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 沈白清滥刑错断 林子清屈招认罪
话说沈义芳,轻轻走来双手抱住,叫声“亲亲,想杀我也。”姚蕙兰正在那里痴痴呆呆,想着爹爹病症。不防背后有人走来,将他抱住,吓了一跳,急回头见是沈义芳。大怒道:“你这厮,真乃衣冠中禽兽,还不放手!”义芳笑道:“我为美人不知费了几多心机!怎肯轻易放手,望美人早赴佳期,了我相思之愿。”姚蕙兰听了此言,越发大怒骂道:“你这没天理的匹夫!怎敢前来调戏师母,该当何罪?”义芳道:“只此一次,下次不敢了,只求美人方便。”小姐此时只急得满面通红,骂道:“你这狗男人狗强盗,休得胡缠,还不放手!”沈义芳陪笑道:“打我是爱我,骂我是疼我,正是打情骂趣。今日比做个染坊铺子,谅你也不得清白。”小姐被他缠了一会,又不见丈夫回来,累得半点气力全无,终是个柔弱女子,那里缠得过男人?便高声叫道:“杀人了!”沈义芳笑道:“美人!枉费神思,我府中高堂大屋,你便把喉咙喊哑了,那有人来?纵有家人听见,也不敢前来捉我二爷奸情。我劝美人从了罢!若不肯时,叫了家人前来将你捆起,任我二爷取乐莫怪。”姚蕙兰心中一想:这个奸徒决然不肯放手,陡生一计,假作欢颜道:“此事乃两相情愿,那有这等举动,你且放手,我自随你!”义芳道:“我就放手,也不怕你飞上天去?”即将手放了。蕙兰得他放了手,转身向外就跑,义芳道:“看你跑到那里去?”随后赶来。姚小姐口中喊道:“救命!”那管脚下高低,只管朝外乱跑。不料天井中,有一把劈柴斧子,将金莲一绊跌在地下。义芳见他跌倒在地,乘势将身向上一伏。姚小姐跌了一个仰面朝天,见他伏在身上,一个鹞子翻身,将义芳滚下来,刚刚凑巧,一把斧子在身旁,即摸起斧子,银牙一挫,恨了一声,朝天灵盖上咯喳一声,砍将下去,正是:
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沈义芳被姚小姐一斧砍下,脑浆迸出,死于非命。姚小姐劈死沈义芳,既着吓又着累,气力全无半点,坐在地下哭泣,权且按下不表。再说林旭忙忙走到馆中,见姚夏封在馆中相面,候他相完了,那人已去。林旭方才问道:“岳父为何欠安?”姚夏封道:“我平素从无什么病,此话从何而来?”林旭将花有怜之言,述了一遍,姚夏封道:“那奴才说我病,我何尝看见他来,你今回去,问他因何咒我?”林旭别过岳父,慌慌张张走回相府,直奔书房,刚刚走到天井,见妻子坐在地下,不像模样,又见一个人倒在地下,花红脑浆淌得满地。林旭吓得哑口无言,半晌问道:“为何将他杀死?”姚小姐睁开杏眼,望着丈夫哭道:“我原说不来,你偏叫人来,今日险被奸人奸污,事已至此,情愿抵偿,有何话说?”林旭心中明白,必是沈义芳见我不在,进来强逼我妻子。妻子不从,因此杀死。不表夫妻面面相觑,毫无主意。再言花有怜将林旭哄去,二爷进内他就远远打听,见林旭回来,心中好生着急。二爷许久不出,走到书房探头探脑张望,不见动静。只得走进,到了天井边,见二爷直挺挺仰在地下,满地花红脑浆,吓得魂不咐体,便高叫道:“你们好大胆!因何将二爷杀死?”不一时,府中男男女女也不知来了多少,急忙报与老太太与大爷知道。老太太闻听此言,放声大哭,走来抱住尸首,哭个不了。沈廷芳吩咐家丁,先将林旭痛打一顿,可怜瘦怯怯的书生那里捱得,这般恶奴如狼似虎打得满身是伤。正是:
浑身有口难分辩,遍体排牙说不清。
沈廷芳又吩咐仆妇、丫环,将小姐痛打一番。沈廷芳吩咐将二人锁了,写了报呈,即刻到山阳县去报。说起这个知县,本是浙江人,在部中做过书办,已做了几年,赚了许多银子,他就捐了一个县丞,后又谋干,才放了这山阳县。此人姓沈,名白清,为人最爱贿财,有人告到他手里,不论青红皂白,得了贿赂,没理也就断他个有理。一味贪婪,逢迎上司,结交乡坤。这淮安百姓,将他的名改了一字,叫做沈不清,又有一个别号,叫做卷地皮。这日正要升堂理事,忽见沈府报呈送上,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大惊道:“怎么林旭夫妻因什么杀死沈府公子?我闻沈太师最爱的是他二公子,此乃是我身上之事,须要上紧赶办。”即刻传出话来,着三班差役伺候,沈府相验。不一时打道开锣,直至相府下轿,早有沈廷芳迎接见礼,分宾坐下,献茶已毕。沈白清问道:“因何二公子遭此大变?”沈廷芳道:“林旭夫妻无故将舍弟杀死,只求父母做主,代治生舍弟伸冤,少不得差人进京报与家君知道。”沈白清道:“自古杀人偿命,何必多嘱?待本县验过二公子的尸,再审凶手便了。”即起身走到尸场,公案现成,知县坐下,忤作人将公子翻看一会,走来报道:“脑门斧伤致命,宽二寸九分,深二寸二分,周身无伤。”沈白清出位,又自己细看一回。吩咐仵作道:“不可乱动,好好收殓。”又坐下标了封皮,吩咐带凶手上来。众役将姚小姐带上跪下,点过名,叫快头押下回衙听审。知县起身,廷芳相送道:“都是林旭同谋,务要抵偿。”沈白清道:“公子何须吩咐?”知县回衙坐了内堂,吩咐将犯人带进听审。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晓。
也不知沈白清如何断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沈白清出详各宪 姚夏封得信探监
话说沈白清坐了内堂,吩咐将相府杀人凶手带上来。原差答应,将林旭、姚小姐带到内堂跪下。知县提起笔来,门子叫道:“林旭!”林旭答应有,又叫林姚氏,小姐答应有。点名已过,沈白清问道:“你夫妻二人,因何将斧劈死沈府公子,从实招来。你可知道本县刑法利害!”姚小姐爬上一步,叫道:“青天老爷,斧劈奸徒是犯妇,丈夫并不知情。只求青天老爷,将犯妇的丈夫释放,与他无干,犯妇情愿抵偿。”沈白清道:“你丈夫与沈公子是个宾主,你也不该下这等毒手。”小姐道:“今日丈夫去看犯妇的父亲,这奸徒走来勒逼强奸,犯妇宁死不从,一时不得脱身,斧劈奸徒是实,并无半句虚言,望青天老爷详察。”沈白清道:“胡说!那公子怕没有三妻四姜,你将奸情赖他,希图出罪,必是你夫妻见公子富贵,因此商议害了公子的性命,要想谋占他的家产。今日天网恢恢,事败犯在本县手里,你可知罪?还不招来!”林旭道:“老爷容小人上禀,小人正在书房,有个花有怜走来,向小人报道,你岳父病重,叫你速去省视。小人跑去,岳父无病,那知是两个奸徒,用计要强逼小人的妻子,只求老爷把花有怜拘来,一问便知端的,若谓谋相府的家财,那个敢谋?那个能谋?况杀死公子,情知要偿命,既将命去抵偿,又要家财何用?”沈白清将惊堂一拍,两边一声吆喝。知县道:“你这奴才,一派胡言,自己砍死人,还要扳扯别人,你这个狗头,不夹打不肯招认。”吩咐把这奴才夹起来,衙役一声答应,取过夹棍,朝下一掼,禀道:“大刑到!”只听两边吆喝一声,林旭见夹棍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禀道:“实是冤枉,小的不知。”沈白清道:“快将这奴才夹起来!”众役一声答应,将林旭紧扯下丹墀,不由分说,扯去袜子,往下一踹,林旭大叫一声,登时昏死过去。看官,你道这林旭前在杭州,被东方白夹过,至今尚未全好,每逢天阴还要作痛。今又被这沈白清一夹,登时死去。沈白清吩咐,取凉水喷面,不一时醒来,哼声不止。沈白清问道:“你这个奴才可是同谋?要想谋占他的家产,将公子砍死,可是真情。”林旭禀道:“小人乃是读书之人,岂不知礼法?并无此事。”沈白清听了,喝叫收紧,众役一声答应,一绳收足,林旭复又死去,不一时醒来,口中连称“老爷,小人受刑不起,情愿招了。”姚小姐见丈夫要招,连忙爬上几步,叫声“官人,你不知情招什么来?”沈白清吆喝下去,众役将姚小姐扯下去。知县道:“快快招来!怎么同谋,杀死沈府公子?”林旭道:“小人一时同妻商议,指望谋占他的家产,急求富贵,不料被他人识破,犯在老爷台下,情愿抵罪。”沈白清道:“不怕你这奴才不招!”吩咐画供,松了刑具,带过一边。把姚氏带上来问道:“你的丈夫招了同谋,谋占沈府家产,杀死公子,你有何抵赖?”姚小姐道:“奸徒实系犯妇砍死,丈夫并不知情。”沈白清大怒道:“看你小小年纪,这张利嘴,你丈夫到招了,你还不招。”叫左右与我拶起来。众役答应,一声如狼似虎,登时拶起问道:“招也不招?”可怜那姚小姐娇皮嫩肉,何曾受过这般刑法,咬着牙说道:“丈夫实实不知情由,你就拶死小妇人,也没有什么话说!奸徒实是小妇人劈死,情愿抵偿,与丈夫无干。”沈白情大怒道:“好个熬刑的妇人!”吩咐左右打撺,两边一声答应,加上三十撺。姚小姐痛得十指连肝,只是不招。口喊道:“奸徒实是犯妇劈死,不干丈夫之事,犯妇情愿抵罪。”沈白清大怒,吩咐衙役再加撺,众役答应又是三十撺,姚小姐登时昏死过去,半晌醒来,口中叹了一声道:“老爷就把犯妇拶死在法堂之上,也没有丈夫的罪。”林旭在下边看见妻子一拶子,加了五大十撺,好不痛心,叫道:“娘子,老爷受沈廷芳嘱托,要害你我性命,我已屈打成招,你也招了下来,相直总是一死。”姚小姐听了恨一声道:“这也是我前世的冤仇。”只得招了,同丈夫说害沈公子,指望图占他的家产是实。沈白清见他们招认,吩咐松了刑具,叫他画供,带去收监。做下详文通详各宪。正是:
人心似铁却非铁,官法如炉果似炉。
沈白清将林旭夫妻问成死罪收监,这满城百姓,那个不知沈府作恶,强占人家妻女,霸占人家田产,多方作恶,被这女子劈死,也是上天报应。沈白清这个狗官,今日这般用刑,强打屈招,将他送下监中,问成死罪。自古一人杀人一人抵偿,为何要他二人偿命?人人谈说,个个不服。正是: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
且说姚夏封听得此言,吓了一跳,忙走到县前打听实信,急急回来收拾酒饭下监,走到监门口,用了些使费,进得监来,看见女儿女婿好不伤心,抱头痛哭。林旭双眼流泪道:“岳父,少要悲伤,这亦是小婿命该如此,死而无怨。”小姐道:“爹爹呀!养儿一场,不能奉老,空费了一番劬劳。但沈义芳这个奸徒,实是女儿劈死,自该抵偿,只是连累丈夫,白白送命。”翁婿、父女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姚夏封道:“你二人放心,暂坐此处,待我赶上南京各处上司告状,救你二人出狱。”商量已定,姚夏封辞别女儿女婿,出了监门,要往南京告状。
也不知可能救得女儿女婿的性命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护国寺奸僧造孽 马文山误陷土牢
如今按下姚夏封告状话暂且不表。再言钱林自从慌慌张张逃走,一路思想到何处去好,如今妹妹投舅舅那里去了,不如我也到山东去罢。又恐人知他姓名,只得改他舅舅之姓,叫做马林。一路上饥餐渴饮,直奔山东,思想家中之事,不知怎样,又想母亲,不知好歹。那日到了淮安府管辖,地名海州,听得街坊上传说,此处有个护国寺,来了一个大和尚,是当今皇上替身,名唤水月和尚。奉旨住持护国寺,御赐许多物品。这海州知州,时常同他往来。水月和尚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因此哄动海州地方,道他是个圣僧活佛临凡。这些百姓们求财得财,求子得子,无有不应。但凡人家没有子息,妇人斋戒,来往寺中礼拜,问水月和尚可有子息。他道你来求子,须要在寺求梦,有无自有灵应。他亲自送到一个静室,封锁祈祷到了夜间,水月和尚从地窖中走来,装做神圣,特来送子,与他淫欲已毕,天明依然从地窖子下去。邀他丈夫,只说得了梦。那等贪淫妇人,尝着滋味,不肯回家。因说道神灵吩咐过的,必须多日方能有验。那个秃驴,也不知坏了人家许多妇人。马林听说有这般圣僧下凡,前去问个吉凶何如。一路来到了护国寺,见那个大寺院,一个人也没有,一直朝里走来,走到方丈并无僧人,信步到了一个内室,其实收拾得十分精致,四壁俱有名人诗画贴满。见无人在此,只管细细观看,兼之坐下等候,等了一会,不见人来,立起身来往外就走,见下面香几上摆着一个铜磬,磬槌现在。马林看见,拿起磬槌朝上当啷打了一下,那晓得豁拉一声忽然开了两扇门,走出七八个女人来,俱是浓妆艳服,打扮得娇娇滴滴的妇人。抬头一看,见不是的,就说道:“你来不是当耍的,你是何人?还不快走?迟些性命难保。”说毕进去,依然将门关上。
看官,你道这些妇人从何而来?那是水月和尚看见人家妇人生得标致,到夜间带领徒弟打劫来此,任意淫欲。外边这个铜磬是他的暗号,他要进来将这磬敲上一下,内里这些妇人听见磬响,开门迎接。且言这马林听见这些妇人之言,只吓得魂不附体,急急往外就走,不想奸僧回来,一撞撞个满怀。马林看见也不言语,只往外跑。奸僧走进先看磬槌,不在原处,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他就紧三步,赶出山门来,一声大喝道:“你这狗头,跑到那里去?”马林见他来得凶,料想跑不远,遂立住脚叫道:“师父!并未得罪。”水月和尚那里容他说,走来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提起来犹如小洋鸡子一般,轻轻提回到了静室,往地下一丢,走到廊下,拿起三枝槌子,在那云板上,打了三下。不一时走出十来个徒弟,问道:“师父唤弟子们那边使用?”水月和尚道:“有个狗头撞入静室,看破行藏,是我拿回,现在静室,将他绑了,快取刀来,将这狗头杀了!”众徒弟一声答应,登时将马林绑了,跪在地下。水月和尚手执明晃晃的钢刀,走来骂道:“你这狗头,非是俺来寻你,是你自来送死!”马林告道:“小人无知,冒犯大师,恕小人不知之罪!求大爷开一线之恩,放条生路,小人感恩不浅矣。”水月和尚喝道:“休得胡说!俺如今放了你不打紧,你这个狗头在外揭扬,岂不坏了我的声名?”说毕将戒刀就要杀他,马林说道:“既然大师不肯饶命,只求大师留个全尸!”说毕泪如雨下。众徒弟们道:“既然这个狗头愿死,师父何必破了杀戒,不如送到土牢结果了他的性命便了。”水月和尚点头依允。众徒弟将马林推到土牢门口,将门开了放了脚,众徒弟将他往里一推,那土牢有名叫做锅底牢,一直滚到底,要想上来,万万不能够。众徒弟将他推下,依然关锁牢门去了,要想得活,除非再世。马林滚到底下,将眼一看,俱是黑洞洞的,并无半点亮光,伸手一摸,摸着小脚,并许多骨头,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原来都是那烈性女子,被他劫来,不肯依从,就推入此中,过不数日,活活饿死。可怜马林在底下,放声大哭,早知今日,悔不当初,纵有官府拿我审问,亦不至于死。又想老母病体如何,叫声娘!你那知道孩儿今日死在此处!越想越哭,哭个不止,不分日夜,好不凄惨。不觉肚中饿了,如何是好?忽想着我身边还有几两人参,俱是母亲吃的,既到此地,权且度命。正是:
命是五更寒山月,身如三鼓油尽灯。
也不知马林在土牢之内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武宗爷私游玩月 林正国幸遇明君
按下马林在土牢之内,有人参度日不表。且说当今武宗爷,时逢中秋佳节,在宫中饮宴,至更深时候,见月明如同白昼,万里无云,好月色也。寡人不免改换衣冠,往街坊玩月一回,莫负此秋光美景。武宗皇爷原是一条游龙,自己换了衣冠,也不带内侍,悄悄出了后宰门,到了街坊上,信步玩月。只见许多妇女嬉笑之声,步月而来。武宗爷站在一旁,让这班妇女过去,又往前走,抬头一看,见座高大府门,挂着一副对联:
门迎朱履三千客,户纳貔貅百万兵。
武宗皇帝看见,原来是徐弘基的府第,待寡人进去观望观望,好回宫去。皇爷移步就往里走,门官不在,都去吃酒赏月去了。皇爷也不呼唤,竟自进了府门,步至东书房,听得书声朗朗。皇爷想道:如此皓月佳节,不去步月赏玩,却是何人在此,这等用功苦读。朕且慢慢进去,听他一会。书已读完,又听得吟诗一首:
皓月当空照绮楼,秋光皎洁静中秋。
樗材愧我窥全豹,月爷轮他占上头。
壮志空怀情脉脉,沦才终挟思悠悠。
青灯坐诵将勤补,羡盼乘槎得自由。
皇爷听他吟诗已毕,心中想道:诗句清秀,真乃奇才。朕且看来,却是何人?移步叫道:“弘基。”看官,你道吟诗的却是何人,原来就是林璋。自从被花荣玉黑墨涂脸,推出贡院门首,因此一气投水,遇着定国公救了。次日,徐弘基上朝参见皇上,道他文武不和,徐千岁留他做了西宾,教训儿子。林璋在内,听见叫道弘基,心中一想,必是千岁爷的长亲,连忙走出迎接,口称老先生请了。皇爷龙目一看,见是个儒生,头戴方巾,身穿元色直摆,生得五短身材,年纪约来五十以外。皇爷进了书房,林璋施礼,皇爷略将腰弯了一弯。林璋好生不悦,暗想人将礼乐为先,树将花果为园,怎么这个人生得这般蠢!我同他见礼,还做这般大模大样。耐着性子道:“先生请坐!”皇爷也不谦逊,公然坐在上面。林璋暗想道:此人必是千岁爷的舅舅,他也不同我谦逊,怎么就坐下来了。皇爷向林璋问道:“足下是徐弘基家何人?”林璋见问暗想道:我看此人面貌不俗,怎么出此言语,这样蠢的。只得答应道:“徐千岁世子,是我教训的。”皇爷道:“原来是位先生了,你是何出身,姓甚名谁?”林璋答道:“姓林名璋,字正国,金华人氏,举子出身。”皇爷道:“我方才窗外听你吟诗,诗句清秀,必是高才,为甚去岁春间不去会试,出力皇家,在此做个西宾,何也?”林璋道:“去岁原进春闱会试,奈权臣当道,不许进场,只得权且居住徐府一载,待等下科。”正说之间,耳听窗外一阵金风,风过之后,又听得微微细雨,洒在芭蕉叶上。皇爷道:“我才听你读书之声,此刻又听见风雨之声,我有一对在此,足下可能对来?”随道: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林璋不用思想随口对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皇爷听了连声赞赏,真乃奇才,忙将手中一柄画扇递过道:“此柄粗扇相送足下。”林璋伸手去接,谁知没有拿得牢,失手掉落于地,将一根边骨跌断。这柄扇子乃是碧玉做成的,通股扇面画的是长江万里图,皇爷看见跌断边股好生不快。林璋知道随口说道:“边断乾坤在。”皇爷道:“好个边断乾坤在!”即起身向外走,也不作辞。林璋随后相送,皇爷走至书房门口,将一足放在外,一足放在内,回头向林璋笑道:“你知我出门,是出门?”林璋想到:说他出门,他就进门;说他进门他必然出门。林璋亦笑应道:“你知我送你,是不送你?”皇爷赞道:“好捷才。”大悦而去。竟自出了徐府,悄悄回宫。次日,五鼓百官朝贺已毕,皇爷即传一道旨意,速赴定国公府内,宣召金毕举子林璋见驾。内使捧了旨意飞马来至徐府道:“皇上有旨,宣召金华举子林璋朝见。”林璋不知头脑,不肯上朝道:“钦差大人召错了。”内使道:“皇爷御口传旨,那有差错,快快应召。”林璋只得随了内使,入朝到了金阶。内使奏道:“奉旨召到金华举子林璋朝见。”林璋朝拜已毕,俯伏金阶。皇爷道:“你抬起头来,可认得寡人么?”林璋领旨,抬头一看,只吓得魂不附体,原来昨晚就是皇爷。奏道:“臣该万死!”皇爷道:“卿有何罪,朕面试其才,知卿堪为国家栋梁,听朕封职,赐为御进士,翰林院侍读,兼左都御史,加礼部尚书,代朕巡狩七省经略。敕赐上方宝剑一口,先斩后奏,钦赐七斩之权:一斩皇亲国戚;二斩附马仪宾;三斩朝官宰相;四斩六部公卿;五斩贪官污吏;六斩举监生员;七斩土豪光棍。
看官,你道何为七省经略,乃是山东、江南、江西、湖广、福建、广东、广西这七省。“朕昨日所赐之扇,卿家所到之处,如拿不得犯人,卿可裁页子,贴与本章之上,随到随奏,朕好批发。”原来此时天下官员,各省督抚,上本俱有一道帮本,到内门里。如今林璋但有本章贴上一页扇面,就不用帮本到皇爷面前。林璋受封之后,叩谢皇恩。登时平地登仙,迎接冠带,重谢皇恩。皇爷又道:“爱卿须要一心报国,毋负朕意。卿乃文员,须要一位武职伴卿前去巡狩七省,朕可放心。”话犹未了,只见黄门官奏道“今有江南总制操江汤英,奉旨朝见,现在午门外。”皇爷传旨召进。黄门官领旨,将汤英召至金阶,朝贺已毕。皇爷道:“朕久知你为官清正,召卿朝见升为工部侍郎之职。”汤英谢恩,皇爷问道:“卿有几子,官居何职?”汤英道:“臣只一子,名彪,一向随臣任所,并未报效皇家。”皇爷道:“卿子既未受职,召来朝见寡人。”
汤英领旨,不知汤彪召来见驾,封为何职,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奉圣旨谒相辞阁 察民情理屈伸冤
且说汤英领了圣旨,带了汤彪来至金阶朝主,见驾已毕。皇上道:“你抬起头来。”汤彪领旨将头抬起,皇上龙目观看,见他虎背熊腰,像貌魁梧。皇上大悦道:“真乃将士也!朕赐你七省大厅之职,保护林璋,功毕还朝,论功封赏赐。”汤彪谢恩,天子向林璋道:“朕着汤彪保卿巡视,卿可拜文华殿大学士,沈谦为师。”林璋谢恩,天子袍袖一展回宫,百官朝散。林璋与汤公父子相见,各道其喜。林璋向汤彪问道:“不知舍甥冯旭可曾娶过甥妇否?”汤彪见问回道:“老伯若问冯旭贤弟娶亲之事,说也话长!”就将始末根由,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林璋大惊道:“别后半载,就有如此大变,难得舍甥妇贤名可表,冯旭却在桃源县。”这且不表,话分两头。且言沈义芳被姚小姐劈死,面嘱山阳县沈白清,将冯旭苦打成招,问成夫妇二人的死罪,详文上司。廷芳就修了家报,打发沈连去报父亲知道,沈连怎敢怠慢,不辞辛苦,连夜赶到京中,见了太师爷,叩头呈上家报。沈廉拆开家报,从头看毕,大怒道:“将姚氏、林旭速斩,以代公子报仇。”堂侯官领下钧旨。只见门官拿着手本禀道:“今有七省经略奉旨来谒相爷,现在府门伺候。”沈谦即看手本上写着的是御赐门生林璋,沈谦想道:欲要不会他,又是皇上御赐的门生;欲要会他,怎奈老夫心绪不佳,无可如何,只得请会。不一时,林璋进了偏厅,沈太师出来相见。林璋道:“太师请坐,待门生拜见。”沈太师笑道:“贤契与众不同,乃天子爱才,御笔亲点之臣,只行常礼吧!”两下谦逊一会,行了两礼,站立一旁。沈谦道:“贤契乃贵客,远来那有不坐之礼。”林璋道:“太师钧旨,门生告坐。”随打一躬坐下。堂官献茶已毕,沈谦道:“贤契几时荣行。”林璋打一躬道:“门生只在三两日内,就要起身,故此今日来拜辞老太师,恕门生不恭之罪。”沈谦道:“此系钦命,正该如此。贤契若到敝地,老夫舍下有一命案,恐凶手有人喊贤契的状子,不要准他的,部文一到,将凶犯斩首,代吾子报仇。”林璋打一躬道:“门生领命!”林璋又行了一礼起身。沈谦送至仪门道:“恕不远送了!”林璋忙打一躬道:“老太师留步请回。”登时出了相府,又往别衙门拜客,到了花荣玉的府门,只投了个年家弟名帖去了。且说花荣玉只因花文芳被钱月英杀死,终日思想忧闷成病,告假调养。只见门官手拿名帖进来禀道:“今有七省经略,拜见太师爷。”花太师接过名帖一看林璋名字,想道老夫抱病数日,未曾上朝,这个畜生,怎么就放了经略?且自由他,等老夫病痊,再来摆布于他。这且不言。次日,林璋辞王别驾,皇上着文武百官,在十里长亭送别,林璋谢恩,来到十里长亭,众官把盏,林璋辞别上船,三咚大炮,吹打开船。正是:
一朝权在手,言出鬼神惊。
林璋如何不到定国公府辞行?原来徐千岁前几日朝五台山去了。林璋坐在舱中,与汤彪相谈别后之话,所过州县自有迎送,不必细说。那日到了山东地界,林璋想道:蒙天子洪恩,寄托封疆重任,理应上体天心,下察民隐,岂可高坐舟中。我想到处俱有贪官、污吏、恶棍、土豪,不免改换衣装,私行察访。一面传中军进舱,中军进舱叩见大人。林公问道:“前面是何地方?”中军道:“前面是兖州府管辖济宁州了!”林公吩咐道:“本院先自坐一小船,前去私访民情,尔等照常办事,不可泄漏。将舱门封锁,如有地方官迎接,一概不许通报,如若卖法,本院决不轻贷。”那中军又叩了一个头,答应退出舱来,挽过一只小船,请大老爷过船。林璋同汤彪更换服色,二人过船去了,坐在船后,慢慢而行。林璋与汤彪在小船上,一路谈些家常事,不觉林璋要解手,吩咐左右叫船家住船。船家将船住了,林璋登岸,汤彪跟随左右。林璋见一带俱是空地,遂蹲下解手,汤彪远远站立相等。林璋蹲下,只见数十个屎头青蝇飞来飞去,不一时齐齐歇在林璋面前。林璋见这般多青蝇,心中暗想:必有原故。解完手起身,那些青蝇越飞越多,不一时将地下齐齐歇满。林璋看见汤彪,用手一招,汤彪走到面前叫道:“老伯唤小侄有何吩咐?”林璋道:“方才解手,见许多青蝇歇在此地,我想必有原故,你可将刀在此处掘他几刀,看是如何?”汤彪暗道:皇上差他管七省经略,他连青蝇也要管管。没奈何,只得将腰刀出了鞘,就在那块掘了几刀,那知地上空虚,不一时就掘了一个大塘,看见底下有一物件。汤彪大惊道:“有一个大包袱,不知里面什么东西?”林璋一见大笑道:“我说必有原故,快些取上来,看是什么东西?”汤彪此时才服林璋,连忙将那包袱取上。
要知是何物也,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姚夏封赴水投状 林经略行牌准投
再说汤彪将那件东西取来,林璋见是个长包袱,叫汤彪打开,汤彪将绳挑断,见是一条单被包裹着,内里却是绸缎包紧,一层一层剥去,内里却是一个死尸。林璋细看,见其尸未坏,脑门却是斧伤,那些花红脑子满面俱有。林璋向汤彪道:“此人必是图财害命的,但此事是无头公案,怎生拘问?又无尸主,又不知他的名姓!”想了一会,吩咐汤彪将那些绸缎,一疋一疋拿起细看,只见机头上有六个字,织着:金陵王在科造。林璋道:“有了!这六个字,就有处拿人。”仍吩咐汤彪,将尸首裹好,放下土去,将土盖好。回船又往前行,看到了济宁州城池,林璋又与汤彪私行,吩咐船家将船放到济宁州码头伺候,船家答应。林璋一路走来,到了一个市镇,地名叫做闸口,离城四五里之远,只见人烟凑杂,来到闸口,十分热闹。林璋抬头一看,见钱店铺面前,挂着钱幌子,局内坐着一个人,生得奇形古怪。林璋暗想:此人必是个光棍。只见一人挑了一担高粱草来卖,那人叫道:“卖草的!你这草要卖多少钱?”那人歇下担子道:“要卖一百钱。”钱店那人道:“就要许多,与你四十文。”那人道:“少哩!”挑起就走。钱店那人道:“你不卖与我,下次不许走我门口。”那人道:“官街官地偏要走,看你把我怎么样?”那人从店中跳了出来,骂道:“你这狗娘养的,敢回我的嘴。”赶上前打了他两个嘴巴子。那个卖草的人,打他不过,只得挑了担子走了。林璋看见也不与他讲话,直走进店中,拿了一锭银子与他换钱,那人入局将银子称了一称,就拿了六百文钱往局上一掼,一屁股坐下去了。林璋道:“我银子乃是一两二钱。”那人道:“只得八钱,今与你六百二十文钱,扣二十底子,把六百个足钱与你。”林璋道:“我的银子明明是一两二钱,你不信拿来称过。”那人圆睁怪眼道:“我这里换钱,没有多话说,要钱就拿了去,如若饶舌,将钱放下,任你做甚么武艺,我是不怕的。”林璋道:“目下经略大老爷快到了,我劝你放小心些更好,不可十分凶恶。”开钱店的那人听得此言大怒,将那六百钱,一手抓住往局里一丢,骂道:“你这该死的囚囊养的,正要你喊了经略的状子,我再把钱与你。”林璋道:“你且莫慌。”说着走出店门去了。汤彪看见跟在后面。走了一箭之地,又见一个钱铺子。林璋走进将手一拱道:“借问一声!”那店主人立起身来道:“客官,请坐!问什么?”林璋道:“那个闸口,开钱店的人姓甚名谁?为人何如?”那人道:“客官难道你也吃了他的亏么?”林璋道:“我看他不像个开店的模样。”店主人道:“说来话长,等我说与你听。他在此地最喜私和人命,包管词讼,行强赌博,这个地方上人人怕他。他开个钱店为名,那等不知道的,走进他的店内,与他换钱,拿银子与他,听把多少钱,不说什么的,还是他的造化,如若与他讲究多少,轻者将银拿去,重者还要打了几个嘴巴子,也不知白白的拿了人家多少银钱使用?”林璋道:“难道你这里地方官不能治他么?”店主人道:“那些被害之人,气得不过,走到州里去告他,犹如激水一般,州中三班六房,都是与他交好,看见他的状子,登时拿过一边,那里到得官府面前去?”林璋点头道:“此人叫什么名字?”店主人道:“他姓王,名字叫做王义,旁人见他凶恶,起他一个绰号,叫他王老虎。”林璋又问道:“你们那济宁知州老爷为官可好么?”店主人道:“客官问我们这里州官太爷为官清正,不爱钱财,断事如神,人人称他为青天。说起这位老爷姓孙,名文进,原做过杭州钱塘县,后升济宁州正堂,前任那冯旭之事,亏他活命的哩!”林璋正与店主人说话之间,听得喝道,合成文武官员带领兵丁衙役人等如飞而去。林璋问道:“这些官员有何事情如此慌忙?”店主人道:“听见说新经略大老爷快到了,想必这些大老爷出城迎接去了。”林璋听说将手一拱,别了店主人,汤彪依然跟在后面,直往东门而来。但见河中,客商船只并民间的船,都被将爷赶开去了。汤彪将手一招,小船到岸,林璋下船问道:“是什么人赶船?”船家回道:“小的是大人吩咐过的,放在东门伺候,不想地方官带领衙役乱赶民船,清理河道,迎接大老爷,小人们不敢回他,只得被他赶到此处,幸遇见大老爷。”林璋吩咐迎上去,船家答应,不一时见岸上文武百官纷纷不绝,那些兵盔亮甲明,在岸上奔驰。汤彪吩咐快奔赶上去,船家怎敢怠慢,不时迎着座船,船夫搭起扶手,大人过船。那些济宁州带领文武百官,直奔船边,拿着两个手本,跪在船头喊道:“济宁州知州带领属下等官,跪接二位大老爷。”又见武职游击守备营卫千百把总,跪在船头喊道:“济宁游击带领中军千百把总,跪接二位大老爷。”看官,你道他们为何称跪接二位大老爷,只为汤彪封为七省大厅之职,所以如此接法。众官呈上手本,早有巡捕官接了手本,交与中军。中军禀道:“今有济宁州合城文武官员,叩接二位大老爷。”将手本摆在大人面前。林璋正待要看手本,猛听得一声喊叫“冤枉!”大人从窗中抬头看得明白,只见一只小船,船头上站着一人,往河中一跳。
不知此人有甚冤枉,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假老虎恶贯满盈 真老虎与民除害
且说林公正待要看官员手本,猛听得一声冤枉,那人朝水中一跳,大人在纱窗内看得明白,传出钧旨,快叫水手搭救告状之人。中军走向船头叫声“水手,快些搭救!”水手怎敢怠慢,向河中一撺,那告状人从水中冒起,喊道:“大老爷!大老爷!”依然沉下去了。那水手一个猛子撺下去,一把手抓住,从水中冒起。众水手看见,忙把桡子伸来,水手一把抓住,用力拖至船边。一齐用力拉上船来。那告状人水淋淋跪在船头,也不言语,口内只吐清水。旋把舱门推开,大人睁眼一看,认得是姚夏封。想道:“这姚夏封为何称冤枉,投水喊状?”吩咐中军将状子接来,中军官走至船头,叫声“汉子,你的状子在那里?”姚夏封此刻方才明白,从怀中取出状子,呈与中军。中军把油纸拆开,走进舱中,将状子摆在大人面前观看。这姚夏封偷眼一看,认得汤彪站立舱中,转眼一看,上面分明是林璋,心中暗想:原来就是我女婿的舅舅。复又想道:早知是亲家,做了经略,状子上就该写冯旭名字,可惜写错了林旭。不言姚夏封暗想。且言大人将状子从头至尾看毕,想道:怎么他女儿因奸不从,斧劈沈义芳,女婿林旭并不知情?山阳县为何夹打成招,将女儿女婿问成死罪?自古一人杀人,一人抵命,为何要二人偿命?好不糊涂!叫道:“姚夏封!本院细看你的状子,一人杀人,怎么要二人抵命?这问官好不糊涂!我今准了你的状子,俟本院到彼,亲提审讯。”。姚夏封禀:“大老爷老真乃明见万里,这一句话,我女婿就有生路了,只是部文将到淮安,恐一时出斩,大人到得迟,怎么处?”林公听了将头点点,“也说得是,本院行文到淮,着地方官权且缓斩,候本院到任之后,亲提发落便了。”姚夏封叩了一个头道:“多谢大老爷天恩!”中军叫道:“起去。”姚夏封答应,上了小船。且言林公传出话来,着济宁州与游击过船,有话吩咐。中军出舱道:“大老爷钧旨,传济宁州与游击过船。”一声答应,登时将小船傍着大船,知州与游击上了座船,双双跪在船头,叫道:“济宁州知州,孙文进叩见大老爷。”那游击道:“济宁州营游击孔成叩见大老爷。”林公叫游击进舱,孔成连忙起身来至舱中,跪下叩头禀道:“游击孔成叩见大老爷,不知大老爷有何吩咐?”林公道:“本院闻天井闸口钱铺,有个王老虎,是个光棍,可去锁拿,速解辕门,候本院到任之后听审,不可泄漏!倘若逃去,听参不恕。”孔成连连答应,退出过船去了。又传济宁州知州进舱,孙文进答应来至舱中磕过头,大人吩咐起身,道:“本院未曾出都,久知贵州清廉。”孙文进打一躬道:“卑职蒙大老爷过奖。”林公道:“本院有一事相烦贵州,闻知济宁是重要码头,四路客商买卖什物中,必有各色绸缎贩卖,贵州代本院,在各缎店搬取杂色花纹绸缎,送至辕门,候本院挑选,其价决不短少,平买平卖。”孙文进打一躬,退出舱来,暗想道:这位大老爷才到我这里,见面就要许多细缎,我乃是个清廉官,那有银子应酬上司?如若不依,怎奈上方宝剑利害,只得上岸伺候。这只座船早到东门,三咚大炮,吹打三起,住下船只,文武等官齐至迎接。大人传出钧旨,令文武回衙,本院明日辰时上任。一宿已过,次日文武早来伺候,三咚大炮,起身坐在八人轿中,两边吹打,摆齐执事,直奔察院而来。正往前走,只见两只乌鸦,一只喜鹊在桥前寡寡鹊鹊的叫,飞来飞去,不离左右。林公坐在轿中,见三个鸦鹊不离左右。林公想道:必有跷蹊的事,吩咐住轿。望着鸦鹊叫道:“你有什么冤枉?可都叫三声。”只见那两只乌鸦叫道嘎嘎嘎,又听得那个喜鹊也叫了三声。林公即叫济宁州捕快,“尔等可随着乌鸦喜鹊去,速拿两个穿白夹皂的,一个穿白的,随来听审。”捕快答应下来。大人依然往前面行,不一时,到了察院门口,三咚大炮,两边吹打,大人升了大堂,各官参拜已毕。只见游击孔成跪下,禀道:“王老虎已锁到了,现在辕门,请钧旨发落。”大人说道:“带进来!”孔成答应,离了大堂,吩咐犯人王老虎进,内役答应进来,来至丹墀。大人道:“打开刑具。”众役答应,开了刑具,王老虎跪下不敢抬头,跪在下面。大人道:“王老虎你可知罪么?”王老虎禀道:“小人不知何罪?望大老爷明示。”林公笑道:“今有个换钱的在本院台下告你,不知可是你么?”王老虎听说吓了一跳,禀道:“小人买卖公平,不知为何告在大老爷台下?”林公道:“那人告你硬取他的银两,又道你叫他告了经略状子,你才还他的银子。”王老虎禀道:“大老爷!并没有此事。”大人道:“你且抬起头来,认认本院是谁?”王老虎抬头往上一看,吓得魂不附体,原来就是昨日换钱之人,跪在底下只是磕头,“小人该死。”林公笑道:“本院知你是个光棍,包写包告,私和人命,开场赌博,强占人家妻女,攘夺人的财物,结交书吏,无所不为,无法无天。”随向签筒内抓了八根签子,往堂下一丢,众役一声吆喝如雷,不由分说,将王老虎拉下堂来,拉去裤子,众役禀道:“求大老爷验刑。”大人道:“这畜生凶恶害人,取头号板子,打他四十,不可徇私。”众役听了一声吆喝,好不利害,打到三十以外,早已死去了,这才是:嫩草怕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降。
众役禀道:“大老爷,犯人已打死了。”大人吩咐拖出掩埋。只见孙文进进堂禀道:“卑职绸缎俱在辕门外,请大老爷拣选。”大人道:“取上来!”知州答应一声,登时将那些绸缎俱已抬上堂来,大人只看机头,并不开看。一连看了百十余疋,都不中意。孙知州在旁想道:这位经略大老爷,不知要什么样缎子,这些缎子竟一疋都不中意。大人将绸缎一疋一疋看过,也剩不多少,拿起一疋缎子,机头上织着“金陵王在科造”六个字。向着知州道:“本院只取此一疋,不知是那家店中的?贵州可将开店之人拘来一问。”知州打一躬答应。大人又问:“倘有客人在店,一同拘来,不可有失。可将那些不中意的绸缎,发回交还各店,不可倚本院的声名,骚扰百姓。”知州又打一躬退下,大人方才退堂。
也不知孙文进前去如何拘开缎店人与店中客人同来,如何禀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三鸟飞鸣冤屈状 二秃强奸谋杀人
且说济宁州孙文进领下钧旨,要拘缎店之人,来到缎行,店主人忙跪接,到了厅上坐下问道:“昨日头役取缎子,还是你自造的?还是有客人在此?”店主人道:“现在客人住在小店行中发卖。”知州听了,叫头役将他主客赶着带往辕门,听候审问。登时起身来到辕门,将此事说与巡捕,这巡捕转达中军,中军细细禀明大厅汤彪,禀明大人。即刻传外役进去,升了内堂,带进主、客二人听审。大人道:“先将主人带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店主人禀道:“小人叫做郑开成,在此开行多年,往来客商俱是现银代卖,行家并未分文欠客。”大人道:“本院那管你客帐,这疋缎子是金陵客人王在科的么?”郑开成禀道:“每年俱在小人行中发卖。”大人道:“如今王在科可在你店中?”郑开成禀道:“每年二人同来,今年家中有事,未曾到此。”大人道:“既未来此,这货怎得来的?”郑开成禀道:“每年王在科同他舅子来,今年只有他的舅子在此发卖。”大人道:“他的舅子叫什么名字?是几时到此?”郑开成禀道:“他叫姜天享,是前月十八日到小人行中来的。”大人想:前月十八日,今朝是二十,不过一个月,分明是姜天享与王在科同来,至半路上图财害命,这王在科的性命必是他舅子送了。又问道:“此刻有多少货物?其价值多少?”郑开成禀道:“他的缎子共有九百多疋,每疋价银四两有零。”大人听了,心中明白,“带姜天享上来。”众役将姜天享带上堂跪下。大人说道:“王在科是你什么人?他今在何处?”姜天享听见大人问起王在科是你什么人,吓了一跳,连忙禀道:“王在科是小人的姐夫,今年王家有事未曾出来。”大人问道:“你家姐夫还是与你合本的?还是王在科带你做伙计的?”姜天享禀道:“小人代姐夫出力的。”大人大怒道:“你这丧良心的奴才!你图财害命,将姐夫杀死,你还在本院面前强辩,快快招来,免受刑法。”姜天享禀道:“小人的姐夫现在家中。”大人将惊堂一拍,两边众役吆喝如雷,骂道:“你这奴才,还要强辩,本院还你一个见证,你用绸缎包束尸首,斧劈脑门,不是你的姐夫王在科么?你这奴才早早招来,本院开你一线之恩。如若强辩,取大刑过来。”姜天享听了此言,吓得魂不附体,口中支吾不来,只是磕头,求大老爷开恩。大人道:“可将怎样害了王在科的性命,从直招来,本院开恩与你。”姜天享招道:“小人一时该死,同姐夫每年到此贸易。今年小人陡起不良之心,将姐夫谋死,不想天网恢恢,一月后就败露出来。”大人问道:“你这奴才,自己姐夫如何下得这般毒手,你若回去时,姐姐问起姐夫,你这奴才如何回答?”姜天享道:“那时不过是之乎者也回答他。”大人答道:“好个之乎者也回答他!”随向签筒内抓了六根签子,往下一丢,两边众役吆喝一声,将姜天享扯下重打三十大板。大人提起朱笔批写道:审得王在科姜天享一案,系江宁府上元县人氏,贩卖绸缎。姜天享陡起不良之心,图财害命,斧劈王在科脑门身死,将绸缎冲作自己之货,在郑开成行中发卖。本院审明奸徒,不动刑具,自己招认,秋后将姜天享斩首。委济宁州收尸,行文上元县,细查王在科家属亲丁,到此领银。郑开成可将公价兑还交明。如有分文私弊,本院耳目最长,访出之时,决不轻贷,立案存验。
林公判断明白,传进知州吩咐道:“将姜天享带去收监,速去收王在科尸首。”知州打一躬,领下犯人。大人叫上郑开成吩咐道:“速将价银兑足缴济宁州存库。”郑开成磕了一个头,答应下来,大人方才退堂。正是: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按下大人断案不题,且言济宁州四个捕快,领下林大人钧旨,跟着乌鸦喜鹊去,四人生怕离远了那几只鸟,紧紧跟住飞跑,那三个孽障一直飞往城外,望东北上飞去。四个捕快跑得满身汗淋,约有离城十几里,忽然飞不见了。四个捕快不见鸦鹊,好不着急,说道:“怎生是好!这位经略大老爷,好不清廉,若拿不得人去,我等如何担当得起?”内中有一人说道:“伙计,你们说这位老爷清廉,据我看来,还是个贪官。”三人道:“怎见得是个贪官?”昨日我跟知州太爷去接,见面就说要绸缎,岂不是个贪官?我们今日到公馆里去,遇见这三个孽障,在面前叫,他就说是冤枉,叫我们随来拿人,这三个凶人,又不知飞到那里去了?天色将晚,不如前面借宿一宵,明日再去回覆大人。“四人商议已定,走向前去,不多一时到了一个寺院,只见四面墙垣倒塌,石碣上写着”斗峰古寺“四个大字。四人道:”我们进去问和尚借宿,明日早上进城回覆。“四人进了山门,静悄悄,并无僧人。一直往里走去,只见满地青草,长有尺余深,大殿两边,倒坏的不堪。进了大殿,只见有个菜园,园内有几间房子,四人想道:和尚必在这里。四人走进菜园,听得有人嘻笑之声,四人走到门口,看见三个和尚,在那里饮酒。正是两个穿白夹皂的,一个穿白的,四人一齐大喝道:”秃驴你的事犯了。“走上前,将三个和尚锁了,连夜进城,一宿不表。次日清晨禀覆林公,拿到三个犯人,两个穿白夹皂的,一个穿白的。大人吩咐传点,开门,升了大堂,要审这案乌鸦、喜鹊告状奇文。
不知怎么审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赴市曹奸僧枭首 暗探访私渡黄河
话说林公听得拿到两个穿白夹皂的,一个穿白的,自己也觉有些奇异。即刻传点开门,升了大堂,众官参见已毕,分列两旁,四个捕役跪下禀道:“小的们奉大老爷钧旨拿到三个犯人。”大人道:“带进来。”一声报门,将犯人带至丹墀跪下。林公问道:“原来是三个和尚,你们是何处寺院的?”只见那穿白夹皂的喊道:“大老爷在上,小妇人如拨云见日,血海冤仇可伸也。”大人听他自称小妇人,惊问道:“有什么冤枉,细细禀上来。”那妇人禀道:“小妇人本是兖州府人氏,嫁到福建漳州府,丈夫叫做朱义同,与小妇人回家看亲。小妇人同着丈夫行至斗峰寺,天降大雨,我夫妇投寺避雨,撞见这两个奸僧,将酒灌醉丈夫,不知怎样害了我丈夫的性命。轮流强奸,又把刀剃了小妇人的头发,充做和尚。”林大人道:“你何不寻个自尽。”妇人道:“我丈夫死的冤枉,山海之仇未报,又兼奸僧防守甚严,小妇人只得苟延岁月。”林公听了大怒,将两个和尚带上来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两个和尚战战兢禀道:“犯僧叫做一空,一清。”大人道:“你怎样将朱义同害了性命?尸首现在何处?”两个和尚只是磕头道:“求大老爷开恩,犯僧该死。”林公大怒,将惊堂一拍,两边吆喝一声,喝道:“快将这两个奴才与我夹起来!”两边一声答应,取了两付夹棍,将二僧夹起,这两个秃驴酒色过度,怎当得夹棍一收,早已死去,半晌醒来,疼痛难禁,料想难脱此祸。禀道:“大老爷,犯僧愿招了。朱义同的尸首现在菜园井中。”大人问道:“怎样害了他的性命?”二僧道:“他们夫妻那日在寺中避雨,看见他妻子生得标致,将酒把他灌醉,哄他到井边,将他推落下去,上面用土填满是实,占他妻子亦是实。”大人即吩咐济宁州,将一空一清,带去收监,速去斗峰寺井中打捞尸首,买棺收敛,将一空一清田产变卖与朱义同妻,搬柩回兖州府去,事毕禀本院发落。众役将二僧松了刑具,朱义同的妻子叩谢老爷。大人即时退堂,济宁州当时到斗峰寺将朱义同尸首捞起,一一禀命而行。林公即吩咐济宁州将二僧,押赴市曹斩首示众。知州怎敢怠慢,即刻回衙,将两个秃厮剥去衣服,市曹行刑,炮响一声,两个秃厮驴头落地。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业迟。
这林公在济宁州断这两件无头公案,人人都道包公转世。林公离了济宁州,各官送出交界地方,方才各回衙门。林公又同汤彪上了船,行至黄河渡口,林公与汤彪上了渡船,等得许久,船上满了,方才开船。船家拿起篙来,荡起桨来,只见黄河水滚浪翻。好不惊人。到了河心,船家放下桨来收钱,先从林璋要起,林公抬头一看,见他头带一个草帽,身穿一件青布褂子,青色底衣,搬尖ヒ鞋,裹脚打腿,腰中束了一条打腰布,肩上有把夹剪,手中拿了个稍马子,一脸黑麻子,嘴上糊刷的胡子。林公暗想:此人定然不是正道之人。回道:“满船的客人,为何先从俺收起?”那人道:“女子当门户,前后不等。”林公向腰中取了六十文钱道:“我与这位的船钱。”船家道:“这几个钱,装了一个头过去。”林公道:“一个人要多少?”那人道:“过个黄河要三钱银子一位,你二人要六钱银子。”林公道:“六钱银子也是小事,但向人要银子也要放和气些!”船家道:“老子平生的本相,少说废话,快拿钱来!”林公随取一锭银子道:“这是二两银子,你夹六钱去罢!”船家伸手拿过,向搭肩一丢:“你这是一两四钱,存在咱处,明日再渡你一遭罢!”又向别人求取,俱要三钱一位。那些人上了他的船,弄得来不来,去不去,在个河当中心里,只得每人三钱与他。那些客人也有零星银子的,亦有整锭银子的,与了他就向搭肩中一丢。林公看在眼里,船家收足了银子,方才拿起桨来,荡到岸边丢下桨来,却将木跳,放在烂泥里,叫声众客人上岸。林公见黄泥滩上说道:“怎好上岸?船驾长!自来古话说得好,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放到码头上,也好让我们上岸。”船家睁开怪眼说道:“别人上去得,你也上去得,若不上去,咱把船放过去,再把三钱银子,如少一厘,拿黄蜡补足了。”那满船客人,谁敢做声,一个个没奈何脱了鞋袜,走下跳来,到黄泥地中,一脚踏多深,拔起左足陷下右足。汤彪看见如此模样,好不焦燥。林公见汤彪一脸怒色,恐他发作,把头摇了两摇。汤彪只得忍气吞声说道:“伯父待侄儿脱了脚,背你上去。”汤彪脱去鞋袜,走下跳来,相扶林公。林公说道:“船驾长,你叫什么名字?”船家道:“你问咱的名字,咱老子叫桑剥皮。在这黄河渡口做了多年买卖,咱也知道你是个有来历的,不是咱说大话,就是坐牢坐狱,打板子,踹夹棍,那样老子没有见过?只有上法场我却不曾去。”林公道:“目下新经略大老爷快到了,难道你也不怕?”桑剥皮大怒回道:“你何不在经略那边告我一状?谅你也没有这般武艺?”骂道:“囚娘养的,上去罢!”用手一推,林公站立不稳,早已一个筋斗跌下黄泥滩去,满身俱是黄泥。汤彪看见不觉大怒起来,拔出腰刀,赶上船去,要杀桑剥皮。
不知汤大厅可能杀得桑剥皮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林公月下准鬼状 臬司令箭催行刑
话说汤彪见桑剥皮,将林大人推落黄泥滩下,心中大怒,拔出腰刀要杀桑剥皮。林公看见叫声“贤侄,快快搀我起来!”汤彪只得走来,将林大人搀起,背在身上,从黄泥中,带水拖浆,背到高岸之上。抬头一看,只见一座庙宇,放下林公,脱去上身泥衣,晒在日色当中。林公见石碣上有四个金字,写着“黄河福地”。大人进了山门,见一位灵官站立,手执金鞭,像貌狰狞。林公将手一拱道:“请了!”就在门槛上坐下,脱去泥袜等件。汤彪拿了,放在日色里。林公吩咐寻只小船,大人同汤彪下了船,一路顺水,到了清江浦淮安城外,将近黄昏,吩咐住船,打点明日进城私访。林公同汤彪用过晚膳,各自安寝。林公睡在舟中,左思右想,桑剥皮这般凶恶,不知讹诈了多少百姓,明日到任先除此处一害。耳听得更鼓正打三下,翻来覆去,总睡不着。伸手将舱门板推开一看,只见月光如昼,又抬头看见一个和尚,披枷带锁,跪在岸上,只向船上磕头,又有个身长大汉,也跪在旁边,手执一条铁绳,锁住和尚。林公一见走出舱来,向着和尚叫道:“本院知你是冤,你有冤枉要本院代你报仇,可是么?”那和尚将头点了两点,磕下头去,只见那个大汉将身跳起,铁绳一扯,拉着和尚就走,那和尚暗暗哭泣而去。林公想道:“汤彪和船家都已睡熟,冤魂此去,我必须见个踪迹。”悄悄上了岸边,并不叫他们,见那和尚还在前面走,林公放大胆,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只见一家咯喇一声将门开了,手中拿着一盏灯,口中叫关门,慌慌张张去了。不多一会,走回来用手扣门,前面就是方才的男子,后面跟了一个妇人进来,然后将门关上。随见那大汉将和尚带到门首,门内走出一个穿皂的大汉来,将这和尚带进去了。那大汉解了铁绳,将手一拱而别。猛听得里面小娃娃哭声,大人想道:和尚已投胎去了,这段冤仇,不知结到何时?看官,你道先前那大汉是个解子,门内走出一个男子,是唤稳婆的,后从门内出来穿皂的是位灶君。林公想,这我必须记住在此,抬头一看有五六株柳树,心中紧记。离了此处,回头依然归了原处,轻轻悄悄的回船,汤彪与船家,影儿也不知。林公依然睡了不言。且说京中部文久已到了江西,移文到山阳县,又到七省经略文书,单将这案提审。沈白清弄得毫无主意,只得亲到相府与沈夫人商议,拿出移文并文书与沈廷芳看。沈廷芳道:“老父母这有何难?请放宽了心,林旭、姚氏出斩,新经略是家父的门生,有什么言语,治生一一承当。”知县道:“经略好不利害,皇上钦赐上方宝剑,本县有多大前程敢不遵依?只得要候大人到任,亲提审讯。”这且不言,再表沈廷芳将此言告诉老太太夫人一遍,老夫人忍不住放声大哭道:“娇儿死得好苦,京中部文已到,不想如今经略行牌,又叫停斩。孩儿仇人停斩,叫我心中何安?”说毕又哭,沈廷芳道:“母亲不要悲伤,孩儿想来,修书一封到金陵与世兄,叫那边行牌催斩文书就是了。那时经略到了,无奈宋世兄,已先有催斩文书到了,业行斩讫,他纵有话说,亦已迟了。”老夫人道:“你世兄如今做什么官?行牌到了山阳县不知可能遵依?”沈廷芳道:“就是南京按察司宋朝英,是爹爹得意门生,也是爹爹保举他做个臬司,是山阳县亲临上司,令箭到了山阳县,不敢不依。即刻提出林旭与姚氏处斩市曹,与兄弟报仇便了。”夫人道:“我儿快快修书!”沈廷芳答应,即刻写书一封,差了沈连。沈连星速赶到南京,报了文书,号房见是相府文书,加礼款待,奈封宪衙门文书,不便即回,而书中之意无不尽知,足下请先回府,不日就有差官到来。沈连得了这番言语,即忙回来见了主人,如此如此,说了一遍。沈廷芳将沈连这番言语,向老夫人说知,老夫人方才放心。只等臬司差官到山阳县催斩,过了一二日臬司差官到了,径进山阳县衙门。沈白清见臬司差官到来,不知什么事,故连忙请进,见礼坐下,献茶已毕。沈知县道:“请问尊兄有何事务到弟衙门?”差官道:“今臬司大人,有令箭一枝,着你将相府人犯押赴市曹斩首,不可迟延,弟立等行刑。”沈白清道:“非是小弟停留,只因凶手父亲在经略大人手里告状,经略大人早有令箭在此,候他到任提审。”差官道:“现有大人令箭,不是儿戏,如若不斩,快写回文,我去回覆大人。”沈白清见差官变脸,立刻就要回文,心中暗想:如若依他出斩,又怕经略大人早晚即到,怎好禀覆?若是不依差官一回提我上去,吉凶难保?眉间一皱,计上心来,不如将这差官软禁在此。竟自出决,倘经略大人到来,预先将此事禀明,现有差官令箭在此,不敢不遵,大人有甚言语,不得不向臬司身上一推。沈白清主意定了道:“尊兄何必着急,大人令箭催斩,知县焉敢逆构,倘经略大人有甚言语都是大人承当。”差官道:“这有何难?纵有言语,是俺家大人催斩,于你何干?”沈白清道:“尊兄既如此说法,今日夜暮,明日出决犯人,当时摆酒款待差官。”
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