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美缘第五卷
 
第四十一回 钩鱼台英雄聚义 丹阳县夜劫犯人

话说那人大笑一声叫道:“汤公子难道忘了咱家,今春在西湖五柳园卖宝剑的就是咱家,姓马名云,多蒙公子赠咱路费,咱家时刻在心,何尝相忘?”汤彪听了此言便道:“原来就是马兄!小弟失照了。”两下见礼。看官,你道汤彪与马云不过相别半载,如何就认不得了?有个原故,当先卖宝剑之时,何等淡泊;今日在此相逢,何等威风。故此汤彪想不起来,二人正在讲话之间,见台下八个大汉押着抬盒上来,摆在台上。马云道:“难得公子在此,请坐下慢慢再说别后之事!”回头叫那八人过来,与汤公子见礼。汤彪只得坐了。彼时从人上酒,十位英雄举杯畅饮。马云问道:“公子从何而来?”汤彪答道:“自家君任所返舍。”酒过数巡,马云见汤彪眉头不展,面带忧容,问道:“公子为何不乐?”汤彪道:“小弟有些心事,不过勉强相陪,故此礼貌不周,望诸兄原宥。”马云道:“公子有何疑难?且说来,咱与公子分解分解,”汤彪道:“话却有一句,怎奈是件机密之事,惟恐走漏消息,不当稳便。”马云笑道:“公子疑咱这八位兄弟,俱是咱的心腹,咱家先把别后之话,告诉公子。自从在五柳园相别,行到宁波地方,有座山叫做东华山,遇见这八位兄弟阻截,咱家战了一日一夜,彼此相爱,结为兄弟,拜咱家为寨主,占住东华山。今同他八位兄弟下山,一则游玩山水,二则顺便做些买卖,以作住山之粮草。”随把八位姓名,逐一相告,指着左首二人道:“一个叫做浪里滚钟有德,一个叫水上飘钟有义,他二人能在波涛浪里行走如同平地。”又指着右首二人道:“一个叫做纵上天腾云,一个叫做平地风腾飞,他二人爬山过岭,如飞一般。”又指着东首二人道:“一个叫做过天星耿直,一个叫做闪电光廖成,此二人一日能行千里之遥。”又指着西首二人道:“一个叫做出肚豹毕顺,一个叫入洞蛟龙荣贵,此二人俱是万夫不当之勇。”马云说毕哈哈大笑道:“公子之事,说与咱们兄弟九人知道,或者可以稍为分忧。”汤彪道:“不瞒列位兄长说,小弟有个结义兄弟,姓常名万青,乃是高祖驾下功臣常遇春世袭子孙。只因一时仗义,独自一个在杭州劫了法场,沿途杀死无数官兵,到了此处过江,被马杰水内擒住,复解杭州。小弟欲要救他,怎奈独自一人,绝无帮助,故尔心中不快,忧形于色。已被诸兄长看出,说明此意为之奈何。”马云听了呵呵大笑道:“公子何不早言,公子的兄弟,即是咱们家的兄弟,常兄如此仗义,已是我辈朋友,公子放心,咱们兄弟九人,那怕他千军万马,咱们赶向前去,刀枪林中救出常兄,与公子相会。”汤彪称谢,又饮了一会,一同到了寓所。汤彪吩咐家人,发了行李,到了西门河下。那些鸭嘴船都在河岸边泊着,内中有个船家,认得汤彪,连忙向前回道:“汤大爷,小人服侍回府罢。”汤彪道:“你是熟人到好,送我们去罢!”马云道:“你的船小,装载不下我们,另自雇船。”船家道:“小人还有兄弟船,一同送爷们去罢!汤大爷时常是小人装载。”马云哼了一声,一眼看去船上共有九人,想道:因他叫了一声汤大爷,他一眼看去,船上断送了九条性命,即时下船。马云同汤公子一船,那钟有德等众人一船,不多时只听得一帮锣响,有二十只官船开下来,两岸上都是带甲马军,弓上弦,刀出鞘护送。船上众兵丁都是明盔亮甲,在船上耀武扬武,乱赶民船。那些民船早将船撑开,让他兵船过。马云吩咐船家,离他三里跟在后面慢行。暗道:不知常兄在那只船上?又行了一日,到了丹阳县,一帮锣响,将船住下,二十只一字摆开,船上的那些兵丁上岸,打酒的打酒,买菜的买菜,在岸上来往不断。马云见兵船住下,亦吩咐船家住船,船家道:“趁此兵船住了,我们摇过去,好走夜船。”马云道:“必须上岸买点神福,再走未迟。”船家听见有神福,连忙将船下锚,只离兵船二三里远。马云叫人上岸去买神福,不一时买了个整猪头,抬了两三坛酒,还有许多香烛纸马,一齐动手烧了神福。马云赏了船家一坛酒,一方肉,船家千恩万谢,欢天喜地,两只船上人合在一堆同吃。马云与汤彪同八员健将,一处共饮。两边从人亦同在一处饮,大碗小盏吃了一个不亦乐乎。忽听得锣声响亮,兵船上起了更鼓,两岸上灯烛齐明,兵丁来往巡哨,听得已打三鼓。马云吩咐八员健将,将这些船户杀了。汤彪忙止住道:“与船户无干,杀他怎么?”马云笑道:“公子有所不知,并非咱家故意杀他,方才在河边他叫了一声汤大爷,自然晓得你来历,若不先绝了此九人,今日打劫了兵船,岂不是连累了尊大人么?”汤彪方才醒悟,众人飞过船去,见九个船家俱已醉倒,就如死的一般,登时杀了,将尸首抛入河中。马云道:“钟有德、钟有义、腾云、腾飞从水中到船上,咱家带耿直、廖成、毕顺、荣贵四人从岸上去。汤彪领众从人自船上去”说罢十位英雄换了行头,各执兵器,火把照着如同白日。汤彪带了自家四将上船去,马云的从人由水路而进。马云带了四将由旱路而来。不一时到了船边,齐声呐喊,犹如山崩地裂,正是:

乱滚滚翻江搅海,闹攘攘地裂山崩。

不知马云、汤彪等众人,可能救得常万青与假小姐性命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马杰提兵追壮士 英雄踏水夺行舟

马云、汤彪并八员健将,来到船边齐声呐喊。那些护解官兵二百余人,都是吃了酒的睡着,如何得醒?忽听得一声呐喊,一个个慌忙爬起,怎当得十只猛虎,手起刀落,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只听哎哟之声,死者不计其数。一半死于英雄之手,一半溺于水中淹死。只剩得五六十人,各自奔散逃命去了。十位英雄杀散众兵丁,汤彪道:“不知常兄在那只船上?”便大叫一声,“常兄!常兄!”谁知常大爷在闷斗内,上面锁复板,盖着横担,担上加了封锁,还有许多绳捆住,那里听得有人叫他,亦不料有人救他。汤彪叫了一会,并无答应之声,心内焦躁,大声喊叫,“常兄在那里?”常大爷在内虽然听不明白,觉得似有人叫他,“常兄在那里?”好似汤家兄弟之声,待俺答应他来。“常万青在这里呢!”汤、马二人听见跳过船来,提刀砍断绳索横担,揭起锁复将常大爷拉上船来。众英雄见他,九条铁链锁着。马云大怒道:“用如此重刑。”遂将铁链一齐扭断,只听得当啷一声,落了一船头。常大爷将身一跳,又添了一只猛虎。马云递过一把刀与常大爷,来到中舱,一脚把舱门踢开,见了小姐,打开刑具,与众英雄一齐跳上岸来。正是:

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

十一位英雄带领众人,奔丹阳县西门,望茅山大路而去,按下不表。且说那些败残官兵,远远避了,望着这班英雄去了,方才出来,有人远远尾在后面。连忙飞报大老爷,马杰闻报大吃一惊,即刻传出号令,忙唤五营四哨,千百把总,大小头目人等知悉,一个个顶盔贯甲,挂锏悬鞭,俱到辕门伺候。不一时,只听得三咚大炮,大老爷升堂,一齐参谒已毕。马杰叫道:“列位将军听着,今有相府劫法场的人犯,在丹阳县被贼人羽党劫去,尔等可带五百人马,连夜追去不可走脱强人。”众官领下令箭去了。马杰想道:贼人勇猛,必须亲自走一遭,即带领一千人马,向前追去。正是:

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

不讲马杰前来追赶,再言十一位英雄行了半夜,到了天明,行至胥镇地方,众人打伙吃了一顿饭。又往前走,至日中到了句容县交界,那知句容县闻报点了二百名官兵,四下巡哨,早已打探明白,忙令众官兵拿捉。那些官兵,一声大喝道:“贼犯逃向那里去?”一齐围裹上来。马云一见,哈哈大笑道:“列位兄长不必动手,这个生意让了咱家罢!”将身一纵,举起钢刀,如风卷残云,那二百名官兵那里抵挡得住,只听得哎呀之声,斩者不计其数,不到半个时辰,杀了一半。那些官兵见势头不好,各自逃生。马云见他们走了,也不追赶,便大笑道:“杀得快活!”汤彪道:“兄长快走!”十一位英雄望前走去不表。再言那些官兵飞报与句容县知道。县官听了,吓得哑口无音,半晌才吩咐道:“速查杀死官兵多少。”至晚听报共杀死九十有七名,只得连夜通详上司不表。再讲那十一位英雄走到天晚,并无打伙之处,腹中饥饿,正往前走,猛听得一声炮响,满山之中,五色旗号招摇,金鼓齐鸣,呐喊如雷,阻住去路。汤彪道:“前有车马阻住,腹中又饥,怎生对敌?”正说之间,又听得后面摇旗呐喊,旌旗招展,追赶上来。汤彪大惊道:“前有阻将,后有追兵,肚中又饥,怎生是好?”马云道:“公子莫慌!且从旁边小路而去,或者有打伙之处,大家吃些,就有官兵也不怕他!”于是众英雄直奔小路而去,刚刚天晚,并无卖饭之处,及至龙潭地方,只见一派长江,波涛滚滚。正值马杰捉兵到来,与前兵合在一处,不见贼子,着人打探,不一时飞报到来,贼子已奔龙潭去了。冯杰吩咐追赶,火把灯球如同白昼,众英雄一见,道声不好!满山遍野,都是官兵,呐喊渐近,如之奈何。欲待上前迎敌,肚皮饥饿,见旁边有一个大芦洲,众英雄只得走进,实指望走出,谁知是条江,一派大水,阻住去路。欲要退后,追兵又至。再言马杰到龙潭,又着探子打听,说贼子一个不见,只见一个芦洲,前面却是夹江。马杰道:“这班贼子,一定躲在芦洲之内,传令将芦洲围住。众军一声得令,呐喊如雷,随即将芦洲团团围住。正是:满天撒下天罗网,云里飞禽脱也难。

第四十三回 花荣玉哭奏天子 东方白锁解京都

话说马杰围住芦洲,料想这班贼子,插翅也飞不去了。等到天明,擒他不表。再言众英雄被困,无法可使,钟有义道:“莫慌!我看对过江边,黑丛丛,好似一只船。”众英雄睁眼一看。果是一只船,弯在那边。钟有德道:“小弟同兄弟踏水过去,将船夺来渡过江去,就有生路了。”即时跳在浪里踏水而过,到得岸边,看见船只,兄弟大喜,到了船边,爬将上去,不论青红皂白,扯起茅篷,拿起篙来荡过江来。一班英雄七手八脚,划过北岸。船中客人,听见水响,便大叫船驾长,“有歹人上船,快些起来!”常公爷大喝道:“俺们不是歹人!借你船一用,若要声张,一刀两段!”舱中客人听见声音颇熟,便问道:“外面非是常公爷么?”常公爷道:“你是何人?识得俺的声音?”那人从舱中走出,叫道:“公爷!小人是姚夏封。”常公爷叫道:“姚先生向日相俺有战斗之灾,今日果应其言!”汤彪道:“先生为何在此?”姚夏封道:“小弟回往江西,搬取行李,同拙荆小女,到淮上做些生意。”正是:

一旦浮萍归大海,有缘何处不相逢。

马云道:“某家有一言禀告公爷与公子,不知尊意如何?”常万青道:“俺蒙马兄虎穴龙潭救了性命,感再生之恩,不知马兄有何吩咐?”马云道:“姚先生上淮,常兄可同他一往,小姐与汤公子带回金华府去,咱家可夺一只船,过了金陵,走长江到江西境。”常公犹豫未决。马云又说道:“常兄送小姐到金华府,交代明白,那时某家再往东华山去便了,不知有当尊意否?”常万青道:“马兄金石之言,无有不依,但蒙恩救助,怎忍分手?”汤彪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吾辈后会有期。”常万青道:“既然如此,小弟就此拜别恩兄,再容补报。”说毕倒身下拜,拜毕,假小姐也来拜谢恩公,彼此大家拜别已毕,天色始明。你看那边有许多船只,马云道:“趁此夺他一只!”众人道:“言之有理!”八员虎将,一齐跳上岸来,不一时夺得一只船来,马云、汤彪、小姐众人一同上船,众英雄酒泪而别,两下一齐开船。不言常公爷望山东登州而去,下回书中再表。且云汤彪、马云并假小姐自从过江,正遇顺风,扯起风帆,向金陵进发,亦且不言。再说马总兵,将人马围住芦洲,天色渐明,不见动静。传令放箭,箭已射完,形影全无。又令众军各执兵器,直奔芦苇之中,寻了一会,不见一人。回禀道:“贼人一个也没有。”马杰道:“必躲在深处,传令将芦苇放火烧了,贼子要命自然出来。”众兵在上风放火烧芦苇,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好不利害,只听得刮刮喇喇,不一时将芦洲烧成一块空地,贼人全无。马杰想道:必是夜间投水而死。传令收兵,三通大炮,将人马收回到了镇江,进入府门,有丹阳县文书到来,杀死官兵一百三十三名,杀死船户三十二名,共计一百六十五名。句容县文书又来,也杀死官兵九十七名。马杰做下文书通详咨部不表。话分两头,再言花太师终日闷闷不乐,思想儿子,只见门公捧进许多部文,放在桌上。花太师也无心肠料理政事,不去观看。忽然想起前番行文到杭州,将钱氏枭首代儿子报仇,不见回文。今且将文书翻翻看看,看到杭州东方白的文书云,钱月英被个大汉劫了法场,杀死知县,又杀死无数的官兵。花太师看了大吃一惊,又看到江南德制文书,劫法场的贼人,被总兵马杰拿住审问明白,名叫张大胆,解往浙江省,行至丹阳县被羽党劫去,后至句容县杀死官兵无数,至今未曾拿获。花太师看完,放声大哭道:“苦死我娇儿,仇人枭首,又被人盗劫去,杀死无数官兵,如何是好?倘若皇上知道,罪即归老夫了。”又恨东方白这畜生,好生无理,知道老夫只有此子,硬将钱月英断与我儿,送了性命,绝了老夫后代,如今将法场劫去,杀死无数之人,岂不是都堂之过?待老夫修下本章。一宵晚景已过,次日早朝,天子登殿,百官参毕,王开金口道:“文官不少,武将齐班,有事早奏,无事卷帘!”言还未了,闪出一位大臣,跪在金阶奏道:“臣武英殿大学士,花荣玉有一短章,冒渎天庭。”武宗皇帝道:“先生有何奏章?这等哭泣!”花荣玉道:“臣年五旬以上,今有浙江都堂灭臣后裔,臣故具此短章奏达。”当驾侍从官,接了摆在龙案。天子看毕,龙颜大怒,即传旨,着锦衣卫,到浙江锁拿东方白来京,三法司勘问。回叫道:“先生不必悲伤!朕传旨,着地方官沿门搜索张大胆与钱月英,代卿子报仇。”花荣玉叩谢皇恩,天子袍袖一展,群臣各散不表。再言锦衣卫领了圣旨,星速赶到浙江,早有合省官员知道有圣旨到来。都堂率领文武官员出郭迎接,到了十里长亭安排香案,不一时锦衣卫到了,众官迎接圣旨,锦衣卫开读道:

“圣旨已到,跪听宣读。”

早将东方白衣冠摘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着尔东方白代天巡狩,封疆大臣原为上报国恩,下抚万民。今尔失职,酷刑强断,错配婚姻,有伤天理,又伤大臣之子,绝花门之后,朕闻此事,有关风化,张大胆一人劫了法场,杀死官兵数百,俱系东方白之罪。着锦衣卫即日锁解赴阙,以便治罪,钦哉谢恩。”

东方白与合城文武官员,齐声万岁!万岁!万万岁。锦衣卫将九条铁链锁起东方白押解赴京,正是:

从前作过事,今朝一齐来。

不知东方白解赴京都,怎生发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三法司勘问东方白 地方官搜擒钱月英

却言锦衣卫,拿了东方白,星速赴京不表。再言杭州百姓听见锁拿东方白,好生欢喜。这个瘟官也有今日,此番进京一定杀头,还便宜了他,该万剐千刀,方消我们之恨。众人与他何仇?这般恨他。那人听见此言,哭将下来,这个瘟官不把钱月英断与花文芳,我的女婿也不得死。那日出斩钱月英,我女婿鬼使神差在家好好的,要去看出斩。那知遇着一个天诛地灭的强人,来劫法场,我女婿可怜一刀砍去半段,丢得我女儿无靠。如今累我养他,怎不叫我痛恨。不言百姓们唾骂他,再表锦衣卫将东方白,解到京师,缴还圣旨,交三法司勘问。刑部大堂这位老爷姓傅,名龙,乃高祖驾前功臣,傅有德五代之孙。为人耿直秉公。不一时,大理寺李嘉,与吏部大堂郭文进,一同到了。傅公迎入见礼已毕,郭文进同李嘉道:“年兄奉旨同审东方白,这案请傅年兄鞫问。”傅龙道:“年兄例该先问,小弟随后。”当时三法司,升了大堂,上面供着圣旨,九卿书吏,参见过了,分列两边。郭、李二公,将东方白带进,一声报名,来到法堂,傅公道:“打开刑具。”众役禀道:“犯官当堂开刑具。”东方白参拜圣旨已毕,跪于丹墀。郭公道:“东方白!圣上着你做了天子封疆重臣,为何不思报国,贪婪害民?”傅公道:“郭大人,不是这等问法,我等奉旨审他,如何枉断硬配婚姻,劫了法场,杀了有职官员并官兵百姓人等无数,东方白你可实实招来!我等好去覆旨。”东方白道:“三位大人在上,容犯官细禀,犯官非是硬断婚姻,钱氏原是花公子原配,后冯旭考文比花公子较胜,钱林又许了冯旭!”傅公大喝一声道:“你这狗官,一派胡言支吾,怎么钱氏原是花文芳之原聘,后嫁花门就该夫唱妇随,如何反将公子杀死?劫了法场,杀死官兵?都是因此而起。”叫左右取大刑过来夹这狗官。两边一声答应,即时把东方白夹起,可怜往下一踹,东方白早已死去了。看官,你道东方白那里知夹刑利害,他向日做都堂时,那晓得今日在三法司堂上受刑。当时逢迎花文芳,将冯旭夹打成招,只望花太师升任,谁知今日弄巧反成了拙。傅公见东方白死去,吩咐取凉水喷面,不一时东方白醒来,哼声不止,叫道:“三位大人在上,犯官情愿认罪。”三法司见他认罪,一一叫他书供,带出收监,候旨发落。就此复旨,天子见奏,龙颜大怒,传旨着校尉到湖广天门县,将东方白家产尽行抄查存库。将东方发配口外充军,到了半路而亡,这是东方白一段公案完了。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再言马云、汤彪送得假小姐到了宁波地方,汤彪道:“马兄,自此处分路了!”马云道:“待某家送到尊府,某家才放心回山!”汤彪道:“此处到金华乃一水之地,尊兄放心回山!”马云只得拜别,带领八员健将,回东华山去不表。汤彪带着小姐来到金华,进了自己府门,拜见过母亲,假小姐进来拜见汤夫人。夫人问道:“我儿,此位小姐却是何人?”汤彪道:“此位小姐姓钱,名月英,是孩儿结拜兄弟冯旭之妻,因被花文芳谋婚,杀死奸人,代夫报仇,市曹行刑,多亏常兄救了性命,中途遇见孩儿,交与孩儿带回家中。”太太听了道声:“贤哉小姐!老身收为义女。”假小姐道:“蒙太太见爱,请上待女孩儿拜见!”彼此四双入拜,又叫汤彪与小姐拜为义妹。兄妹相称,拜毕。太太亲生女儿比翠秀小一岁,名唤秀英,也来相拜,亦是姐妹称呼。太太又吩咐家丁、仆妇人等叩见,俱以大小姐相称。即便款待酒饭,筵席散后,即吩咐小姐就同秀英往后楼居住,姐妹正是合机,二人终日拈弄笔墨,吟诗作赋,不觉过了个月有余。那知有奉旨搜捉张大胆与钱月英的旨意到了,各省行文到各府州县沿门搜捉。金华府张挂告示,晓谕军民人等,知悉。如有隐匿不报者,搜出一同治罪。不论绅衿仕宦人家,内眷不便搜捉,着该地方官饬令媒婆严行搜缉,不得视为具文。看官,你道此时官媒毋论绅衿仕宦人家,悉行穿房入室,逐一搜寻,不得漏网。告示一出,人人皆知。汤彪闻得此信,即入后堂禀告母亲,将此事细说一遍。太太吃惊问道:“这怎么处?”翠秀在旁流下泪来,太太看见叫道:“我儿休要慌忙,大家想个主意,藏过一时才好。”汤彪左思右想,并无藏身之处,汤小姐在旁叫道:“母亲、哥哥莫慌!何在乎钱家姐姐一人,就是几十个,孩儿也有藏身之处。”太太听说叫道:“我儿你有何计策?快快说来!为娘的方才放心。”

不知汤小姐说出何计,可能藏得假小姐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功臣庙潜身避祸 迎风山姐妹遭凶

话说汤秀英叫道:“母亲!我家有座功臣庙,可以将钱家姐姐请在庙里躲避。那地方官怎敢进去搜寻?”太太与汤彪听了道:“好个功臣庙!我却忘了。”这功臣庙乃是太祖皇帝敕建。当日太祖创业登基,将这些功臣各镇一方。太祖道:“朕与诸位皇兄朝夕不离,怎忍分散?”故此各建一所功臣庙,正中塑太祖皇帝神像,左是军师刘基;左是领兵大元帅,中山王徐达。那些功臣挨次分列两旁。右首是开平王常遇春、歧阳王李文忠、宁河王邓三东、瓯王汤和、点宁王沐英等;右首却是颖国公傅有德、开国公胡大海、宗国公冯胜、韩国公李善长、管国公郭英等。如朕聚会,是这个原故。每逢春秋二祭,才敢开门祭祀,如有人擅登功臣庙者斩首示众。今何不将小姐请到功臣庙中?朝拜太祖与众家功臣,拜过依然封锁。那金华府沿门搜寻到了汤彪家,迎接到厅,见礼分宾主坐下。知府道:“公子休怪本府多事,此乃奉旨,又有部文,正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汤彪道:“老公祖奉上谕,不得不如此,治生怎敢见怪?”二人说毕,知府站起身来,汤彪陪着知府走了几处,来至功臣庙下,汤彪道:“请老公祖登功臣庙上一观!”知府:“此庙乃是太祖皇帝敕建,本府怎敢擅登?”此庙前后走了一遍,复至厅堂坐下,叫道:“唤过官媒头来,”吩咐道:“你到夫人内室一走,有无回禀本府!”不一时回禀,并无其人。知府打道起身,汤彪送出了大门。知府上轿出了府第,又往下家搜捉去了。如今按下假小姐住在金华府不题。再言钱月英同落霞二人,女扮男装往山东投他舅舅任所,自从那日雇船,直至扬州,换船到淮,过了黄河,到了王家营起早,雇下一乘骡轿,长行走了几日。那一日正往前走,只听得树林之内,射出一枝响箭来,山凹里跳出一伙强人,听他口中喝道:“

不种桑田不种麻,亦无王法亦无家。

有人打我山前过,十驼金银留九驼。

若无金银来买路,丢下人头由你过。

占住此山为好汉,巡捕官兵不奈何。

为首的大王大喝道:“会事的留下买路钱来!”两个骡夫道声:“不好了!强盗来了!”转身就走,金命水命跑个没命,丢下轿来。那大王看见哈哈大笑道:“顺手而得!”吩咐喽罗,将骡轿拉上山来!喽罗一声答应走来,将骡轿拉了就走,小姐同落霞吓得死去还魂。不一时,上了山。大王升了银安殿,坐了虎皮交椅,吩咐将轿内肥羊推上来,喽罗走至轿旁,将小姐和落霞从轿中扯出。即时绑起来,推至银安殿前,二人双膝跪下,哀告道:“大王爷爷饶命!”看官,你道此山叫甚名字?大王却是何人?原来就是迎风山,大王姓董,名天雄,就是杀花能的那个大王,占住此山,聚集喽罗,打家劫舍。凡遇客商经过,轻则劫去财物,重则丧他性命,也不知杀死了多多少少。董天雄睁眼一看,原来是两个后生,喝道:“你这两个狗头,在我山下经过,快献上宝来!饶你性命!”钱月英告道:“小人主仆二人投亲不遇,并无财宝,求大王爷爷饶命!”董天雄听了大怒道:“既无财宝,吩咐与我绑起来,取他的心肝,做个醒酒汤!”喽罗答应一声,将钱月英同落霞二人绑起,二人长叹一声,到了剥衣亭,喽罗动手剥他衣衿,钱月英与落霞暗想道:早知死在此处,不如死在家里。满面羞耻难当,将双眼紧闭,任他动手脱下靴子,露出一双小脚。众喽罗齐笑起来道:“原来是个女子,险些杀了。大王爷岂不责我们?”复至银安殿禀道:“那两个肥羊不是男子,却是两个女人,请大王爷爷定夺!”董天雄听了大喜道:“孤家正少一位押寨夫人,此乃天定良缘!吩咐将娘娘送入后宫,着宫女们伺候。孤家今晚花烛成亲。”喽罗答应,来到剥衣亭跪道:“请娘娘入宫梳妆!”小姐同落霞,听得此言吓得魂不附体,只求早死。喽罗将绑放了,送至后山宫内,有几个宫女迎接。众喽罗道:“大王有旨,着你们服侍娘娘梳洗。大王今夜就要成亲。”这些女子怎敢怠慢,就请娘娘沐浴。二人听得此言,吓得面如土色,说道:“众位姐姐,可开一线之恩,让我姐妹二人寻个自尽,保全名节。”众宫女道:“娘娘此言差矣,大王好不利害!娘娘若有差池,我们这些人都是要死的。娘娘,我们俱是附近良家女子,被他掳来,做了宫人,要生不得生,要死不得死。”小姐、落霞听了一齐大哭起来。正是:

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顶头风。

按下小姐与落霞哭泣不表。再言董天雄吩咐宰牛杀马,做个喜筵。不一时酒席完备,请大王上席,众头目把盏,饮至半酣,只见巡山喽罗外报道:“禀上大王,今有山前来了数十辆车,俱是装载货物的,请大王令下定夺!”董天雄听了大喜道:“今日是洞房花烛之日,又有买卖送上门来,岂不是双喜?待孤家走一遭!”即刻披挂上马,手执一把斩将刀,一棒锣响,齐声呐喊,一马当先闯下山来。高声喝道:“速速献上宝来!”那些客人见强盗来了,撇下车辆货物,各自逃生去了。董天雄在马上看见,哈哈大笑道:“孤家有福,唾手而得,众喽罗推上山去。”复至银安殿前饮酒,见日色沉西,就要回宫成亲,正是: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不知那钱月英与落霞二人可能脱得此难,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常万青路见不平 董天雄恶盈受戮

话说董天雄正欲回宫,众头目禀道:“大王爷今日双喜,待我们众头目各敬一杯酒!”董天雄听了大喜,众头目挨次奉酒,这且不言。再表那些客人跑了一会,不见强盗追来,大家方才放心。看见有个林子,大家打伙坐下,也有说道:“如今货物俱被强人抢去,怎好回家?”也有叹气的,也有哭泣的,也有暗自流泪的。只见那大路上来了一位英雄,你道此人是谁?原来就是那常公爷,自从在龙潭,与马云、汤彪分别,同姚夏封到了淮安,别了夏封,独自一人回山东登州而去。到了这高唐州地方,见那些人在林内哭的哭,泣的泣,他就停了脚步,高声问道:“你等为何在此哭泣?”众人道:“我等俱是到东昌府做买卖的,来到前面迎风山,不想遇见山上强人,将我等货物车辆悉行劫去,不是我们跑得快,不然连性命也难保!可怜我们回不得家乡,所以在此哭泣。”这英雄听了不觉大怒道:“目今山东六府早已清平,不想高唐州地界又出这班强盗,害民不浅。”叫道:“尔等不要哭泣!俺不到这里便罢!既到此间,怎不与万民除害?将尔等货物夺来还你。”众人道:“爷爷,强盗不是好惹的!”常公爷笑道:“俺生来最喜的,是打抱不平之事,尔待跟俺,远远站开,看俺将这狗强盗灭了,替万民除害。”说毕手提两把朴刀,飞奔迎风山而去。众人见他狠恶恶、雄纠纠去了,只得远远跟来。那常公爷来到山前大叫道:“山上的狗强盗,快将方才劫去的车辆、货物,送下山来还俺,万事皆休,如有半个不字?俺就杀上山来,要你人人皆死!个个遭诛。”巡山的喽罗,听得这般言语,飞报上山来道:“启上大王爷得知,山下来了一大汉子,口出大言,要将方才车辆、货物还他,如不肯还他,就杀上山来。”那董天雄正欲回宫成亲,听了此言只气得三尸神暴跳,五陵豪气飞空,吩咐快备马来,将身一纵,上了马,手执大砍刀,众喽罗一齐呐喊,一马当先闯下山来。高声喝道:“谁敢这等放肆!”常万青见强盗来的凶恶,也就大喝道:“清平世界,你这狗头,因何打劫客商?”董天雄那容他说,把马一提,举起刀来就砍,犹如泰山压顶一般,剁将下来。常公爷把手中双刀用尽平生气力往上一迎,只听得叮当一声响亮,那董天雄在马上幌了八九幌,“我的儿,好本事!”常公爷叫道:“狗强盗休走,”用双刀当胸砍来,董天雄忙取刀来招架,那里架得开,将身一闪跌下马来。常公爷又是一刀,就结果了一个恶强盗。正是:

婚姻未遂身先死,笑杀双娥脱钓钩。

那些众喽罗看见大王死了,齐齐跪下禀道:“愿保将军为寨主!”常公爷道:“休得胡说!俺堂堂丈夫,岂肯做此草寇?你们这些狗头,因甚占住此山,打劫往来客商,不守王法?过来受死。”众喽罗禀道:“爷爷!非是小人之过,小人们俱是良民,被董天雄掳来做了喽罗,也是出于无奈!董天雄今已死,小人们都可见父母,而得生路矣。”公爷道:“既然如此,俺到山寨。”又回头叫道:“尔等客人,可上山来,各自查点车辆、货物。”众人一齐答应,俱到山上。常公爷来至银安殿,吩咐道:“尔等可将他平日所积之财帛分散,各人各安生理。”众喽罗叩谢,又叫众客人,各查货物下山。众客拜谢,各推车辆而去。常公爷走到后山,听得一派哭泣之声,忙问喽罗,“何人在此啼哭?”喽罗禀道:“今日掳来两个女子。”常公爷怒道:“快些唤来见我。”。小姐与落霞哀告道:“大王爷饶命!”常公爷道:“俺不是强盗,咱是过路客人,一时仗义,诛了强盗,你是谁家女子,因何来此,被他掳上山来?说个明白,待俺送你回去。”钱月英听得问他家乡,不由得两泪交流告道:“小女子是杭州人氏,因丈夫被奸人害去充军,又来强娶小女子,惟恐失身于奸人,故此带了仆女,女扮男装,去投舅舅家,来到此山,被强人掳掠,知妾是个女子,强逼为婚,幸遇恩人将贼灭了。”常公爷听了吃了一惊道:“难道又有个花文芳行恶的人?”又问道:“你丈夫叫什么名字?说与俺听!”钱月英道:“妾丈夫叫做冯旭!”常公爷大惊,忙问道:“你姓甚么?被何人所害?”小姐道:“妾身姓名是钱月英,被花文芳所害。”常公爷道:“住在杭州钱月英已嫁花文芳,将奸人杀死,已赴市曹行刑,是俺劫了法场,已送到金华府去了。你又是一个钱月英,咱今实难相信?你可有哥哥?”小姐与落霞听说翠秀杀了花文芳,暗谢天地回道:“妾的哥哥名唤钱林,抵嫁者是妾结义姐姐,名叫翠秀。”常公爷道:“你才真正是我弟妇了!”小姐问恩公是谁。常公爷道:“俺是世袭公爷,曾与冯家兄弟结义订盟,咱乃山东登州人氏,弟妇放心。你二人可到俺家住着,待俺慢慢访问冯家兄弟消息。”二人拜谢常公爷,又叫众妇女一同收拾下山,各自回家,即时放火烧了山寨。常公爷带领二人回登州而去,这且不表。再言花有怜拐了崔氏小红,四月廿八日晚上偷走,那日,来到江南淮安府,赁房住下。他就扮作书生模样,竟是夫妻做成一家。邻舍问他,他就假充当朝花太师的侄子,因此没有人敢欺他。那日是也合当有事,花有怜不在家,崔氏在后烦闷,同小红将大门打开,站在门首观看往来之人。只见一丛人,骑着六七匹马,马上坐着两位公子,后面跟着四匹马,坐着四个家丁,正打花有怜门首经过,两位公子在马上一眼看见崔氏,生得百般娇娆,万种风流,体态温柔,合人可爱,魂灵早已飞去,又把马头勒转过来,越看越爱。

要知二人姓甚名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花有怜身入相府 沈廷芳花园得意

看官,你道那两位公子是谁?乃是文华殿大学士沈谦之子,哥哥名廷芳,兄弟名义芳,维扬住家,也不是守本分之人。倚仗父势,在这维扬地方,无所不为,强夺人家妇女,硬占人家田产,累放重利,刻剥小民。他有四个豪奴,一名沈连、一名沈登、一名沈高、一名沈奎,倚仗主人之威,在外欺人,个个闻名丧胆,人人见影消魂。沈家弟兄二人,今日路见崔氏,回至府中,沈廷芳叫道:“兄弟!妇人我也见过多少,从未见过此人。这个妇人,生得风流可爱!”义芳答道“何不请人访问谁家妇人?”廷芳道:“有理!有理!”遂叫过沈连等四人,前去访问,四人领命去了。兄弟二人心痒难挠,左思右想,坐卧不安,一心思想那妇人,恨不得一时到手,方遂其心。不一时见四人走来回禀道:“二位少爷,此人不是别人,就是花太师侄儿,名唤花有怜,不知怎么到淮阴居住?”二位公子道:“你们四人可有甚么主意?将他哄进府来,重重有赏。四人道:”二位少爷,要那妇人进府有何难哉?“二人道:”你且说来!是何主意?“四人道:”待小人们明日拿个名帖,走到他家,见了本人,只说我公子访得花太师的令侄老爷,下在此处。本该自己来奉拜,恐少老爷不会,故尔先差小人到寓,问个的确,即日就来奉拜,看他还是暂留,还是久住。若是进京,小人等扮做强盗,尾在后面,到了僻静之处,将那妇人抢进府来。若是久住在此更妙,二位少爷明日就去拜他,等小人骗进府来,不怕他飞上天。“兄弟二人听了大喜道:”事成之后领赏。“过了一夜,到了次日,四人走到有怜门首叩门。花有怜出来开门,见了四人问道:”何处来的?“四人道:”小人等是沈府差来的,奉我家二位少爷之命,昨日闻得相公是花相爷之侄,我家少爷本要亲身奉拜,恐传言不确,今差小人等先送上名帖。“花有怜看了名帖道:”小生与你家公子未经会面,怎敢领帖?“四人道:”我家太师爷与花太师爷同殿又同寅。家爷不知便罢,既知相公至此,必须尽个地主之情,那有不拜之礼!请问相公,有何贵干至此?“花有怜道:”小生带着房下进京,到家叔府中去,怎奈天时甚暑,暂住在此,延至秋后起身。“四人道:”原来为此!小人告退。“登时四人去了。花有怜关上了门进去。崔氏问道:”何人扣门?“有怜告诉一遍,明日等他来拜,看有甚话说,倘遇机缘,到他府中走动,也是好的。一宿已过,次日清晨,忽听有人扣门,外边叫道:”花相公、花相公!今有沈府二位少爷来拜!“花有怜听得明白,即忙开门,相见礼毕,分宾主坐下,献茶已毕。沈廷芳道:”不知花兄驾临敝地,小弟等多失进谒。昨日方知,今特拜见!“花有怜答道:”昨蒙尊管赐帖,尚未进谒,今蒙光顾,有失远迎,望二兄原宥!“沈廷芳道:”花兄今至敝地,不知有何公干?“有怜道:”弟同房下进京,因天时炎热,难以行走,所以暂住贵地,到秋凉即赴都中。“沈廷芳道:”这个寓所能有几间房子,且甚窄狭,如何避暑?不若请兄嫂过舍安歇,后来再得打算如何?“花有怜正在无门可入,一闻此言,心花都开了。答道:”承兄美意,何以克当,萍水相逢,怎好轻造打搅,还是在此暂住罢了!“沈廷芳道:”你我虽系初会,实为通家,何必太谦!只恐供膳不周,有慢兄嫂,少停着小价打轿来请。“。言毕弟兄告别,花有怜送出大门,一拱而别。花有怜进内对崔氏道:”快收拾行李,好进相府,也是我们时运来了,且到沈府过活几年,省得杭州事发。“崔氏也觉欢喜,连忙收拾。不一时,见四个管家,打了两乘轿子,一匹马来请。花有怜早已收拾现成,另外叫了几个脚夫,挑了行李,自己上马。崔氏与小红上轿,奔沈府而来。正是:

满天撒下钩和钱,从今引出是非来。

转弯抹角,到了相府,花有怜下马,只见沈廷芳弟兄远远迎接见礼。花有怜称谢,崔氏轿子抬到厅上,下轿出来,沈氏兄弟上前口称尊嫂见礼。崔氏还了一个万福,请他在东花园居住,当日摆酒款待,如兄似弟,非止一日。那沈廷芳兄弟商议,我们费了若干心机,将他骗进府来,他终日不离左右,怎得到手?岂不空养他三个闲人。等待今晚,将他请来同吃晚饭,烦他到典铺中去管理,他若肯去,不愁妇人不得到手。商议已定,堪堪天晚,着人请花有怜来同吃晚饭并消夜,酒至半酣,沈廷芳道:“我典铺中,缺少一个管理之人,意欲拜烦花兄前去照应几日,待有人接手,再请回来,不知尊意何如?”花有怜道:“弟在尊府,多蒙二兄美意,些须小事无不尽心之理!”兄弟二人听了大喜,彼时各散。次日,沈廷芳叫人请了花有怜来吩咐。沈廷芳道:“你把花大爷送至典铺中!”花有怜与二位公子作别去了。沈廷芳暗暗欢喜道:“小花今日离了眼前,我且瞒着兄弟先去会会这妇人,看他如何?倘有机缘也未可知?”想毕遂悄悄走至园门,只见崔氏一人,正在天井中磁礅上坐着乘凉。手拿一柄冰纱扇儿,背着面,在那里摇扇。身穿一件银红纱小短褂儿,下边穿一条元色罗裙,内里露出大红底衣头儿,梳得光油油的。沈廷芳不见犹可,见了之时,魂飞魄散,那里按捺得住心猿意马,紧走两三步,低低叫道:“尊嫂拜揖!”崔氏没有存神,反吓了一跳,回过脸来,见是沈廷芳。遂带笑道:“原来是大爷!”站起身来,还了个万福。沈廷芳道:“尊嫂贵庚几何?”崔氏答道:“贱妾今年二十一岁了。”沈廷芳惊问道:“请教花兄年方二八,为何尊嫂又长五岁?”崔氏将脸一红,微微笑了一笑,并不回答。沈廷芳见他不言语有些蹊跷,便说道:“我今日请花兄到典铺中去,撇下尊嫂独自一人,岂不冷清?”崔氏将眼一瞅,又笑了一笑。大凡妇人嘲笑,就有几分邪意。沈廷芳见他几次笑容,魂早已被他摄去,那里拴得住。走近身边叫道:“尊嫂!我今和你如此。”妇人又笑一声道:“有人来了。”沈廷芳一手抱住。

也不知崔氏肯与不肯,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沈廷芳独占崔氏 姚夏封入赘东床

话说沈廷芳,一时乱了心猿意马,按捺不住,小红又不在眼前,走上前来,将崔氏抱住叫声:“亲亲!想杀我了!”那崔氏原是个水性之人,正合其意。叫声:“冤家!有人看见,不好意思,请尊重些。”沈廷芳道:“我家花园中,谁敢进来?一头说一头将崔氏抱住,来到房中,做起文章来。事完之后,沈廷芳问道:”到底为何你比花有怜长五岁?难道不是元配么?“崔氏道:”说来话长,待我后来慢慢的告诉你!“沈廷芳道:”何不今日说明?“崔氏被他逼问,只得说道:”他非是我真丈夫,我是魏临川的妻子,被他拐到此处,他那里是花太师的侄儿,他乃是花府中一个书童。“沈廷芳又问道:”你丈夫果系一个什么人?你为何被他拐了来?“崔氏道:”我夫妻说也话长,我丈夫乃是花公子一个帮闲篾客,花公子爱妾姿色,叫他金陵去买绸子,那知做了假银害他?如今现在上元县监内,不知生死。花有怜惧怕主人夺妾,因此先自拐来,也是妾身桃花犯命,与大爷有缘。“正是: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沈廷芳听了妇人这番言语道:“我如今也不说破,只叫他在典铺中,你我二人便宜行事,倘若二爷要来缠你,千万不要顺他?”妇人点头。沈廷芳将园门锁了,只叫书童拿东拿西送到门口,着小红接进。非止一日,义芳见哥哥与妇人好不亲热,自己不能上手,好不气闷。沈廷芳往往见兄弟无有好言语对他,心内明知为这妇人,问道:“兄弟因何这般光景?”义芳回道:“那有怜的老婆,你为何独自占着受用?时时关锁是何道理?”廷芳道:“不过一个妇人,也是小事,待愚兄外边寻一个绝色女了,与贤弟受用何如?”义芳道:“这个不劳,我只把花有怜叫回,你也终日关锁不着,大家没有受用。”廷芳道:“你就叫他回来,也不容他进去,他若有什么言语,我就摆布于他,贤弟但请放心!”义芳心中不服,遂叫沈连即去典铺中将花有怜请来,不一时有怜走到书房,看见他兄弟二人一个个气冲冲的,也不知为着什么事情:正是:

进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

花有怜只得叫道:“二位兄长拜揖。”沈廷芳道:“老花,我有一句话告诉你,那魏家妇人是我受用了,少不得我大爷抬举你,拣好女子娶一个与你,若要多言,我大爷就摆布你了!少不得问你个拐骗妇人,假充宦家子弟之罪!”花有怜听得此言,犹如半空中打了一个霹雳,呆了半晌暗道:罢了!罢了!骂声崔氏贱人,你与沈廷芳私通,到也罢了!为何将我根底倒出来了?叫我脸面何存。常言妇人水性杨花真乃不错,自恨当初失于检点。连忙转口向沈廷芳道:“大爷息怒,小人既蒙大爷抬举,还求大爷遮盖一二,崔氏但凭大爷罢了!”沈廷芳道:“好!”沈义芳在旁,听见不知就里,见花有怜如此小心,将自己老婆凭人怎样罢了,便大笑道:“老花,你真真是个乌龟了!”有怜道:“二爷要用也使得!”沈廷芳道:“老花你肯,我大爷是不肯哩?只好外边再寻一个与他!”有怜道:“这容易,包管寻一个比崔氏好些的与二爷受用!”义芳道:“既如此说,你也不必往别处寻,就在此处,与我寻来,限你十日。”花有怜满口应承,这且不表。再言冯旭那日蒙季坤放了又赠了五十两路费,不敢回杭州,在此维扬举目无亲,终日思想母亲死得好苦,又怕有人知他是个军犯,改了舅舅的姓,称为林旭。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又不会经营买卖,只得坐吃山空,将那五十两银子用了,所余有限,终日无情无绪,暗自悲伤。那日信步走到西湖嘴上,抬头见一招牌,上写“江右姚夏封,神相惊人”。林旭想道:我向日随舅进京,在扬州教场里相面的是姚夏封,莫非就是此人?待我问声。走到门口叫道:“姚先生!”只见内有个女子,站在房檐下,莺声呖呖的道:“不在家!”林旭见那女子生得十分齐整,身带重孝,年纪约有十五六岁,杏脸桃腮,娇嫩不过。林旭道:“小生特来请教姚先生,无奈不遇,改日再来罢。”原来姚先生无子,单生此女,芳名惠兰,今年十七岁了。尚未许配人家,同妻子带了女儿来至淮安,不想其妻到此不服水土,一病而亡。如今只有父女二人过活。姚夏封出门,就是女儿在家照应。姚夏封已有赘婿之心,怎奈不得其人。且言林旭次日又至馆,问姚先生在家么?姚夏封连忙走出问道:“是那位?”抬头一看,乃是冯旭,便道:“冯相公几时来此?”林旭摇头道:“一言难尽!”见过礼坐下,林旭道:“自从正月烦先生观过小生之像,一一皆应。今已家破人亡,骨肉分离,坐牢受刑,流落在此,回不到家乡,又恐人知我姓名,如今改了家母舅之姓。”姚夏封道:“原来如此,但令正钱小姐已嫁到花府去了!”林旭听了大惊道:“我的妻子已嫁花文芳了?叫我好不恨他!”说毕就一气昏迷过去了。姚夏封连忙抱住叫道:“林相公醒来!我还有话说哩。”林旭慢慢醒来流泪道:“花贼硬夺我妻子,怎不气杀人也?”姚夏封道:“林相公!小老儿一句话尚未说完,你便动气。”林旭道:“姚先生,人既过门,还有何说?”姚夏封道:“林相公你还不知道,你令正乃是三贞九烈之人,怎肯真心嫁他?”林旭惊异道:“怎的不是真心?”姚夏封道:“钱小姐心怀大义,代夫报仇,改忧作喜,到了洞房之夕,将花文芳杀死。”林旭大喜道:“杀死仇人,真乃可敬!”复又大惊道:“杀死花文芳,难道不要抵命?”姚先生道:“有何话说,押赴市曹行刑!”林旭又大哭道:“我那有情、有义、有贞、有节的贤妻呀!为我报仇,可怜市曹典刑,叫我林旭闻之,肉落千斤之重,这般大恩大德,叫小生何能补报?”姚夏封道:“莫哭!莫哭!未曾死。”林旭收泪,忙问道:“为何不死?”姚夏封道:“多亏了你结拜兄弟常公爷,独劫法场,路遇汤彪带往金华去了。”林旭道:“这也可喜,难得我两个好兄弟救了性命。”姚夏封道:“我自江西搬取货物,家眷至龙潭,遇见常公爷。”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林旭听了,如梦初醒,叫道:“姚先生,如今小生回不得家乡,在此又无亲人,不知可还有出头之日?”姚夏封道:“待我观观你的气色如何?”相了一会道:“相公好了,目下黑暗已退,红光出现,必有喜星照命。天庭丰满,必登黄甲。他年封妻荫子,必受朝廷诰赠。”林旭道:“小生这般落魄,那有喜事,衣衿已经革去,黄甲从何而来?”姚夏封道:“小老这双笨眼,从来事皆不错,尊相若不应,我姚夏封再不相面了。”不言二人在此谈相。且言姚小姐在房内,听得爹爹在外与人相面道:他后来必登黄甲,他就到房门口朝外偷看,原来就是昨日那生,细细偷看,越觉可爱,暗道:世上也有这般俊俏男子,早打动嫦娥爱少年之心。想道:我姚蕙兰也生得身材不俗,颇知礼义,后来怎样结局,可能嫁得这般一个人,也不枉为人在世一场。猛听得父亲说道:“相公你又无亲人在此,又不能回家乡,我有一言只是不好启齿。”林旭道:“多蒙先生指教,有话但说何妨!”

不知姚夏封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花有怜智诱林旭 姚蕙兰误入圈套

话说姚夏封叫道:“林相公你又回不得家乡,此地又无亲人看顾,我有一言,不好启齿。”林旭道:“多蒙先生指迷,但说不妨。”姚夏封道:“不瞒相公说,我时运不济,来到淮安,方住了两月,不幸内人不服水土去世,丢下小女没人照应。就是人家来请我相面,舍下无人,小女在家,放心不下。意欲小女招赘相公,相公可以读书,以图上进,又完了我女终身大事,相公又有了安身住屋,又不致东奔西走,安坐攻书,他年及第,以报前仇,不知尊意若何?”那姚蕙兰听见爹爹将终身许配,心中暗暗欢喜。正是天从人愿,听他说些什么言语?林旭道:“多蒙先生美意,无奈小生已聘糟糠,先生尽知此情,怎好又做此事?实难从命。”姚蕙兰听了好生不悦,忽听姚夏封道:“但人生在世,妻财子禄,俱是前生计定,我在扬州看你阴水太多,命中有五六位夫人之像,我如今见你无有倚靠,被难在此,你执意不从,怎好强求?”林旭低头暗想道:我举目无亲,承他不嫌我落难之人,愿将女儿与我,不如将机就机,招在他家,权且过日子,又好用心读书。主意已定,答道:“只是落难在此,没有聘金,如之奈何?”姚夏封道:“你是客居,我也没有妆奁陪送。”林旭道:“如此岳父请上,受小婿一拜!”姚小姐听见他口称岳父,心中好生欢喜,忙忙走开去了。林旭拜毕,姚先生取过历日一看,后日是玉堂大吉日期,宜当合卺。林旭别去,不觉光阴迅速,到了那日,林旭与姚蕙兰同拜天地,转身又拜岳丈,送入洞房,夫妇和顺,如鱼得水,百般恩爱,分过三朝。林旭安心攻书,非止一日。那日,合当有事,花有怜每日替沈义芳寻绝色女子,正巧走到姚夏封门首,听得书声朗朗。心中想道:这相面先生馆中,竟有这勤苦攻书之人,把眼向里一勾,只见一个绝色女子,站在门首露出半截身子,对着那人道:“你吃茶么?”花有怜想道:我一向在外瞎跑,谁知此处有此绝色女子。正是:

深山出俊俏,无地不生财。

转眼又把那人一看,哎哟!此人非别人,就像是冯旭么!他问罪桃源县,我家大爷着季坤杀死他,今又怎生在此处?一定是半路脱逃。我如今回去对二爷说知,叫他到山阳县出首,他是个逃军,将他拿去,送进监中,那时把他妻子带进府中,岂不是我的功劳?正待转身又想道:不好!不好!那时山阳县问道何人知他是个逃军?岂不要我到案对审,我是花府的书童晓得情由,岂不丢了脸面。我却认得他,他却认不到我,我如今只做不认得,说是相面的,与他一谈,见机而作。随即走到里边叫道:“姚先生请了。”蕙兰见有人进来,即转身进内。林旭道:“请坐!”花有怜道:“久慕先生风鉴,特来请教!”林旭道:“家岳不在舍,另日尊驾再来相罢!”有怜道:“姚先生原来是令岳,未知兄长尊姓大名?”林旭答道:“小弟姓林,名旭。”有怜道:“兄长不像此地口音。”林旭道:“小弟是武林人氏。”遂问道:“兄长上姓大名?”有怜道:“小弟姓花本处人也。小弟看长兄用功太甚,但令岳处宾客往来,非读书之所,若有馆处做个西席也好。一则得了馆谷,二则又可以读书。”林旭道:“权且住过今岁,来春亦要谋个小馆。”有怜道:“小弟有个舍亲,到有几个学生,一向要访个高明先生,台驾若肯去,每年束修二百金,待小弟为荐,他是淮安城中第一家绅宦,这位老爷姓沈,就是当朝宰相,他家中有两个学生,意欲访个高明先生教训。尊兄若还肯去,本人明日亲自来拜请。”林旭回道:“等家岳还舍商议再为禀覆。”有怜起身去了。林旭送出店门,到了晚间姚夏封道:“正当如此!”蕙兰道:“也该访访!可是个良善人家!”林旭道:“他不过请先生,又不与他做儿女亲家,访他怎的?”且说花有怜回到相府,顶头撞见沈义芳。义芳道:“我叫你寻个美人来,你至今连信也不回!”有怜道:“正来与二爷商议,如今现有个美人,又不甚远,就是西湖嘴上,有个相面先生,叫做姚夏封,招了一个女婿,叫做林旭,却是杭州人氏,他的妻子大约不过十五六岁,生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说不尽他的妙处,比崔氏胜强十倍。”义芳道:“怎么能勾到我手里?”有怜道:“我如今定下一个计策,他的丈夫却是个书呆子,假请他做先生。”义芳道:“我又没有儿子,请他做什么先生。”有怜道:“不过图他的老婆,把他哄到府中,将家生子选两个,只说是公子所生。”义芳道:“他老婆不进府来,奈何得他?”有怜道:“二爷但凡想人的老婆,非一朝一夕功夫,要用许多力气,待他丈夫进来,再想巧计将他老婆骗进府中,听二爷受用。”这一番话,说得义芳好不快活,说道:“你的主意千万要做妥当,依你行事。”有怜道:“二爷!明日假意下关书,备下礼物,前去拜请他上馆便了。”沈义芳听了十分欢喜。次日,同有怜骑了两匹马,带了家丁,往西湖嘴上而来。不一时,来至馆门口,二人下了牲口,花有怜看见姚小姐拿着茶杯,正欲进去。花有怜故意咳嗽一声,沈义芳心中明白,忙把头一抬,看见小姐站在一旁,那点灵魂,早已飞在九霄云外去了。姚小姐看见人来,忙忙进里边去了。花有怜叫道:“林先生!小弟与舍亲同来拜见。”林旭听了连忙出来,迎接入同,分宾主坐,献茶已毕。义芳道:“一向久慕先生大名,今日特来拜请。”彼时家丁,取出名帖关书礼单献上。林旭道:“请教东翁台甫,几位令郎?”义芳回道:“两个小犬,特请先生大驾到舍。”当时别去,林旭相送出门,回来将那帖儿一看,只见上写着年家眷弟沈义芳拜。又有关书上写每年俸金二百两,还有靴帽衣服,并贽敬礼。满心欢喜,对姚小姐道:“娘子可替我收拾琴剑书箱,恐他家明日来接。”少时,姚夏封把关书并名帖看了,心中好生欢喜,一宿已过。次日早间只见两个家丁走来,口称“相公,我家爷差小人来请相公到馆。”奉上名帖,林旭看了,随即叫了一个闲汉,挑了一担行李书箱,辞别岳父、妻子,同着家丁出得门来,上了牲口,竟奔沈府而来。

要知林旭此去吉凶,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沈义芳贪淫被戮 姚蕙兰斧劈奸徒

话说林旭上了马,家丁跟往相府而来,不一会到了相府门首下马。只见花有怜同沈义芳,远远迎接,来至大厅见礼,分宾主坐下,献茶已毕。请到花园闲游。原来沈义芳与哥哥各分一宅,哥哥那边亦有花园。义芳却住西园,哥哥园子居东边。来到花园只见花园造得十分精致,四面的亭台甚雅,阶下花木争荣。林旭一见心中暗想道:“好座花园!”忙叫把公子请来,拜见先生,不一时二位公子出来,先拜圣人,后拜先生。义芳同有怜陪坐吃茶已毕,即望外边去了。林旭到新书房上了书,晚间请先生坐首席,花有怜陪坐,义芳主坐相陪,酒至半酣。义芳道:“请教先生台甫?”林旭答道:“贱字林旭。”当时谈了一会,林旭告辞,义芳等送出大门,一拱而别。林旭回至家中,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次早又上馆去,不觉半月有余。那日,义芳对花有怜道:“依你主见,作何计策?已经过了半月,连他老婆面也未见。”有怜道:“这几日我便有个计策。”那时走到书房,林旭正在房中念书。有怜走到背后道:“先生太用功了!”林旭回头一看,见是有怜,忙站起身来道:“失照了,请坐!”坐下,有怜道:“先生几日回府一次?”林旭道:“逐日返舍。”有怜道:“天晴何妨,阴雨不便,待小弟与舍亲商酌,这花园房子甚多,凭先生拣一处好的,把师母请来住。一来免得逐日奔波,二来省得心挂两头,不知尊意若何?”林旭道:“好却好!只是东翁面上不好看,等回去商议便了。”当时花有怜又谈了些闲话,到前面去了。林旭见天色已晚,放学回家,将此事对岳父、小姐说了。小姐道:“他自恃相府,或来辱我等。那时进退两难,我是不去。”姚夏封道:“我儿你听我说,古言道嫁夫作主,我这馆又窄,来往许多不便,我又多在外少在家,你的丈夫,又早去晚回,你一人在家放心不下。依我说可同丈夫到那里去住下了,省得挂念。”一夕话说得小姐肯去了。次日,林旭到了馆中,花有怜随走来,到了书房,与林旭二人见礼坐下道:“昨晚同舍亲言及先生往返之劳,舍亲便说房子现空,何不将师母请来,只是供膳不周,休要见怪。又不知先生昨日回府,可与师母商议妥行止?小弟好回禀舍亲。”林旭道:“蒙兄美意,已与房下说明,择日得便就来。”花有怜道:“取历日来看,几时是个好日子。”即看道:“明日上好。”林旭道:“就是明日罢!”有怜道:“我叫家丁扫抹洁净房屋。”说毕起身去了,将此言回覆义芳。义芳听了大喜,随叫家丁,到书房请问先生道:“相公打扫那一进?”林旭起身,拣了一进,登时收拾干净。不一时义芳同有怜走来道:“林先生。”林旭起身迎接称谢。义芳道:“有此心久矣,请师母到此,又恐先生多心,昨日舍亲谈起,正合其意,只是家常供膳不周,万望原宥。”林旭道:“岂敢岂敢!”义芳遂叫家人搬取行李、桌椅等物,谈了一会,各各散去。林旭到晚才回,将此话对姚小姐说了,今日已经打扫房屋,明日过去。一宿晚景不表。次日,姚蕙兰收拾完备,只见沈府两个家人走来,口称相公,小人奉太太之命,请奶奶过去,轿子现成。林旭称谢,忙催上轿,姚蕙兰拜别爹爹。正是:

满天撒下钩和线,从今引出是非来。

林旭也就辞别岳父,不一时来到相府下轿。早有沈义芳与花有怜,在厅上饱看了一会,家人引路到了花园,不见丈夫到来,只得坐下。不一时林旭走来,浑身是汗。沈义芳与花有怜二人,走上前来接住,恭喜候先生到了,好去见礼。林旭道:“不敢!”同花有怜二人走进园中,姚小姐见丈夫陪着二人进来,就知是东翁与花先生。林旭道:“快些出来见礼!”义芳、有怜齐声道:“恭喜师母!”就作了一揖。小姐站在门首,道声万福。义芳、有怜听见他声音这般娇嫩,那义芳的魂灵早已不知飞到那边去了,恨不得一手抓过。回道:“不敢!不敢!”当时退出去了。晚间里外摆席,请先生师娘。话休重叙,非止一日,过了月余。义芳终日思想,无奈林旭不离左右。有怜想道:“二爷休要心急,待我略施小计,包管人就到手。”忙忙走到书房,林旭站起身道:“请坐!请坐!”彼时叙了几句闲话,花有怜道:“忘了件大事,昨日打令岳门首经过,只见招牌也没有,店门又关了。小弟不能无疑,只得扣门,见令岳带病出来开门。小弟因问道:”先生有何贵恙?‘令岳答道:“小老儿现在十分病重,小女小婿都不知道,烦驾传个口信,叫小婿回来走走。’”林旭听了大吃一惊道:“竟有这般异事,我那里知道?”忙忙就走入内室,将此话对小姐说了。小姐听见丈夫说他父亲病重,不觉就哭将起来。说道:“快叫轿子来,我回去看看爹爹。”林旭道:“莫忙!等我先去看看,你再回去不迟。”小姐道:“快去看来,什么光景?”这林旭一溜烟去了,按下不表。且说花有怜这个奴才见林旭去了,即将此事告诉沈义芳,义芳听得此言,他就换了一身齐齐整整新衣,摇摇摆摆奔往花园而来。抬头看见两个学生,在那里高声朗诵,他便走进书房吩咐道:“你们先生不在馆中,你等今日散去。”两个学生听得二爷吩咐,随即收拾书本,一溜烟去了。义芳暗想道:“此时还不下手,等待何时?”姚小姐手中拿着一条汗巾,在那里拭眼泪。沈义芳见了更觉可爱,直走到他背后,轻轻一把抱住叫道:“我的美人,想杀我也。”正是:

舔破纸窗容易补,坏人名节最难当。

不知姚小姐可肯依从否,且听下回分解。




郑 重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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