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美缘第二卷
 
第十一回 武宗爷亲点主考 花荣玉相府详梦

且言花有怜,在墙头上听见下面说道:“有贼!”他就吓得战战兢兢,欲待下去,怎奈在梯子上,手脚都吓软了。又听见妇人道:“不是贼,是野猫争打,你可睡去。”花有怜听见了方才放心,妇人慌忙在水盆里起来,连忙爬上晒台,花有怜在黑中,看见妇人上了台来,好不欢喜。妇人将板凳端了来,低低说道:“冤家为何来得这般着急,就丢下许多石子,小红尚未睡,认你是贼,喊叫起来,我在房中洗脚,手忙得我揩也揩不干,上来接我。”花有怜也不做声,将凳垫着脚,妇人将他扶下来道:“我同你在台上坐坐,等小红睡熟,再到房中去。”花有怜暗喜,同妇人一板凳坐下,用手就将妇人抱住摸了一会,那里忍得住,就在黑地里,那妇人怎分真假,就凭他了,不一时云散雨收。妇人携手下台来,到房中一看大惊道:“你不是花公子,却是何人?”有怜道:“嫂嫂你难道认不得我了,我是花有怜。”妇人道:“你为何这般打扮?”有怜道:“自从那日到你家来,见了嫂嫂尊容,回去告诉我家大爷,你们如今好不受用。今日大爷衣巾在房,我就拿他的穿了来陪你,恐失了你的约。”妇人听见不觉叹了一声气道:“也是我命犯桃花。”细把有怜观看,比文芳更加俊秀,于是复将他抱上床,重整旗枪对阵不表。且言魏临川在书房内,与春英云散雨收。春英道:“你不要回去,我每晚来陪你。”临川答应后,春英回到后边去了。临川掌起灯来,正欲脱衣,听见文芳叫道:“老魏,可曾睡呢?”临川答道:“方才上床。”文芳道:“有话明日说罢!”转身竟往花园记挂着妇人,走至梯子旁边,拾起石子,爬上到五层,不觉酒涌上来。心中一想,今日到有二更后了,只怕他等不得我,也自睡去,只是失他之约,欲待践约,无奈多喝了几杯酒,手足软了,不是当耍的,性命要紧。转念间说道:“不过去的为止,到明日陪个小心就是了。”旋又爬下梯来,回到自己房中睡了。且说花府有个马夫,性直兼有气力,花文芳见他有些力气,就叫他夜间前后保护巡查,及走到花园根见梯子竖着,设有不测,岂不是我的干系,忙把梯子放倒,又到别处巡查去了。且说花有怜同妇人狂了半夜,不觉睡着,听得金鸡三唱,二人惊醒,睁眼一看,天已大亮。忙忙爬起穿好衣服,二人同登晒台,上得板凳,伏在墙头一望,叫道:“怎么好?”妇人问道:“为何?”花有怜答道:“不知哪个将梯子放下,如何得去?”妇人道:“你快快下来,我开大门放你出去。若还迟了,恐有人行走,不当稳便。”二人复又下晒台,妇人先开门望望,街上幸喜还早,不见一人行走,叫道:“冤家快快走罢。”花有怜道:“嫂嫂,我若得便,就过来陪你!”妇人将头点了几点。有怜紧三步出了他家门。正是:

双手劈开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门。

妇人见花有怜去了,关起大门,回房安睡不表。且说花有怜走到府门,见大门已开了,门公坐在凳上,手中捧着茶碗,在那里吃茶。心中想道:我穿的是大爷衣服,怎进去,左思右想并无主意。见门公呆呆坐着,也不起身,只得硬着头皮,待我撞个木钟,将袖子遮上脸直向里走。那个门公认得是大爷衣服,速忙站起叫声:“大爷,多早出去,小人没曾看见,连人也不带一个,从那里回来?”花有怜见门公如此说法,忍不住哈的一声,大笑起来。门公细看,方知是书童有怜。门公正色道:“你为何大胆穿大爷衣服,清早从那里回来,说得明白!放你进去。你若扯谎,我就回禀大爷。”有怜陪笑道:“伯伯且请息怒,听我奉告,我们伙伴今日起来甚早,大爷尚在安寝,我等在书房无事,他们众人道:若有人穿了大爷的衣巾,从街上走回来。”门公道:“你多早出去?”花有怜道:“我出去时,伯伯低着头扫地,我就溜了出去。”门公道:“下次不可儿戏,倘或大爷晓得,那时都有不是。”有怜道:“你说得一些不差。”说毕一溜烟跑进去了。把大爷衣服脱下,折好了放在原处。见大爷尚未起身,心中稍安不言。且说门公坐在凳上左思右想,怎么一个人出去,我还不知得,岂不渐渐无用了,下次须要存神,按下不表。话分两头,且言常万青向汤彪道:“俺本要等娶了弟妇,再游南海。怎奈吉期尚早,不若先去朝了观音菩萨,进了愿香回来再吃喜酒罢!不知汤贤弟的意下何如?”汤彪道:“弟也要返舍,拜过家母再来,弟当同行。”万青大喜,冯旭只得置酒饯行。次日雇只快船,带了家丁往金华府而来。下回书中自有二位英雄交代。话分两头,且言武宗爷那日正逢早朝,天子登殿,文武官员朝贺。正是:

从来不识诗书礼,今日方知天子尊。

朝贺已毕,王开金口问道:“诸聊有事出班启奏,无事散朝。”言还未了,只见文班中,闪出一人,俯伏金阶启奏道:“微臣面奏圣前。”天子向下一看,却是文华殿大学士沈谦。天子道:“卿有何奏。”沈谦道:“目下场期将近,天下举子纷纷而来,望陛下钦点大主考。”天子准奏,提起御笔点武英殿大学士花荣玉为大主考。花荣玉谢恩。天子袍袖一展,群臣皆散。且言花太师回到自己府中,各官闻知花太师点了大主考,齐来相府道喜。花荣玉一一迎送。晚间摆酒请合朝大臣,当日酒筵席散。夜间得了一梦。天明吩咐堂官,传详梦官来。堂官答应,不多时详梦官参见,花荣玉道:“老夫夜得一梦,不知主何吉凶?”详梦官道:“相爷所梦如何?”花荣玉道:“老夫梦见带领多人,郊外打猎,到一林子看见两株树。想道此林内,必有野兽,吩咐摆下围场,猛然见一个白额吊晴老虎跳将出来,从人四散,张牙舞爪直奔老天,老夫急了,将坐马加鞭飞跑前去,那虎随后赶着,堪堪赶上,照着老夫身子一抓,老夫大叫一声,我命休矣!不觉惊醒,乃是南柯一梦。”详梦官听了寻思一会禀道:“相爷此梦十分凶恶,小官不敢实禀!”花荣玉道:“你且直说,老夫恕你无罪!”详梦官只得说出梦中之事,也不知说出些什么言语?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晓。

欲知如何详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林正国除奸投水 徐弘基进香还朝

话说详梦官禀道:“据小官详来,一个树林,只有两株大树,树者木也,二树者即双木也,双木者岂不是个林字?猛虎者即此人也,赶来是要伤相爷性命,须要小心提防暗害。”花荣玉道:“那有此事,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怕甚么姓林的,我去年曾害了太常寺林璨性命,莫非他有了子侄前来赴考?恐怕一朝得第,皇上恩宠,要报前仇,亦未可知?不可不防,我自有主意。到了那日点名时候,若有姓林的,不取他入场便了。”到了头场,这日花太师清晨坐了大轿,排齐执事,两边吹打,抬到察院门首,放了三炮,进了察院升了大堂。这些入帘的官儿,都在辕门伺候。花太师吩咐开门,只听得大炮三声,两边吹打,把察院门开了,入帘官儿进来参谒,即便开点,点名已毕,各归本房,然后将各府州县举人册子献上。花太师逐一细看,看到浙江金华府有一举人,姓林名璋。再看别处颇多不是双木林。心中暗想当初林璨也是金华府人,这个林璋一定是他兄弟之辈,他的璨字是斜玉旁,这个璋字也是斜玉旁,梦中之事不可不信,随即吩咐取个一扇虎头牌,提笔就写在牌上,凡一切双木姓的举子,今岁停科,登时标出牌来,悬挂贡院门首晓谕,然后一省一省各府州县,挨次点名。此回单表林璋自从扬州别了常万青、汤彪、冯旭星夜赶到京都,寻了寓所。不多几日到了场期,又无小厮跟随,自己提了考篮,来到贡院门首,等候点名,只听得众举子纷纷议论,“怎么不许双木姓入场,是什么意思?”林璋听了吃惊道:“众位年兄,此事可真么?”众举子道:“怎么不真?现有牌挂在门外,你若不信,看牌便知。”那林璋在人丛中,挤到院门口一看,不看犹可,看了只吓得哑口无言。正是:

五脏内惊离七魄,顶梁上急走三魂。

看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千山万水到此,只望功名成就,不知为什么事,不许姓林的考,非双木便许进场,俺方才到此,不知大主考是那个?”众举子道:“大主考是武英殿大学士花荣玉。”林璋听了暗恨道:“又是这奸贼,当初害杀我的兄弟,我恨不得连登金榜,得睹天颜,哭奏帝廷,拿这贼碎尸万段,方与兄长报仇,才消得我心头之恨。我如今只推未见此牌,竟进场去看他怎样?”于是同众举人挤进,只听得点到金华府金华县逐一挨次点过,也不叫他名字,将一府点完了,又叫别府。林璋只得推开众人,挤上去来至公案前深深打一躬道:“举子也是金华府,大人为何不点举子的名字?”花荣玉所以未点他名字,有个原故,将他名字早已勾除,不上册子,是以点他不着。花荣玉见举子打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林璋道:“举子名叫林璋。”花荣玉听了大怒喝道:“三日前已经示牌挂在头门,不许双木姓入场,你敢擅入,犯吾法度么?”林璋道:“但双木林姓,今岁停科,若是奉旨,就该颁行天下,举子就不来京应试。若是大人钧谕,竟不知其何故?”花荣玉把惊堂一拍骂道:“你这个匹夫,好张利嘴,敢侮谤大臣,该当何罪?”喝令左右拿下,重责四十大棍,两边巡场官跪下禀道:“此系朝廷大典,恐众举子议论,乞太师爷三思而行。”花荣玉亦恐天子知之,有关风化。遂道:“本该重责,众官讨饶,暂且宽恕,快取墨来用水磨之,涂了他面,替我赶出贡院大门。”众役答应,用墨水不由分说,没头没脑乱抹一顿,涂了林璋一脸,叉出大门。正是:

任君洗尽三江水,难免今朝满面羞。

林璋被众役叉出,气个半死,望着贡院门大骂道:“奸贼!我何罪之有,将黑墨涂得我这般模样。你这奸贼!我生不能报你之仇,死后必当追你之魂!”奸贼长奸贼短,骂个不了。那两个守贡院门的军士,见林璋骂不绝口,走近前喝道:“你这个忘八羔子,还不快走!”众举子道:“先生好不识时务,古语说得好,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附耳道:他是皇上的宠臣,年兄还不速速回寓。”众举子推的推,劝的劝。林璋无奈方才一头骂着,一路走着,不意走到顺城门,只见一条大河,此乃是运粮的天津河,一派滔滔水响,抬头一看,有许多粮船湾在河下。心中想道,我在扬州姚夏封说我水星命,今日被奸贼这般凌辱,有何面目生于天地之间?此河是我送命之地。大叫道:“奸贼我到阎罗天子面前哭诉,把你奸贼拿到阴司对案。”硬着心肠垫起脚来,往河内一跳。正是:

阎王注定三更死,断不留人到五更。

不知林璋性命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定国公早朝上本 林正国权为西宾

话说林璋气不留命,望河内一跳,这河好不利害,白浪滔天,水势汹涌,两岸的人,看见林璋在水中冒起。众人喊道:“快快救人!”又见下面来了三只官船,岸上有许多扦夫,船头站立许多家丁,舱门板上正站着定国公。原来是定国公徐弘基,到五雷山朝香。今日方回,徐千岁正坐舱中,猛听得两岸上大声嘈杂,因问道:“为着何事,如此喧哗?”家丁跪下禀道:“方才岸上有一人不知为的甚事,跳入河中,这些百姓喊叫救人,众人下水救他,故此喧哗。”徐千岁听了此言,忙传钧谕,不论军民人等,下水能救得此人,不论死活赏银五十两。钧谕一下,那些百姓喊叫道:“千岁爷有谕,如有救得此人者,不论死活,赏银五十两。”正是:乱纷纷翻江搅海,闹吵吵地裂山崩。

那些百姓乱纷纷喊叫,这天津卫,都是卸空了的粮船,那些水手听得此言,都想要这五十两子,不顾性命,只听得扑咚咚,一连跳下七八个,指望救他,怎奈水势汹涌,白浪滔天,那里去寻。有个九江帮人,正坐在船梢上,拿了个窑碗吃饭,见一个人刚刚在他船边冒起来,依然又沉下水去了。他就把手中碗一掼,扑咚一声跳下水去,一个汆子,到底事有凑巧,财有应得,刚刚一把手抓住,托出水来,两只脚踹着水,一只手划着水,奔到岸边。百姓们看见齐声喝采道:“好本事。”那人到了岸边,将林璋夹到船旁,放下禀道:“投水之人是小人救起。”徐千岁站在吊窗跟前看得明白,问道:“是死的?是活的?”那人将手在他心上一摸,禀道“还有气呢!”徐千岁吩咐住船,三棒大锣一响,将船停住。把投水之人带来,水手忙把跳板搭起,就将那投水之人抬上船头。千岁将虎爪一摸,还有些微气息。吩咐家丁快取锅来,家丁答应,到梢后取了锅来,放在船头,三四个家丁将他抬起,伏在锅脐之上,命家丁赏捞起人来的人银五十两,那人得赏叩谢而去。千岁爷也不进舱,就坐在将军柱旁,那林璋口中吐出清水,只不能言语。千岁传谕开船,即刻锣声一响,鼓篷上吹打三通,扦夫拉扦如飞而去,不多时见林璋吐了一船头的清水,低低叹了一口气。千岁道:“回生了,快取姜汤来。”登时取到,将他扶起灌下姜汤,只听见腹中骨碌碌的响,响了一会。不一时林璋将眼一睁,又闭起来,口中骂道:“奸贼逼我到阎罗殿前,我一一告你。”徐千岁听了好不发笑,吩咐家丁替他换了干衣服,带进舱来见我。千岁进舱,家丁忙替他换了衣服。林璋此刻才知人事,低低哭道:“我林璋自被奸臣之辱,气忿投水而死,不知谁人救起我来?做了再生之人。”家丁道:“是我家千岁爷定国公徐弘基救活你性命,慢慢的带你进舱去见千岁爷。”林璋闻言方知是徐弘基,随家丁进了舱中,见定国公端坐在虎皮交椅。林璋上前跪下道:“落难举子,蒙千岁活命之恩,愿恩公千岁!千岁!千千岁!”徐弘基问道:“你是那里人氏,有甚冤屈投水,你可慢慢讲来。”林璋见问哭诉道:“千岁爷在上,听举子细禀。举子乃浙江金华府人氏,因到京中会试。”千岁道:“今日乃是头场,为何不去,反来投河是何缘故?”林璋禀道:“皇上钦点花荣玉做了大主考,不许双木林姓进场,举子不知其情,当面就问,还是奉旨的,还是太师的尊意。那太师大怒,将举子拿下,要打四十大棍,多亏众官讨情,不由分说将举子黑墨涂面,叉出贡院。”千岁道:“今科不许进场,还有下科,为甚的就投水?”林璋道:“举子千山万水,来到京师求取功名,荣宗耀祖,今日不许进场岂不负了十载寒窗之苦?又将黑墨涂面叫举子何颜归家?何面目见人?因此伤心着恼故尔寻个自尽。不想蒙千岁救了性命,真乃天高地厚之恩,叫举子何日报答千岁爷?”徐弘基听了林璋一番言语,大怒道:“气死我也,好生无礼,老夫数月不在朝,他就这般弄权,朦混皇上,明日早朝,上本务要把这奸贼拿下,清理朝纲,削除奸党,是老夫分内之事。”林璋又磕一个头道:“多谢千岁爷!”徐弘基道:“林举子起来,坐下。”林璋告坐。千岁问道:“昔日有一位太常寺林璨可是贵族么?”林璋答道:“正是举子胞兄,当日被花太师害了性命。”千岁叹道:“是位忠良,也死在这奸贼之手!”说话之间,只听得三棒锣响,鼓篷上吹打三通,早已住船。岸上人夫早已伺候千岁爷起驾,吩咐家丁,用小轿将林举子抬到府中,家人答应,不一时千岁坐了大轿,摆齐执事,三声大炮进城。文武百官那个不知定国公回朝,人人惧怕与他。到了府第下轿,竟入书房,也不回后堂,就在灯下写了本章,过宿一宵。到次日五鼓,直往午门见驾。正是:

五更三点着朝衣,文进东来武进西。

三下净鞭钟并响,阶前虎拜是三齐。

天子登殿,文武朝贺已毕,王开金口问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散朝。”言还未毕,黄门官启奏,今有定国公进香回来,现在午门候旨。天子闻奏传旨,快宣进来。黄门官领旨走出午门,圣上有旨,宣定国公朝见。徐弘基答应领旨,来至金殿上,品级台跪下奏道:“臣定国公徐弘基朝见,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上开金口道:“皇兄平身,一路风霜,寡人过意不去!”叫内侍取金墩赐坐。徐弘基谢恩起身坐下。天子道:“皇兄把朝山之事,一一奏与寡人知道。”徐弘基俯伏奏道:“臣冒万死之罪!”天子笑道:“皇兄当有何罪?赦卿无罪!快快奏来!”弘基道:“臣有短表,冒奏天颜,望乞圣裁!”两班文武闻知,尽皆失色,暗道:定国公他是昨日回来,今日面圣,他就有本章奏与皇上,不知他所参的何人?不管众官个个耽忧。单言徐弘基早把他的本章呈上,接本中书,随将本章接了摆在龙案之上,天子展开看了两行,不觉大惊,原来此本就是参花荣玉,从头至尾看完,冷笑了几声,心中暗想。

不知此本可能参的花荣玉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魏临川暗使毒计 冯子清明受灾殃

话说武宗皇帝看罢徐弘基本章,欲要准了,又恐花荣玉问罪;欲待不准,又恐徐弘基不依。思想一会,向着徐弘基道:“朕久知皇兄与花荣玉不睦,候场事考毕,朕赐宴着诸大臣在中极殿,与你二人讲和。”言罢袍袖一展,天子回宫。君臣各散,徐弘基只得回府,将此话告诉林璋。林璋道:“皇上如此宠爱,无奈彼何?”徐弘基道:“不如住在小衙,权为西席,不知尊意若何?”林璋道:“多蒙千岁活命之恩!敢不尽心教授世子。”按下林璋在定国公府不表。单言花文芳留魏临川在府中,日日过去与他妻子作乐,府内大小人等皆知此情,那个敢说破。这魏临川恋着春英,也不想回去,故此大家明白。那日,童仁着人送一封字与花文芳,里面写着:目下已是三月初旬,冯旭迎娶只有个月光景,为何还不上紧?花文芳看了,忙到书房,叫声:“老魏,你终日思想妙计,不见你一言,今日我的舅舅又来催我。”魏临川道:“晚生连日有些心事。”花文芳道:“你有什么心事?快些说来!”魏临川道:“晚生今住在府上,不能回去,身上欠人些手尾,不得分身料理,连目下日需,只怕缺了。欲向大爷借些须,但此事未见分毫之功,又不好启齿,故此晚生心不安静,何有妙计?”花文芳听了,即叫花有怜取一百两银子前来道:“些须可以料理否?”魏临川道:“多谢大爷!今日放晚生回去一走,将各事料理一番,明日早来必有妙计。”文芳依允,当日吃过晚饭,临川回到自己家中,用手扣门,崔氏问道:“是那个!”魏临川道:“是我!”崔氏忙来开门,走到房中坐下,崔氏将门关好,也进房来问道:“你在谁家,有个月不回,家中好不心焦!”魏临川笑道:“你猜我在那家?”崔氏道:“你的好友甚多,叫我从那里猜起?”魏临川道“我告诉与你,我那一日被有怜寻去,这些时都在文芳家,定计要害冯旭。今日是我生法,又送我百两银子,叫我拿来,你可收好,明日还要往他家去。”崔氏听说笑道:“真好运气!”夫妻二人说说笑笑就睡,一宿已过。次日,魏临川起来,问妇人家中可少什么,趁我在家,妇人一一说明。魏临川走上街,买齐各色应用之物,交与崔氏。他仍往花府去了。花文芳正坐在书房,临川笑嘻嘻进来叫声大爷,见礼就坐下道:“晚生昨日回家一夜,不曾合眼,想了一条妙计。”花文芳道:“请教,有何妙计?”魏临川道:“晚生想来这件事,必得弄出人命来,方能害得冯旭性命,冯旭既死,钱小姐无主,就肯嫁大爷了。”花文芳道:“人命虽好,但冯旭怎肯擅自杀人,难道叫我替他杀人?”魏临川道:“非也!大爷明日假写一个邀单,上写几个同案姓名,假打个知字,去诱冯旭、钱林到府,将酒灌醉,抬他去睡了。再着一个丫头,到冯旭房里,先着一个心腹之人,躲在黑暗之中,一刀杀了,诬他因奸不从,杀死人命。大爷吩咐钱塘县夹打成招,问成死罪,钱月英见冯旭死了,不怕他不嫁大爷。把钱林也灌醉了,拿些金银器皿放在他怀中,外面喊拿贼将他惊醒,他必然跑出,预先叫家人安放绊马索,等他出来,将索一扯跌倒在地,搜出器皿,岂不是赃证?一齐报入县中,人命盗案,两件重情,把他两家禁住,再着人到钱林家说亲。如他依允,大爷与知县说声放出钱林;如他不依,大爷在府中叫些家人去,到钱家硬把钱月英抢进府中,大爷便自成亲。就是钱家喊官告状,也是枉然!”文芳听了大喜,正是:

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

于是文芳就依计而行,心中暗想:叫那个丫头前去?又叫人去杀他?想了一会,且到临时再处。随叫有怜取个知会帖过来,临川写了邀单,送与花文芳看。上面写着:是月十六日,奉邀同案诸友齐集小斋,诗文一会,今开同案诸友,姓名于左,下写:同举弟花文芳拜订;后面写着:冯子清兄、钱文山兄、高庄犹兄、袁齐福兄等共八人。假打了六个知字,随着家丁:“你到钱冯两家,打了知字回来。”家丁答应去了,走到冯府把这邀帖递与家人:“我是花府差来的,有个邀单烦你拿进去,请冯相公打个知字。”老家人接了走进,说道:“有个邀单,请相公打个知字!”冯旭接过一看,是花文芳邀请同案诸人,做诗文会,只得随手打了一个知字。老家人拿出来,付与花府家丁去了。又到钱府,也是如此打个知字。回府见了主人禀上,两处俱打过知字了。花文芳大喜,准备行大事不言。且说冯旭打过知字之后,着家人到钱府知会花府请做诗文会可否去做?钱林道:“他既来请,怎好不去?”老家人回覆主人。堪堪到了十六日,花文芳叫过有怜,吩咐,你可叫厨上备办酒席,再把季坤暗暗叫到花园无人之处,对他说道我有话要分付他,有怜答应去了。不一时季坤来到花园,文芳手中拿着五十两银子道:“赏你!”季坤道:“大爷赏小的银子,必有用着小人之处。”花文芳道:“我有一件机密事儿用你,你若干得下,太太房中丫头甚多,拣个好的赏你做老婆,事成之后,还有重赏。”季坤道:“多蒙大爷抬举,恩同天地,不知叫小人所干何事?”花文芳道:“我差你去杀人!”季坤道:“差小的杀人,小的怎敢推托?”花文芳赞道:“好好!附耳过来,如此如此。”季坤连声答应道:“小人知道了。”说毕退去。正是:

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

文芳来到书房,临川问道:“安排定了!”文芳点头不言。再说钱林来到冯旭家里,约冯旭同赴花府,门官看见二位到了,连忙报进。花文芳连忙出来迎接,三人笑嘻嘻同进书房,见礼坐下,献茶已毕。花文芳道:“小弟偶然高兴,这些同案好友,多日未曾相会。小弟斗胆,出一邀单,请诸位到来,于此聚会聚会。”钱、冯二人道:“小弟等蒙兄见爱,敢不从命,故此早早到府,不知那几位可曾到否?”文芳道:“那几位尚未到来,小弟已差人请去了。”正说之间,临川从外走进,笑嘻嘻与冯、钱二人见礼,又与文芳假意作揖道:“晚生又来造府,今日特来进谒,不知府上有客在堂,晚生告退。”说毕就走。花文芳道:“老魏,你来的正好,冯、钱二位相公是你会过的,今日在此替我陪陪客。”魏临川只得坐下。只见家丁禀道:“那几位相公有人约了,游西游去矣。留信在家,今日必到。”花文芳听了假意道:“这几位仁兄好没分晓,游西湖叫人如何等得?”冯旭、钱林二人见如此说话,遂站起身来齐道:“诸兄今日既不到,我等权散,等改日诸兄到了,小弟等再来奉陪。”花文芳将他二人拦住道:“这如何使得?”

不知花文芳可能留住钱林、冯旭二人饮酒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春英无辜遭毒手 季坤黑夜暗行凶

话说冯旭、钱林二人听见众友不到,站起身来要走。花文芳那里肯放,说道:“既然众位兄长去游西湖不久自当践约,留下一席候他众位。请二兄先坐一席,慢慢相饮,以待诸兄便了。”登时吩咐摆席,四人叙坐,钱林坐了首席,冯旭二席,花文芳三席,魏临川四席。酒过数巡,肴上几味,魏临川道:“今日饮的酒觉得冷清,何不请二位相公行下一令,代主人消消酒。”花文芳道:“自然要请教。”叫书童拿上令盆罚杯,送到钱林面前,钱林道:“小递不知行令!”魏临川道:“钱相公不喜行令,请教可点一令罢!”钱林只得饮过令酒道:“小弟要个曲牌名,合意三举士去谒金门。”冯旭道:“朝天子要穿皂罗袍。”魏临川道:“上小楼去饮沽美酒。”花文芳道:“红娘子抱耍孩儿。”钱林完令到冯旭,冯旭道:“小弟也有一令,要三字一样写法合意。”饮过令酒道:“小弟也有一令,要三字一样写法合意。”饮过令酒道:“官宦家,俱是三个宝盖头,穿的绫罗纱,若不是官宦家,怎能穿得绫罗纱?”花文芳道:“好个官宦家绫罗纱!如今请教钱林兄了。”钱林道:“铜铸镜须发鬓,若无铜铸镜,怎照得须发鬓?”魏临川道:“浪淘沙栽的是芙蓉花,若无浪淘沙,怎栽得芙蓉花?”冯旭道:“如今轮到花兄了。”花文芳道:“淡薄酒请的是左右友,若无淡薄酒,怎能请左右友。”钱林、冯旭齐声赞道:“好个淡薄酒,左右友。”花文芳道:“轮到老魏行令!”魏临川道:“晚生要响亮响亮,请教钱相公一拳三大杯。”钱林输了一拳,又到冯旭跟前,冯旭也输了。魏临川道:“如今轮到大爷了!文芳道:”我是主人,怎好豁拳?我吃杯算过罢!不然老魏再出一令。“临川道:”也说得是,请二位相公全了。“钱林一拳三大杯。看官,有心人算计一无心人,不过三五回转,把钱林、冯旭吃得大醉。花文芳见了大喜,暗叫家丁过来,吩咐道:”将冯旭抬到东书房,钱林抬到西书房。“对临川道:”你去叫个丫头来。“到得里面想到:那个春英丫头,每每与人做脸做嘴,等我叫他出去送他性命。”春英快来!“春英答应走来。文芳道:”连日有事不曾与你取乐,你且先到书房里去等着我,我随后就来。“那春英欢欢喜喜,竟奔东书房而去,走进房门忽听得大喝一声,一刀砍下,正是:

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春英一跤跌倒在地。且说花文芳忙叫家丁将金银器皿打扁,放在钱林怀内,外面喊叫捉贼,钱林睡在梦中,猛然惊醒,一骨碌爬起来,便向外跑,跑出门来,脚下将绊马索一绊,早已跌倒在地。众家丁一齐拥上,不由分说,将绳索捆起,喊道:“贼拿住了,推到书房见大爷。”众家丁故意喊叫,将冯旭惊醒,也不知外边有什么事,从榻上猛然下来,往外边走,不想脚下死尸一绊,跌倒在地,伸手一摸,摸得一手腥血,喊叫起来道:“救命哎救命!”众家丁一拥而进,点灯一照,只见冯旭满身溅血,又见一个女子倒在地下,齐声喊道:“冯旭杀人!”不一时花文芳出来,众家丁禀道:“小人们拿住了一个贼,推来见大爷,打这东书房经过,听见有人喊救命,小人等进去一看,竟是冯旭相公杀了人,不知杀死那个?”花文芳道:“掌起灯来看,杀的何人?”假意看了一看,大惊道:“原来杀死我的爱妾春英!”向着冯旭骂道:“你好人面兽心,我与你何仇何冤?为何杀我的爱妾?”冯旭道:“不是小弟杀的。”花文芳骂道:“你这个该死的禽兽,遍身血迹还赖什么?”吩咐家人:“把凶手锁了,小心看守。此是人命重情,休要走了凶手,天明送官。”家丁齐声答应,登时把冯旭锁起。花文芳道:“把强盗带过来,搜看他身上可有赃证。”众家丁一齐动手,搜出怀中许多器皿,俱是打扁的金银。文芳大怒骂道:“你这两个匹夫,一个因奸不从,杀死爱妾;一个醉后起心偷盗府中金银器皿。”钱林道:“花兄不要错认了人,我家颇有一碗饭吃,怎做起强盗来?”花文芳道:“人赃现获,还要强赖。”吩咐家丁锁了。“正是:

浑身有口难分辩,遍体排牙说不清。

那个魏临川把报呈写得现现成成,只等天明报官。又听得杀的是春英,心中十分烦恼,堪堪天明就把报呈报到钱塘县去。这钱塘县姓孙名文进,乃山西平阳县人氏,两榜进士出身,初任钱塘县,为人耿直,心中明亮。只见管宅门的家人,将报呈送进,说花府今夜被盗,又有一张呈子,是因奸不从,杀死人命。孙老爷听了大惊道:“府城之内,那有大盗。”劫去金银不计其数,现捉获一身,搜出赃物。又有一张因奸不从杀死爱妾春英,凶手已获。孙老爷看了沉吟半晌道:“此事有些蹊跷,怎么就有两庄大事?”吩咐三班伺候,到相府看验,不一时知县出堂打道,竟奔相府而来。花文芳迎接到西厅坐下,献茶已毕。孙文进问道:“公子怎一夜就有两件大事?”花文芳道:“是晚生家门不幸,故遭此等异事,如今大盗、凶手俱已拿住,求老父母一问便知端的,务要凶手抵偿。”孙知县道:“公子放心,本县从公而断。”登时起身,走至东书房,公案早已摆定,知县坐下,忤作验伤,将春英尸首细看报道:“满身无伤,惟脑后一刀,深二寸有余。”孙知县亲自下来观看一回,权栓标了封条,用铁局抬去荒郊看守。吩咐带过凶手,冯旭走至公堂,深深一揖道:“生员冯旭叩见父母大人,文芳诬害生员,杀死人命。凶器在何处?见证是何人?只求父母详情。”知县见是生员冯旭,吓得一跳,沉吟一会,吩咐将凶手押着听审。又吩咐将大盗带上来,钱林走上打一躬道:“生员钱林叩见老父母。”孙知县惊讶道:“此两件事俱是生员,但二生高才,据我看来,其中必有原故。”吩咐押着回衙听审。就要起身,文芳道:“两件事全仗老父母,务要严刑拷问,抵偿人命。少不得治生写信进京到家父处,保举父母高才,不日就有升迁之喜。”知县道:“公子放心,自古道杀人者偿命,必然从公论断,何劳公子叮咛。”说毕吩咐回衙不表。且言冯旭、钱林两家家人来到花府,迎接相公,花家门公道:“你两家相公与我家相公游玩西湖去了,你们要到西湖边去接。”哄得两家家人跑了半夜,也不曾接着。今早又到相府来接,闻知此信吓得魂不附体,两家家人慌慌张张回去报信与老夫人知道。冯太太闻得儿子杀人,不觉一跤跌倒在地,早已呜呼,不知人事了。

要知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花文芳面嘱知县 孙文进性直秉公

话说冯太太听了家人这些言语,知道冯旭杀死人命拿到县中去了。听得吓了一跤跌倒在地,昏死过去了。丫头妇女慌忙救醒,哭道:“我儿不知此时怎生模样?为娘的放心不下!”家人一齐劝道:“太太如今不必悲伤,保重贵体要紧。速速差人前去打听相公消息,回来再为料理。”太太应允,家人前去,按下不题。且说钱家家人,也慌慌张张回家,至后堂正值小姐亦在夫人面前问道:“母亲,哥哥昨夜为何不回来?”话犹未了,家人进来高声喊叫道:“太太、小姐这场祸事不小?”夫人、小姐忙问道:“有什么祸事?”家人道:“小人今早到花府打听相公昨夜不回,为甚事故,听得人纷纷传说,今早钱塘县带了我家相公与姑老爷去了,小人细问端的,方知昨晚冯姑老爷,因奸不从杀死花文芳妾春英,我家相公见财起意,偷了花宅金银器皿。”钱太太与小姐,一闻此言吓得魂不附体,一齐放声大哭。翠秀在旁说道:“夫人、小姐不必悲伤,这件事婢子看来,分明是花文芳害两家公子,为的是小姐而起。事到其间,哭也无益,快快着人县前去打听,回来再处。”太太即命家丁前去,按下两家前去打听。且说孙知县回衙,心中想道:钱、冯二生皆是有才学的,怎会做此犯法之事?花文芳嘱我严刑拷问,寄信与花太师即有升迁之喜。今我是做朝廷命官,并非他家的官,其情可恼。且等晚间到内堂一审便知分晓。当下吩咐原差,带齐两案人犯伺候,晚堂听审。孙知县见天色已晚,出堂差人带齐各犯,当堂点名,先点花府家属花能,花能答应上堂,打个千儿立在一旁。孙知县道:“花大叔请外班房少坐,待对词之时再请进来。”花能答应走下。他又点凶手冯旭,冯旭答应;又点黑夜盗犯钱林,钱林答应。孙老爷吩咐将钱林带下,先审人命。正欲问冯旭的口供,忽听宅门外一派喧哗之声,有百十多人挤在宅门口。孙老爷问道:“何人喧哗?”管宅门的忙来禀道:“有朱翰林并三学秀才在宅门外要见老爷,有个公呈在此。”孙老爷接过公呈一看,原是保举冯旭、钱林的公呈。孙老爷道:“朱大人与众生员本当请进面会,怎奈有公事在身,公呈存下,自有公断,不少得通详各宪,列位请回。”家人到宅门口将此话向朱辉说了,朱辉对众人说道:“诸位年兄暂且请回,公呈收下,候父母审毕定夺。”众人道:“孙父母明见万里,我等暂退,等审过后再处!”说毕纷纷散去不题。且说孙老爷问道:“冯旭你既读圣贤书,怎不知礼法,因何杀死人命?从实招来,如有半字支吾,本县执法如山。”叫左右看大刑伺候,两边一声答应如雷。冯旭道:“父母大人在上,容生员细禀,生员一向与花文芳相好,不料他将人命害我,不知所为何事?望父母大人详察!”孙老爷道:“你既与花文芳相好,他怎么又将人命害你。一定是你终日在花府走动,看见他爱妾貌美起了淫心,昨日酒后自然逼他成奸,那女子性烈不从,你一时酒性将他杀死,岂不是因奸不从杀死人命,你还抵赖到那里去?”吩咐把钱林带上来,钱林上来跪下道:“老父母。”孙老爷道:“你可从实招来,怎么偷盗花府金银器皿,同伙还有几人,免得本县动刑。”钱林道:“父母大人在上,容生员细禀,生员世代书香岂不知谨守王法,怎肯做这污辱之事?明明花文芳诬良为盗?”孙老爷道:“你与花公子何仇何恨,他诬你为盗?”钱林道:“今年二月间,因有朱辉年伯至生员家代生员妹子为媒,与冯生员连姻。不意童都堂也至生员家,代他外甥花文芳说媒,生员因这一日两家说亲,不好允成,彼时应道花、冯二家皆是同学好友,小妹略知文墨,改日请花、冯二兄过舍一考,小妹取中那家文字,即便做亲。”孙老爷道:“他可来么?”钱林道:“二生俱到,生员妹子出了题目,却看中冯旭文字,无奈妹子年幼无知,动笔将花文芳的文字批坏,彼时怒恼而去。前月生员已受冯家之聘,分明是挟仇诬害生员二人,望老父母详情。”孙老爷道:“你既知与他家结怨,为何又到他家去”钱林道:“因花文芳有一邀单,要做诗文会,生员见他来请赴会,若不去又恐惹他发怒,故约了冯生员同去,谁知落了他的圈套?便把这人命盗案害死生员二人。”孙老爷道:“诗文会共有几人同席?”钱林道:“邀单上原有八人,却有六位不到,生员二人即便告退。花文芳同魏临川强拉不放,说那六人总会来赴席,于是四人先饮。”孙老爷道:“那四人?”钱林道:“生员同冯旭、花文芳、魏临川。”孙老爷道:“魏临川却是何人?难道也是同会的么?”钱林道:“不是同会之人,乃是花文芳之帮闲,席上猜拳行令将我二人灌醉,抬至东西两书房。猛听得喊叫,生员不知是计,向外观看,不想脚下,被绊脚索绊倒在地,他家家丁上前把生员拿住,怀中搜出许多金银器皿,生员怀中器皿也不知从何而来,花文芳诬害生员为大盗,此刻叫生员有口难分辩,求老父母大人详察就是了。”孙老爷听了这些口词,暗想道:“钱冯二人口供相同,且着头役到那六人家去,问可有邀单否?随叫钱林写下那邀单上六人姓名,即差两个衙役如飞而去,不一时回来,禀道:”小人奉老爷之命,差到那六位相公家去问,俱云未见邀单。“孙老爷心中明白,知两件事情,分明是花文芳挟仇诬害两家,但不知凶手实系何人?待本县将魏临川拿来,他必知情,在签筒内,取了一根红头签子,朱笔标着衙役速去,捉拿帮闲魏临川到案,当堂回话,火速火速。限次日早堂听审,如违重责不贷。原差领下朱签,知县吩咐将冯旭、钱林权且收监,俟拿到魏临川覆审,两边一声吆喝,知县退堂,正是:

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

不知原差领了朱签,去拿魏临川,可能到案?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三学生员递公呈 知县缉拿魏临川

话说原差领了朱签,出了县门,直奔魏临川家而来。这且不表。却说花文芳差人打听知县回衙如何审讯,自己在书房与魏临川笑道:“钱林也未必逃得脱。”话犹未了,花能前来回话,文芳便问道:“你回来了,孙知县可曾审么?”花能答道:“审过了!”文芳又问道:“审的什么口供?孙知县可曾动大刑么?”花能道:“连呵叱也没有,若有呵叱,他们也不敢生员长,生员短。知县反出朱签拿魏临川相公到案听审!依小的看来,这件官事要打回来了。”花文芳听了不觉大怒道:“好大胆的狗官,我当面吩咐,叫他把冯旭严审刑讯,他不过是个七品前程,还大到那里去?反敢来拿我魏临川对质!”叫道:“老魏,你住在我府中,他的差人若到我府中拿人,就将他狗腿打断,看那孙文进怎样奈何我?明早到都堂衙门见我世兄,叫他这狗官做不成!”说毕气冲冲怒犹未息,魏临川道:“大爷不消气的,且到明日上了辕门,见了都堂大老爷再处。”不表花文芳。单言钱塘县两个原差,奉本县之命拿魏临川,到了魏家门口,竟自扣门。崔氏问道:“是那个?”差人道:“我们来请魏相公说要紧的话。”崔氏道:“不在家,在隔壁花府里,你们那边寻他去罢!”差人道:“既然不在家,我们写下个字儿,等他回来看了便知端的。”崔氏听见忙叫小红开门,公差朝里就走,妇人站在房门口问道:“二位有甚话说。”公差道:“我们是县官差来的,要魏临川到案对质。”说毕将手中金头朱签拿出来道:“你且看看,快叫他出来,免得我们动手动脚的,那时不好看相。”妇人闻言吓了一跳,回他实实不在家,委实不在家,烦二位到花府去拿他。公差道:“这妇人可笑,千差万差,我们来人不差,只在此间拿人,如若没有魏临川,就要带家眷去回官。”妇人听了战战兢兢道:“不知他在外做出什么事只好拿他,妇人坐在家里,那里晓得。”公差道:“只怕魏临川躲家里,你不肯说,带累我们打了板子下来,那时不得开交。”妇人道:“我家几间房子,二位不信请搜一搜。”公差道:“这也是拿不定的。”二人商议道:“伙计你在此坐住,我去叫地方来。”不一时地方走来,看了朱签上面写得利害,这个地方叫做万把勾,叫道:“二位老爷请坐,待我问他娘子是怎样出去的。”万把勾走到房门口叫道:“魏娘子,你家魏官人往那里去了?老实说罢!县里老爷金头朱签上面写的好不利害,原差打下板子还是小事,不要连累我这老年人,为你家之事去打板子,那时怎处。”妇人道:“万大爷,我家的是花大爷叫进府中去,有一月未回,仰烦万大爷到花府一问便知。”万把勾道:“他们两个差人来了半日,茶也没有吃一杯,定要折个东道与他才是。”娘子道:“我是个妇人,那里晓得什么事体,全仗万大爷调里。”随问道:“与他们多少银子。”万把勾道:“你用二两做两包,算代饭用;四两做两包,算折席。”妇人忙去秤了几包银子,交与万把勾。万把勾就把原差一把扯住,低低说道:“我方才叫他娘子,折了个饭东,二位权且收下,少坐片时,等我到花府一走,便知端的。”原差说诸事要仗你调停,少不得个要二八提篮。万把勾道:“在我身上!”那知他先摸了二两头上腰,随到花府看见门公叫道:“老爷隔壁魏官人可在府上?今有县里二位公差在他家吵闹,要拿魏官人。小人是他娘子烦来问个实信。”门公道:“敢是原差问你地方要人,怎么不到我府?”万把勾连忙回道:“不是小人,是他娘子烦来问声,如若不在府上,小人就回他娘子的信。”门公道:“魏临川是俺家公子差他别处去干事了,待俺回禀大爷一声,看有甚话说。”万把勾连称小人在府门候信不表。且言门公来到书房,花文芳正与魏临川对面饮酒,门公如此如此,说了一遍。魏临川听了忙叫:“大爷,差人在舍吵闹终非了局,还要大爷照看。”花文芳道:“老魏,我叫有怜前去,说明你不得到案,看这狗官怎样奈何于我?”随叫有怜,有怜答应出来。万把勾看见叫声:“大叔!”有怜问道:“差人在那里?”万把勾道:“现在魏家!”有怜道:“待我会他,你先回去。”万把勾来到魏家,向差人如此如此,说了一遍。公差道:“我们奉差而来,拿的是魏临川,魏临川不在,问你地方要人,如若无人,带你去回官,哪个要会花府大叔?”正说之间,有怜推门进来问道:“你们是县里差来拿魏临川的么?”二差答应道:“正是!”有怜道:“魏临川是俺家大爷差往别处去了,不得到案,你们要拿将我拿去,见你老爷。”公差道:“怎敢拿大叔前去,既然魏大爷不在家,我们带地方前去回官。”有怜道:“与他无干,你家老爷要拿魏临川,只好到相府问俺大爷要人,你们不要在此痴想!”差人见花有怜语言不对,只得自己带笑道:“我们回禀老爷一声,如若真要人,我们明日再来拿他便了。”竟自去了不提。那万把勾问着花有怜道:“大叔,小人去罢。”有怜道:“倘若差人再来拿你,你可同他到相府门口来,把狗腿打断,他方才晓得哩!事过之后,叫魏临川重重赏你。”那万把勾道:“晓得。”去了,崔氏见众位去了,在房里走出来,叫小红将门关上,就同花有怜坐下,问道:“为什么县里要拿临川?把奴吓了一跳,你们两个冤家一向都不过来,奴在这边记望你两个人。”花有怜将魏临川定计,杀死春英,诬害冯旭的话说了一遍。我家大爷因知县不大顺便,所以不得过来。我又是大爷时常呼唤,故才负了你孤单,看今日晚间偷空过来走走。崔氏带笑,轻轻在有怜脸上,打了一下说道:“都是你们负心男子!”有怜道:“那个像你有情!”一把抱住,“我的乖乖,怎肯负了你?今晚一定来。”妇人将眼一瞅道:“你到房中去,我有话对你说。”花有怜心中明白道:“小红叫他到那里去?”妇人道:“一个小丫头,晓得什么?”随即走进房中,有怜跟到进去,两人又耍了一会。云雨散后,有怜回转府中,走进书房,临川问道:“差人怎么样了?”有怜将始末根由细说一遍。花文芳听了不觉大怒,口中骂道:“这个瘟官,看他做得长久不长久。明日我到世兄都堂衙门,先叫他把这个瘟官坏了,方才消我大爷之恨。”当日过了一宵,次日早晨,花文芳坐了轿子,家丁拿了名帖,直奔都堂辕门而来。

不知花文芳要见都堂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孙文进复审人命 魏临川花府潜身

话说花文芳一直来到辕门,家丁先将名帖送与号房,号房忙接了请官厅少坐,待小人传禀。看官,知道这个都堂是谁,原来是花太师的门生,他是个双姓东方,名白,乃是湖广天门县人,科甲出身。花太师保奏他,做了巡抚都堂之职,面托东方白照料家里各事,兼之约束己子,读书上进。自到任之后,三朝五日,就来到相府请师母金安,这花文芳也时常到他衙门来,这个号房,拿了帖子,禀了巡捕官,巡捕官转禀堂官,堂官见花公子到来,怎敢怠慢,登时到大人面前禀道:“花公子面会。”东方白看了名帖道:“快请!”不一时花公子到了内堂,东方白远远迎接,见礼分宾主坐下,献茶已毕。东方白开言道:“世兄连日少会。”文芳道:“无事小弟也不敢来,今有点小事,特来奉渎。”东方白道:“有什么事情,差人来说声就是了,何劳世兄台驾前来。”花文芳道:“前日失盗,杀死人命,世兄难道不知么?”东方白大惊道:“竟有这等事情?钱塘县未见详来。”花文芳道:“大盗、凶犯俱已拿获,钱塘县竟不把我放在眼里,将我的官司审输了,我特来求兄长做主。”东方白问道:“凶手、大盗却是何人?孙知县问的什么口供?”花文芳道:“因冯旭夺了我的妻子,将人命诬害他是真,钱林为盗却也非真,如今拜恳,把冯旭的妻子断归于我,因冯旭之事杀我一妾,理当以妻子偿抵,当堂写下一纸休书,交付我手,让我把钱月英娶过门来,方才罢了。”东方白道:“钱林为盗怎生发落。”花文芳道:“我将钱月英娶过来,他就是我的舅子,有什么话说!”东方白道:“世兄放心,即刻将知县传来嘱付他,着他将月英断与世兄。”花文芳道:“倘知县不肯,如何处置?”东方白笑道:“世兄不必挂意,难道小弟是他上司,分付与他怎敢违拗?”文芳听了大喜,随打一躬道:“全仗老世兄大力为我周全此事。”又打了一躬而别,不表文芳回府。再言都堂吩咐传钱塘县来,面谕要话,这且莫讲。单表孙知县正欲坐堂,忽听门上禀道:“今有都堂大老爷传。”知县闻上司来传,怎敢延捱迟滞,即刻坐轿来到辕门,报过手本。大人吩咐进见,孙知县来至后堂,参见已毕道:“大人传卑职,不知有何吩咐?”大人道:“本院耳闻相府失贼,并杀死人命,呈子是贵县勘问的,此事关系甚大,必须严审究办,才好详报。贵县前程要紧,不可容情。”知县旋打一躬道:“卑职审过一堂,未得实情,现有魏临川一人尚未拿到,无人对质。”大人道:“既然审过一堂,凶手可曾据实直吐?”知县道:“见证魏临川未经到案,且凶犯大盗皆系钱塘县有名秀才,大刑不能擅动,以卑职看来,此事诚恐诬害,不得不细加详察,以符公论,以究真伪。”大人听了这些说话,把脸一变道:“贵县好糊涂,说什么有名的秀才,不能动刑,独不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么?此乃人命重案,非同儿戏,难道你自己的前程也不顾了么?你才说是虚的,难道相府与他有仇自己杀死爱妾,赖他不成?大刑不动怎肯招认?你又说魏临川不到,不能对质,但花府报呈上有这个魏临川的名字,自古道杀人者偿命,有何质辩?贵县回衙,将凶手先行摘去衣巾,务须严刑审讯,星速详报,本院执法如山,就是贵县也要听参,莫谓言之不早!”孙知县打了一躬,即便退出,上轿回衙,心中好不烦恼,上司当堂如此吩咐严刑勘问,我想那三木之下,冯旭是个瘦怯书生,那能受得这刑,自然屈打成招,欲待怜悯哀矜,不动大刑,怎奈上司耳目,且上司台谕,不敢不依,只得勉强一用大刑,再作区处。遂吩咐三班衙役伺候,升了内堂,标了虎头牌,在监内提出冯旭、钱林听审,两边衙役一声吆喝,知县点名,将冯旭带上,只见拿魏临川的两个原差跪下禀道:“小的两个奉老爷之命,捉拿魏临川,魏临川不得到案。”知县将惊堂一指骂道:“你这两个卖法的奴才,得了魏临川家多少银钱,卖放了他。”将一筒签往下一倒,两边众役吆喝一声,两个原差禀道:“小的怎敢卖放老爷的法,因花府家人说魏临川是我家大爷差往别处去了,老爷要拿魏临川到案,除老爷发名帖到花府去要魏临川,才能到案对质。”知县道:“这是花府的家人当面对你们说的么?”原差道:“正是!”知县道:“本该重责你们。”原差道:“愿受责。”知县道:“权且恕你们一顿板子。”原差磕头谢过老爷天恩,就站立一旁。知县对花能道:“本县做了一个地方官,一个光棍百姓都拿不到案,叫本县如何审问?你家公子惟恐魏临川到案审出情由。其实不妨,本县自然回护,糊涂审过就罢!”花能又打个千儿回道:“魏临川实系小的主人差往别处去了。”知县笑了一笑,也就不问了。忙问:“冯旭,你为何杀死花府公子的爱妾?从实招来,免受刑法。”冯旭道:“老父母在上,容生员细禀,实系冤枉,这都是花文芳做成圈套,害死生员,方能夺得生员的妻子,只求老父母详察。”知县微笑道:“只怕你的衣冠已经革出了,还称什么生员父母?”冯旭听见衣冠已革,吓得魂不附体。忙道:“老父母大人,实在难招。”孙知县暗自忖道:“他不转供,怎么好放通详,于是假意道:你不受刑怎肯实吐,遂吩咐夹起来,众役将冯旭略套一套又问了几句供,就暂且松刑带去收监,正是:

当堂若不行方便,如入宝山空手回。

知县吩咐刑房,连夜将冯旭各情节承招,定了流徒一千里外之罪,速速做成文书通详。刑房书吏连忙答应,又将钱林带上细问一番,与前口供一字不改,理该释放,权且寄监,候通详后定夺,知县退堂不题。再言花能回到相府,将官覆审,要拿魏临川的话,说了一遍。花文芳听了大怒道:“这个狗官如此放肆,将钱林释放到也罢了,不过我想他妹子,那冯旭只问了个徒罪,冯旭不死,月英怎肯嫁我。这个狗官岂不把我大事弄坏了?”魏临川说道:“其实可恨!”花文芳道:“还要到世兄那边去走一遭才好,钱塘县狗官怎么只定他流徒之罪,又将钱林释放,如此欺我,此恨怎消,罢了罢了,等我将冯旭之事结果,再将钱塘县狗官叫都堂世兄将他官坏了,方才出我心头之恨。”想罢必须到世兄那里去。魏临川道:“一定要去才好。”花文芳随即吩咐,打轿伺候,家丁拿了名帖,文芳上轿二次去见都堂。

也不知可能害得冯旭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生员聚众闹辕门 巡抚都堂强断婚

话说花文芳,到了辕门,投过帖子,东方白远远迎着,见礼,分宾主坐下,献茶已毕。东方白道:“世兄昨日别后,即刻将钱塘县传到,吩咐将冯旭严夹讯问,定他死罪。他道冯旭是个生员,我又吩咐学官摘去他的衣衿,早早问罪,世兄好娶世嫂过门。”花文芳道:“多谢世兄,小弟特为此事而来,那孙知县传拿魏临川到案对质是我不肯放他出来,他就把我家人叫上堂讲了许多不情的话,又把钱林释放,这也罢了,不过是看他妹子分上,怎么将冯旭略略夹了一下,定了个罪。”东方白道:“定了个什么罪?”花文芳道:“问了个一千里徒流罪?但冯旭不死,钱月英怎肯改嫁,还求老世兄做主。”都堂听了大怒道:“孙知县这般胆大,不听我的话。”文芳道:“知县不把我放在眼里犹可,他是我的父母官,怎么连世兄是他亲临上司,吩咐他的言语,全然不理?令人可恼。”东方白被花文芳几句言语一激,满面通红道:“世兄请回,知县详文未到,如到批将下,着他将原差犯人一齐解到辕门亲讯,将冯旭问成死罪,钱氏断与世兄为婚便了。”花文芳道:“多蒙世兄费心,为我问了冯旭死罪,倘孙知县不肯如之奈何?”东方白道:“孙知县若再无礼,先将他参了。”花文芳打一躬道:“多谢世兄!”起身告辞,东方白送出仪门,一躬而别。不表花文芳回府。再表堂官,手捧各府州县文书进来送到大人面前批阅,东方白观看良久一一批过,看到钱塘县相府人命盗案,见他详文写得明白,冯旭夹讯已定徒流一千里,钱林无事释放回家。东方白看完自道:“花公子适才所言句句不差。”大怒,随将详文批道:赃物俱获,怎为无事?无辜释放,人命关天,安得千里流徒可偿?明是徇私,必有隐情,仰知县原差卷案一干人犯,亲自解辕听候,本部院亲提讯审。限次日早堂伺候,毋违慎之慎之。登时发出文书。孙老爷正坐私衙,只见宅门上的家人,将详文拿进禀道:“详文都堂大老爷批回。”孙知县将文书接见,见上面朱笔批下,要将人犯原卷,提解辕门听审,好不害怕,叹道:“冯旭也是你命该如此,遇了真对头,那个不知都堂是花太师的门生,这一解上去,只怕是九死一生。”只得标了虎头牌,到监将冯旭、钱林提到内堂。孙知县道:“本县念你二人俱是读书之人,本开活你的死罪,无奈抚台大老爷,将详文批下,要解辕门亲审,想你二人上去只怕凶多吉少,须要仔细小心,口供只照原词还有生路,倘若改变,性命难保。”冯旭、钱林禀道:“还求大老爷作主,奈小人实是冤枉!”知县道:“本县明知你是冤枉,亦非本县不代你二人做主,奈上司亲提,叫本县如何遮盖?”冯旭、钱林齐声哀告道:“还求老父母将文书再详上去!”孙老爷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县岂无恻隐之心,只怕为你这段公案,连本县的前程都付于流水,且到明日亲提辕门,候大人审过再处。”二人叩谢,仍然收监。一宿已过,次日清晨,孙老爷吩咐刑书将原卷抱了,人犯一齐解到辕门,将文书手本,先投进去,候不多时,只听得传点开门,大炮三声,吹打三遍,衙役纷纷奔走,继后三咚鼓响升堂,但见:三声大炮,轰天如雷。辕门鼓亭,奏乐开门。肃静回避牌分右左,部院牌巡抚牌摆列衙前;两面飞虎旗,绫锦顾绣清道旗、令字旗、尽是销金。刽子手头插雉尾,捆绑手手拿铁索。哐哐鸣锣军士惧,悠悠喝道鬼神惊。红黑帽似虎如狼,夜不收如魔似怪。明晃晃刀轮出鞘,寒森森钺斧惊人。瓜槌斜对金画戟,钢叉紧对铁勾镰。巡捕官站立高堂,手忙脚乱;中军官侍立两旁,拱候步趋。只听得三声鼓响,朴登堂一派高呼。

大人升堂已毕,各官参谒分立两旁。只听得一声报名,钱塘县进,内役应声进。孙知县来至大堂行礼,参见已毕,侍立公案前右首。大人问道:“原卷、人犯俱齐了么?”孙知县道:“俱在辕门伺候。”只见钱塘县刑房书吏捧了原卷,送上摆列公案,复转身走下堂来,向上跪禀道:“钱塘县刑房承行书吏,叩见大人。”都堂道:“相府人命、盗案两件事都是你承行么?”刑房又磕了一个头道:“是小人承行的。”大人将头一摇,门子唱道:“起去刑房。”又磕了一个头,站在旁边。都堂向着孙知县道:“原卷、人犯俱齐。贵县回衙理事,本院审明,贵县再出详文便了。”孙老爷连打三躬,至滴水檐前,又打三躬慢慢退下去,走到辕门外,上轿回衙不表。再言都堂将原卷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叫承行书吏,刑房忙跪下答道:“有!”大人道:“我看你这原卷,因奸不从杀死人命,是你承行的么?”刑房道:“小人承行的。”大人道:“怎么这样重事,只问个徒流之罪?”刑房禀道:“此乃小人本官所定,与小人无干?”大人大怒骂道:“你这该死的奴才,通同本官作弊,卖朝廷之法。”遂向签筒内抽出六根签,往下一掼,只听得一声响,众役吆喝如雷,五个衙役不由分说,扯将下去,五板一换,打了三十大板。大人刑法好不利害,这个承行的书办,那里当得住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死去还魂。大人吩咐放起,那书办那里扶得起来,只得拖过一旁。大人提起朱笔在冯旭名字上一点,站堂官叫道:“带冯旭进来。”冯旭看见这般威严,吓得魂不附体。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晓。

不知冯旭进来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冯旭受刑认死罪 百姓罢市留青天

再表冯旭到了堂下,众役禀道:“大老爷,犯人开刑具。”两边吆喝一声,站堂官叫道:“犯人冯旭!”冯旭答应:“有!”大人问道:“冯旭,你因何强奸烈妇不允,杀死人命,快快招来,免得动刑!”冯旭禀道:“大老爷,小人实是冤枉!”大人大怒,将惊堂一拍,两边吆喝一声,骂道:“你这个刁奴,开口就叫冤枉!”吩咐打嘴,众役一声答应,打了五个嘴巴。可怜冯旭,满口鲜血朝下乱喷。大人喝道:“快快招来。”冯旭道:“爷爷听禀,”就将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前后口供同样,一字不差。大人大怒,骂道:“你这个利嘴奴才,都是一派花言巧语,在本院堂上支吾,人命重情不夹不招。”吩咐左右取大刑过来,夹这奴才。众役一声答应,如狼似虎走上来,把冯旭按倒,将腿往下一踹,冯旭大叫一声,登时死去。正是:

人心似铁非真铁,官法如炉都是炉。

可怜个瘦怯怯的书生,怎么当得一夹棍?可怜昏死在堂上。大人见冯旭死去,叫左右取凉水喷面。没个时辰,哎呀一声,苏醒转来,哼了一声道:“人心天理,天理人心!”大人道:“快快招来!”冯旭道:“大老爷,犯生从何招起?平地风波,做成圈套,只求大老爷将魏临川拿到一问,犯生就有生路了。”大人发怒道:“自古一人杀一人,理当抵偿,难道魏临川到来替你不成?”吩咐一声收紧,众役答应,又收了一绳。可怜又昏死去,过了半晌,方才苏醒叫道:“犯生愿招了,”大人道:“你怎么杀死花公子的爱妾?”冯旭供道:“那日犯生到花公子府内,做诗文会,吃酒更深,不能回家,就在他家书房住宿,偶然看见他的爱妾,彼时犯生起了邪心,上前调戏,谁知那女子烈性不从,高声喊叫,犯生恐花公子知道,不好看相,一时性起将他杀死是实。”大人见冯旭招了。叫他画供,松了刑具,定了死罪,秋后处决。当堂上了刑具,交与钱塘县,大人退堂。正是:

任你铜口并铁舌,只怕问官做对头。

大人提起笔来批道:审得因奸杀死人命是实,已定秋后处决,着钱塘县收监,连夜做上详文通详。登时发下,将冯旭解出辕门。那钱林看见冯旭夹得这般光景,好不伤心。叫道:“妹夫无辜受刑,此冤何时得雪,我于心何安?”抱住冯旭,放声大哭。冯旭将眼一睁,叹了一口气道:“罢了!我生前不能报此冤仇,死后必到阎罗面前辨个明白,钱兄念小弟母亲,只生小弟一人,我死之后,望乞照应一二,小弟死在九泉之下,也得瞑目。但令妹之婚,不必提了,恐误他的终身,听兄另择高门,不可将小弟挂怀,反伤性命。”钱林正要回答,只听得喊道:“带钱林!”把个钱林吓得战战兢兢,忙道:“妹丈!小弟不及细说,大人提审了。”众役一声报道:“犯人进。”内役应道:“进。”一声吆喝,来至丹墀,众役禀道:“大老爷!犯人当面。”点名已毕,打开刑具问道:“钱林,你为何因盗了相府许多金银器皿,从实招来,免受刑法。”钱林禀道:“公祖大老爷,容犯生细禀。”就将两家亲事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与钱塘县说详文一般。都堂道:“相府与你做亲也不为低,你怎么将妹子定要嫁冯旭,冯旭因奸杀死人命,本院审明已经定罪秋后处决,将来你妹子另嫁,不若本部院代为做媒,将你妹子许配相府,两家改为秦晋之好,一则除你贼盗之罪;二则免革衣衿;三则花太师看你妹子分上,把你做个官,荣宗耀祖,岂不好么?”钱林听了吓得哑口无言,惊了半晌方才禀道:“犯生的妹子已受冯家之聘,杭城那个不知。况又翰林朱老先生做的月老,于理不可,一女怎吃两家茶,求大老爷开恩,此事行不得。”都堂大怒,将惊堂一拍,两边吆喝如雷道:“不识抬举的畜生,本部院代你妹子做媒,难道不如一个翰林不成?什么理上不合。”忙叫过头役吩咐道:“将钱林押下,写了遵依上来,听花府择日纳采过门。”钱林禀道:“容生员回去,与母亲商议,再来禀覆。”都堂道:“自古云,为妇人之道,有三从。那三从?在家女子人父。出嫁女子从夫。夫死从子。你今在此做了主,令堂有甚别论?”钱林正欲再禀,猛听得堂上三通敲响,大老爷退堂。众役一声吆喝,承差催促钱林出了辕门道:“钱相公快写了遵依。”交与承差,才放钱林回去不表。再言都堂发下冯旭,仍叫钱塘县收监,孙知县正在内堂纳闷,家人走来禀道:“都堂大人将冯旭发回收监,又将承行书办,责了三十大板,冯旭定了秋后处决。现有文书请老爷观看!”孙知县大惊,忙把文书接过一看,罢了罢了!可怜杭州一个才子,被无辜冤枉,已定秋后处决,这也可恼,随即吩咐出来,将冯旭收监,又把承行叫进宅门,那个书办见了本官,两泪交流道:“大老爷责了小人三十大板,还要老爷连夜通详,如违官参吏革。”孙知县问道:“钱林什么口供?”书办道:“大老爷将钱林释放,硬断钱氏与花公子为婚,逼写遵依。”孙知县听了大怒道:“分明是将人命诬害冯旭,硬断钱氏与花姓,责本县的书办,就如打本县一般,又叫本县通详,本县也不通详,看他怎么参我?我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理当报效朝廷,代民伸冤理枉,这样瞒天害理,岂是行得的?宁叫本县将前程革去,决不可做这样瞒天昧己之事。”吩咐刑房文书不可做,看他怎么奈何于我。

要知大人如何难为孙知县,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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