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美缘第三卷
 
第二十一回 罗太守安抚百姓 孙知县复任钱塘

话说孙知县,吩咐书办莫出详文不表。再言那都堂只等详文到来,这也不提。却说花能在辕门伺候听审,都堂并未叫家属,他就站在旁边听审,只等都堂审毕退堂。他才回来报与少爷知道,如此如此,这般细细说了一遍。花文芳听了,不觉手舞足蹈,满心欢喜,随赏了花能一两银子。魏临川忙向前作了揖道:“恭喜大爷,晚生向大爷借几两银子家用。”花文芳便叫有怜拿五十两银子与他。花文芳道:“老魏不要回家,恐孙知县拿你,我叫有怜送到你家去。”魏临川称谢。不表花有怜送过去。再言冯旭老家人打听明白,即忙来到府中报与太太知道,将前后事,说了一遍,太太听了,正是:

惊走六叶连肝肺,少了三魂七魄心。

不觉一个筋头跌倒在地,登时气绝,慌得合家仆妇人等,上前搀扶,扶头的扶头,撮脚的撮脚,哭的哭,叫的叫,忙在一堆,救了半日方才醒来,口中咽咽啼哭道:“娇儿呀!自小时为娘的把你当作掌上之珍,长到一十六岁,连手也不曾向你弹一弹,不想今日被这奸贼害了,受这般酷刑,怎不叫做娘的伤心。只哭得死去还魂不表。再言钱林释放回到家中,见了母亲。太太看见好不欢喜,月英在后楼见哥哥来家,急下楼来看兄长。太太问道:”我的儿回来,你妹夫可曾释放?“钱林见母亲问起妹夫,不觉双目流泪。太太问道:”为何伤心?“钱林就将前后之事,说了一遍。太太、小姐合家仆妇人等齐哭起来。哭了一会,小姐叫声:”母亲慢哭,我想起来,都是孩儿不是,惹出这样灾祸,当日一时不知人事,将这奸贼文字批坏了,就害了冯郎。冯郎在一日,守他一日,倘若有些长短,惟有死而已!都堂这等丧心,硬将孩儿断与花贼。古言好马不配双鞍,孩儿宁死不从。“说罢又放声大哭,一家儿哭得天昏地暗不表。话分两头,再表东方白,问成冯旭死罪,又将钱月英硬断与花文芳,只等知县出详,要把冯旭秋后处决,等了一日不见详文,等到第三日还是无影响。都堂大骂道:”好大胆的狗官,这等放肆,随即出令箭一枝,着了旗牌,到钱塘县,将知县提来。旗牌领了令箭,怎敢怠慢,飞马来到了钱塘县,高声叫道:“今有都堂令箭,火速提知县到辕门。”孙知县不慌不忙早已预备现成,把印带在身边,即刻上轿。同了旗牌而来,不多一会来到辕门,旗牌进缴令箭。即刻将知县传进,报门已毕,知县来至内堂,看见大人坐在堂上,一脸怒色,且上前行过参礼,站在一旁禀道:“大老爷传卑职不知有何吩咐?”都堂将脸一变道:“前日相府人命,本院已经审得明白,定了罪案,着贵县速结通详,为何许久详文不到?贵县太疲软了。”知县忙打一躬道:“不知大老爷叫卑职怎么样详法?”都堂道:“本部院前已批明,冯旭已定秋后处决,难道贵县不知么?”孙知县又打一躬禀道:“如此通详,倘部内驳下,人命重情,又无证见,又无凶器,怎就问成死罪?卑职难以从命。”都堂大怒道:“据贵县说来,本部院屈断了冯旭,不肯出结通详?贵县怕部内驳下,难道不是本院属下?不要为他人之事,误了自己前程!可怜你十载寒窗之苦!”孙知县又打一躬道:“禀老大人,卑职已知,官参吏革。卑职愿听参革,断不肯做这没天理之事!”都堂听了此言,将惊堂一拍,两边众役吆喝一声,道:“你有多大前程?敢如此顶撞本院,难道参不得你么?”孙知县又打一躬道:“大人请息台怒,何须动劳清心,卑职将印呈上就是了。”说毕向袖中取出印来,送至公案之上,禀道:“大人就请收过。”都堂道:“不识抬举的狗官,如此大胆,这般放肆,也罢!知县退出听参,本部院另委人护印。”孙知县告辞出来,上轿回衙,收拾出宅不表。话分两头,再言朱辉打听冯旭、钱林之事,家人探听明白回覆主人,一五一十告诉了一遍。朱辉听了大惊道:“有这等事情!”随即取了一个名帖,着人邀请三学生员,有要紧的话说。此系大关风化之事,务要齐集舍下。家人领命而去,不一时众生员随后俱至,茶毕,分宾坐下。众秀才道:“不知老先生有何台谕?”朱辉道:“请诸位年兄,非为别事,只因抚台将冯旭夹讯,问成死罪,秋后处决;又把钱月英小姐硬断与花文芳为妻;逼勒钱林写遵依;叫孙父母照伊审断,出结通详。孙父母秉公详报,不肯瞒心昧己,逢迎上司,当堂缴印,现将孙父母摘印,委员护印。如此父母罢职,我等岂可坐视?是以请列位年兄到舍,共同商议,定有公论,以重国法,以维风化。”众秀才听了,一齐都道:“反了!反了!那有这样不公不法之事?大乖伦纪,他也不过是个抚台,如此奸恶,我们齐集辕门递公呈,挽留孙父母之任,出脱冯旭生员之罪名,不知老先生意见若何?亦不知晚生卑职识见有当否?均乞老先生裁度速行,迟则鞭长莫及。”众人齐声道:“芝兰同味,他将吾辈如此屈害?我等岂肯甘心?”朱辉道:“诸位莫忙,先写公呈,将老夫为首,众秀才列后。”不一时,起稿者起稿,誉正者誉正,顷刻写完公呈,填明姓字,一时走出门来,只奔都堂辕门而来。但见街坊上百姓听见都堂将知县孙老爷坏了,又见绅士纷纷投递公呈,保留孙知县,于是大家吆喝道:“自从孙老爷到任之后,清如水,明如镜,不爱民财,不劳民力,士庶欢依,万民乐业,处公断直,爱戴咸施,清理讼狱,不怕乡绅,不徇人情,盗贼潜踪,百姓安堵,这位清廉正直的老爷,如今被都堂坏了,再换一位新官到来,我们百姓又要受他灾殃了。我们如今买卖也不做了,相率罢市,要保留青天,如有一家不关门,就将臭屎泼在他家,众人齐心。”即时传下黄旗家家闭户,个个关门。这些众秀才看见好不欢喜,叫道:“列位俱同我等到辕门,保留孙老爷。”众百姓齐声应道:“晓得!晓和!”只见纷纷而来,就有五六千人,众口叨叨拥至都堂辕门,保留孙知县,正是:

乱轰轰翻江搅海,闹嚷嚷地裂山崩。

不多一时,到了辕门,大家齐声喊道:“我等生员百姓有公呈在此,要面见大老爷。”喊毕一齐拥上挤满大堂,拿起鼓槌乱打乱敲,喊声如雷。

不知好歹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冯子清钱塘起解 钱文山哭别舟中

话说众秀才同朱辉与众百姓一齐来至辕门,挤满大堂,不论青红皂白,拿起鼓槌乱打,只听得扑咚咚乱响,堂上一声叫喊,如山崩地裂之势。那些头役巡捕官儿,见人多势众,那里拦得住,一时乱了王法。东方白正在私衙,猛听得山崩地裂之声,吓了一跳,正是:

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槌门心不惊。

慌忙传出话来问道:“什么事?如此喧哗。”堂官忙忙走出一看,只见大堂挤满,何止三五千人,忙问何事?巡捕官走来,如此如此说了一遍。堂官听了好不着急,连忙走到内堂,细禀一番。东方白闻听此言,吃了一惊,暗想道:如何退得众人,欲待拿他正法,无奈人多,恐有不服,弄出事来。想道:“有了!”随向令箭架上取了一枝令箭,付与堂官,走出交与旗牌,快马而去,不一时合城文武官员,纷纷齐到辕门,看这般形状,杭州府忙忙问道:“你们这些生员百姓,不可罗皂,端的为件什么事?好向本府说明。”众秀才道:“老公祖听禀,今有抚台大人不公,诬断人命,硬配婚姻,将吾孙父母无故摘去印信,因此朱乡绅为首,同三学生员与众百姓大有不服,齐集辕门有公呈,保留孙父母复任。”知府听了众人之言,吩咐道:“那绅衿众秀才百姓们听着,你们既有公状,交与本府,面见大人,保留孙知县便了,你等须要守分,惜保身命,在此不可罗皂!”又对众生员道:“本府已知!尔等暂退,本府见了大老爷,自有道理。”众生员才将公呈递与太爷,方才住口。不一时藩司臬司俱到,文武百官纷纷去见抚台,见礼已毕。东方白道:“诸位年兄请坐,”备言此事,杭州府将公呈与都堂看了道:“列位年兄,为今之计,怎生发落?”杭州府打一躬道:“据卑职意思,先要安民,为钱塘县复任,慢慢参他,另委知县,复审人命定罪通详。”都堂道:“这些乡绅生员百姓们,在本院堂上,这般吵闹,就拿他不得?问他个哄堂之罪!”知府禀道:“奈人多势众,恐闹出事来,依卑职愚见,先要安民,乃国家之根本,倘民心一变,利害多端。”你一句,我一句,说得都堂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甚觉无颜,好生没趣。正是:

纵教汲尽三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这东方白只因顺了一人之情,被这些秀才百姓们一场大闹,又被这些属下官员冷一句,热一句说得他脸上毫无光采,一时回答不出,半晌方才说道:“听众年兄高才便了!”藩司道:“就委罗知府无民。”知府慌忙走出大堂高声叫道:“三学生员听着,尔等俱是念书之人,必知礼法,不可在大老爷堂上造次,本府面求大老爷,着孙知县复任,审冯旭这案通详,尔等速速散去!”又叫道:“众百姓们!听着,本府已求过大老爷,孙知县仍复钱塘县,尔等各安生理,照常买卖,毋得在此混乱,致干法纪。”众秀才与众百姓听了太爷这一番言语,齐声道:“公祖大老爷示下,敢不领遵,孙老爷如果复任,将冯旭开活,我等各散。”知府道:“自然从公论断,不致枉法殃民。”于是众人大叫道:“快走!快走!”纷纷散去。不一时,散个干干净净。罗太守复进内堂,禀明抚台知悉,各官方才辞去。都堂称谢道:“诸位年兄,各自回衙理事。”不表。且言孙知县将印交与都堂,回衙打点出宅,吩咐家人收拾家伙。家人好不烦恼,只因我家老爷直性一生,今日为了一个秀才,把自己一个知县白白丢了。只见听事吏忙走至宅门,报道:“今有府大老爷亲自送印来,请老爷迎接!”家人忙忙禀报,孙老爷听了道:“那有此事!”言犹未了,只听得幌幌锣响,打上大堂来,孙知县只得出来迎接,进了内衙,见礼坐下,献茶已毕。孙知县道:“卑职解任,不知大老爷驾临,没有远迎,望大老爷恕罪!”说毕又道:“自然是盘查仓库,卑职丝毫不曾亏空!”罗知府笑道:“年兄不知复任之喜么?本府奉抚台之命,送印至此,请收了!”随向袖中取出文书,摆在案上。知县忙打一躬道:“卑职多谢大老爷恩德!”罗知府交代过了,即便起身,知县送出上轿,又打一躬转身回来,将文书细看,却是着他复审通详意思,只得坐了大堂,监中提出冯旭,知县抬起头来一看,见众役将一扇门抬了冯旭,可怜冯旭睡在门上,哭声不止,两只腿有碗口粗大,好不凄惨。孙知县叹声道:“人心天理,于心何忍,这样刑法?”问道:“冯旭,你在抚台大老爷堂上,招成因奸杀死人命,问成死罪,如今没得说了么?”冯旭叫道:“青天大老爷,犯生怎当得三拷六问,那里受得起这样酷刑,只得屈打成招,犯生就死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了。”知县道:“你可知本县为你坏了官儿么?多亏三学生员与众百姓罢市保留本县复任,要本县复审此案,以便结详。你把口供慢慢从直招来,本县审出详文结案。”冯旭又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与前供一般。知县吩咐衙役好好抬冯旭去收监,仍照前定流徒之罪一千里之外,吩咐承行书吏出详不表。且说花文芳正坐书房同魏临川商量道:“如今冯旭是世兄一夹棍招了,问成死罪,秋后处决,我大爷那里等得秋后处决,再娶钱氏过门。我有一计在心,择日行聘,只就在这个月内把月英娶过门来。”话犹未了,只见花能过来报道:“大爷,今有都堂大老爷,叫孙知县出详,那知县不肯,大老爷下令箭,将知县即时摘了印信。”老文芳听了满心欢喜,说道:“这个狗官,一般也有今日!我明日出了邀单,倘若知县要借盘费,叫他们不要给,任凭讨饭回去。”随着人知会,各乡绅,方消我大爷之气。只见花兴走来报道:“街上反了,百姓纷纷罢市,不做买卖,要保留知县与冯旭,大闹辕门,还有朱翰林为首邀了三学生员,就有几千人齐在辕门堂上,连都堂大老爷也无了主意,竟传合城文武百官前来安民。又将孙知县复原任,把冯旭提出复审,仍照前供定罪,流徒一千里之外。”花文芳听得此言吃了一惊,叫道:“冯旭不死,吾之大患,如之奈何?”魏临川道:“斩草不除根,来春仍旧发。”花文芳道:“老魏你有何妙计,断送冯旭的性命?”魏临川道:“要送他的性命,有何难哉?”

不知魏临川说出什么计来,可能害得冯旭性命?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季坤奉主命差遣 花能黑夜暗放火

话说魏临川道:“大爷若要断送冯旭的性命不难,知县详文上司发配地方,大爷差个能干家丁随着在后,到了中途无人之处,将冯旭杀了,岂不除了大害?”花文芳听了大喜,按下不表。再言详文各宪俱准,臬司批发江南淮安府桃源县充军。孙知县点了一个长解,叫做萧升,起了文书,当堂起解。再说冯家家人打听明白,飞奔回家报与太太知道。太太听得此言,又惊又喜,喜的是孩儿得了生路,惊的是公子远离膝下,事到其间没奈何,只得收拾路费衣巾,着家人送与相公。不言冯太太家中啼哭,再言老家人拿了包袱路费走到县前,看见相公放声大哭。冯旭流泪道:“你是老家人,莫要哭坏了身子,但我此去生死未保,家中大小事体,要你料理。太太年纪高大,早晚劝解一声,不必记挂了我,少要伤悲,倘上天怜念,得回家乡,断不负你老仆情义。”说毕大哭一场,只见萧升走来叫道:“冯相公不要哭了,我知你的棒疮疼痛,不能行走,我已雇下一只好船,快些上船开行。”老家人止不住泪痕,取出盘费包袱呈与相公道:“这是太太叫送与相公的。”又另取出一个包儿,向萧升道:“些须薄礼送与大叔,望大叔路上照看我小主人,念他是负屈含冤。”说毕双膝跪下,萧升一把搀起,叫道:“老家人放心,都在我身上,快些分手。”老家人又叫相公须要小心保重,要紧为是。冯旭此时回答不出,将头点了两点,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不表老家人啼哭。再言萧升等着冯旭下了船,正欲开行,只见岸上一人,跑得汗如雨下问道:“钱塘县有个姓冯的犯人不知在那只船上?”冯旭在舱中,听得是钱林的声音,忙答道:“钱兄,小弟在这个船上哩!”钱林连忙上船,并不言语,抱头大哭,船家道:“相公请岸上罢,我们要开船呢!”钱林道:“把船儿慢慢开行,待我相送一程。”船家解缆开行。钱林道:“妹夫不幸被花文芳这个奸贼诬害,此时诸般,都要你们照应,千万千万!拜托拜托!”又向冯旭道:“前日东方白把妹夫问成死罪,小弟合家悲伤,后来打听孙父母复任,将妹夫充发桃源县,小弟赶至县前,听说已经下船,特地赶来一会,还有些须微敬相送,路上买茶吃。”冯旭道:“多蒙钱兄挂念,小弟死里逃生,此去不知吉凶,只是放心不下家母,望兄照应,没齿不忘,是所深冀。”钱林道:“这些小事冯兄切莫挂怀,老姻母处诸凡事体,俱在小弟身上,倘若皇天开眼,圣主英明,得邀大赦,那时重返家门,举家聚首,共庆团圆,合当欢乐。”冯旭道:“但不知兄弟前番盗情,东方白怎生发落。”钱林道:“东方白将小弟释放,硬将舍妹断配花文芳。”冯旭道:“东方白如此硬断,彼时兄长怎处?”钱林道:“事到其间,也不得不从,兼之逼取小弟遵依,此时,怎敢违构?”冯旭听了这一番言语,大叫一声气死我也,登时昏去,不醒人事,慌得钱林把他的人中,用手掐住,过了半晌方才叫道:“这奸贼分明夺我婚姻,诬害于我。”忙问道:“令妹何以自处?”钱林道:“舍妹宁死不从!”冯旭道:“虽如此说,奸贼怎肯甘心,势必又起风波。”钱林哭道:“今日为送妹丈起身,过后自然另行计较,划一善策,以塞奸贼之口,以绝奸贼之心,但妹夫此行,一路务要小心,保重为要?”不觉二人又大哭起来,哭了一会,船家道:“相公请上岸去罢!”已到了白新关。“冯旭道:”兄长请回,小弟就此去也。“钱林此时无奈,只得上岸,挥泪而别。正是: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不表钱、冯二人分手,再言花文芳打听明白,冯旭充军桃源已经起身。忙问临川道:“依你老魏,差人随去半路中杀死冯旭,绝其后患。”魏临川道:“依你大爷,今夜先差一人,至冯旭家中去放火,烧得他干干净净,将他主仆一齐烧死,免得兴词告状,绝了钱小姐妄想之心。大爷娶过门来,他也真心实意同大爷快乐。大爷再差个的当家丁,随在冯旭船后,水路上不便动手,等到起旱时节,至旷野所在,连解差杀了岂不永绝后患?”花文芳听了大喜,忙叫有怜取了两封银子来,摆在桌上。临川道:“此项何用?”花文芳道:“用此二人前去,须要把些盘费,他们方肯用心替我办事。”临川道:“晚生今有一句话,欲要禀明,又不好启齿。”文芳道:“有话但说何妨?”魏临川道:“不日大爷迎娶小姐,晚生少不得在府照应,那些到府恭贺之人必多,只愁无件好衣服,奉陪诸客。”花文芳不好回他,只得把些银子与了他罢!临川接过道:“容晚生今夜回家一走,明日早来。”花文芳相允回家不表。且说花文芳复又拿了银子,将花能唤到书房来,将要叫他到冯旭家夜里放火,怎长怎短,细细告说一遍,遂将五十两银子赏与花能。文芳吩咐道:“今夜身带硝磺,多运干柴,你悄悄堆在冯家前后门口,都要守到人静更深之时,放起火来,将他合家大小主仆人等,尽行烧死,休教走脱一个,事毕回家我大爷还有重赏。”花能答应下去。又把季坤叫到面前道:“先时叫你杀了春英,只望将冯旭害死,不想遇着孙文进这个狗官不肯,如今充发桃源县去了。冯旭一日不死,岂不是心腹中的大患?这是五十两银子,权且赏你作个盘费,你可悄悄随在他船后,等他路上遇着起旱无人之处,将冯旭并解差,一齐结果了两个人性命,文书带回我大爷修书荐你到太师爷都中,大小做个官儿。”季坤道:“小人蒙大爷抬举,敢不尽心报效微劳。”花文芳又道:“此事断不可走漏风声。”季坤答应就走。文芳叫住道:“今日夜已深了,明日黎明去罢!”季坤退出。花文芳又叫花有怜,有怜走来,文芳道:“我有一事和你商议,魏临川这个狗头不是好人,钱月英尚未过门他到用了好几百两银子,明日钱氏过门我就受他一世之累了,不若等他明日晚上用酒灌醉,将他杀了,尸首埋在花园,人不知鬼不晓,岂不干净?那时将他老婆带进府中,听我大爷受用,岂不为妙?崔氏如有真心向我,我便抬举他,如若做嘴做脸,那时打入下人,不怕他飞出府去,你道好也不好?”路上说话,草里有人。看官,相公书房之中那里有草,不是这个讲究,这叫作路旁说话,草里有人。不想季坤拿了五十两银子,在外边解解手回房睡觉,刚刚走到书房窗下,听得房内有人说话,他就侧耳听了一会。一一听得明白。暗骂道:花文芳这个驴囚的,狗娘养的,原来不是好人,他终日思想钱小姐,叫魏临川定计,平空害了冯旭,目下已有八分到手,先又将他的老婆占了,到今日不念其功,反算计害他性命,料天地难容这般恶人。我季坤向日得他五十两银子,将春英杀了,如今又得他五十两银子,又叫我去杀冯旭、解差二人,事成之后钱月英过门来,岂不计算到咱家身上?咱家且留心看他,怎样害我的性命?正是:

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不言季坤回房,再言花有怜听了大爷这番言语,叫道:“大爷何须如此,自从杀了春英姐,书房之中时常见神见鬼,每逢阴雨夜间,出来作怪,倘再杀死魏临川,府中就有两个冤魂一齐作起怪来,怎了?不若依小人之计,叫做借刀杀人,借他人之力,除大爷心中之患,不知大爷肯行否?”花文芳忙问道:“你有何计策?快快说来!”

花有怜不慌不忙说出这条妙计,可能害得魏临川的性命,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有怜定计害临川 月英家门带姑孝

话说花有怜向花文芳道:“要送魏临川性命不难,小人明日做了三千两灌铅银子,等他明日来,大爷就说行聘要些绸缎,叫他南京去买。他若被人识破,告到当官审问,他定然招说是府中的银子。地方官必行文来查,大爷只回并无此人。回文一转,地方官怎肯轻放与他?自然夹打成招,问成死罪,下在牢中,又无人料理,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必死在牢中,就叫做借刀杀人。”花文芳听了道:“好计!好计!”不表主仆定计,再说魏临川来到自家门首,用手敲门,崔氏正要上床,忽听得打门问道:“是那个!”魏临川应道:“是我回来了。”崔氏执灯开门,魏临川回身将门关好,进房将银子递与崔氏道:“你可收了。”崔氏问道:“你躲在花文芳家房里,差人来拿你,把老婆险些吓死,如今事情怎么样了?”临川道:“此事已经完结,冯旭今已充发出去,我又同文芳要了百两银子,只说要做衣服,送回家来,过些时,还要同他借几百银子便用哩!明日我就过去,只等他娶过钱月英,才得空闲,事毕之后,花文芳少不得还要重重谢我。”崔氏道:“这件事,你到好日子过,又用过他好几百两银子,只怕他事成之后,未必谢你了。”崔氏说毕,魏临川笑道:“他若不谢我,杭州城那个不知我的刀笔利害,我就出首,看他怕不怕?”夫妻二人谈谈说说,就睡觉了。再表花能奉了主人之命,悄悄带了众人搬运干柴,并硝磺引火之物,来到冯家门首,前后堆放。等到更鼓正打三下,忙取火种四面点着,不一时火焰冲天,火趋风威,风助火势,好不利害!但见:烟连雾卷,红光灼灼掣飞天;势猛风狂,赤焰团团旋绕屋。一派声喧聒耳,四围逼住逃人。烈烈轰轰,好似千军万马;嘈嘈杂杂,几同地陷山崩。大厦高房,霎时间尽成灰烬。男奔女窜,都变作烂额焦头。冤魂渺渺诉阎罗,邻舍忙忙咸顾知。

此时可怜冯太太受过朝廷封诰,这时候全家仆妇人等,俱死于贼人之手。街上百姓左右邻人,看见火势凶狠,无不前呼后喊,乱叫救火。坊中保甲飞报,合城文武官员都来救火。那里救得,顷刻工夫,把个尚书府第烧得干干净净,人亡业尽。那些过往百姓们都为他嗟叹道:“冯公子遭了一场负屈官司,方才逃出活命,今家中又被火焚,真叫做人离财散,家破人亡。”三更天起火,烧到天明方熄,地方查点冯家共烧死男女上下人口,计二十九个。再说钱林闻得走水,着人探听何处,不一时家人报道:“冯姑老爷家,火烧得干干净净。”钱林问道:“冯太太现在何处?”家人道:“小的问那些邻舍,说是从外烧进,封了门户,一人都不能逃出,共烧死二十余口。”钱太太同公子、小姐听了此言,俱大哭起来,小姐哭了一会道:“哥哥、冯郎远配他乡,婆婆今被火烧死,还求哥哥前去找寻婆婆骨殖,买棺收殓。”钱林道:“正该如此。”同着家人到火场来,但只见一片光地,还有烧未了的木头在那里冒烟。钱林雇人来取骨殖,那里还分得清是太太,不是太太,只得将那些枯骨拣在一堆,用棺木盛了,寄在地藏庵中,请僧超度。钱林回家说与母亲、妹子知道。月英大哭一场,走至太太前双膝跪下哭道:“孩儿有句话禀告母亲。”太太用手搀起道:“我儿有何话说?起来讲。”小姐道:“孩儿自恨命苦,冯郎因为孩儿被奸人陷害充军,不幸婆婆遭此大难,亦因孩儿惹得灾殃。孩儿生则冯家之人,死则冯家之鬼,既为人妇,婆死不变其服,于心何忍?孩儿意欲变服,不知母亲、哥哥意下如何?”太太道:“我儿既受冯家之聘,则为冯家之人,你夫主远离,你该如此。但你尚在娘家,门内有我在上,不便十分重服。只略穿些素便了。”小姐上前拜了两拜道:“多谢母亲!”又向哥哥道了万福,方才回楼。换了一身素服,坐在后楼恸哭不题。且说花能放火回来之后,禀覆主人,冯家一个也不曾逃出,花文芳大喜道:“此乃你之功,另日还有重赏。”花能退出,只见魏临川笑嘻嘻的走来,作了一个揖坐下。花文芳道:“放火之人,功成回来。”临川道:“别无他说,快快差人将冯旭杀了,永无后患。大爷那时,打算迎娶完婚,岂不快乐?”花文芳听了,忙把季坤叫到面前道:“我昨日吩咐你的言语,可即前去,不可有误。”季坤答应,连忙追赶冯旭船只不表。再言花文芳到了晚上同临川吃酒叫道:“老魏,我明日钱府行聘,须要顶好绸缎各色上上东西,才显得我相府体面,叫那合城文武官员、绅衿百姓人等知道,见得相府行事,与别人不同。我意欲烦你代我往南京去,备办此礼物绸缎,你肯为我去么?”魏临川听得叫他置办行聘之物,满心欢喜,暗想道,银钱把我是件美事。满口应承道:“晚生蒙大爷许多抬举,敢不尽力买办!”花文芳道:“想我大爷这件事全亏你,若不是你的主意妙计,怎能夺得过来。就是你用我二三千两银子,那个与你计较,成亲之后,我还要谢你哩!”魏临川道:“岂敢?好说!”又吃了几杯酒,花文芳道:“我们杭州没有上好的缎子,必须打发人往南京买些时新的花样才好,只是目下府中能办事的人,又打发了两个进京去,此时实在没有妥当之人,若差他们前去实有些不放心。”魏临川道:“这有何难?大爷肯放心我晚生,我晚生就到南京一走。”文芳道:“怎好劳你!”吩咐有怜,“你明日兑起三千两银子,交与魏相公上南京买置绸缎。”又道:“老魏莫辞辛苦,早早回来,还要置办别物。魏临川道:”晓得!“心中打算至少也要赚他五六百金。花文芳道:”老魏你今晚归家,收拾行李,别了尊嫂,明日一准起身,乃是出行的上好日子。我叫有怜将银子兑了,装在箱内,明日先叫下一只船要紧。“魏临川答应别了回家。正是:

嫩草怕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磨。

不知后事如何?魏临川几时才买齐货物回转杭州,几时才与崔氏相见?要知底细,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花文芳纳采行聘 钱月英认义姊妹

话说魏临川辞了花文芳,来到自己家中,崔氏问道:“你昨日原说不回家的,为什么又回来?”魏临川道:“有件大富贵与你知道,花文芳见我们有功,托我上南京买缎子,现兑了三千两银子,买办了一切行礼之物。你道是一件大富贵么,事完之后,还要重重谢我,岂不是你我夫妻一生受用?”崔氏道:“那时起身?”临川道:“后日一准起身,着我归家收拾行李。”崔氏笑道“你往南京发大财,拣那好花样的缎子代我买两件,心中快活。”又笑道:“你今出远门,我办个酒儿与你饯饯行,只是没有备得菜蔬。”魏临川道:“家无常礼,只要你有点好心,我老人家随便吃杯罢了!”崔氏笑嘻嘻摆下酒来,夫妻二人同饮。崔氏道:“我要的物件,你切莫忘记了。”临川道:“这个不必叮咛,等我回来,任你拣下几疋时样的就是了。”夫妻二人说说笑笑,十分欢喜,吃完了酒,携手上床。次日崔氏起来,代他收拾齐备。临川走上街买了些鱼肉等物,叫崔氏炮制吃饭,饭毕,就去叫船,慢慢走到河边,叫了一只船,讲定价钱。过了一宵,到了第二日清晨,起来吃过早饭,叫人挑了行李,吩咐家中小心火烛,门户要紧。竟自押着行李下船交付船家,转身来到相府见了花文芳,作了揖道:“晚生的行李已发下船去,特来向大爷说声。”花文芳道:“我的银子俱已兑齐封好,盛贮箱内。”忙吩咐有怜着人抬下船去。有怜答应,将那三千两灌铅银子,抬下船去,交与船家。回来说道:“银子装下船去了。”魏临川站起身来,作了一个揖道:“晚生就此告别。”花文芳又拿出五十两银子说道:“老魏此项可作路费,那箱内装封的不用折动,一路须要小心。”临川接了银子道:“晚生告别,多则二十天,少则半个月即回。”花文芳又吩咐有怜,送魏相公上船。有怜答应一声就去,魏临川上船,有怜看至船家开了船,有怜回覆大爷,花文芳听了大喜道:“魏临川呀!魏临川!你可知道么?

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

随吩咐有怜,快把崔氏带进府来,花有怜暗想道:却是带进府来,有多少不便,府中人多眼众,我想早晚亲近,就不能了。接口道:“大爷你须思着,目下又无钱小姐过门,况且魏临川才去尚不知他事如何?崔氏笼中之鸟,网内之鱼,慢慢带他进府,有何难处?此刻魏临川出门去,大爷不如从墙头上过去,不走他家大门也是同在府内一样。”花文芳道:“你也说得是。”即吩咐花能:“到先生家拣选日期,并下聘吉日,回来禀我。”花能去不多时,回来禀道:“日子有了,文芳接过一看,选择四月二十八日迎娶,十八日行聘。花文芳随吩咐花能,你到钱家就说是都堂大老爷差来,知照十八日纳采,二十八日迎娶。花能果至钱府门首叫道:”有人么?“只见走出一个老家人,问道:”做什么?“花能道:”我是都堂差来,知照你家相公,花府十八日行聘,二十八日迎娶你家小姐,可预备行人。“说毕转身就走。老家人正待要问端的,花能就不见了。只得又到后堂,将此事说了一遍,太太、小姐、公子闻言,俱各大惊,齐哭将起来,后边仆妇、丫头听得前堂哭声甚高,一齐跑出来,方知花文芳明日行聘,二十八日迎娶小姐,大家俱哭起来。小姐硬着心肠住了哭声劝道:”母亲你乃年高之人,少要悲伤,恐坏了身子,只怨多生我不孝之女,连累母兄,受无限忧惊,孩儿拼一死,那奸贼自然罢休!“说毕朝廊下石沿上一头撞去。吓得众人连忙抱住,大家齐哭,哭得天昏地暗。翠秀说道:”太太、公子、小姐哭也无益,事已至此,就是小姐方才撞死,奸贼也不干休,又何必造患于公子,小婢倒有个计策,不知可使得否?“太太住了哭声道:”你有何计?快快说来!“翠秀道:”婢子自幼进府,蒙太太抚养之恩,真乃是天高地厚之德,又蒙公子、小姐不以下人看待,此恩此德无由得报。婢子细想起来,冯姑爷家失火,多因奸人所害,又将冯姑爷害得充军去了。他如今倚势欺人,又仗着都堂之威,硬来娶小姐过门,倘无人与他娶去,只怕我家也不得太平了。相公乃是读书之人,怎与奸人为亲?婢子无由可报小姐知遇之恩,意欲假扮小姐妆束,代嫁过去,那时才得安稳,不知太太尊意若何?“小姐道:”这个如何使得,祸乃我前生所造,怎好连累于你。“翠秀道:”小姐此言差矣,如婢子得嫁相府,做了媳妇也就罢了,有甚亏负于我。“太太叫道:”我儿,他也说得是。“小姐哭道:”姐姐呀!你若真心如此,乃我大恩人也。请上受我一拜。“太太道:”老身收为义女,你二人结个姐妹罢。“翠秀道:”婢子还有话说,我今抵嫁过去,小姐切不可在家居住,自古道墙有风,壁有耳,后来被奸人识破,那时反为不美。等他明日过礼之后,小姐必须寻个僻静去处,躲藏躲藏,方为上策。“太太闻言说道:”我儿说得极是,只是没有这个僻静之处,这便怎么了?“想了一会道:”有了!我有一个兄弟,现在山东,不免叫女孩投奔他舅舅任所去罢!怎奈是弓鞋袜小,路远山遥,怎生去得。“原来钱太太的兄弟名唤马天奇,现任山东道。小姐道:”母亲放心,待孩儿女扮男装,落霞扮作书童模样,一同前去便了。“太太点头向着落霞道:”你二人一向在府,我从不以下人相待,老身一总收为义女。“二人走过向太太拜了四拜,又与公子、小姐见礼已毕。小姐和二人回楼,翠秀今年十七,小姐今年十六,落霞与小姐同庚,月分比小姐小些,小姐叫翠秀是姐姐,落霞是妹妹。翠秀心中暗想:当日在花园内与冯郎同拜天地,实指望小姐过去,团圆一处,谁知被奸人害得冯郎家败人亡,我等东奔西逃。正是:

生生拆散鸳鸯侣,活活分开连理枝。

花文芳!花文芳!我与你不共戴天之仇,待明日抵嫁过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冯郎向日所赠之扇,留之无用,何不将此扇交与小姐。倘得后来团圆,转交冯郎也见我一片心肠。连忙取出叫道:“小姐我有一言相告。”小姐道:“姐姐有何说话。”翠秀道:“正月初九日冯郎赠妾这柄金扇,收藏至今,实指望三人同在一处,不想奸贼起这风波,妾到他家要这扇子无用,拜托小姐与贤妹,他日相逢冯郎,将妾这番苦衷转达冯郎,实非我赵翠秀负心,奈势处于无可如何,若不权宜之便,钱氏一门又与冯姓同遭其害,岂不玉石俱焚。”小姐与落霞,听了不觉大哭起来,三人在后楼哭个不了。次日,小姐仍是哭泣,二人劝道:“不必过于悲伤,哭坏了身子难以出门。”小姐见他二人解劝,略略收了些泪,这且不表。再说花文芳,礼物收拾齐备,各处亲眷俱下了请帖,舅舅童仁作媒,摆齐聘礼出了府门,十分热闹。童仁坐了大轿,抬到钱家门口,下轿升堂。钱林勉强迎接见礼,分宾坐下,献茶已毕。不一时大礼齐至,摆满厅堂。家丁上前叩贺。钱林打开礼单一看,上面写着二十八日吉时亲迎。遂向童仁道:“老先生为何吉期如此之速?叫晚生妆奁一时那处备办得来?”童仁答道:“亲翁说那里话,舍甥那边各色齐备,总不要亲翁费心,只求令妹早早过门!”说毕家人上酒,童仁起身打发行人回去。街坊百姓纷纷谈论道:“花公子这般作恶,硬将冯秀才的妻子夺将过去。”那一个道:“钱家也不该接他的礼物,这不是一家女儿吃两家茶。”又有一个说道:“那怕他吃三家的茶,管他作甚。”不言众百姓纷纷议论,早有人传到朱翰林耳内,大怒道:“花文芳本是禽兽之徒,竟自将亲夺去。钱林这个畜生好生无礼,为何收他礼物?况且冯旭尚在,尚蒙皇天睁眼,饶幸回家,老夫是他媒人有何言语回答他?我如今也不同花文芳讲,先将三学生员请来,同钱林讲讲理,且把这小畜打他一顿,然后扯他到孙父母堂上评评理。”取了一个单帖写了名姓,着家人请三学生员到来,我有大事相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钱月英改妆避祸 文芳开宴款家人

话说朱翰林听得钱林受了花文芳的聘,他就动了无名之火,叫家人去邀三学生员,要与钱林讲理。惊动后面夫人,连忙走出,只见老爷气冲冲的。问道:“所为何事这般气恼?”朱翰林将钱林复受花家之聘,细说一遍,我如今邀三学秀才,先将钱林私行痛打一顿,然后拉至县前讲理。夫人劝道:“老爷年交七旬以外,那个叫他多事,做什么媒人,常言道得好,不做媒人不做保,这个快活那里讨,当日为媒,原是好意,只望他两家成其秦晋,那知道被花文芳将冯旭诬害了人命,判断充军。都堂硬断花、钱为婚,那钱林受聘,也是出于无奈,欲待不受,怎当都堂之威,你今若与他争闹,花文芳岂不与你结怨。他乃堂堂相府,都堂又是他的门生,那时反讨没趣,我劝老爷将此念头息了罢!”正是:

各家自扫门前雪,那管他人瓦上霜。

一夕话说得朱辉哑口无言,半晌方才叹了一口气道:“是我多事,不该作媒,多这个烦恼。若林璋回来,叫我把什么面目去见他。”正是:

是非只因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朱辉因今日一口气忧忧闷闷,不上半月而亡。且说花文芳这日见行过礼去,家人回来,旋即取看庚帖,见钱林已允,满心欢喜,那合城文武皆知相府过礼,都来贺喜,东方白亦来称贺。惟有钱塘县孙老爷不到。摆下筵席酒宴,款待宾客,优人开场演戏,酒完席散。童仁向妹子道:“妹夫在朝,也该报个喜信与他。”犹恐又与文芳扳亲,太太吩咐花文芳写下家书,差人到京报喜,不提。再言钱林收了礼物,打发行人已去。太太叫道:“翠秀我儿,为娘恭喜你。”翠秀道:“太太呀!妾身不过全小姐的节操,有何喜来?请太太速催小姐起身,迟则生变。”月英听了一阵心酸,不觉泪如雨下,哭将起来。翠秀道:“事已如此,小姐不必过于悲伤,快些改换衣巾。”众人劝小姐回楼,拿了公子的衣服行旅,登时更换起来,又与落霞改扮书童模样。钱林预先雇定船只,太太交付盘费,打在行李之内,诸色齐备,只待黄昏起身,一家人好不苦楚。将至初更,小姐与落霞叫声母亲请上,孩儿拜别了,太太流下泪来叫道:“两个孩儿一路小心,保重要紧。”放声大哭起来。小姐又向钱林道:“哥哥受小妹一拜。”二人拜毕。小姐道:“愚妹有一言奉告,父母单生你我二人,不幸爹爹去世太早,只有母亲在堂。妹子今又遭此大变,远离膝下,哥哥务要早晚体贴。母亲已老,时常从旁解劝,不要思念妹子,致伤身体。”钱林道:“妹子放心前去,何劳谆嘱。”小姐又向翠秀道:“恩姐请上,愚妹等拜别。”翠秀道:“愚姐也有一拜。”三人拜毕,小姐向翠秀含泪道:“恩姐若到花府为媳,愿你夫唱妇随,早生贵子,千万照看母亲兄长要紧。”翠秀闻小姐相嘱之言,想道,那有恩有义的小姐呀!你竟说我翠秀是真心肯嫁此人么?我实欲为冯郎报仇之心甚切,又不好明说出来,只得含泪应声道:“何劳小姐嘱咐!愚姐之心惟天可表!”他人那里知道?日后小姐方晓。落霞亦过来拜别,合府仆妇、丫头人等无不嚎啕痛哭。正是:

世上万船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翠秀见哭得无了无休,难分难舍,叫道:“小姐呀!夜已深了,不必留恋,快快上船去罢!”小姐无奈硬着心肠,叫母亲孩儿去了。又转身叫道:“哥哥、姐姐,小妹今日分离,不知何日相逢?”太太一闻此言,好不伤心,扯住小姐那里肯放,钱林早已预备两乘轿子,催促妹子上轿,正是:

半空落下无情剑,斩断人间恩爱情。

轿夫抬起悄悄出了城门,到了河边正要下船,钱林叫声,兄弟一路保重要紧。小姐只叫一声哥哥,别话回答不出,将头点了两点,船家登时开船,往山东去了。话分两头,再表季坤奉了主人之命,追赶冯旭,直至苏州浒墅关上,方才追着,一路紧紧随在船后,无奈人烟凑杂,难以下手,过了扬子江,堪堪到了扬州,解差萧升换了船只,直到淮安。季坤奉命之后,好不心焦!怎当他一路坐船,何能下手,到清江浦过了黄河,季坤想到前面王家营,离桃源县无多路了,少不得要起旱走些路,不在此处下手,等待何时?不免赶上前躲在树林之内,等他便了。不言季坤先自去了,再言解子萧升见冯旭是个读书之人,又打了一场屈官司,又蒙冯府老家人求他路上照应,一路上真个丝毫不难为他。及到王家营,萧升叫道:“冯相公此去桃源不过四十余里,想你棒疮疼痛走不动了,不免就在此间歇宿罢,明日起个五更,好早到了桃源县里去投文。”冯旭道:“但凭兄长尊意。”萧升遂拣了一个饭店歇了。再言季坤忙往前途去看,只见有个树林,想道,此处却也僻静,且在此处等他。堪堪天晚,二人到来必定是在王家营饭店歇了,我今在此等他,料他飞也飞不过去。再说冯旭、萧升二人,次日五鼓向前慢慢走去,不多时到了大树林,猛听得一人大叫道:“快快留下买路钱。”冯旭听得此言,早已跌倒在地,萧升大哭道:“朋友你是个新做强盗的,我是个奉公文解送军犯到桃源,你有盘费转送我些,好回去的。”季坤也不答话,举起朴刀,萧升不防备他杀人,水火棍不曾招架,被他一刀砍为两段。正是:

一刀过去红光冒,化作南柯一梦人。

季坤砍死解差,见冯旭跌倒在地,大叫一声跳到冯旭面前喝道:“着刀罢!”冯旭瞑目受死,也说不出话来。

要知冯旭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季坤仗义释冯旭 有怜智谋赚崔氏

话言季坤将解差一刀杀死,转身来奔冯旭,大喝一声看刀,冯旭此际无奈,先已跌倒在地,瞑目受死。季坤正欲提刀砍下,回心一想道:且住!我想花文芳这驴的,是天下最没良心的人,那魏临川费了多少心机,害这冯旭;他主仆商量计策做下圈套,用假银子害他性命。前番叫我杀了春英,今日又叫我来杀了解差。只剩冯旭一人,我如今上前断送他的性命,有何难哉。就把冯旭杀了,回去花文芳见杀人容易,又要害咱。想冯旭又不是咱的仇人对头,何苦定要害他的性命?正是:当场若不行方便,如入宝山空手回。

季坤想罢叫道:“冯相公,你且起来,咱有话对你说。”冯旭昏在地下,慢慢醒来,耳内听得叫他冯旭。口中叫道:“大王爷饶命,小人是个犯人,并无财帛。”季坤道:“咱不要你的银钱,咱也不是大王,你且起来!”冯旭听得不是强盗,心中稍安,慢慢爬起来。季坤将手扯住他道:“冯相公,你可认得咱么?”冯旭睁眼一看,却认不得大王爷是何人?又睁眼看了一会,到底认不得。季坤道:“咱不是别人,实对你说罢!咱是花府中的马夫,叫做季坤。奉主人之命,前来杀你,方才一刀将解差杀了。”冯旭听了,只吓得战战兢兢,双膝跪下哀告道:“饶命!”季坤道:“我若要杀你便不告诉你了,咱家见你负屈含冤,故此有意放你逃生,你如今快快去罢。”冯旭听见,伏身跪下道:“恩人请上,受我冯旭一拜。”季坤扶起说:“不消如此,天色已明,快快逃生去罢!”冯旭正待转身,又叫道:“恩人如今放了我,你怎好回覆主人?”季坤想:世上那有这等厚道君子,咱要放了他,他还愁着咱怎见主人。季坤道:“冯相公此非说话之所,天已明了,杀了解差,现在道旁倘有人看见不当稳便,待咱家把这尸首拖到林内,还有细话说与你听。”即便走去,将尸首拖至林内,还搜出文书,走出林子,用手拾起水火棒来,叫道:“冯相公快走。”冯旭道:“恩人,我两腿棒疮疼痛,不能行走。”季坤无奈只得抱了冯旭飞走,走了一会,见一个小小树林方才放下。季坤叫道:“冯相公,此处僻静,咱把花家的话告诉与你。那花文芳害你,是要夺你的妻子。故将爱妾春英叫我杀死,诬害于你,谁知你不肯招,他就到都堂那里告诉,将你拿去苦打成招,问成死罪,硬把月英断与花文芳为妻。亏的三学生员,与那众百姓罢市,大闹辕门,孙知县定你军罪,又叫花能将你……”就住口不说了。冯旭道:“恩人为甚不说了?”季坤道:“咱若说出来,恐你着惊!”冯旭道:“便说何妨?”季坤道:“他差花能将你家团团围住,用干柴放,烧得干干净净。”冯旭忙问老母及众人可曾逃出?季坤摇头道:“全家尽行烧死,一个都没有逃出!”冯旭叫道:“有这等事情。”即时昏绝于地。季坤连忙扶住,半晌方才叫道:“我的苦命亲娘,死的好不伤心!养我不孝之子,致令母亲这般惨死,我做了天地间大不孝之人,也有何面目生于人世,被人嗤骂无所逃罪。”说毕往树上撞去。季坤忙抱住道:“冯相公大仇未报,你就死在九泉之下,难见你令堂之面。”冯旭便放声大哭,起来叫道:“花贼花贼!我与你何仇,这般毒手害我?”哭个不了,季坤劝道:“哭也无益,你方才所云,咱怎见主人,他乃黑心之人,咱家如今也不回去了。咱家原是山西曲阳县人,就打从此处回家罢了!”叫声:“冯相公,咱料你也没有盘费,花文芳与我五十两银子,差咱来杀你,咱今将此银子奉送相公使用。”即取出递与冯旭道:“咱去也!”冯旭见季坤这般仁义,忙忙跪下道:“恩公是我重生父母,再造爷娘,我冯旭不得上进便罢!若有皇天睁眼,倘得寸进,必然报答深恩。”将头磕了几个,抬起头来,只见季坤去了有半里之遥。冯旭收了银子,哭哭啼啼,如醉如痴不表。再言萧升尸首在林子内,过了数日有些臭气出来,路上行人看见林内一个死尸,地保即忙报了桃源县,少不得相验,无有尸亲,不知是何方人,为什么杀死的?知县吩咐掩埋去罢。话分两头,再表魏临川在船催船家快走,直奔金陵,非止一日,那日早到,寻了寓所住下。次日来至缎行,将手一拱道:“店官请了,”那人连忙走出柜来见礼道:“客人请坐!”即叫小使献茶问道:“客官尊姓,贵府何处?”魏临川道:“在下姓魏,是浙江省人氏,请问店官尊姓?”店主道:“贱姓高。请问魏先生到此有何贵干?”魏临川道:“特到贵处办置些绸缎,久闻宝店主人公平,货真价实,故尔拜望。”店主人道:“不敢!请先看缎子!”随即邀魏临川到后厅,将各色缎子搬出来看,定了价钱,秤色共核银二千四百五十两有零。魏临川为何这等性急要赶回去?因花文芳过礼日子甚近,有好些银子经手,故此心急。对店主人说道:“银子现成在寓,着人同去发来,尚可代我备两个箱子,回来点数下箱。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开船。”店主人应允。随叫几个小使,跟魏临川去将银子发来,吩咐备席款待。魏临川起身,店主人送出门,一拱而别,来至寓所开了房门,拿出五百两,另外放在箱内叫了来人,抬去二千五百两银子回去。

不知店主人可认出真假,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使假银暗中奸计 公堂上明受非刑

再表魏临川回了缎店,小使抬了那二千五百两假银子到缎行,店主人忙迎接来至后厅坐下,魏临川叫把箱子打开,一封一封,交与主人,交代明白。店主人拆开一封见是纹银,就上天平一兑,一丝一毫不少,一连兑了十数封,平色一样,就包起来说道:“不消兑了!”吩咐小使,抬到后面,就将他号过的绸缎,查点明白,交代魏临川,下在箱内,封皮封好,叫人先抬往寓中去了。然后请客人坐席,魏临川用毕后,辞过店主。店主送出门外。自己回到下处,点了缎子放在箱内,叫人雇下船只。次日要回杭州不表。再言店主人次日,将银子抬出上天平一兑,封封都不少,连兑了二十余封,也没有看出假的来。忽有一人走进却是个银匠,系绍兴人,在这南京开了个银铺。是店主请来要看银子成色。店主人道:“请坐!”银匠道:“有坐!”他又拆了一封倒在天平内兑一兑倒出来,银匠一眼瞧去,伸手拿了一锭在手,细细一看,又在桌上将银子翻来覆去,那银子在桌上,两边歪了一歪,就不动了。银匠叫道:“是钻铅。”店主人吓了一惊道:“那有此事?”银匠道:“你若不信,剪开看来便知。”随即一剪,只听得格擦一声,剪成两段,大家一齐观看,外面是一层银皮,内里是铅,忙取第二锭剪开,俱是一般样的。一时剪了八九锭俱是一样,再将未兑的拆开,一样如是。店主人忙了手脚,忙叫昨日抬缎子的人来问道:“他寓在何处?”答道:“寓在水西门钱家客店。”店主人忙叫众人同他齐齐赴出了水西门钱家客店。问道:“魏客人可在店内?”店主人回道:“今早已雇下船回去了。”缎店主人道:“是个骗子,用钻铅银买我缎子。”饭店主人道:“莫要忙,此时尚未开船,是我替他叫的船,你们趁此赶至河边去看。”众人一齐赶向河边而走,正往前行,顶头撞见船驾长叫道:“钱大爷出城做什么?”饭店主人问道:“魏客人在船上否?”船家道:“现在船上。我上岸买些米,小菜就开船。”众人听了一齐赶到船边叫道:“魏客人!”他回头一看,原来是饭店主人,缎店主人俱到,不知是何事情?将手一拱道:“二位主人到此何干?”众人大喝一声道:“你这个贼子!”向前不分青红皂白,拳头巴掌,乱如雨下打将过来,两店主人骂道:“拿你这光棍,到县里去!”众人不由分说,推推搡搡,直奔县前而去。正是:

从前做过事,今朝一齐来。

众人将魏临川扭至县前,正遇上元县知县升堂,将魏临川带至堂上,知县问道:“甚事喧哗?”缎店主人跪下禀道:“小人是老爷的子民,开了一个缎店,这个光棍说是杭州人,到小人店中来买缎子,讲明价钱,共核银二千五百两,不想他的银子俱是钻铅假银,来拐小人的绸缎,故此扭来,求老爷做主。”知县听见叫魏临川问道:“你这奴才是那里人?叫什么名字?从实招来!因何用假银子买他的缎子?”临川道:“小人是杭州人,名字叫魏临川,特来此地置买缎子。小人的银子俱是一色纹银。这店家无故把小人打得浑身是伤,求老爷做主,救异乡孤客还乡。”缎店主人道:“有光棍的假银子在此为凭,他把假银哄骗缎子,俱发下船去了,是小人赶得快,连血本都骗了。”临川道:“小人原带来银三千整,价兑了二千五百两,现有五百两在船上箱内,怎么他就说是假的?分明是害小人。”知县道:“既然存有余剩银两,两下取来一对便见分明。”即刻差人到两处取银来比较,本县在堂立等,差人答应,来至两处将银取来对证,抬至县堂,知县先将缎店银两封封拆开,用剪剪开,锭锭俱是钻铅;又将船上取来的银子,剪开一看俱是一样。知县把惊堂一拍,骂道:“你这奴才!分明是个骗子,惯用假银,在本县堂上还想支吾,我地方百姓被害,快快招来?免受刑法。”魏临川强辩道:“小人实在是银子,一定是他捣换了。”知县道:“若照你供也只是在他家的,该是假银,为何你这木箱内的银,他也盗换去了么?”叫左右取大刑过来,将这光棍夹起,众役一声答应。魏临川大叫道:“老爷夹不得,这宗银子有来头的。”知县问道:“你这银子有什么来头?快快说来。”魏临川道:“这银子三千两,是花府公子娶亲,着小人来此买办绸缎,小人不知真假。”知县问道:“你是他家什么人?”临川道:“是跟随公子的。”知县道:“原来是蔑片。”吩咐收监,候本县行文到杭州查问。如果是花府假银,将他解回。若无此事,本县决不轻恕。临川磕了个头,多谢老爷,带下收监。知县又把缎店人叫上吩咐道:“候本县行文回来发落,你原缎抬回,照常生理,不必在此伺候。”缎店人磕了头,同众人来到河边,将原缎抬回不表。知县又吩咐刑房做下文书,差人往杭州去了。再言临川在监中思想道:“花府怎有这宗银子,为何害我至此,我替他出了许多心力,今日反来害我。想了一会道:”岂有此理?想是来头银子,他也不知。文书一到,自然代我料理,放我回去,恐怕我吃亏。“再言差人奉了本官差遣,走到钱塘县当堂,投递文书。再言知县一看,方知魏临川果系花府差往南京去了,如今为什么用假银子,押在监中,上元县行文来查有无,忙着人到花府去问。差人即刻来到花府,对门公说了备细,门公来至书房对大爷说了一遍。花文芳道:”果中了我的计策!“随吩咐道:”说我相府,并没有差个什么姓魏的往南京买缎子?一定是外边光棍假冒相府之名。“门公出来对差人说道:”相府中并没有差个姓魏的去买什么缎子?这是个光棍骗子。“孙知县听了相府之言,就写下回文,仍交与原来差人带回。赶了数日才到南京,竟至衙门呈上回文,当堂拆封,知县看了不觉大怒。即刻传下三班众役,坐了大堂,标了监票,提出魏临川来。

要知临川招与不招,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赵翠秀代主替嫁 花有怜奸拐红颜

话说上元县见了回文,即刻升堂,将魏临川提到丹墀下,知县喝道:“你这奴才!有多少匪党?在外坑害良民,快快招来!免得本县动刑。”魏临川听见,并无此事,吓了一跳,禀道:“这宗银子实在系花公子所付,只求大老爷开恩,将小的解回,便见明白。”知县喝道:“你这奴才!在本县境内,害本县子民,要想解上杭州,意欲半路脱逃,先把你这奴才狗腿夹断,后问口供。”吩咐夹起,两边一声答应,走上三五个衙役,不由分说,拉上堂来扯去鞋袜,将腿夹起,魏临川大叫一声,昏死过去,半晌方才醒来,口称“老爷,小的这件事真正冤枉。”知县大怒道:“这光棍还要抵赖,称什么冤枉?”吩咐收绳,两边一声答应,又是一绳收足。问道:“招不招?这假银子从何而来?”魏临川哀告道:“实系花府的。”知县喝道:“你还说是花府的,既然是花府的,为何花府不认?本县知道,你这奴才久走江湖,惯会熬刑。”吩咐左右再收,两边答应,又是一绳收足,魏临川哎哟一声,又昏死过去。知县吩咐取凉水喷面,魏临川醒来。知县问道:“招也不招?”魏临川道:“老爷!小人实是冤枉难招。”知县大怒骂道:“你这光棍,如此熬刑,还称冤枉,又用棍打这狗头。”两边衙役一声答应,举起无情棍来,认定夹棍上打来。魏临川哎哟一声,又昏死过去了,半晌醒来叫道:“爷爷!小人受刑不起,情愿招了。这宗银子本不是花府的,是小人自造的,来骗他缎子是实,不想天网恢恢,被他识破。”知县见魏临川招了,又问道:“你匪党,共多少人?做过几次?”魏临川告道:“就是小人一个,没有匪党,这是初次出来,被人识破。”知县暗想这样光棍,也不知害了多少百姓,不如早早送他性命,替万民除害。吩咐松了刑具,两边答应,登时松了刑具。知县叫道:“魏临川,本县开活你。”魏临川磕了一个头道:“愿老爷高升一品,世代公侯。”知县笑道:“本县就此放你,恐百姓说本县断事不明,且带去收监。”后书没有交代。且说花府内,忙忙碌碌,今日是二十五,到二十八日娶钱氏小姐过门,只等钱氏小姐娶过门后,慢慢接崔氏进府。有怜听了此言,也就不提起了。一心料理娶亲之事。有怜心中暗想:我家大爷,几番要把崔氏带进府来,那时我却不能相会他了,要不是破头说他,才息了这个念头。将来把钱氏小姐娶过门,依旧将崔氏带进府来,终久我在空处,目下大爷娶亲的银子是我掌管,不如拐他几千两银子,与崔氏商议逃到他州外省,做个长久夫妻,岂不为美?强如这样偷偷摸摸,耽惊受怕,不知崔氏心中如何?不若到晚间去试试他的意思,然后用计拐他。主意已定,堪堪天色已晚,将身子溜出府门,到了魏家门首,轻轻用手扣门。崔氏正在房中,心里暗想:魏临川怎么去了一个多月不见回来,莫非把他的银子拐到别处去了?将我丢下也未可知。又想起花文芳足迹不来,连有怜的影子都不见,叫人摸不着一个实信,好不心焦。想了一会,正要去睡,忽听敲门,心下想道:不知是那个冤家到了?忙拿烛台走到门口,低低问道:“却是何人?”有怜道:“是你心上人!”崔氏轻轻把门开了。花有怜把门推上,崔氏关好,到房中坐下问道:“为何你这一向总不来走走,今日那阵风儿吹得来的。”花有怜笑道:“因大爷姻事甚忙,终日没有工夫前来。今日特地偷闲来走走,惟恐你寂寞。”崔氏问道:“魏临川为何还不回来?是何原故?花文芳亦不来走走?”花有怜笑道:“谁想着你?你还想着他?今日你断了他的想罢!”崔氏见花有怜说话蹊跷,难道他不回来了么?有怜道:“也差不多!”崔氏惊问道:“为什么事他不回来?你这冤家不要哄我,把实话对我说!若不把真话告诉我,我从今后不许你上我门。”花有怜见妇人急了,遂道:“你若有真心待我,我便把实话对你说。”崔氏道:“我怎么没有真心待你?你今日若不说真话?你就请回去,从今不必上我的门!”花有怜道:“我若把真话告诉与你,只怕你要着恼,原来我家大爷是天下第一个负心人,一向魏临川也不知费了多少心机,把那钱氏夺了过来。谁知他生出一条毒计,害了他的性命,造下三千两假银子,打发他上南京买缎子,不知怎么犯在上元县那里,就行文来查。我家大爷好不狠心?他不招认,说临川是个光棍,假冒相府之名,叫上元县重究。那知县见了回文,自然重处,想魏临川久已作泉下之鬼!你想,我家大爷的心肠毒也不毒?狠也不狠?”崔氏一闻此言大惊道:“原来花文芳是这般狼心狗肺,把我的丈夫害了性命,叫我倚靠何人?”不觉大哭起来。花有怜劝道:“你且不必啼哭,我的话未曾说完。”崔氏收住泪道:“有话快对我说!”花有怜道:“我说来,你又会着恼,我家大爷连日不来,你道为什么原故,今日是二十五日,到了二十八日他将钱月英迎娶过门,就要带你进府,你若细心小胆伏待他,他就留心在你身上,倘有一些不到处,他一时性起,反过脸来,轻者是骂,重者是打,再重则置于死地。自古道:侯门深似海,地个敢与他要命。我今日特地把个底儿与你,你却要小心,不要落在他圈套之中。那时要死不得死,要活不得活。”崔氏听了花有怜这一番言语,登时恼得柳眉直竖,杏眼圆睁,把银牙一咬骂道:“这个奸贼,如此可恶!无故将我丈夫害了性命,这般无情,不记当日对天发誓,死于刀剑之下,我只叫他犯了咒神,现报于我。”花有怜道:“你且定神细想主意,不必单是着急!”崔氏又道:“我明日拿个包头,齐眉扎起,到钱塘县那里,代丈夫伸冤报仇,将这个奸贼拿到当堂,把他做过恶事,一五一十说出来,怎么把我强奸,怎要夺钱氏,怎么叫我丈夫定计害了冯旭,怎样叫马夫季坤杀了春英,怎么叫花能放火,烧死冯家许多人口,怎样做了假银,害了我丈夫的性命?”花有怜听了这一番话,慌了手脚。

不知崔氏如何出首,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假小姐闺中哭别 真公子婚娶新人

话说花有怜见崔氏,说出许多话来,恐怕花文芳知道消息,那时难以脱逃,口中叫道:“姐姐不可乱动,你说明日要去喊官出首花文芳,此话亏得你在我面前说,墙有风,壁有耳,倘若他人听见,只怕事未成,而机先露,那时性命难保。”崔氏听了不觉大哭起来,“那知这个没天理的强盗,这般作恶,错在当时,恨不得咬这奸贼一口肉下来!才消我恨。”说毕哭个不止。花有怜道:“我也不管你进他府,不进他府。”崔氏道:“那个进他那里去!”有怜道:“我今日特来辞别姐姐,下次不得相见了。”崔氏道:“你到那里去?”有怜道:“我今日特来辞你,想大爷他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临川这般情义待他,他还要害了他的性命。姐姐待他这般恩爱,他还要设法陷害姐姐。我是他个门下,诸事俱是我作,倘一时做差了些微,白白的送了这条性命。目下他府中上千上万的银子在我手中支用,不如拿他数千两银子,逃到他州外县,手中有了银子,娶他一房家小,做起人家,岂不天长地久,过活日子,故此与姐姐作别,下次不得见面了。”崔氏听见大哭起来道:“花文芳这个奸贼,是个没良心的,那知你也是个歹人?你明日走了,我是个妇人家,怎能出这奸贼之手。不如我和你一同前去,不知你肯与不肯?”花有怜心中暗暗欢喜,口中说道:“我怎肯丢下你来,死在奸人之手。姐姐若肯同我去时,与你商议,早也不能,迟也不可,须到二十八日,是他奸贼娶钱小姐之日。府中唱戏乱哄哄的,人多出入,我预先一日,把金银透出,送到你家中,将包袱捆紧现成了,等我雇下船只,到那更鼓时分下船,叫船家不管跑到那里去便了。”崔氏听了不觉欢喜起来说道:“你不要失信。”有怜道:“大大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崔氏欢喜,有怜当夜就在这里歇宿。次日回家。崔氏在家收拾箱笼、细软等物,准备逃走不言。单表钱氏将妆奁收拾齐备,到了二十七日送去。有骂钱林是禽兽的,那些看的议论纷纷。内中也有说钱林嫌贫爱富,先受冯家之聘礼,目今冯旭遭祸,现在怎么又把妹子嫁到花府?又有人说这件事也怪不得钱林,朱翰林为了这件事情,活活气死,也是出于无奈。那花文芳势大,又有都堂压倒,不怕他不肯。街上百姓,群相疑讶,议论不一,到了相府。正是:

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

若要真富贵,除非帝王爷。

不觉一会,那些妆奁摆满厅上,家人道过了喜,款待酒饭,打发赏封已毕。花文芳着人邀请六眷,俱来坐酒席。开场演戏,戏完酒散,亲友俱各告辞。文芳送客回来,吩咐家人道:“酒席散去,打扫厅堂,叫各行人役听候。”将全副执事摆起发轿,一路上吹打不歇,花炮连声,直奔钱府而来。这且不言,再说钱太大,向侍婢道:“小姐可曾起来?”侍婢道:“小姐还未起来。”太太走到床边叫道:“我儿起来梳洗,彩轿已到门了。”翠秀道:“孩儿闻母亲欠安,也没有下楼来请安。”太太道:“为娘的为你喜事劳碌些,今日略略安好。我儿不必挂念,快快起来梳洗!”翠秀道:“母亲请下楼罢!孩儿起来了。”正在说话,听得三声大炮,鼓乐齐鸣,花炮不绝,那彩轿已到门首。只见家人来至后边,请太太下楼,花府行人恭喜钱太太。钱太太吩咐仆妇,小心伏侍小姐梳妆,说毕下楼去了。且说小姐自从月英去后,终日在楼啼哭,将一件大红洋绉紧身,预先穿上,与裤子缝在一块,钉了又钉,缝了又缝,惟恐失身于这奸贼,暗暗藏了剪刀一把,放在紧身之内。在太太公子面前并不做出忧愁形像,每至夜尽更深,心中想思冯旭越想越苦。我当日与冯郎订下盟誓,效鱼水之欢,不想奸贼平地起无风之波,将冯旭充军远去,不知生死吉凶。小姐、落霞二位妹妹,被他害得背井离乡,又不知安否若何?两家儿人离财散,骨肉难逢,怎不叫人痛恨!我今想此仇不报,枉立人世,我岂图他富贵?今日嫁了过去,那厮晚间必来缠我,那时把剪刀取出,将这奸贼杀死,奴家也拼一死,代小姐与冯郎报仇。想到此间,又不得不哭。那些丫鬟、小使大家暗笑道:这样贵家公子,嫁了过去,做个现现成成一位夫人,要修三世还修不到这个地步。不知我家小姐出嫁可有这样热闹哩。“叫道:”小姐吉时已到,快快起来梳洗。“翠秀道:”快快把太太、公子请来!我有话说。“翠秀忙忙起来,丫头、仆妇们替他梳洗已毕,带上凤冠霞帔,不一时太太与公子俱到后楼。太太道:”我儿快快收拾,吉时已到,你莫要误了时辰。“翠秀道:”孩儿此刻有一言告禀母亲,孩儿一向蒙母亲抚养成人,孩儿无恩可报,此后难得相见之日,愿母亲不要思念孩儿。母亲请上,待孩儿拜别。“说毕双膝跪下,太太流泪道:”我儿莫要悲伤,哭坏身体呀!但愿你到他家做了媳妇,须要孝敬公婆,顺从丈夫,宽待下人,贤名难得,不可露出破绽!“太太搀扶起来。又叫道:”哥哥请上,也受小妹一拜。“钱林道:”愚兄也有一拜。“即时同拜已毕。翠秀道:”哥哥也该寻个僻静去处,读书才好。“翠秀心中自忖道:”我今到他家,若杀死那奸贼,岂不连累了钱林?又不好说明,此举叫他逃走远方,故此暗用隐语,不露真情,使他自揣。无奈钱林一时那里参详得透。钱林道:“愚兄用心读书,休要贤妹挂怀!”说完一家大哭起来。又听得外边鼓乐喧天,金鼓齐鸣,催亲甚急,钱林只得将他扶上了轿。三声大炮,彩轿抬起,花文芳千方百计,将假小姐谋夺过来,谁知错把丧门神当做喜神。

翠秀到花府不知可能杀死花文芳否?且听下回分解。




郑 重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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