人正说之间,一时看见门公手中拿了票子,便问道:“你手中拿的什么票?”门公道:“今有经略差了四个公差来拿花相公。”沈廷芳听了大怒道:“什么差敢到我府中拿人?待我大爷出去看他有什么话说?”从书房一路喊叫出来,到了大厅,便叫道:“家人何在,取木柴过来伺候,将这班狗腿打断,看这个经略怎奈我何?”四个公差句句听得明白,不敢言语一声。门公走出来,票子还与差人道:“我家大爷现在厅上,你们当面去讲明。”四个公差皆不言语,谁敢进去捱木柴打,这淮安城那个不知沈大爷利害,说得出做得出。况且我们大老爷是太师爷的门生,被他打了何处伸冤。向着门公道:“我们奉公差遣,既然府内不肯发人与我们何干?”四人竟自去了。离了相府商议道:“我们打个禀帖,说是我等不能入相府拿人,如若罗皂相府大爷,要锁起我们,进厅痛打,因此上禀。”林公正在内堂,与汤彪商议冯旭之事,将花有怜拿来,便知端的。忽见外边传进文书,大人细看是差人禀帖。大人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花有怜拘不来,必是相府情虚,待本院亲走一遭。”吩咐众役传点开门,不一时众役齐集,抬过八人轿子,三咚大炮,两边吹打,众役开道,全付执事,竟奔相府而来。不一时,到了相府,将手本递与门公,请老太太金安,三声大炮一响,进了府门,到了大厅下轿。门公接了手本,慌忙来报与大爷知道,沈廷芳此时见经略亲来,这等威风,若问我要这花有怜,倘被拿去动刑,招出人命是假,奸情是实,我相府岂不白白送了。如今到不如回他进京去了,到也干净。忙忙见了母亲,将此言语告诉一遍,太太听了也着一惊,吩咐家人挂下珠帘,等我出去。门公走来请林公道:“家主不在家,老太太请大人相见。”只听云板一响,夫人出堂。林公隔帘施礼,礼毕,家人移过坐儿,林公坐下。家人献茶,茶过,林公道:“门生下车以来,因国事纷纭,未得到府请安,望师母恕罪。”夫人回道:“大人奉命七省,正当代民伸冤理枉。”林公道:“这是门生分内之事。”夫人道:“大人因何原故单单将我家命案提起?可怜老身的次子死得好苦。”林公道:“非是门生停斩,因凶手之父在济宁赴水喊状,岂有出乎反乎之理。凶手招出花有怜诱奸,请师母将花有怜交出,带去一问,便知真假。那时,代世兄报仇。”夫人回道:“小儿打发他进京去了,若在舍下,就与大人带去审问何妨,实实不在家中。”林公道:“花有怜一日不到,此案一日不能清结,门生只得要拜本进京,请旨定夺。”遂打一躬,辞出上轿,众役开道,出了相府,回院而去。沈老夫人看见林公脸上,带了怒色而去,要拜本进京,忙将沈廷芳叫来商议,廷芳道:“母亲放心,些须小事,料然不能拜本,孩儿自有主意。”按下这边不表,且言林公回到衙内,心中好生烦恼,本院钦命巡视七省,一个平民百姓都拿不来,还做什么经略。随即修成本章,就将皇上御赐的扇子上,裁一叶粘在本章之上,此本章随到随奏。住宿一宵,次日三咚大炮,差官上马,星速飞去。这淮安城,那个不知大人拜本进京。沈连打听得明白,报与主人知道,沈廷芳听了吓了一跳道:“不好了,弄假成真,倘若奉旨要人如何是好?如今若把花有怜送出,他的本章已经进京去了。”左思右想:无有主意,想了一会道:“有了!不如将有怜害死,做个死无对证。此事要与崔氏商酌,看他肯与不肯?”就往花园而来,崔氏看见,喜笑相迎,叫道:“大爷请坐!”连忙倒了一杯茶送来叫道:“大爷请茶!”沈廷芳笑了一笑,叹了一口气道:“为这个冤家,白白送了我家兄弟的命,到今日要拿花有怜,是我不肯,那瘟官拜本进京,倘奉旨要人,将他拿到当堂夹打,他受不住刑,自然招出,你我不是就露出马脚来了,岂不被人谈笑?我同你商议,下个毒手,将花有怜害死,就无对证,你我就做个长久夫妻,不知你心下如何?”
崔氏听了此言,也不知崔氏肯与不肯?怎样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林经略判出奇冤 崔氏妇路遇对头
却言沈廷芳说出害花有怜的话,崔氏吓了一跳。低头一想,我当初为花文芳害了魏临川,丢下我来,怕落花文芳圈套,跟了花有怜到了淮安,遇了沈大爷有缘,他又不是我的真正丈夫,害了他性命,与我何干?即便笑了一笑叫道:“大爷,妾身蒙大爷抬举在此,到也隔手隔脚,不大方便,听大爷做主,妾身没有话说。”沈廷芳听了大喜道:“非是我要害他的性命,也是出于无奈!怕他到官熬不住刑,吐出真情,岂不害了我大爷之事?既然你真心跟我,我今晚行事便了。”崔氏道:“只要做得干净便了。”沈廷芳道:“包你无事!”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服,只争来早与来迟。
再说林璋此时专等谕旨到来,前日差人去拿牛二、易道清,未曾到限。猛然想起那夜和尚冤枉告状,本院下车没有工夫,将此案搁开。今日闲暇,不免去查看一遭。吩咐中军传点开门,众役伺候出门,只听得吹打三通,众役纷纷,已不知大人往何处而去?中军传出话来,出东门顺河岸而走。不一时,坐了八抬轿到河边去做什么。一路行来,出了东门,顺河傍岸走去。林公在轿内观看,众役到住船所在。大人吩咐住轿。汤彪下马,大人出轿,众役同大人行走观看。行了一会,只见有灯笼挂在门首,写着王二房客寓。大人抬头见对面有数棵大柳树,正是此处,就往里走,众役一齐走来。一声吆喝,饭店里面人吓了一跳。大人走到天井,汤彪连忙移个坐儿,大人坐下,将饭店主人叫来。店主人摸不着头尾,即慌忙跪下叩头道:“小人不知大老爷驾临,没有远接。”林公道:“你叫什么名字?开的何店?”店主人道:“小人名叫王奇,开了二十余年的饭店。”林公问道:“你今年多少年纪了?”王奇禀道:“小人今年四十九岁了。”林公道:“开了这多年饭店,可杀死多少人?”王奇吓了一跳禀道:“并无此事。”林公道:“和尚也没有害了一个么?”王奇大吃一惊禀道:“没有!”林公道:“十日前三更天,你家生下一个儿子,可是有的么?”王奇道:“是有的。”林公道:“那是你的儿子么?分明是你的对头来了,你这奴才不知怎么样害了和尚性命?和尚今来投胎,必定是报仇。”王奇禀道:“小人并没有害了什么和尚性命。”林公道:“本院还你一个对证。”遂立起身,走到卧房门首,向着房中道:“小孩子听着,你若是冤枉就将大哭三声。”小孩子只哭三声,就不哭了。林公道:“你这奴才,还不招来!”王奇吓得魂不附体,禀道:“小人愿招,五年前有个山西和尚,在小店投宿,露了财帛是实。”林公道:“有多少财帛?今尸首在何处?”王奇禀道:“百金财帛,尸首在天井中。”林公道:“百金财帛就害人性命?”吩咐将这天井掘开丈余深,只见露出衣服,果然是一个和尚。将尸首拖上来,,只见尸下一物,有足有头,还是活的,在坑中乱跳。汤彪说道:“好大个木鱼!”林公道:“不是木鱼,是身上流下来的血,一年下去一尺,到了千百年后,那物就成了形,这人才得五年,叫众役取上打死。”众人登时打死,并无肚脏,却是一堆紫血。人人看见暗道:“林公如神!”林公吩咐,将王奇锁了,带去交与山阳县,秋后抵偿和尚之命。林公起身向着汤彪道:“本院代这和尚伸冤,今且不免叫和尚早早脱身去罢。”走到卧房门首,叫道:“和尚!本院准你状子,已将仇人抵偿你命,快快托生去罢!”只听得房中小孩子,连哭三声气就绝了。王奇的妻子还在那边哭泣,林公即叫众役,将小孩子拖出与和尚尸首一同并葬。王奇得百两财帛,令山阳县断三十两银买口棺木收葬。大人上了八抬轿,众役开道回衙,百姓无一个不说是活佛下界。到了东门,三声大炮,进了城门,只见有一起送殡人,见了大人进城,连忙将棺材歇下,让大人过去。林公在轿子里看见一付火烧头的棺木,有一顶白布小轿,在棺材旁边,内有一个妇人暗暗啼哭。大人耳中听得哭声,不甚哀切。吩咐住轿,将轿中妇人叫出来听审,众役暗暗笑道:这位大老爷,好不抖搜,淮安府百姓,一日不知抬了多少棺材出城,怎么连送殡的人都要审起来了。既奉钧谕,谁敢不从。只得走至轿边喝道:“轿内是什么堂客?快些出来,大老爷立等听审呢?”轿内妇人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出来,众役等一会,又不见出来,伸手将轿帘一掀说道:“快快出来,大老爷立等问话,免得我们动手动脚。”那妇人没奈何,只得从轿子里走将出来,到大人面前,众役一声吆喝跪着,妇人只得跪下,不敢抬头。林公看妇人生得十分齐整,上穿一件新白绫大褂,下着一条白绫裙。林公摇头暗道:必有原故!忙问道:“死者是你什么人?”妇人道:“是小妇人的丈夫。”林公道:“得何病症而死?”妇人道:“暴病而亡。”林公道:“看你身穿服色,非寒士之家,丈夫一死,就如此薄情,只与他一口火烧头的棺材,其中必有原故。”吩咐带回衙门听审。众役开道,回察院衙门。
也不知审出什么冤枉,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林经略开棺验伤 崔氏妇当堂受刑
话说林公带这妇人,进了察院衙门,升了大堂。唤过妇人问道:“你丈夫叫做什么名字?住居何处?做什么生理?几时得病?医师下的什么药?案存在何处?取来本院观看!快快实说上来!”看官,你道这个妇人是谁?原来就是花有怜拐来魏临川的妻子崔氏。花有怜被沈廷芳害了性命,叫崔氏送出城外,埋葬,掩外人耳目,要早一刻抬出城外,就无事了。刚刚抬到城门口,撞见大人进城,只得放下棺材,回避大人。那知林公听他哭声不甚哀切,带回审问,这也是花有怜一生作恶报应,故有窄路相逢,遇着对头。来到了堂下,崔氏禀道:“小妇人的丈夫叫做花有怜,杭州人氏,本是个清客出身,住居沈府旁边,今年二十岁,偶得暴病身亡,却没有请医生诊视。”林公听了妇人口气,一派胡言,便道:“你若不实说,本院就要动刑了!”崔氏道:“大老爷钢刀虽快,决不斩无罪之人。”林公听了大怒道:“你这泼妇,好利口!”吩咐拶起来,众役一声答应,登时拶起。林公问道:“招也不招。”崔氏大叫道:“冤枉难招!”林公问道:“你说是冤枉,本院开棺一验,你丈夫是何病症而亡?招供便罢,若是有伤你便怎么回我?”崔氏道:“情愿认罪无辞。”林公见那妇人顶真,即吩咐松刑。崔氏想道:“料得大人不敢开棺,为何?律例上载得明白,开棺者斩,挖掘坟墓者绞,妇人误认此律,是以大胆硬禀。不知林公传了淮安府来,吩咐带这妇人去收监,着山阳县仵作伺候,本院明日开棺验伤。崔氏跪下禀道:”有了伤痕,小妇人认罪,若无伤痕,大老爷怎么说?“林公道:”你这妇人好张利口,无伤痕本院罢职!“大人退堂,淮安府将妇人带去收监不表。且言沈廷芳的家人,送花有怜棺材出城,不想遇见林公将崔氏一拶子,明日要开棺验伤,连忙报与大爷知道。沈廷芳听了大惊,跌足道:”罢了!罢了!怎么恰恰遇见这个瘟官?“口中骂了家丁小使道:”你们这些人都是死的,见这个瘟官,就该把棺材抬回来便了。“家丁道:”小的们见大人来,即吩咐抬的歇在旁边,等他过去,不想遇见花大娘在轿中哭泣,彼时经略见他哭的不甚悲切,住下轿子,带过问了几句,就是一拶子。“沈廷芳道:”我那娇娇滴滴的美人,怎生受得这般刑法?如今却在那里?“家人道:”收禁在监。“沈廷芳道:”你快快带个信儿与他,叫他死也不要招出来,我大爷自然代他料理。“家人答应去了不表。再言林公次日传点开门,到尸场验伤,众役开道,三声大炮,出了辕门,来到尸场,只见那公座摆得现成,早有人把棺材抬来伺候。淮安府又把崔氏带来,林公坐下,仵作上来叩了头禀道:”大老爷开棺验伤。“林公道:”速上去开来!“仵作一声答应走到,拿木椿打下,将棺材头抬起,猛然向下一丢在椿上,咯喳一声响,棺材头离了三寸,又掇起来一丢,离了四寸,再四五下一丢,棺材猛然开了,将尸拖出来。林公出位观看,死者青春年少,约有二十向外年纪,身上穿的元色直摆,足下镶鞋,并无装殓,就是本来之衣,林公坐在尸场,仵作动手剥去衣服,将尸首翻来复去,细细验了一会,并无一处伤痕,禀道:”大老爷!并无伤痕。“林公站起身来走至尸边,亲自验了一会。仵作将尸首,又翻来覆去,林公看了并无半点伤痕。崔氏走来哭泣道:”我的丈夫呀!你死的好苦。“抱住尸首哭个不休,叫道:”丈夫你今日遇见这位老爷,翻尸倒骨,要验伤痕,如今伤在那里?“林公听了无伤,传淮安府吩咐道:”将妇人收监,调桃源县,海州宿迁县,高邮州四处仵作,明日调来重验,如若无伤?本院亲自拜本罢职便了。“淮安府打一躬退下。林公叫上忤作,问道:”你可处处验过?“仵作禀道:”凡致命之处,小人俱已验过,并无伤痕。“林公道:”你这奴才,莫非受了钱财朦混本院,今调四处仵作,到此重验,如果无伤便罢!倘若验出伤来?你这奴才的狗命莫想得活!“仵作叩头禀道:”小人怎敢卖老爷的法?其实无伤。“大人起身回转衙门,坐在那轿中思想验他的尸首,并无伤痕,又不像有病之人,怎么好好的人就死了?将这火烧棺材与他,其中必有原故。到了辕门,三咚大炮,进了内堂,与汤彪商议此事。汤彪道:”等调四处仵作来。“不表。再言仵作回家中,此人姓陈名有,年纪四十岁了,娶了一个后婚,姓武,这妇人年纪二十四、五岁,夫妻到也相爱。陈有想道:我在山阳县当了二十多年相尸,没有见过尸首并无伤痕,明日要调四处仵作重验。正说之间,到了自家门首。用手敲门,武氏走来开门,陈有坐下,闷闷无言。武氏问道:”今日回来,为何不乐?“陈有把今日开棺验伤的话说了一遍。武氏道:”你验了几处伤痕?“陈有道:”耳鼻口眼肚脐下身,俱细验过,并没有伤痕,大老爷对我说了许多狠话,故此不乐。“武氏笑道:”你买件东西请请我,我教你去验。“陈有道:”俱验过无伤,伤从何来?“武氏道:”头顶可曾验过!金针伤致命,是看不出来的。“陈有道:”好个头顶内金针伤!我却忘了没有验过,明日当面禀大人。“且过一宵,次日林公升堂,陈有禀道:”昨日小人回家想起,头顶内没有验过,求大人容小的再验。“林公听了,即刻传众役,再到尸场走一遭。
也不知此去验得出来否,且听小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林大人二次开棺 宋朝英辕门听审
话说林公到了尸场,陈有禀道“大人验尸!”大人道:“速去验来!”陈有答应道:“是!”来到棺材前,将盖揭起,拖出尸首,把他头发打开细细验看,只见头顶内有点亮光。陈有跪道:“大老爷,小的才验尸首,头顶有伤,内一物不知是什么?”林公出位走至尸边一看,陈有取出一把小小锴子拔出一物,随即冒出许多血来。陈有献上。林公一看,见是一根金针,约有二寸,吩咐收尸。林公观看标了封皮,封了棺材。开道回衙,升了大堂,把陈有带上问道:“你昨日为何验不出来?今日如何又有了伤?”陈有道:“小的一时想不到,大老爷又要调四处仵作来验,回家告诉妻子,是小人的妻子指教。”大人问道:“你妻子多少年纪?是后娶的?还是自幼来的?”陈有道:“小人妻子是去年娶的一个寡妇。”又问道:“你妻子何氏?”陈有道:“小人的妻子武氏。”林公道:“他是个妇人如何知道?必有原故,待我拘来一问便知端的。”随即标了两张票子,一张提崔氏到辕门,明日早堂听审,一张票子去拿陈有的妻子武氏。大人方才退堂不表。再言四个差人,领下大人钧票,去拿牛二、易道清限三日到案听审。这一案是无踪无迹事情,只限三日,叫我们到那里去拿人?今日也是三限,就要逢比,一些形影全无,怎生得好?明日就要上比了。内中有一个人说道:“人人道这位老爷清廉,依我看来有些糊涂,出了这张票子,叫我们去拿牛二、易道清也不知为的什么事情?连累我们打板子,我们今日且到酒馆内吃酒,去散散闷。”彼时四人到得酒馆来,坐下吃酒,只见外边一人走来,店主人叫声“牛二爷请坐,”把他邀了进来,坐在这四人旁边,店小二取了酒菜,与他对面坐下吃酒。店主人道:“连日生意平常,得罪牛二爷驾临,明日一准送到尊府。”牛二道:“不然我不进城,有个原故,明日客人要起身,要些微银子凑数。”店主人道:“决不误事。”四个差人听得明白,就要动手,丢过眼色,一齐站起身来道:“牛二哥你的事犯了!”牛二与店主人吃了一惊,四个差人取出票子,把铁绳拿出,往地下一掼,知事的不要我们动手。牛二与店主人看见票子道:“四位请坐,但不知经略大老爷拿我何事?”四人道:“且到大老爷大堂上去讲。”说着,就动手把牛二锁了就走。人们把个饭店就挤满了,内中有个道士说:“牛二哥也还有些脸面,有话请坐下来说。”店主人道:“易道爷说得有理。”四个差人听了一个易字,暗想道:莫不是两案俱破了!道士就要坐下再问他。四人道:“这位道爷是那座宝刹,尊姓大名?”道士说:“小道是东门外清虚观住持,贱字易道清。”四个差人道:“来得正好!”将票子取出与他一看,亦用铁绳锁起,连牛二一齐带到辕门而来,一宿已过,次日传点开门,不一时大老爷升堂,只见淮安府带了妇人辕门伺候,臬司宋朝英,俱至辕门伺候。大老爷升了大堂,一一报名已毕。正待要审,只见四个公差跪下禀道:“奉大老爷朱票去拿牛二、易道清,现在辕门听审。”大人吩咐带进来,一声报门犯人进,二人来至丹墀,点名已毕。林公吩咐把易道清带下去,便问牛二,“你做什么生意?”牛二道:“小人是个屠户,今日在城中讨帐,遇见大老爷公差,不由分说,将小人锁来,也不知为的什么事情?求大老爷开恩释放,小人是个小本生意,一日不做,一日就没食用了。”林公道:“你为何把庞起凤丢入深塘?从实招来!省得本院动刑。”牛二道:“小人不知什么庞起凤?”林公道:“你这奴才,不动刑,料你不招。”吩咐将夹棍夹起来,两边一声吆喝,就将三绳收足,牛二咬定牙关,不肯招认,口中,只叫冤枉。林公道:“他不招,拿鞭杠敲这奴才!”众役一声答应,拿起杠子,照定夹棍,打了三四下,牛二一声大叫,昏死过去。不一时醒来,叫声不绝,口称“大老爷,小人愿招了。那天小人该死,每日见两个学生同上学堂,由小人门前经过,生得实在俏雅。这日只见一个独行,小人陡起不良之心,将他哄到树林,欲行鸡奸,谁知那个孩子不从,小人喊他,你若不从,我便丢你下水,那孩子道:”宁可死于水,此等事断不可做。‘小人就推他入水中,小人就走了。后来不知那孩子爬上来否?“林公道:”你即招了,吩咐松刑,“骂道:”你这千刀万剐的奴才,鸡奸陡起毒心,将人谋死,绝人家后代,真乃可恨!“向签筒内抓了一把签子,向下一丢,众役一声吆喝,如狼似虎,将牛二扯下打了三十大板,把牛二打得死去还魂。吩咐淮安府带去收监,三日后立决此人,以抵庞起凤之命。这些百姓无一个不赞林公断事如神,将这没头没脑之事,俱皆审出真情,实乃天神下降。许成龙与合族人等往辕门焚香叩拜,以谢林公。淮安府将牛二带下,林公吩咐带易道清听审。众役一声答应,将易道清带至丹墀跪下,禀道:”犯人易道清当面。“
林公点名,要审易道清,不知怎么审法?好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易道清立毙杖下 陈武氏得放回家
话说林公将易道清带上问道:“你是那里的道士?住居何处?”易道清禀道:“小的是本处人氏,在清虚观修行。”大人道:“你做了几年道士?”易道清禀说:“道士做了十余年!”林公道:“你做了十多年的道士,可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易道清听了,吓得一跳禀说:“道士出家人,怎敢害人的性命?”林公喝道:“你将人害死,拖在深塘,还说什么没有害死人命?快快招来!本院开你一线之恩,活你的狗命。若还抵赖,看夹棍伺候。”易道清口中强辩,林公大怒,吩咐夹起来,众役一声答应,拖下丹墀,拉了袜子,套上夹棍,往下一踹,易道清大叫一声,昏死过去,半个时辰,方才醒来,心中叫道:“救苦天尊!”林公道:“招与不招?”易道清喊道:“大老爷夹死小的也是枉然!”大人大怒,吩咐一声收足,众役答应一声,又是一绳收足,易道清死去,半晌醒来叫道:“大老爷,小道愿招了,五年前有一孤客借宿,小道化他十斤灯油,就允了。我当时就将灯油银称下,露出帛财,小道起了歹心,将他用酒灌醉,背上绑一块石,沉在深塘。这是实情。”林公道:“共有多少财帛?是那里人氏?”易道清道:“只得四十余金,却是山东人,到江南做生意的。”林公大怒骂道:“你这个丧良心的贼徒,为四五十两银子,就害了人性命,他父母妻室子女倚门而望。”吩咐将银还了本院,也没有什么法抵偿他人之命,把一筒签子往下一倒,众役吆喝一声,把易道清拖下丹墀,打到三十以外,堪堪气绝,众役禀道:“道士打死了!”林公吩咐拖出荒郊。众役答应,个个害怕,人人恐惧,正是出生入死,衙门好生利害。大人吩咐带陈有妻武氏上来,武氏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答应一声,报门来至丹墀跪下,林公点过了名,只见这妇人生得十分俊俏。大人问道:“陈有可是你原配夫妻么?”武氏道:“小妇人是后婚嫁与陈有。”林公道:“你先前丈夫得何病症而死?棺材在那里?”武氏吓了一跑,禀道,前夫痨病而死,棺材是火烧了。“林公道:”守几年孝后嫁与陈有?“武氏禀道:”小妇人守了四年孝,只因家业凋零,又无儿女养活,因此嫁与陈有。“林公问道:”头顶金针致命之伤,是你教陈有验的么?“武氏道:”是小妇人说的?“林公把惊堂一拍,两边吆喝一声,骂道:”你这泼妇,还在本院面前支吾,把从前之事,与何人通奸谋杀亲夫,从实说来!如有半字虚言,本院刑法利害。“武氏道:”没有此事!“大人大怒取上拶子,拶起这个泼妇,众役一声答应,将武氏拶起,武氏大叫一声,昏死过去,半个时辰醒来,叫道:”大老爷,小妇人受刑不起,情愿招了。“大人问道:”你前夫叫什么名字?“武氏道:”前夫叫做王齐,是个木匠,早出晚归,家中无人,隔壁有个张友与他交好,为夜间不能常会,故此陡起毒心,将金针害了亲夫性命。“大人道:”张友如今在那里?“武氏道:”只因与小妇人来往数年,得了痨病,去秋死了,小妇人才嫁陈有。“林公听了沉吟半晌,想张友已死,不必究问。对陈有道:”你这妻子不是良善之人,谋害亲夫,本院不究,宽恕他了,重责几板,与他领回,小心带他。“陈有叩头谢恩。林公吩咐将武氏松刑,带上来,本院要问你谋死亲夫之罪,今姑宽免,后来务要改过,莫起歹心,倘若再犯,难免刀下之苦。伸手向签筒内抓出六根签子,往下一掼,责你几板,禁你下次,不许如此。众役一声吆喝,将武氏拖出仪门,打了三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死去还魂,带至丹墀跪下,林公道:”你知自己之过么?从今后休起不良之心害你丈夫,去罢!“武氏叩头谢过大老爷,陈有领妻子回去不表。大人正欲再问别事,听得辕门外人语喧哗,大人传问中军出看。只见许多百姓拥挤在外,中军问道:”所为何事?“百姓禀道:”小人们是海州百姓,因州里有一护国寺,来了一个奸僧,名唤水月和尚,是当今万岁爷什么替身,住持此寺。这个奸僧淫人妻女,内里起造土牢,无所不为,百姓受害无处伸冤,望大老爷代万民除害。“众人各将公呈递与中军,中军呈上大老爷面前。大老爷观看良久,摇头道:”那有此事?“忽然想起本院下马宿庙,梦见一轮明月映在水中,莫非就是这个和尚,叫做水月。叫中军把这些递公呈的百姓,唤几个为首的上来,待本院问他。中军走出叫了几个百姓,进来跪下。大人问道:”据你们公呈上说,这和尚如此凶恶,难道地方官不知么?“百姓跪禀道:”因他是皇上御替身,故尔地方官不能管他。“林公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待本院细访,如果属实,待本院替尔等除害。“
众百姓叩头而去,大人吩咐带那出殡的妇人上来听审,也不知什么口供,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林公严刑拷淫妇 崔氏受刑吐真情
话说林公叫带那妇人听审,崔氏战战兢兢进来,外边报门已毕,带至丹墀跪下。大人点过名问道:“你是何氏?丈夫叫什么名字?你与何人通奸,用金针害了丈夫性命,从实招来!”崔氏顺口说道:“丈夫叫做花有怜,小妇人叫崔氏,丈夫暴病而卒,并无奸夫,不知金针之事。”林公大怒骂道:“你这泼妇奴才,本院二次开棺,验出金针之伤,还在本院堂上支吾。”吩咐左右拶起来,众役答应,将崔氏拶起,崔氏大叫一声“疼杀我也!”林公问道:“招与不招?”崔氏咬定牙关,只叫冤枉!林公大怒道:“这个熬刑的淫妇,”吩咐左右打撺又加了几十撺,崔氏依旧不招。这是沈廷芳与他料理,叫他莫招。别个官府犹可谋为人情分上,这个铁面御史那个敢言一声。林公见打了一百二十撺,打也不招,吩咐松刑。又吩咐众役,把猪鬃取数根来,众役答应下去,不知要了何用?走出辕门,见了皮匠笑道:“大老爷要猪鬓做什么?”连忙拿了几根,差人呈上大老爷,猪鬃在此。林公又叫左右把那淫妇衣服剥去,两膀照前绑了。众役一声答应,将崔氏一绑,露出个白奶子令人可爱,众役皆笑。林公问道:“奸夫是何人?怎么害了亲夫性命?”崔氏道:“冤枉!”林公大怒,“你再不招?本院就要动非刑了,看你招也不招?”崔氏道:“宁可身死,冤枉难招。”林公听了大怒道,吩咐差人把猪鬃插入乳孔中,崔氏大叫一声,好似一把绣花针儿栽在心里,即时死去。林公叫取井水喷面,半晌方才哼声不绝。林公问道:“招也不招?”崔氏把头摇了两摇。大人大怒道:“淫妇如此可恶,金针现在头顶取出,这般熬刑。”吩咐将猪鬃与我搌他几搌,众役答应,走来将猪鬃一搌,崔氏昏死过去,半晌方醒,裤裆内流出许多尿来,叹了一口气道:“崔氏今日遇了对头。”林公问道:“招也不招?”崔氏不言。林公大怒道:“与我快些搌!”崔氏吓得魂不附体,叫道:“大老爷休搌,待小妇人招了罢!”林公道:“速速招来!”崔氏道:“求大老爷开恩,拔出猪鬃,待我招来。”林公道:“拔出猪鬃,你又反了口供。你且先招了,然后放你。”崔氏叹了一口气道:“欲待不招,又受刑不起,如今也顾不得他,我生生的坑在他手里,只因与他常常聚会,不想今日弄巧成拙,悔不当初,依然送了花有怜性命。”崔氏此时只得招道:“大老爷!小妇人本是杭州人氏,原配却是魏临川之妻,小妇人崔氏。”林公道:“魏临川名字甚熟,一时想不起来。”崔氏道:“只因花文芳要夺冯旭的妻子,叫我丈夫计议陷害冯旭。”林公想道:“在五柳园会见此人,乃是花文芳一个帮闲。你丈夫可代他计议?”崔氏道:“自杀死春英丫头,硬诬冯旭人命。将冯旭充军之后,花文芳陡起不良之心,造成假银,陷害我丈夫之命,要将小妇人带进相府。花文芳有个书童,名唤花有怜,把小妇人拐来此地,遇见沈府大公子,设计引诱,带进府中,将小妇人强奸占住。原来冯旭在此地,招了亲事,花有怜认得冯旭,冯旭认不得花有怜。有怜见他妻子十分标致,沈府二公子叫有怜诱进相府,指望强奸。谁知姚氏烈性不从,将斧劈死二公子。大公子报了山阳县,不论青红皂白,夹打成招,要他夫妻二人抵命。正要典刑,不想遇见大人救了,将此案复审,冯旭招出花有怜,如今大老爷要拿花有怜,大公子不肯放出,倘大老爷拷出人命是假,奸情是实,岂不把相府人命白送了?又闻大老爷拜本进京,倘若奉旨要花有怜到案,那时怎么处?大公子与小妇人商议,不如将花有怜害死,作个死无对证。因而将酒灌醉,金针刺死,叫小妇人送他出城埋葬,也是天眼恢恢,遇见大老爷开棺验出真伤。此是实情,并无虚言,望青天大老爷龙笔开恩。”林公看了一遍,方知外甥果是冤枉。林公问道:“你受这般非刑,为何不招?”崔氏道:“只因大公子差人面嘱,叫小妇人切莫招成,他代小妇人谋为料理,小妇人只望跟他过快活日子。”林公吩咐淮安府,将崔氏交与贵府,此是要紧人犯,小心看守,休要伤了他性命,候本院拿到沈廷芳对案。淮安府打了恭。林公随即标了票子,捉拿沈廷芳,差四个头役,头役禀上:“他乃堂堂相府,小人怎敢进去?”林公道:“若有闲人拦阻,可一同拿来。”四个差人叩头下去。林公遂发出一枝令箭,速到山阳县,将沈白清拿来,并提冯旭、姚氏,臬司差官齐到,明日早堂听审。吩咐已毕,南京按察司宋朝英为何用令箭催斩?今古未有此例,必受沈府嘱托,俟明日将山阳县严讯便知端的。三声炮响,大人退堂。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