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美缘第一卷
 
第一回 钱月英酬神还愿 冯子清误入桃园

词曰: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怎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然是醉,三万六千场。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话说这部小说故事,出在大明正德年间。自从武宗皇帝以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也不在话下。单讲浙江省杭州府钱塘县,有一世宦,姓钱名铣,表字自由,官拜两广都堂之职。夫人马氏,所生一男一女,公子名林,字文山;小姐芳名月英。兄妹二人,勤心苦读诗书,学富五车,外面人皆称为才子、佳人。不幸老爷去世,夫人领了子女,扶柩回归故里,送入祖茔。公子早已入学,却不好游戏,终日在家与妹子吟诗作赋,孝敬母亲。夫人见他兄妹二人,早晚侍奉殷勤,满心欢喜,常在他兄妹前说:“我家有此才女才子,不知后来娶媳、择婿如何?”公子道:“母亲大人,婚姻之事,皆由天定。”夫人道:“虽然如此,但你妹子年已长,成为娘的日夜忧愁,放心不下,必选个才貌之人,完他终身,使我为娘的却才放心。儿呀!难道你同学中就无其人么?”钱林道:“娘亲听禀,学中只有一人,孩儿十分敬重,论才学,孩儿甘拜下风,每逢考期,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论人品,杭州也寻不出第二个来。”夫人闻言忙问道:“此人姓甚,名谁?门第若何?”钱林道:“论门第到也正对,他父亲做过刑部尚书,亡过多年。只有母子二人,姓冯,名旭,字子清。”夫人道:“他母亲可是做过太常寺少卿林灿之妹么?”钱林道:“正是。”夫人道:“门户相对,才貌又佳,为何不上紧央人作伐?以完为娘的心事。”公子道:“孩儿久有此意,只因他近来家业凋零,恐误妹子终身,故尔未敢禀告。”夫人道:“我儿此言差矣!古人道得好,正是:

书中自有黄金屋,一朝得第自然荣。“

公子道:“母亲吩咐孩儿知道。”那月英小姐在旁,听得母亲、兄长说他婚姻之事,将脸一红,起身回楼去了。耳中只听得说,冯旭是个才子。心中暗想,天下无实者多,倘若冯生名不称实,岂不误我终身大事!必须面试其才,方知真假。欲将此意禀告娘亲,兄长,怎奈我女孩儿家,羞人答答,怎好启齿。正是:

满怀心腹事,难向别人言。

不言小姐闷闷不乐。单言小姐身边有两个丫鬟,一个名叫翠秀,一个名叫落霞。二人生得容貌与小姐仿佛,却也聪明。跟随小姐拈弄纸笔,也知文墨。小姐见他伶俐,到也欢喜,故此待他二人如同姐妹,与众不同。翠秀、落霞见小姐连日闷闷不悦,自言自语,如醉如痴,觉得小姐有些心事。二人上前问道:“小姐为着何事这般光景?”小姐见问叹了一口气道:“你二人那里知我心。”就不言语了。二人道:“婢子自幼蒙夫人、小姐抬举,不以下人看待,小姐有何心事,说与婢子们知道,代小姐分忧。”小姐闻他二人之言,只得将夫人、公子商议之话,告诉一遍:“我想外边人虚名甚多,故此疑心,欲要面试其才,又不好启齿,是以不乐。”二人道:“小姐宽心,倘夫人、公子再议起小姐婚姻之事,婢子直告,要面试这姓冯的才学,然后再议便了。”小姐听了,方才放心。不觉光阴迅速,过了个月。夫人一日身体不爽,一病半月,慌得公子、小姐日夜不离左右服待。小姐各庙许愿,又在花园拜斗,保佑母亲安康。过了数月,夫人身体渐渐好了。公子、小姐见夫人好了,用心调理。不觉早又腊尽春回,到了新年景象,刚刚至初九日,乃是玉皇大帝圣诞之辰。月英小姐禀告母亲知道:“孩儿许下各庙香愿,今逢上好日期,孩儿意欲亲身赴庙酬谢,特来告禀母亲。”夫人闻言欢喜道:“我儿,一向累你兄妹二人服侍,既许下香愿,理当亲还。”遂吩咐家人,速备纸马、香烛、牲礼之类。唤了三乘轿子伺候,小姐同两个婢子,各庙烧香。不一时,小姐打扮十分齐整,带了翠秀、落霞二人上轿,往各庙还愿,后面随了许多家人。一行人众,先到了玉皇阁,小姐和两个丫环下轿,家人逐开闲人。小姐慢慢步上楼来,只见香烛贡献已经现成,小姐站立毡单礼拜上帝,转身又拜斗姥天尊,礼拜已毕。家人送上香仪,客师请小姐客堂坐下待茶,摆下果品,小姐坐了一刻,起身上轿,又望城隍山来。不一时,轿至寺内,只见山前游人如蚁,家人赶逐不开。小姐看见红烛点齐,只得将身出了轿子。那些游人,见三乘轿内走出三个美人,一哄拥挤上前争看,人人道好,个个称奇,如同月里嫦娥下降,好似西子重生。后面随着两个丫环,一般娇娆,不知谁家小姐。内中有一个书生,文质彬彬,头戴儒巾,身穿儒服,年纪只好十五六岁,生得貌比潘安,手执一柄金扇,也挤在人丛中争看。看官,你道此人是谁?就是钱林对母亲所说的礼部尚书之子冯旭,字子清。今日也来到城隍山游玩。不想遇见钱月英前来进香,他也不知是钱文山之妹,一见国色,神魂飘荡,痴在一边,两眼不转睛,只望着三人。小姐见人众多,慌忙礼拜神圣,上了轿,吩咐家人将各庙香烛送去,我回家向空礼拜酬谢便了。家人答应,将轿子搭了进来,请小姐上轿,那些游人一哄而至,围在轿前。事有凑巧,把一个冯旭,紧紧挤在轿前,动也不得动。那小姐正欲上轿,忽见一个少年书生品貌清奇。心中暗忖道:世上也有这般标致男子。又不好十分顾盼,匆匆上轿。家人连忙放下轿帘,轿夫抬起,如飞而去。冯旭又看翠秀、落霞二人上了轿,轿夫赶向前面,一直飞奔下山。冯旭见三个美人去了,他也不顾斯文体面,向后跟定轿子,跑下山来。满身汗透,儒巾歪斜,足下那管高低,转弯抹角,跑得喘息不定。有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后花园门,一直遥望里面去了。只见一个老苍头说道:“那里来的?好好走出去。”四面望望无人,反手将园门关闭。冯旭低低骂道“这个老狗头,好不知趣!见咱把门关闭去了。”只得走至门首,用手将门轻轻一推,那里推得动。冯旭无奈,绕着墙边走了一会,无法可入。只见对过矮矮门首,有一个老妇人坐在门首,冯旭连忙走过来,叫声:“老婆婆,小生借问一声,对过花园可是李相公家的么?”那婆婆摇头道:“不是,不是!”冯旭又道:“可是张相公家的么?”婆子又摇头道:“不是,不是!”冯旭道:“却是谁家的呢?”婆子道:“相公请坐,待老身慢慢告诉与你听。”冯旭真个坐下,婆子道:“对过花园乃钱府的,这钱老爷在日,做过两广都堂,如今只有夫人、相公、小姐三人,并无别个。”冯旭暗道,原来就是钱文山的花园。又故意问道:“他家公子与那家结亲?”婆子道:“尚未联姻。”冯旭又道:“他家小姐自然是与过人家的了?”婆子道:“小姐今年方交一十六岁,亦未受聘。”冯旭口中应道:“原来如此。”心中暗喜道:年交一十六岁,也不为小了。婆子道:“说起这位小姐,婚姻却难,他家夫人要选才貌出众,又要门户相当,夫人方允。”冯旭道:“却是为此,这也该的,但不知他家小姐可知文墨?”那婆子道:“好个可知文墨,通杭州那个不知他是闺中才子,常与他哥哥吟诗作赋,连公子还要让他一筹哩!”冯旭道:“你老人家如何尽知他府中事?”婆子笑道:“相公有所不知,我就是这位小姐的乳娘。我姓赵,因年纪大了,自己要在家里同儿子过活。如今时常还去他家,听我要去就去,要来就来,一切事所以晓得。”二人谈了一会,天气渐渐晚了。婆子道:“老身要弄饭去了,恐儿子回来要饭吃,未得陪你谈了,你请回罢!”冯旭听了婆子这番言语,心中甚是欢喜,钱小姐竟是个才貌双全的。倘能与我为妻,也不枉为人一世。起身复又走到对过花园门首,看看园门紧闭。又站了一会,想道:天色已晚,我只是痴呆呆的站在这里,就站到明日也无益处。不如且回,明日起早些来,倘有机缘,也未可知。即移步转身才走了十几步,忽听得园门咿呀一响,冯旭即忙回头看时,园门已开,有个老苍头手中拿着把酒壶,走出来,带了园门,竟自去了。原来这个老儿,每晚瞒着夫人出来打酒吃。冯旭见了,忙忙走来,不论好歹,推开园门,竟自进去,仍然将门推上,一直往里就走不题。且言苍头取酒来,推门进来,回身关好,取锁锁了,提酒往自己房里吃去了。单讲冯旭在花园里东张西望,不见一人。他就放大了胆,朝里直走,到了丹桂厅上坐下,定定神想道:我好无礼,怎么黑夜里走到人家花园中来,倘被人看见如何应答?文山兄知道,体面何存?想罢立起身来,我且出去,竟奔园门打点回去。却说月英自进香回来,到夫人前禀道:“今日进香好不热闹,孩儿见人众多,只到玉皇阁、城隍庙山上,余着安僮送香烛前去,孩儿先回来了。”夫人答道:“正该如此。”就在前面吃过夜饭,又说了些闲话。夫人吩咐:“我儿就此回楼睡罢。”小姐起身,叫翠秀、落霞掌灯。翠秀道:“今晚风大,不好点烛。”取了个灯笼点起,照着小姐回楼不题。且言冯旭来到园门,见门上拴了大闩又锁了,那里还得开来,冯旭惊道:“这事怎好,不想一时就拴锁了园门。愈想愈怕,无法可使。他是个读书君子,又比不得那种可以撬门扭锁的小人,只得又回身步到丹桂厅坐下,等候天明出去。正在自悔之时,忽听一派莺声燕语,嘻笑而来,灯光渐近。冯旭吓得觅处藏身,往来无路,暗道:若被人撞见,如何答话,权在山石背后躲避一回,但不知曾撞着人来捉住,认奸认贼。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赠金扇冯旭得意 拜天地翠秀许婚

词曰:水浴清蟾,叶喧凉吹,巷陌马声初断。闲依露井,笑扑流萤,惹破画罗轻扇。人静夜久凭栋,愁不归眠,立残更箭。叹年华一瞬,人今千里,梦沉书远。空见说,鬓怯琼梳,容销金镜,渐懒趁时匀染。梅风地溽,虹雨苔滋,一架舞红都变。谁信无聊为伊,才减江淹,情伤荀倩。但明河影下,还看稀星数点。

话说冯旭见有人来,慌慌张张走到假山背后躲避,不题。且说小姐和翠秀、落霞三人打从假山石旁经过,冯旭见灯到了面前,抬头观看,只见前面一个小丫环,手提一个灯笼,后随两个美人,心中大喜,便欲走出相会,或者小姐怜我一片真心,面订婚姻,也未可知。主意定了,正欲移步,心中回想,若小女子家叫喊起来,惊动人心,钱兄知道,体面何存。我且躲在假山背后,听他说些甚么言语。正是:

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

且言翠秀提灯在前,叫道:“小姐今日城隍山上好些游人,内中有个少年书生挤在轿前好个人品,小姐可曾看见么?”那落霞接口道:“好个标致秀才,他那两个眼睛,只望着小姐。”翠秀道:“不知此生才学如何?我家小姐若配得此人,也不枉人生在世。”落霞道:“看他那般品貌,腹中自然不差。”翠秀道:“若果然如此,可算得才貌双全。”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称赞。小姐只不言语。此日是正月初九日,残雪未消,那日间花园内,被鸦雀在地打食走得满地脚迹,小姐便叫:“你二人终日拈弄笔墨,因夫人去年病体沉重,我没工夫考你二人,今日见景生情,我有一对在此,你二人可对来。”二人道:“不知小姐所出何对?婢子等必然对不出来。”小姐道:“偶然看见此景,满地鸦脚迹,借此出对随口道:

雪地鸦翻,好似乱洒梨花墨数点。“

翠秀、落霞二人一时对答不出。那在假山后面人听得明白,欲要代他二人对来,一一想不出来,事有凑巧,忽听得空中伊呀一声,冯旭抬头一看,见三四十个宾鸿,分为三路,从北向南飞去。他一时间便高声对道:

霞天雁过,犹如醉书红锦字三行。

当下翠秀、落霞二人听见,叫道:“有贼!有贼!”只吓得冯旭战战兢兢不敢作声,转是小姐听得对句确当,声音清亮说道:“你二人不必惊慌,据我看来,并非是贼,你们将灯笼照看,看是何人?”二人答应,心中不得不怕,战兢兢提着灯笼,口中只是吆吆喝喝:“看你若是贼速速跑去罢了,要不是贼快快出来。”冯旭听见心中想道,都是女子,我就出去料然不妨。放大了胆,竟自走出月光之中,摇摇摆摆手中执着一把金扇,一方班古镌的碧玉图章。这玉器乃是他祖父传流之珍,此宝价值千金,他并不知其价;扣在扇上,忙忙走出来,看见翠秀、落霞,深深一揖道:“小生拜揖。”二人将灯笼提起一照,不是别人,就是日间在城隍山遇见那个标致书生,又惊又喜,故意问道:“你是何人?怎么大胆,半夜更深却在我家花园之内,说得明白放你出去,如有一句谎话,登时叫喊起来,惊动家人拿住,当贼送官,严刑拷打,那时就要叫苦哩!”冯旭打一躬道:“二位姐姐请息怒,待小生直告。小生姓冯,名旭,字子清。杭州那个不知是个才子。”二人道:“住了!你既是个才子,可认得我家大相公么?”冯旭见问笑嘻嘻道:“怎么不认的,你家大相公钱兄与小生朝夕会文,又是同案好友。”二人道:“既是与我家相公相好,因何躲在我家花园内,且是黑夜之间,却是为何?”冯旭道:“有个原故,今在城隍山游玩遇见你家小姐进香,小生不知是那家小姐,故尔跟寻到此,细访方知是钱兄令妹,看见园门开着,因此走进游玩,不想园门下锁不得出去,只得躲在山子石边,坐守天明,好出花园。不意小姐出对子与二位姐姐对,小生斗胆对了一句,惊动小姐同二位姐姐,此系真言,不敢说谎,望二位姐姐恕罪,转达小姐恕小生不知之罪。”那钱月英见冯旭出来,连忙回避在丹桂厅上,一句句都听得明白,方知就是哥哥与母亲所说之人。今日间见其容貌,方才又听见对句,确是个才貌双全,早已打动少年爱嫦娥的心事,便在厅上叫道:“翠秀、落霞快来!”二人忙至厅上小姐面前,把冯旭的话告诉一遍。小姐道:“既是相公的好友,可快跟我进去取钥匙前来开了园门,送他出去。”二人答应晓得,翠秀向落霞道:“妹妹,你随小姐回楼,取了锁匙快来,我在此等候。”落霞应允,随着小姐到了楼中,来取锁匙,原来园门锁匙小姐经管,每日放在后楼。这且不表。再言冯旭见四下无人,走至翠秀身边,忙忙又一躬道:“姐姐,小生拜揖。”翠秀欠身还了个万福道:“相公方才见过礼了,为何又作揖?”冯旭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请问姐姐芳名。”翠秀道:“妾身父母姓赵,名唤翠秀,前跟小姐回楼去的名唤落霞,他的父母姓孙,小姐芳名月英,你可知道么?”冯旭连声道:“小生谨记,但小生今日到此原为婚姻,不能当面一言以定终身,岂不辜负小生一片真心,还求姐姐设个法儿引小姐面前一见,以表小生诚恳,不知姐姐可用情否?”翠秀道:“我家夫人好不严谨,小姐乃闺阁千金,怎能轻易得见外,又是黑夜,岂不令人谈笑,劝相公将此念头息了罢!至婚姻大事,必须央媒说合,那时明媒正娶,才是君子。”冯旭听了翠秀之言道:“姐姐说得有理,不知小生与小姐缘分何如?仗姐姐大力周全,小生无物相谢,有柄粗扇聊表进见寸心。”说毕将手中金扇递与翠秀。翠秀道:“妾身并无寸进之功,怎好收相公之谢。”冯旭道:“姐姐不收是不肯代小生出力了。”翠秀道:“我若不收使相公疑心,只得权且收下。”伸手接了,藏在身边,便道:“冯相公我先报个喜信与你,我家相公前日与夫人面议,要将小姐与你,你今回去,作速央媒求亲,夫人公子必允。”冯旭听了此言,不觉手舞足蹈,喜出望外道:“倘若如此三生有幸,不知姐姐可伴小姐同来否?”翠秀笑道:“我们两个服侍小姐寸步不离,怎么不随同来。”冯旭闻言满心欢喜道:“叫小生一时消受得起三位美人,正是:

知情语是针和线,就此引出是非来。

冯旭与翠秀说了一会,不见落霞到来,月色渐亮,自古道:

灯前观美女,月下看佳人。

越看越爱,那里按纳得住心猿意马,走到身边双手抱住。翠秀作色道:“妾认君子是个诚实之人,原来是一个狂徒,既读孔圣之书,难道就不知些礼法么?我虽然是个婢子,不是下流苟合之奴。高声叫狂生还不放手。”一夕话说得冯旭哑口无言,将手一松叫道:“姐姐言之有理,小生一时痴呆,万望姐姐恕罪。小生还有一言奉告,前蒙姐姐垂爱,见许终身,趁此月光之下,对天盟誓,以表真心,不知姐姐肯否?”翠秀道:“你今速速回去央人说合,对甚么天,盟甚么誓!”冯旭见他口软,将翠秀身子一把扯住,就半推半就二人双双跪下,同拜天地,冯旭盟誓道:“我若负了赵氏姐姐,前程不利。”翠秀道:“愿相公转祸呈祥,妾若负了相公。叫妾身不逢好死。”正是: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二人誓毕,立起身来,冯旭恭恭敬敬站着不动。只见落霞取了锁匙来到。叫声姐姐快送冯相公出去。冯旭无奈只得同着二人到了园门,开了锁,下了闩,开了门,冯旭走出转身朝着二人,作了一揖,“小姐姻事,还要仗二位姐姐大力扶持。”二人也不回言,咕咚一声将园门紧紧关上。这正是:

东边出日西边雨,莫道无情却有情。

不言翠秀、落霞二人上楼。且言冯旭痴呆站了一会,不见动静,方才移步,趁着月光回来。心中暗想,明日央人说媒,不知央那一个与钱兄说合。一头打算,一头走,左思右想抬头一看,已过自家门首,只得走回数步,用手扣门。里面老苍头答应,连忙开门,看见冯旭道:“相公你到那里去的,太太着老奴各处找寻,张相公家、李相公家,无一处不找到,老太太好不着急。相公你那里去的,此刻才回来。”冯旭道:“太太为何着急,着你寻找?”苍头道:“今日舅老爷到了。”冯旭道:“舅老爷在那里?”苍头道:“现在后堂同太太用晚饭。”冯旭听了,直奔后堂而来,见他母亲与舅舅吃饭。

不知他舅舅姓甚名谁,来此何干,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游西湖林璋遇故 卖宝剑马云逢凶

词曰:别馆寒砧,孤城画阁。一片秋声人寥廓,东飞燕子海边归,南来鹤向沙头落。楚台风、病楼月、宛如昨。无奈被些名利耽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礼漫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梦醒时,酒阑后,思量着。

话说冯旭来到后堂,看见母舅深深见礼。看官,你道他舅舅姓甚,名谁?姓林,名璋,字正国,乃是一个举人,住在金华府,进京会试,顺便前来看看妹子。林璋看见外甥生成美貌,好不欢喜。太太向前问道:“我儿今日往何处去的,你舅舅来时我叫苍头四去找寻,你不在,为何此刻方归?”冯旭道:“孩儿今日遇见几个同学朋友,拉去游湖回来晚了。”当时就在横头坐下,陪舅舅吃酒,酒席之上林璋问他才学,冯旭对答如流。林璋满口称赞,回太太道:“外甥将来必夺元魁,也不枉忠臣之后。”太太道:“我儿方才说是游湖去的,罢罢你舅舅到来,也同舅舅观观景致。”冯旭答应了,彼时又说些闲话,不觉漏下三更,各自安寝,一宿无话。次日,冯旭忙叫苍头去叫船,到五柳园定席,又请钱林来陪舅舅。不一时钱林到来,冯旭连忙迎接,邀至书房与林璋见礼,分宾坐下。林璋问冯旭道:“此位长兄尊姓大名?”冯旭道:“此位姓钱,名林,字文山,是甥男同案好友,今特请来陪舅舅的。”林璋听说钱林,拱拱手道:“久仰久仰!”钱林口称:“年伯、小侄与冯兄同案,请问年伯合甫?”林璋道:“贱字正国。”叙毕起身,一路出门慢慢步出涌金门外,到了湖上,苍头预先在船看见,迎请登舟,艄子开船,游赏一会,端的好个所在。只见来的来,去的去,游人不绝,笙歌聒耳。正是:

十里西湖跨六桥,一株柳树一株桃。

林璋满口称赞道:“话不虚传,果然好景致。”旁午到了五柳园。这些船俱各泊下,那些游人弃舟登岸,都到园中吃酒吃饭。此馆乃是杭州第一名园,一切各样酒席肴馔俱全,器皿精洁,园中花草十分茂盛,真是八节长春之景,四时不卸之花。城中乡宦游人,皆是头一天定席,园门前有五颗大柳,借以为名。凡来游玩俱在此定席,来来往往,十分热闹。苍头向冯旭道:“我们的席定在梅亭上面。”三人步上亭来,林璋举目观看,四面粉墙,俱是名公题咏诗赋。细细看去,竟有做的好的,也有胡言的,梅亭上面,只有四张桌子,先有一席有客坐了。苍头道:“这一桌是我们定的。”林璋、钱林、冯旭三人坐下,还有二席是别家定的,客尚未至。酒保忙来抹桌,献上茶来,摆下小菜。然后送上酒来,三人传杯弄盏,酒保慢慢上菜,忽然亭外有一英雄头戴服巾,身穿元缎箭衣,腰中束一条鸾带,足登粉底皂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年纪不过二十以上,走来到处寻桌子。林璋看见,走将上来叫道:“汤相公请坐。”那人一听此言,忙道:“原来是老伯在此。”抢行一步,上亭来施礼,又同钱林、冯旭施礼,林璋就请他坐。各各通名道姓。原来此位汤彪,本是金华府人氏,他父亲名英,现任金陵总制,在父亲任上过了年,回去拜他母亲的节,打从杭州经过。今日也来游玩,遇见林璋是同乡之人,林璋问道:“公子为何在此?有失远迎。”汤彪道:“因在家父任上过了新年,如今回家拜节,偶尔顺便游赏到此,请问老伯为何在此?”林璋道:“试期将近,由此赴都会试,舍甥邀我一游。”话毕四人饮酒甚乐。正是:

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

按下四人饮酒不题。再说五柳园外有一英雄,身高丈二,膀阔三挺,头带一顶顺风倒瓦楞帽,身穿一件白布箭衣。说起这件箭衣,身穿到穿得又串,兜米兜不得半升,腰束牛皮槌带,足登鼓子皮靴,面如海兽,项下一部胡须,犹如钢针一般。此人乃江西南安府人氏,姓马名云,有个绰号,叫做火弹子。他有张弓,百发百中,打在人身上就着了,故有此名。昔日一人一骑,曾在紫金山为寇,劫了皇上八十三万帑银。那些官兵,那里是他的对手,一枝枪挑得纷纷落马,人人奔命,个个逃生。今日落魄缺了路费,手执一把宝剑,路过杭州到湖上卖剑,口中叫一声卖剑,这一声犹如轰雷一般,那些看的人见他这般异样,都来争看。只见那边来了两个人,前面一位公子,不上十七八岁,头带一顶片玉巾,身穿一件银红洒花直摆,足登朱履,手拿着名公诗扇,一步步摇奔五柳园来。后面一人头戴鸭嘴方巾,身穿元缎直摆,足登方头靴子,手拿一柄方头扇子,后跟十来个家丁,齐进园门。那些人看见许多人围着,不知做甚的事的,他也来看,早见一个异样汉子,手捧一把宝剑,上插着草标。公子知道是卖剑的,走至马云面前伸手接过宝剑,抽出鞘来略略照了一眼,只见宝光射目。那公子到也识货,随将剑入鞘,问道:“汉子你这宝剑是卖的么?”马云道:“是卖的。”公子随将宝剑递与家丁,也不问他价钱,竟摇摇摆摆走进园去了。那梅亭上一席,就是这个公子所定,家丁看主人到了,连忙迎接。钱林、冯旭看见叫道:“兄长就此间坐罢。”那公子连忙拱手道:“兄长俱在此,失敬了。”连忙见礼。冯旭就请他坐下,那戴鸭嘴巾的也笑嘻嘻作了揖,就在横头坐下来,各各通名道姓。看官,你道这位公子是谁。此人乃是当朝武英殿大学士花荣玉之子花文芳,与冯旭、钱林同案,倚着父势无所不为,专放私债,滚剥小民,霸夺人家田地,强占人家妻女。外面的人,闻名丧胆,见影亡魂。那戴鸭嘴巾的是花文芳一个蔑片,姓魏,名临川,有个绰号叫做魏大刀,难道他会舞大刀不成,不是这个讲究,因他一笔会写刁词,包写包告,百发百中,故人将他一管笔,比刀还狠些,故叫做魏大刀。林璋听说花荣玉之子,心中好不烦恼,原来是他对头的儿子,想我兄长被这奸贼害了性命,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反与仇人之子共席,欲要起身先回,怎奈又有汤彪在席,只得勉强坐了。花文芳那里晓得这般曲折,见是冯旭舅舅,又是进京会试举人,口内老伯长,老伯短,殷勤奉酒。怎当得魏临川那张篾片嘴儿,见花文芳如此敬酒,他就分外奉承。六人在此饮酒。林璋此际无奈,又不好起身回船,只得眼观花文芳出言吐语,不像个读书之人,尽是一派胡言云月之话,说了一会,并没半句正经话。林璋暗想:不知那个瞎眼宗师竟将这个畜生进了学。原来当日花文芳进学有个原故,那个宗师出京,花太师亲自嘱咐道:“若到杭州务将小犬进个学的案首。”宗师屈不过花太师情面,只得答应。到了杭州考毕,将花文芳卷子一看,可发一笑,却都是些狗屁胡语,欲待不进,怎好回京见花太师之面,无奈只得取了冯旭的案首,钱林第二,勉强取花文芳第三名。不表他们在梅亭饮酒,单说马云在园外等了半日,不见那位公子出来,心中好不焦躁道:“宝剑尚未说价,怎么不见出来?哄咱等了许久,腹中又饥饿。”花文芳一个家丁刚刚走来听见马云口中言语,那个家丁口中叫道:“俺公子与众位老爷饮酒,你的宝剑,俺公子要了你的,今日回去,明日到相府领赏便了。”那马云听了这般言语,那里按耐得住,“甚么公子,这等放肆,敢拿咱的宝剑。”家丁道:“汉子你站稳了,听我说明,恐怕吓倒了你。我家太师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朝宰相,你知道么?”马云听了那人言语,一把无明火高有三千丈,大骂道:“快叫那狗娘养的好好送还咱的宝剑,万事皆休。若迟误了,咱就打进园去,将他狗娘养的抓将出来,叫他试试咱的皮槌。”那家丁怒道:“你这个王八羔子,不知死活,我家公子那个不知道,若得罪了他,轻者送官究治,重则置于死地。”马云喝道:“便打了这狗娘养的,看他把咱怎样摆布。”家丁道:“除非你吃了熊心狗胆,也不敢如此放肆。”马云此时,只气得三尸神暴跳,五陵豪气冲天,一声大喝道:“你这个狗娘养的,先试咱的拳头。”说着说着,早有一拳打来,那个家丁“嗳哎”一声倒栽葱跌在地下,挣了半日爬将起来。口中说道:“好打,你且莫慌。”说毕往园子里去了,来至梅亭上面看见主人道:“不好了,反了。”花文芳正与众人谈得高兴,听说反了,回头看见自己家丁,问道:“你为何这般光景,满身俱是泥哩。”家丁回道:“小人出去正听见那卖剑汉子大骂大爷,小人吩咐明日到相府去领赏,那汉子不由分说,举起拳头就打小人,被他一拳打倒在地,他要打进来与大爷做个对头。”花文芳听见了这番言语,又当众人面前好不羞耻,站起身来拱拱手道:“失陪老伯与众兄长了。”便望着家丁道:“你们都跟我来:

那怕哪吒太子,怎逃地网天罗。

就是火首金刚,难脱龙潭虎穴。“

众家人一齐答应,魏临川也就跟了来,花文芳气冲冲的竟奔园门,抬头一看,只见马云圆睁怪眼,又听见他口中骂道:“狗娘养的,价钱也不讲明,就要白白的夺咱的宝剑,他就是太岁头上动土了。”花文芳向前一声大喝道:“你这狗才不要走,与我拿下。”众家丁听见一齐拥上,直奔马云。马云呵呵大笑,“我的儿来的好,越多越妙。”这十数个家丁那里打得过,都被马云打倒在地,跌跌爬爬,叫苦连天。花文芳与魏临川见势头不好,预先躲进园内。这些家丁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一个个都溜进园去了。马云大怒,一声吼叫,迈开大步,不免打进园去,将这些狗头打死,方消咱心头之气。正是:

马跑临崖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

马云打进园来,不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马云大闹五柳园 汤彪仗义赠金帛

词曰:东里先生家何在?山阴溪曲对一川,平野数椽茅屋。昨夜江头新雨过,门前流水清如玉。抱小桥,回合柳,参天摇嫩缘。疏篱下,丛丛菊;虚窗前,萧萧竹。叹古今得失,是非荣辱,须信人生归去好,世间万事何时足。我问村酿酒如何,今朝熟。

话言马云闯进园门,不见家丁,大叫道:“狗娘养的躲到那里去了,清平世界,就要强夺咱的宝剑。”马云东寻西找,不见一人,按下不表。且讲跟花文芳的家丁,见了那汉子十分凶恶,恐怕寻到公子不得开交,他就跑到梅亭上面,问汤公子道:“这件事情要汤公子解围。”汤彪道:“所为何来?”家丁将始末根由,细述一遍。汤彪听了立起身来,“老伯与二位兄长请坐,待我前去看来。”连忙走下梅亭。刚刚马云走到面前来,东张西望寻人撕打,口中骂道:“这狗娘养的躲得干净。”汤彪看见彪形大汉,虽然衣服破损,像貌轩昂。不比穷汉之像。便高叫道:“朋友为着何事,与人争闹。”马云恨不得寻着花文芳一拳打死,方才消了这口恶气,见有人问他,睁眼一看,见一位公子,像貌堂堂,武士打扮。这叫做英雄眼内识英雄,便道:“公子休管咱的闲事,咱只寻那厮。”汤彪道:“你就是与人吵闹,有人来解劝,朋友呀,你可知道。”正是:

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马云见他劝,叫道:“公子不是咱家寻他的,可恨那厮无故拿我宝剑。”汤彪大笑道:“一把宝剑也是小事,兄长何必如此动怒,看小弟分上,且息雷霆,请坐,待小弟寻来还兄便了。”马云见公子这般周全便道:“咱家都看公子面上。”汤彪将身一让,邀马云上梅亭。马云见席上二三人,朝上见礼。汤彪请他坐下,忙叫冯旭的家人上酒道:“兄长请多用一杯,小弟去取宝剑还兄。”说毕,下了梅亭而去。马云此时腹中饥饿,见那些酒肴摆满席上,他就狼吞虎咽一顿,吃了尽兴,方请问三人姓名,并问那位公子是谁。林璋答道:“方才下亭去的公子,他是金陵总制操江汤公的公子,名彪。在下姓林,此二位,一位姓钱,一位姓冯,转问壮士姓名。”马云一一通名道姓。只见汤公子走上梅亭叫道:“兄长,宝剑在此。”马云立起身叫道:“汤公子,咱有眼不识泰山,咱家闻名已久,欲要拜识尊颜,不想今日得遇公子,真三生有幸也。”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马云当下就拜。汤彪忙下跪道:“请问长兄尊姓大名。”马云道:“咱姓马,名云。”汤彪道:“莫非江湖上的火弹子就是长兄么。”马云答道:“正是。”汤彪大喜道:“闻名不如见面,一见面,胜似闻名。”二人拜罢起身,马云就要告别。汤彪道:“兄长意欲何往?”马云道:“大丈夫四海为家,踪迹无定,咱今日路过杭州,缺少盘费,将此宝剑卖了,谁知遇见这个狗娘养的,白白夺咱宝剑。”汤彪道:“都看小弟分上。”忙向怀中取出五十两银子,递与马云道:“此银长兄可作路费。”马云推道:“咱与公子萍水相逢,受之有愧。”汤彪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长兄何必见外。”马云道:“公子既然赐咱,异日相逢,再为补报。”汤彪大喜,忙将银子、宝剑双手递与马云。马云道:“银子咱家自然收下,但此宝剑公子收下,留为早晚防身。”正是:

宝剑赠与烈士,红粉付与佳人。

马云将手一拱,放开大步,头也不转,竟自去了,下回书中自有交代。且言汤彪见马云去了,随叫苍头将花文芳请来,不一时花、魏二人到来,假意问道:“足下可将那厮拿来,送到钱塘县去?”汤彪道:“看小弟分上,那人去之久矣。”遂将二人请至亭上坐下,花文芳一眼看见汤彪腰中佩着那口宝剑。问道:“那厮如何撇下宝剑而去?”汤彪见花文芳满口称赞,便道:“那人送与在下,我今转赠兄长何如?”即解下递与花文芳。文芳接过称赞“好剑”,遂谢汤兄,即递与家丁,大家又饮了一会,见红日西沉,各各起身。花文芳家丁早将马匹候着在园外,六人出园。花文芳叫声得罪即便上马,同魏临川而去。且言林璋邀汤彪一齐下船,不一时到了涌金门,弃舟上岸,将汤彪请至冯旭家又吃了几杯酒,谈了些闲话,见玉兔东升,钱林告辞回家。汤彪告辞回寓。只讲冯旭转身同母舅二人进内告禀母亲,今日游湖的话。太太说:“请哥哥坐下,难得哥哥到此,有句话对哥哥说,一者妹子年交半百,时常身子不爽,二者你外甥长成,我欲替他娶房媳妇,早晚也得亲近于我,又不知那家有贤德之女。”林璋道:“男大当婚,古之常礼,无奈愚兄进都匆匆不能在此作主,如之奈何?”冯旭听见他母亲与舅舅议婚姻之事,正合本心,接口道:“告禀舅舅与母亲知道,久闻钱林兄有一妹子,才德兼全。”林璋笑道:“何不早言,趁我在此,央人前去作伐。”太太道:“却央何人为媒?”冯旭道:“不若央请朱老伯前去。此婚必成。”太太道:“我却忘了。”林璋问道:“那个朱老伯?”太太道:“就是朱辉,与你妹夫最是相好。”林璋道:“可是翰林朱辉么?”太太道:“正是,此人如今告老在家。”林璋道:“既是朱年兄,明日同外甥拜他,托他作伐此事。”当日安寝,次日早起正欲出门,只见汤彪与家丁押着行李到来,林璋、冯旭接到厅堂,见礼献茶已毕。汤彪道:“老伯进都,小侄那有不送之礼,故今日同小价搬了行李到来,只是打搅。”冯旭道:“请还请不至。”林璋道:“劳驾垂爱,心感不尽。”登时用过饭,林璋同外甥上轿,苍头拿帖来到朱翰林门首,传进名帖。朱辉道:“快开门迎接进来。”各各见礼,分宾坐下,献茶已毕,各叙了一番寒温。林璋道:“一来奉拜,二来有件小事,奉屈大驾,因舍甥长成特来烦请年兄做个月老。”朱辉笑道:“小弟目下是个闲人,最喜作媒,只是要吃杯喜酒,不知那家小姐,自当前去说合。”林璋道:“不是别家,就是钱文山令妹。”朱辉道:“要是别家小弟不一定应承,若是钱兄令妹,叨在通家,小弟包成在身上。”又叙了一会闲话,林璋告辞。朱辉送出大门,临上轿时道声:“得罪,千万托。”朱辉答应,一躬而别。话分两头,且言花文芳回到府中,将宝剑玩赏一回,十分得意,就吩咐书童挂在自家房里壁上,一宵已过。次日,同魏临川到妓女家吃酒作乐,忽见书童前来报信,“请大爷回去,舅老爷来了。现在后堂与老太太讲话,太太着小的来请大爷相陪。”花文芳只得回去,往外就走,到了家中只望后面而来。看官,这个书童名叫花有怜,生得唇红齿白,十分俊俏,原是花文芳幸童,年已十七岁了,花文芳十分喜他。且言花文芳来到后堂,看见舅舅,向前施礼,就在旁边坐下。这花文芳的舅舅,曾做过都察院,如今告老在家,知外甥终日眠花卧柳,不习正务,恐误他终身。今日到来与妹子嘀咕,早早替他娶媳妇,收管他的心。看官,这花文芳年已十六岁,又是相府人家,难道娶不起一房媳妇?有个原故,花荣玉是个权臣,皇上宠爱他,他就是卖官鬻爵,无所不为,不知害了多少忠良。因此都中这些公卿宦家,不肯与他结婚。童仁向着文芳道:“你今终日闲游,不是常法,我今访得钱林和你同案好友,他家人有妹子才貌兼全,我欲前去说亲,特自前来通知你母子。”太太接口道:“前日你妹丈,有家报回来,信中挂着孩儿,因此还求哥哥做主。”童仁此时别去。话分两头,且言钱林与母亲闲谈,家人进来禀道:“外边朱老爷请相公有要话相商。”钱林慌忙出来,见礼献茶已毕。钱林道:“小侄不知尊叔到舍,有失远迎。”朱辉道:“不敢,不敢。造府有句话与贤侄商量。”正欲开口,又见家人前来报道:“今有都察院童老爷,来拜相公,要与面会,还有话说。”钱林寻思一会,向朱辉道:“小侄与他久不来往,今日来拜,有甚话说。”朱辉道:“何不请进,一会便知端的。”钱林只得迎进,到内见礼。童仁笑道:“原来朱年兄在此。”三人复又见礼,分宾坐下,家人献茶。童仁道:“不知朱年兄恐有密事,小弟告退。”朱辉道:“一句话人人皆可共听,未识童年兄恐有细话,小弟改日再来罢。”童仁笑道:“小弟也是一句话,人人可以共听之言。”钱林道:“请问年伯有何话说。”朱辉道:“非为别事,特求与令妹作伐。”童仁道:“小弟也为此而来,不知年兄所议那一家乡宦之子?”朱辉道:“不是别人,就是钱林兄同案好友冯子清兄,奉求庚帖,请[问]童年兄所议何人?”童仁道:“也是钱林兄同案好友,就是舍甥花文芳,奉求庚帖。”钱林想两家一齐说讨庚帖,不好允成那家,回道:“二位年伯请坐,待小侄禀知家母,再来奉覆。”说毕,起身进内,将此话告诉母亲一遍。太太道:“两家求亲叫我允成那家。”刚刚翠秀走到太太跟前,听见公子与太太商议两家求亲之事,正在不决之际,翠秀插口说道:“小姐常对婢子说来,必要面试其才,选中其人。”太太道:“我儿就将此言回覆二人便了。”钱林来到前厅,回覆道:“二位年伯今日请回,舍妹子意思要试才学方许,改日奉请冯、花二兄一考,才定婚姻之事。”朱童二人点头称妙,即时告别,各散不题。且言朱辉回拜林璋。林璋、冯旭出迎,迎至厅上见礼,分宾坐下,就将求亲遇见童仁替花文芳也去求亲,钱林要面考之话,说了一遍。明日去考,此姻必成。林、冯称谢不表。再言童仁来到相府,将冯家也去求亲告诉妹子,如今择日面考才学,姻事可成。花文芳在旁,听其要考才学,吓了一跳,接口道:“既是冯旭要与他做亲,何须与他争论,又是外甥同案好友,让他订了。甥男另扳高门,叫做三只脚金蝉天下少,两只脚好人世间多。”童仁闻听此言,不觉面带怒色,向花文芳道:“据你说这头亲让与他人,难道你堂堂宰相之子,到不如一个穷秀才?”你今不去考,我偏要你去考,务要这头亲事结下,关你体面。“花文芳无奈,只得允成。正是:

世上三般都厌物,叔伯娘舅与先生。

不知花文芳此去考文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真才子走笔成章 假斯文揉碎肚肠

词曰:得岁月,迎岁月;得欢悦,且欢悦。世事谋成总在天,何必劳心肠万结。放宽心,莫胆怯,金谷繁华眼底沉,淮阴事业锋头尘,陶潜篱畔菊花黄。范蠡湖边芦絮织。时来顽铁有辉光,运退黄金无艳色。逍遥且读圣贤书,养得浮生一世过。

话说童仁见外甥肯去考文,满心欢喜,当下别去,又到钱林家去催他择日。钱林择了日期,吩咐家人备下酒饭,堪堪到了那日,先是朱辉与冯旭到来见礼,分宾主坐下。随后童仁与花文芳来了,各各相见。钱林吩咐家人,在大厅上东西摆下两席,放下文房四宝,就请花、冯,二人谦逊了一会,冯旭只得攒坐了东首,花文芳坐了西首。钱林邀朱、童二公正中坐下,只等题目。不一时,家人送上题目,走到钱林面前看看,朱、童二公又看了,才送到冯旭面前。冯旭看过题目之后,送到花文芳面前,花文芳见那题目上边,只有四个字,写的是:孝慈则忠。心下暗想:还好,我最怕的多字眼题目。冯旭有了题目登时研起墨来,举笔也不思索,一挥就做完了一篇。花文芳见了这个题目只道容易,拿起笔来要写,心中先乱了手脚,左思右想,口内又哼了一会,站起来走了几步。只见冯旭到做了三四篇,心里越发慌张,只得走来坐下,提起笔来,也就胡乱做了几句。忽见冯旭走到朱、童二公面前道:“小侄不才已经完篇,请二位老伯与钱兄过目。”花文芳听了,分外着急。朱辉看了一看,递与童仁,童仁略略看了一眼,送与钱林。童仁眼看花文芳在坐上有惊慌之状,说道:“凡做文字不论前后,你可慢慢做来。”花文芳口虽答应,心中暗恨都是你这个老畜生,带累我今日出丑,那个要与冯兄争论婚姻之事。迟延一会方才写完,取了卷子,走出席道:“今已完篇。”朱辉接那卷子,童仁道:“且慢,天色已晚,可将二卷传进与小姐过目,看是取中那一卷?”随将卷子递与钱林,钱林接过就到里边去了。花文芳正欲上轿,童仁道:“你等卷子出来回去不迟。”文芳只得勉强坐下,心中痛恨。且说钱林走到后堂,见了母亲道:“两家卷子写完了。”太太随即着翠秀将卷子拿到后楼,听凭小姐选择。翠秀来到后楼,见了小姐道:“请小姐选择。”小姐展开一看,只见那冯旭的文字篇篇锦绣,字字珠玑,不但文字做得好,看他笔法真乃龙蛇之体,心中赞道:话不虚传,果然高才。忙取笔在手圈了又圈,不一时卷子看完;又把花文芳的卷子展开一看,看了一两行小姐也忍不住笑,不觉笑将起来。小姐道:“你二人过来看看,文芳做的文字狗屁一般。”翠秀、落霞看了几行,一齐笑将起来。小姐提起笔来在他卷子上叉了又叉,将卷子批得稀烂,及至批完,心中想道:不该把他卷子批坏了。丫环道:“如今既已批了他的卷子,悔也迟了。”正是:

满天撇下针和线,从今钩出是非来。

不言小姐心中暗悔。翠秀心中想道,小姐今取中了冯旭的文字,也不枉我与他同拜天地一场。说道:“小姐,如今他们众人现在前厅等候,不若将这文字送出。”小姐无奈只得将二卷交与翠秀,翠秀送到太太面前道:“小姐取中了姓冯的文字了。”钱林接过一看果然圈而又圈,点而又点;又将花文芳的卷子一看,大惊道:“妹妹如何这般世情不懂,怎把花文芳的卷子批得稀烂,怎好拿出去见他。”太太吃惊道:“他的文字做得如何?”钱林道:“他的文字实在做得不通,只是不取他就罢了,为何动起笔来将他批得不堪。他乃宰相之子,又有舅舅现在前厅,人人有面,他就没趣。”太太叫声:“孩儿怎处,为今之计,只好将他文字存下便了。”钱林道:“这个使不得,今日考文原为的择婿,怎不送出。”又迟延一会,无奈只得走将出来,将花文芳的卷子藏在袖内,朱、童二公见钱林走出,一齐问道:“不知取中了那个,借来一观。”钱林只得将冯旭的卷子取出,送与二位,冯旭与花文芳也就走来观看。朱辉道:“恭喜贤侄,已经取了你的卷子。”童仁道:“如今取中冯旭的,可把舍甥的卷子取出。比看那个高下。”钱林脸上失色道:“老伯,长兄文字不消比罢!”童仁道:“两物一比自有高下,难道朱年兄的媒就做得成,老夫脸面就不如他。两人必须把原卷取出来看一看。若果然做得不通,老夫与舍甥就罢了。”钱林不觉出了个神,卷子从袖里掉下来了。童仁赶上前去一把拾起来一看,不看犹可,一看那时。正是:

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大叫道:“如此欺人太甚,你家是个都堂之女,这般放肆,不把冢宰公子放在眼内,就是文章不好,为何批得这般模样?罢了!罢了!我看你两家的事是做得成,是做不成。”说罢,向着花文芳道:“你做的文章。”花文芳把脸一红,忙把卷子扯得粉碎,向地下一摔,也不作别,匆匆上轿而去。正是:

任君掬尽三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且说童仁见外甥去了,心中好不气恼,只得也就上桥。钱林送至大门口打一躲道:“还求老伯周全,不必伤了和气。”童仁也不回答,一路来到相府下轿,进内看见妹妹,话也不说,只是叹气连天,恰好花文芳也到面前,也是气冲冲坐下。太太看见这等光景问道:“哥哥,你甥舅两个前去考文,为何如此气闷回来。”童仁就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岂不气死我也。太太道:“他也不该这等欺负我们。”童仁道:“我若让他两家做成亲事,我誓不为人。”花文芳道:“舅舅也不必气,我外甥自有主意。”正是: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话分两处,且说朱辉见童花二人不悦而去,对钱林道:“他恼由他恼,我们只选吉日结亲。”钱林道:“老伯言之有理。”登时别了上轿,同冯旭回覆林璋。林璋便问考的如何?朱辉大笑,始末根由细说一遍:“我看花文芳,原不是读书之人,今日出他之丑,下次再不敢在人前卖弄了。”林璋道:“既然姻事已定,奈我场期渐近,明日便要起身进京,凡事都拜托年兄。”朱辉道:“小弟知道。”当下别过不表。次日,林璋别了妹子,汤彪、冯旭送下船,一路无辞。到了扬州钞关住下,要另换船只。岸上寻了下处住下。次日叫埠头,埠头道:“三日后也有一位是进京会试的,不若林老爷同舟如何?”林璋道:“妙极!妙极!”当时说了价钱,留下定银。汤彪道:“久闻扬州乃繁华之地,且喜今日空闲,何不前去一游?”林璋道:“甚好。”三人带了家丁,一路进城上埂子街,见三街六市做买卖的,来往纷纷,信步到教场,抬头一看,只见许多篷子,都是相面、测字、算命的,无数闲人争闹,又只见个布招牌,写着江右姚夏封神相惊人,又见牌上写着两句道:

一张铁嘴说尽人间生与死,两只俊眼看见世上败和兴。

汤彪道:“老伯进京何不相相气色。”林璋心中也要相相面。汤彪叫他相面,正合他意,走进篷子,把手一拱道:“先生请了。”姚夏封看见三个斯文的人走进,连忙立起身道:“三位先生请坐。”彼时三人坐凳上,姚夏封道:“请问三位尊姓,贵处何方?到此何干?”汤彪道:“这位是进京去的,姓林。”指着冯旭道:“此位姓冯,在下姓汤,俱是浙江人。”林璋道:“请教先生法眼相相,我的气色如何?”姚夏封相了一会道:“尊相让小子看来,天庭丰满地阁方圆,他年必登科甲,日后定掌威权。”林璋道:“今春可得上进?”姚夏封又相了一会道:“水星照命,倘在船水之上,诸事小心为妙,但功名今春无望,应在明秋,皆有大贵人提拔,那时位列台臣之上,可掌生死之权。有诗为证:

正月寅官面带伤,加官进禄喜洋洋。

目下却当水星现,还须仔细向前行。

相毕林璋,汤彪道:“在下也请教先生。”姚夏封道:“请君正坐。”汤彪只得坐正了。大凡教场之中来的江湖,有些生意之人,便围了观看。姚夏封这篷外站了几层人,围得满满的,争看姚夏封相面。姚夏封才将汤彪相了一会,正欲开讲。只见外边来了一个英雄,头戴范阳毡帽,身穿一件元缎箭衣,腰束一条丝鸾带,足蹬元缎朝靴,后跟三四个家丁,身长丈二,腰阔三挺。他见许多人围在那里,他也不知甚么事,大踏步走将上来,分开众人走到里边,看见是个相面先生,替那人相面。他心里也要相相,他也等不得相完了汤彪,就把汤彪一推道:“待俺相相,再相你。”汤彪大怒喝道:“你这个人好无礼,事有先后,因何把我一推,先替你相。”那位英雄那里受得住他的气,登时大怒,圆睁怪眼,喝声:“该打奴才!”汤彪道:“你怎敢骂我,匹夫。”那人道:“俺骂你不算为奇,还要打你哩!”汤彪大怒道:“要打谁怕你,打你这狗娘养的忘八旦,要打就打,怕你也不算好汉。”那人只奔汤彪,汤彪只奔那人,二位英雄彼时就动了手,也不知谁强,谁弱,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姚夏封广陵风鉴 常万青南海朝山

词曰:天上鸟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屈指数英才,许多是非成败。富贵高楼舞榭,凄凉废弛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惟有青山不改。

话言二位英雄交手相打,一个似风魔懒象,一个如酒醉斑彪。那些看的人越挤越多,把那林璋、冯旭二人吓得战战兢兢,也不敢上前解劝,口中叫道:“不要打!有话说话。”正是:

乱烘烘翻江搅海,闹嚷嚷地裂山崩。

那大汉的家丁,向汤彪道:“爷不要动手,我家爷是打不得的,乃世袭公侯的公子。”跟汤彪的家人也叫道:“爷不要相打,我家公子也是打不得的,我家老爷现任金陵总制操江。姚夏封劝道:”俱是功臣之后。正是:

莲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

二位英雄听了方才住手。林璋、冯旭二人看见他二人不动手,十分欢喜,忙向前邀那人道:“且请入坐,请问尊姓大名。”那人笑道:“俺是山东登州府姓常,名万青,俺高祖是高皇功臣,名遇春,只因功高加封世袭国公之职。今奉家母之命,南海朝山进香,打从此处经过。今日是俺不是,冲撞公子,请教尊姓大名。”汤彪道:“小弟高祖也是高皇驾下功臣,姓汤名和,家父名英,小弟汤彪,家父现任总制操江。因送我叔父进京会试,今日得罪长兄,望乞恕罪。”常万青哈哈大笑道:“俺们祖父俱是一殿之臣,今日相逢就是在会之人,真是三生有幸。”说毕大笑起来。汤彪指定林璋道:“此位是小弟的年伯,姓林,名璋,金华府人氏。”又指着冯旭道:“此位是年伯的外甥,姓冯名旭,住在杭州,我二人同送年伯至此,不想幸遇常兄,真三生有幸。”万青闻言大喜道:“今日天已晚了,款待请教这位先生相相,只怕来不及了,不若将姚先生请到小弟敝寓,将尊兄二位细细请教,不知姚先生肯允否?”姚夏封听了满口应承,忙忙卷起招牌,收了笔砚,包将起来,寄在对门点心店内,板凳桌子,只有人收去,随了四人,一同而去。走出钞关门,来到寓处,恰好常万青也在此住着。万青吩咐家人,备办酒席伺候。说罢请姚先生观相,姚夏封观了一会,说:“爷莫怪小子直言。”万青道:“君子问祸不问福,吉凶祸福,但说何妨?”姚夏封道:“公爷的尊面,印堂红光直透天堂后面杀气,山根红白不分,半载就要见了。那时刀兵一动,只怕千军万马之中,死里逃生,应过方妙。”常万青道:“目下国家太平,那有刀兵之事。”姚夏封道:“公爷记着就是了,小子一言决不可忘,还要借左手一观。”常万青伸出左手,与他细细观看,看了一会,便道:“现观左掌这般喷火甲与腥血,真乃大贵人之手,也有诗为证:

天庭红光冒火星,满身杀气气冲冲。

刀轮队里应行遍,日后名扬到处闻。

相毕了常万青,又将汤彪相了一会道:“天庭饱满,一生衣禄无虑,而地阁方圆,独秉将才有日,看来日后必做封疆大吏,决不有诬,有诗为证:

目下天仓只取黄,一生富贵保荣昌。

有朝将相权在手,方表男儿当自强。

相毕又相冯旭,细相一会,说道:“冯相公莫怪小子真言。”冯旭道:“但言何妨。”夏封道:“目下天庭黑暗,必有大变,印堂不明,死里逃生,阴气太盛,准有五六位夫人。虽有几件坏处,还有几件好处,你天庭高耸,后来衣禄无亏,地阁方圆,晚年富贵定取,你过了这个土星交到三八二十四岁之外,那时夫妻团圆,腰金衣紫,他年必生贵子,目下须要小心。有诗为证:

土星照命有灾殃,谨防小人暗里伤。

家业凋残犹自可,分离骨肉兆非祥。

姚夏封相毕常、汤、冯三人,常万青命家丁取银子十两谢他。夏封称谢罢,登时酒席齐备,请他四人入席。林璋首坐,万青、汤、冯对面坐了,四人传杯弄盏饮了一会,酒至半酣,常万青道:“林老伯在上,小侄有一言奉告。”林璋道:“愿闻。”万青道:“小侄欲与令甥汤兄结为金兰好友,不知老伯可允否?”林璋道:“舍甥软弱,全仗二位公子扶持。”万青听了大喜,即取了文房四宝,叙了年庚,万青居长,汤彪第二,冯旭第三,三人同拜天地。正是:

指向南山拜友朋,朝着北海结盟昆。

山崩有日情常在,海若干枯义不分。

三人各发誓毕,起身又与林璋见礼。依旧坐下饮酒,兄弟相称,四个人吃到四鼓,方才安枕。次日,林璋动身,三人送他登舟而去。这且不表,后书交代。单言常、汤、冯三人又在此地游玩两三日,竟向杭州去了。若逢名山胜景,便停舟赏玩,一路无辞。那日,到了杭州,冯旭把常、汤二人邀至家中,备酒款待。冯旭进内见了母亲,把送舅舅的话说了一遍,“今有常、汤二兄要进来拜见母亲。”太太听了大喜。常、汤二人拜见已毕。伯母称呼,当日宴罢,安歇。次日,正欲邀常、汤二人游西湖,只见老家人进来禀道:“钱相公到来,闻得相公回来,特来奉候。”冯旭连忙邀进厅堂,与常、汤见礼毕。各道姓名,坐下献茶之后,钱林道:“小弟此来与兄商议舍妹之事,要上紧为妙,早早行聘过门,完了口舌。花文芳那厮怀恨在心,恐有风波如之奈何?”冯旭应道:“既蒙兄爱,只是小弟没有聘赀,为之奈何?”常万青立旁听见此言忙回道:“做亲乃两家情愿,花姓何人敢生风波?”汤彪道:“兄长不知,”遂将冯贤弟考文,又将文芳仗势之话告诉了一遍。万青闻言不觉大喜道:“原来为着贤弟的婚姻,不知所费几何?”冯旭道:“至少也得百金。”常万青道:“不过百金,有甚大事,愚兄有一言不知可中二位贤弟之听否?”二人答应道:“长兄之言,怎敢不听。”常万青道:“既钱兄令妹取中冯贤弟,何不将弟妇早早娶回门来,成全夫妻,俺方才听见只百金足矣,愚兄今相助百金。”汤彪道:“弟有此心久矣,只是一时不能救急。”万青大喜道:“趁俺们在此,大家吃杯喜酒。”这万青是个直心人,遂吩咐家丁,将包箱抬出来,取了一百两银子,交与冯旭。冯旭拜谢,叫家人送到后堂。自己又进内,如此这般对太太说了一遍。太太口称难得。冯旭走将出来,对常万青道:“家母多多致谢兄长。”万青道:“些须小事,何劳伯母挂齿,兄弟就此言过,不必再提称谢二字了。兄弟快把年庚开写明白,请位先生拣个好良辰,我们要吃喜酒哩。”当日也不去游西湖,就在家内备酒留钱林同席,饮至更深辞去。次日,着苍头到先生处取了年庚,万青、汤彪见了上面写的本年四月十八日,上吉合天恩紫微黄道良辰,乃三堂大吉大利之辰,又选二月二十六日纳聘大吉。常万青见了大喜道:“我们只好吃了行礼酒,等俺南海朝山回来,再看新人罢!”说毕哈哈大笑。此时是二月初旬,不过半月光景,就要过礼。冯旭坐了轿子先到朱辉家,将此事说了行礼吉日。朱辉道:“你请回,老天即到钱府通知便了。”冯旭辞别朱辉。即到钱林家来,迎进厅堂分宾坐下,礼毕。用茶之后,朱辉道:“向日老夫为媒,如今令亲那边有了吉期,就把所选吉日言了一遍,尊府好预备行人。”钱林满口称谢道:“又劳老伯大驾,既是舍亲婚娶,小侄所备不堪妆奁,还望老伯包涵。”朱辉道:“岂敢!岂敢!”当下别了钱林。钱林送出大门。朱辉又到冯旭家来,与常、汤二人相会,各各通名。冯旭称年伯只是劳动大驾。朱辉道:“恭喜贤侄,令亲那边并无别论,可准办大礼便了。”冯旭答应:“小侄知道。”当下朱辉别去不表。再言钱林送出朱辉,进内将朱辉之言告禀母亲。太太听了满心欢喜。且说翠秀听见小姐是四月十八日过冯生门,心中好生欢喜,转身来到楼上,对小姐说道:“恭喜小姐。”月英道:“喜从何来?”翠秀道:“婢子方才到前边去见太太同公子说话,今日朱翰林到来,说是冯姑爷那里有了吉日,选定四月十八日过门。”月英听了把头低下,也不再问,按下不言。话分两头,且说童仁着人打探得冯旭有了迎娶日期,心中大惊,忙至相府下轿进了内室,看见妹子,见礼坐下,忙命花有怜:“快把你大爷请来,我有要紧话与他说。”花有怜答应。且说花文芳,自从那日考文,被钱月英把文批坏,又当着众人出了丑态,回到府中,又被舅舅说一番,心中好不气恼,不觉身子有些不快,一病月余,不能离床。目下方好,那日正在书房纳闷,忽见有怜走到面前说道:“今日舅老爷到来,请大爷说话。”花文芳听了只得起身进内,看见舅舅见礼,坐下。童仁道:“你一向不曾出门,可知外面新闻否?”文芳道:“外甥一病月余,日下才觉好些,不知外边的新闻。”童仁道:“你不知冯旭择了日期,四月十八亲迎钱月英过门,本月二十六吉期行聘礼,你道可恼不可恼,难道你家堂堂相府寻不出一门高亲么?只是他两家欺人太甚,自古道杀人可恕,情理难容,故此前来告诉贤甥,听你决裁。”花文芳听了舅舅这番言语,不觉心中大怒道:“舅舅,这头亲事若被冯旭夺去,誓不为人。不必舅舅费心,愚甥自有主意。”正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童仁道:“他家日期甚近,必须上紧方妥。”花文芳道:“不消舅舅过虑。”童仁起身去了。文芳送过,回到书房,叫花有怜来说道:“你可把魏临川叫来,商议要夺冯旭这头亲事。”正是:

舔破纸窗容易补,坏人阴德最难容。

不知魏临川来此,怎样与花文芳议论可夺得月英过来,抑夺不过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朱翰林代为月老 冯子清聘定月英

诗曰:手把青秧插野田,低头便是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为福,退步原来是向前。

话说花有怜奉了主人之命,去寻魏临川。原来这魏临川住在花府隔壁,就是文芳的房子,花有怜出了大门,就是临川家,用手敲门,只听得里面莺声呖呖问道:“是那个敲门??有怜听见这一句,问是那个,这般嫩声,身体早已酥麻了半边。遂自暗忖道:人人说魏临川的老婆标致,我从不曾见过,方才从门缝里望见他一面,始知是真。连忙回道:”你且开门便知。“按下开门不题,且说魏临川见花文芳半月不见面,他就心中暗想:莫非花文芳辞我,故此不见我面,我们靠这张咀做蔑片,不但吃人家的,还想拿人家的,他既然不欢喜我,难道一定靠他不成。正是

此处不留人,还有留人处。

若是在别家帮闲,要在各街门包揽人家打官司,写刀笔去了。不能照应家务,家中只有一个小丫头名唤小红,才得十五岁,常在家中灶下烧火,不得空闲。势处两难。且魏临川的老婆崔氏,今年才得二十一岁,生得百般娇娆,十分俊俏,也不是魏临川娶来的。那年魏临川苏州贩卖布疋,寓在阊门外崔家布行里,也不知崔氏怎么落在他眼中,他就千方百计,竟被缠上手了,并与他商议,雇下船只,逃回杭州,做了夫妻,次日,那个老儿不见了这个女儿,要去经官缉拿,无奈这丑名难当,传扬出去脸面何存。细查店中只少个姓魏的客人,明知是他将女儿拐去。叹了一声道:“养了这不孝的女儿,只当死去也就罢了。”这崔氏见小红在烧火,又听见打门甚急,只得走来轻轻把门开了,见一个俊俏书生,生得唇红齿白,好生标致。花有怜抬头一看,见那妇人千般娇媚,万种风流,此时魂不附体,遂暗想道:话不虚传,果有十分姿色。正是:

秋水盈盈两目,春山淡淡双蛾。金莲小巧袜凌波,嫩脸吹弹得破。唇似樱桃红绽,乌云巧挽蟾窝,月殿坠嫦娥,只少宫中玉免。

花有怜向前道:“娘子拜揖。”崔氏欠身,还了个万福。妇人笑嘻嘻问道:“官人何来?”花有怜道:“小子是隔壁花府来的,奉大爷之命,来请魏相公过去说话。”妇人听见满面堆下笑来说道:“原来是花府大叔。请进献茶。拙夫却不在家,等他回来,妾身叫他过府便了。”花有怜道:“千万请他就来。”只得转身就走。妇人道:“有慢大叔了。”花有怜道:“不敢!不敢!”慢慢走着,心中暗想:怎能得这个妇人上我的手,就死也甘心。按下不表,且言崔氏痴呆呆站在门首,两眼望着花有怜去了,直等花有怜走进府中,他才将门关上。走到堂屋里坐下,心中想道:世上的男子,竟有这般标致的。正是:

东边日出西边雨,莫道无情却有情。

花有怜走到书房,看见花文芳低着头想主意,叫道:“大爷,魏相公不在家,对他娘子说了,来家就到。”花文芳道:“你为何就去这半日才回来,一定在外头耍。”花有怜道:“等他娘子慢慢开门。”花文芳道:“人人都说魏临川娘子标致,你方才见了否?”花有怜道:“他的老婆却有十二分人才,年纪已近二十岁,小人见了他也觉动火。”花文芳惊问道:“果然生得好?”有怜道:“小人怎敢哄大爷。”文芳道:“你可有什么法儿,使我见他一面,倘能到手,大爷府中丫头甚多,凭你拣那一个赏你为妻。”有怜道:“大爷不要哄小的。”想了一会道:“这妇人包管大爷上得手。”文芳听了大喜道:“你可快快说来。”有怜正欲说出,忽听窗外笑嘻嘻叫道:“大爷,连日晚生少来请安。”原来是魏临川到了。花文芳道:“老魏,我一向身子不快,你为何不来看我?”临川道:“晚生日日来请安,怎奈门公回我,大爷不能会客,晚生不敢进来面会。今日有些事出门走走,回来听见房下说大叔到舍,晚生听见大爷呼唤,飞奔而来。”文芳道:“你且坐下,我大爷有件机密事,要与你商议。”魏临川道:“是!”方才坐下,命书童献上茶来。临川接茶在手,有怜在旁叫道:“魏相公我方才到你府上,你到那里去来?”临川笑道:“真真得罪大叔了。”花文芳道:“老魏,我唤你来非为别事,都是我那舅舅,死不尽的老畜生,带累我许多丑处。”临川道:“大爷怎么出丑?晚生就不知道。”花文芳道:“我坐在家内好好的,他走来替我做媒,说我访得钱林的妹子,才貌双全,要到他家作伐,不想当日先有朱辉在那里,已与冯旭议亲。”临川道:“他见舅老爷代大爷做媒,就该让大爷了。”花文芳道:“钱林见两家议亲不好允成,回道改日奉邀冯花二兄到舍,待妹子出题一考,取中那个文字,便成就姻事。彼时我家老畜生回来告诉我,叫我前去考文,我大爷一想,我的文章那里做得过冯旭,我就不肯去。无奈我那老不死的在家母面前说了许多言语,一逼二逼,逼我到钱林家考文。那日,出了题目,各各做了进去,那知钱月英那贱人,不管人受得住,受不住,将我大爷的文章批得稀烂,将冯旭的文字圈了又圈,点而又点,当了众人使我没趣回家。因此一气,就害了一场大病,几乎要见阎君。今日,我那老不死的又来,说冯旭择四月十八要娶钱月英过门,二月二十六日下聘,叫我将钱月英夺将过来为妻。论理这头亲事,冯旭是我的好友,让他娶了也罢。无奈我那老不死的不肯,一定要我夺他过来,想来想去没有主意,叫有怜请你到来,商议一个万全之策,能将这头亲事夺将过来,关系脸面,重重相谢,决不食言。”临川听了这一番言语,半晌方才回言道:“大爷,这件事据晚生想来,却难办了。冯旭到看了年庚过门,如何扭得转来。必得想个万全妙策,方可行得,容晚生慢慢想来,此非一日之功,大爷切莫性急。”文芳道:“他行聘之日甚近,你可用心想去,断不可忘记了。”临川道:“大爷放心,都在晚生身上。”当日就留临川小饮,至更深临川别去。花文芳见临川去了,叫过有怜来问道:“我大爷记挂着魏临川的妻子,你有什么法儿,使我得了一面。”有怜道:“大爷明日带五十两银子,竟到他家说是讨信,倘魏临川在家时,就将银子与他家用,若是魏临川不在家就将银子递与他娘子,见机而作。”正是:

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花文芳听了满心欢喜,当日就与花有怜宿了。次日,起来用了早膳,又换了一件华服,也不带人跟随,袖内笼了五十两银子,一人悄悄走出府来。到临川门首,用手扣门,里面听见有人扣门,慌忙将门打开,临川看见文芳,连忙问道:“不知大爷驾临,请进献茶。”花文芳借此言,遂走进去。原来临川住的是合面两进房子,朝南三间,做了客位,一厢做了锅灶,还有一厢与小红丫头做卧房。花文芳一看四面图书密密,俱是名人诗画斗方贴满墙壁。他是个倒开门,走至客位,就看见堂屋中间一座祖堂龛子,香炉烛台擦得如银子相似。只见那卧房门两扇,都做门窗垂下,又见客坐里正中挂了一幅条画。香几上摆着一只花瓶,内中插了一枝杏花,那边又摆着一面大理石的插屏,两旁放着六把楠木椅子,四把小茶杌。花文芳道:“一向未曾到府上,府上收拾的十分雅致洁净。临川道:”大爷请坐。“文芳才与他施礼坐下,只听房中叫道:”小红,有客到来,快送出茶去。“这一句娇滴滴的声音,把花文芳酥了半边身子,说道:”想是尊嫂,尚未拜揖。“妇人遂将门窗揭起,深深还了个万福。花文芳偷眼瞧去,果然生得俊俏,百般娇媚,万种风流,令人可爱,不好顾盼,只得又往客位坐下。小红献茶已毕。文芳道:”昨日别后,我一夜不曾合眼,特地到府讨信,可曾想出甚么计策?“临川道:”晚生昨日原说大爷不要性急,此非一日之功。“花文芳道:”不是我性急,无奈我舅舅来催我。“忙取出五十两银子道:”你且收为日用,望兄早定良谋,后当重谢。“临川见了银子,就转过口来道:”大爷何必多心,这事包在晚生身上,明日到府奉覆。“那妇人站在门内,看见花文芳拿出一包银子来,好不欢喜,又叫小红捧出几样精致点心摆在桌上。临川忙请他吃茶,那花文芳一面吃茶,两只眼睛只是在房内勾看。坐了一会,只得起身,妇人口中说道:”有慢大爷了!“花文芳道:”不敢!不敢!“临川送出大门回来。崔氏走出来道:”花文芳为何送你许多银子?“临川就将始末根由说了一遍,倘若事成之后,不怕花文芳不养着我夫妻二人一世。妇人听了,大家欢喜不表。且言花文芳,回到书房看见花有怜道:”果然好个妇人,你有什么法儿,将他与我弄上了手?“有怜道:”大爷凡要想人有的老婆,慢慢商量,不要性急。“当日已过,次日吃了早饭,那里放得下心来,袖中又拿了十两银子,也不向花有怜说知,悄悄走出府门,要到魏家来想他的老婆,不知可能到手?正是:

不施万丈深潭计,安得骊龙颌下珠。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魏家妇人前卖俏 花文芳黑夜逾墙

词曰:尘世曾无月旦,红颜倏尔相看,未听笛意飞扬,闲来庭院,贪恋娇娘,辜负了半夜光阴梦一场。

且说花文芳悄悄出了府门,只奔魏临川家而来。用手将门一推,只听得呀的一声,把门推开,见那妇人站在堂屋门外,手中拿许多姜葱,往廊下走,要向那砂铫中丢下。原来魏临川爱吃脚鱼,那妇人正来下姜葱,不想恰遇着花文芳进来。魏临川先行出去时,妇人忘了关门。花文芳抬头看见,妇人脸似桃花,眉如柳叶,身穿一件银红衫子,上加水绸背心,束一条大红湖绉汗巾,下系一条玉色绸裙,下边露出两个红菱。花文芳一见,魂魄飘荡,此时乱了心猿意马,也不问临川在家不在家。自古道色胆如天,忙忙走到廊下,望着妇人道:“尊嫂拜揖。”妇人忙欠身还了个万福,叫道:“花大爷请客位里坐!”花文芳道:“临川兄可在家。”妇人笑嘻嘻回道:“不在家,方才出去,有什么话说,等他回来敬传尊命。”花文芳听了不在家三字,心中好不欢喜,回道:“没有什么话说,就是昨日托他的那事,特来讨他的实信,不想又不在家,只好在府等他回来。”妇人道:“大爷且请客位少坐。”花文芳也不到客位,就在堂屋椅子上坐下。假意问道:“前日吩咐木石两匠替府上收拾房子,不知可曾来。”妇人道:“收拾过了。”花文芳道:“可漏么?”妇人道:“有些漏。”花文芳道:“屋漏还可,人只怕漏,就来不得了。”妇人听见人漏二字,便不回答,微微笑了一声,赶紧走进房里去了。花文芳见有些意思,随将那袖内十两银子,立起身来走至房门首,将门窗一掀道:“尊嫂,这些微银子,送与尊嫂,置朵花戴戴罢!”妇人家原是水性,又见了一包银子,忙道:“怎好!多谢大爷的。”伸手来接,花文芳双手递这银子,趁势将白织织一只手,一把捏住,死也不放。妇人道:“大爷请自尊重些,恐我家来撞见不好看相。”花文芳见妇人如此言语,登时跪下叫道:“尊嫂,快快救命罢。”紧紧抱住就欲求欢。妇人见花文芳抱住不放,又恐小红来看见不雅,忙道:“大爷你且起来,有话与你商量。”花文芳只得起来,道:“尊嫂有话快说。”妇人道:“你今速速回去,恐魏临川回来,你今日把魏临川关到府内过宿,你到晚间悄悄前来便了。”花文芳道:“尊嫂,你叫我那里等得到晚上?只怕你哄我脱身之计。”妇人道:“我若哄你,不得好死。”花文芳见妇人发誓方才放心道:“只恐你家门关了,我若要鼓门打户,恐惊动邻舍,如之奈何?”妇人道:“这有何难,你怕惊动邻人,只要拾起一块瓦片来,朝着我家屋上一掷,以为暗号,那时我就知道是你来了,我就轻轻的开了门,放你进来。你快些出去罢!我叫临川就来你家。”文芳道:“尊嫂不可失信。”妇人点头道:“不必多言!”花文芳抱住就对了一个嘴,那妇人也不做声,花文芳只得撒手走出。出了他的门首,走了数步已到自家门首,进了府门,走到书房坐了。想那妇人的好处,想了一会,不见临川到来,忙叫有怜过去,吩咐道:“你今快去将魏临川请来!”有怜应声而去。这花文芳等了一会,又不见有怜同临川到来,立起身走了几次,把日色望望,今日才得过午,走来走去,好不心焦。且言花有怜出了府门来至魏临川家扣门,魏临川正与崔氏吃脚鱼饭,听得扣门,魏临川开门,见是有怜,请他客位里坐下,忙叫小红献茶。花有怜道:“大爷在府不见你回信,好不心焦,叫我来请你就去。”魏临川道:“我吃饭就来。”有怜道:“我在此等你,一同前去罢。”临川道:“得罪你了。”连忙到堂屋吃酒饭。那花有怜又将妇人上下一看,越觉可爱,心中暗想:要是我家大爷到了手,我就有指望了。正在那里左思右想,心神不定,那魏临川饭吃完了,走过来道:“得罪!得罪!我同大叔过去罢!”花有怜同魏临川来到府门,进至书房。花文芳看见他二人到了,便道:“你好难请呀!”魏临川笑道:“大爷为何这般着急,晚生为这件事日夜思想,睡也睡不着,想了几个主意还不大好,故不回覆大爷,总要想个十全之计,要一箭射中才好。”说毕花文芳道:“非我着急,我舅舅日日来催,我也无话回他,你若去了就不放在心上,我如今只是不放你回去,你若想出去除非想出妙计来,那时才放你回去。”魏临川道:“晚生就住在府上与大爷解解愁闷便了。”花文芳听见才笑起来道:“老魏,你说了半日的话,这一句才中听”彼时说说笑笑,不觉红日西沉,玉兔东升,花文芳见天色晚了,好不欢喜,吩咐拿酒来。不一时小书童捧上盘碟摆下,同魏临川对面饮了三五盏,就吩咐取饭来。书童答应而去,取了饭来盛两碗。花文芳道:“你这奴才,我大爷吃了饭到舅老爷家去,魏相公还要饮酒,为何也盛上饭来?”这个书童想道:每常时又舍不得酒与魏临川吃,才吃得三两壶就要拿饭。今日到吃了三壶,盛饭到来,还说我不知人事,不知为何改了调门。花文芳吃毕饭道:“魏兄你可畅饮几杯,我到家母舅那边说话就来。”临川起身道:“大爷请便。”花文芳忙叫有怜过来,吩咐道:“魏相公一人饮酒不乐,你可陪着他饮几杯儿。”花有怜答应晓得。花文芳起身出门,来到魏临川家门首,弯腰拾了一块瓦片,不想又摸了一手的屎,急急的将瓦片向屋上一丢,那妇人听得瓦响,忙忙走出轻轻将门开了,花文芳听得门响,一手推开将身子闪进,那妇人将门关上。花文芳见了妇人一把抱住,妇人忙将他推,问道:“你身上为何这样臭?”花文芳笑道:“方才拾瓦片摸了一手的屎。”妇人听了也觉好笑道:“待我取水来与你洗洗。”花文芳道:“亲亲你快些取水来,不要等坏了我的身体。”妇人道:“忙甚的。”忙去取水,拿了香肥皂手巾来,花文芳洗了手问道:“小丫头那里去了?”妇人道:“我叫他先睡去了。”花文芳连忙抱住,扯他往房中去。妇人道:“魏临川你可把他关得牢固么?”花文芳说道:“已经关在书房内,书童花有怜看守着他吃酒,不妨的,不怕的,遂抱至房间,将欲上床取乐,忽听得打门甚急,叫道:”开门!是我回来。“妇人大惊道:”不好了,魏临川回来,如何是好。“花文芳听见魏临川回来,只吓得魂不附体。正是:

五脏内少了七魄,顶梁门吓走三魂。

不知花文芳怎得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魏临川于中取利 花文芳将计就计

话说花文芳正欲上床,忽听魏临川回来,吓得目定神昏,说道:“怎么好?快快放我出去!”崔氏看见他如此模样笑道:“你这样小胆,就来偷人家老婆么?”花文芳道:“你叫我那处藏躲方好?”崔氏道:“你且莫慌,且把身子蹲下来,爬入床下躲避,等他睡了,放你出去,千万不可做声,倘若知道,你我性命难保。”花文芳此时要命,不顾灰尘,如狗一般爬进去,在床底下,战战兢兢叫道:“你快些叫他去睡。”崔氏道:“我晓得。”拿了一枝烛走来开门。魏临川进了门来问道:“如何这样久,才来开门。”崔氏道:“哄我等了一个更次,等得不耐烦,方才睡下。”临川道:“小红难道有这些磕睡?”崔氏道:“他平日到晚间就像个磕睡鬼。”说毕将门关好,到了房中。崔氏故意问道:“你在那里吃酒,此刻才回。”魏临川道:“我被花文芳这个狗头关在书房吃酒,要我定计去害那冯旭,他吃了几杯就到他舅舅家去了,叫花有怜陪我吃了一会,不见他来,我想着一件事情,不放心我就溜了回来。”崔氏道:“想起甚么事情,这等要紧。”魏临川道:“那花文芳这个狗头,不是好人,就像色中饿鬼,他昨日到我家中来,立意要见你作揖,后来坐到客位里,两只狗眼只是向房内里乱勾,莫要被他看见了你,将我关在家内。今日恐他溜在我家与你。”说到此处就不做声了。崔氏道:“与我怎的。”魏临川道:“与你那个。”崔氏一口啐道:“你在那吃了臊尿回来,有天无日头的嚼咀说胡话,你把老娘当做什么人看待,老娘也不是那等人。”魏临川道:“你若正经当初也不该跟我逃走了。”崔氏听见滴了他上水毛,哭骂道:“你这天杀的,好没良心,老娘是怎样待你。到今日拿着老娘散酒疯。”临川见崔氏认真哭起来,只得陪个笑脸道:“你我夫妻那里不说句闲话,顽耍顽耍,怎么就认起真来了。”崔氏骂道:“你这个不得好死的强盗,别的话还可,这偷人养汉事情,都是赖得人的么?”临川笑道:“是我不是,请睡了罢!”崔氏道:“你要睡只管去睡,莫管我的闲事。”魏临川将衣巾解下,爬上床,把头放在枕上,就打起呼来。崔氏又叫了一会,方把烛台取在手中,转将下来,向床下一张,只见花文芳睡在一边,用手一招,花文芳自床下慢慢爬出来。崔氏遮了他的身子,出了房门,来至客位。花文芳低低笑道:“吓杀我也。”一把搂抱求欢。崔氏道:“不可,恐他醒来,不当稳便,我有一计,将魏临川明日叫到府中去,吩咐门上不可放他回来,你家花园在隔壁,明日晚间,取张梯子爬上墙头,我便拿条板凳接脚扶你下来,岂不为妙。免得在大街往来,被人看出破绽,墙上来,墙上去,神不知,鬼不觉,那个晓得,此刻快快回去!”有诗为证:

青竹蛇见口,黄蜂尾上针。

两般犹不毒,最毒妇人心。

看官,你说妇人中难道尽是毒的么?就没有几个贤慧而不毒的!不观史书中所载,王昭君和番北地,孟姜女哭倒长城,楚虞姬营中自刎,浣纱女抱石投江,难道四个古人的心肠也是毒的!不是这个原故,自古道淫心最毒,凡妇人淫心一生,不毒者亦毒,这就叫做最毒妇人心。花文芳道:“贤嫂重爱,只是叫我今夜如何耐法?”崔氏道:“今日是万万不能的。”花文芳无奈急将妇人搂抱,做了一刻干夫妻,方才撒手。于是妇人轻轻将门开了,花文芳那里舍得出门,妇人将他向外一推,把门紧关。正是:

闭门不管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张。

崔氏悄悄回来进房,上床睡了不题。且说花文芳到了街上,黑洞洞的好难行走,他生长富贵之门,何曾走过黑路,只因贪花好色,到此时也说不得了,只得移步向前走去,不想脚下一滑,朴咚一交倒于地下。原来是一泡稀屎,跌了一身,臭气难闻,莫奈何爬起来,摸着墙根而走,摸了一会儿到了自家门前,用手扣门,里面问道:“是谁打门。”花文芳在外边骂道:“该死的狗才,还不开门!”门公听得是大爷声音,慌忙将灯照着开了大门。花文芳进了大门,门公闻得一阵臭气,将灯一照,只大爷浑身都是灰尘,又见黑地里一人回来不成模样,问道:“大爷为何这般光景,到那里回来?”花文芳大声喝道:“该死的狗才,要你管什么?”竟望里边去了。门公好不没趣,将门关上。正是:

各人自扫门前雪,那管他家瓦上霜。

不表门公,且说花文芳来到书房,叫道:“有怜!快来!”那有怜已在床上打盹,猛然听得大爷呼唤,忙忙爬将起来,走到文芳面前,一见大爷这般光景。问道:“大爷为何如此模样?”花文芳道:“都是你带累我吃这场大苦,险些儿性命不保,我吩咐你将魏临川关住,你为什么放他回去?我几乎被他捉住,送了性命。”有怜听了,笑道:“正是:

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有怜又问道:“大爷怎样脱身回来?”文芳道:“多亏妇人设谋定计,躲在床下,等他睡了放我出来,走到街上遇着什物一滑,跌了一身屎,你道气也不气。”有怜道:“小人去解了手,回来那临川就不见了,大爷不消气得,待我取些水来,与大爷洗手。”忙忙代他脱下衣服,洗手已毕,换了衣巾。有怜又问道:“大爷是尝着妇人的滋味了?”文芳摇头道:“正待上床,遇着他回来敲门。妇人约我明日晚上从墙头上过去。”你可明日早些把魏临川关在书房,不可放他出去。我到晚间过去,说毕就在书房歇了,少不得将有怜做妇人一回。次日早间,着有怜请魏临川,来至门前,用手扣门,妇人与魏临川尚未起来,听见扣门,问道:“何人扣门?”妇人也不答应,临川道:“我与你说话,你为何不做声?”妇人道:“你这天杀的,不知在那处吃了臊尿回来,拿咱老娘撒酒疯,今日要说个明白,老娘把头发一剪下来,就往庵堂去了。”魏临川道:“果然我昨日吃醉了,有甚言语,贤妻宽宏大量,且自恕过了罢,这叫做大人不记小人过,下次再如此,贤妻骂也可,打也可。”妇人忍不住笑将起来,“你真真是张滑利嘴,那个说得过你。”魏临川道:“就是个死人也要说活了哩!”妇人一笑又听见扣门甚凶,魏临川忙叫小红开门,看是何人。崔氏道:“你好个当家人,叫这个小红开门,倘遇着一个歹人,走将进来,把客座的物件拿去,那时怎处,你还不起来自己去开门。”魏临川道:“怎奈我昨夜晚,吃伤了身子,有些懒动,不然你起来,看是何人。”妇人道:“我不好去,清早头不梳,面不洗,倘或是个生人成何体统?”魏临川只得穿了衣服,走来开门,见是花有怜,请进坐下道:“你今日起得恁早?”花有怜道:“因你昨日晚上溜回,大爷把我责罚一顿,今日叫我绝早请你过去。”魏临川道:“你请坐着,我洗了脸去。”花有怜道:“到我府中洗脸罢!”拉他同行,魏临川道:“小红关门。”妇人在房听见应声晓得。不一时进了府门,来至书房内,见花文芳行礼毕坐下。花文芳道:“你好好的昨日为何溜了回去?我大爷回来不见了你,我就一夜不曾睡着。”临川道:“小人回去也不曾合眼。”文芳道:“你为何不睡?”临川道:“坐着想主意。”文芳道:“主意有了么?快快说与我知道。”临川道:“待小人洗过脸,吃些点心,再说。”文芳忙令魏临川说出害冯旭的主意。正是:

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

不知怎样害得冯旭,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书房内明修栈道 墙头上暗渡陈仓

话说文芳问临川有何妙计,能害冯旭。临川道:“大爷要我献计不难,只要依着晚生用计便了。到了二十六日,是冯旭过聘吉期,大爷坐轿往两家恭喜。正是:

恼人须在暗,相见亦何妨。

如今你两家和睦,与他和好,除他疑心,渐入佳境,晚生,自有妙策。大爷若不依晚生另请高才计较。“花文芳原是想他的婆娘,不如将计就计,把他留住在此,等我今晚与他老婆成就了再处。便道:”我大爷依你之计,只是不放你回家。“魏临川道:”大爷既肯依晚生,晚生怎敢不依大爷。“又说了些闲话,只见书童摆下饭菜,二人用毕。文芳见日色尚早,怨道:”老天老天往日不久就晚了,今日如何还不晚。“叫过有怜附耳道:”如此如此。“有怜点头知道,堪堪天将晚,花文芳吩咐拿酒,书童摆下酒肴吃了两三杯。有怜道:”舅老爷着人来请大爷说话,就要过去。“花文芳道:”晓得,先拿饭来吃。“书童连忙送上饭来,文芳吃毕道:”老魏,你且慢慢饮,等我回来陪你。“临川道:”大爷请便。“随即起身去了,暗叫有怜吩咐门上,不许放魏临川出去,又叫人取张梯子,放在花园墙边,花有怜答应,不一时有怜走来回道:”那张梯子拿不动。“文芳道:”叫别人拿。“有怜道:”都不在花园。“文芳道:”我同你二人拿去。“走到花园费了几多气力,方才将梯子竖起,取了一块石子在手,吩咐有怜去罢。花文芳爬上梯子,上了墙头,将石子向他房屋一丢,只听得骨碌碌滚将下去,不一时见黑影中一人,爬上晒台来,台上放了一条板凳靠墙,口中说道:”你可垫定了脚,看仔细些慢慢下,我扶你。“文芳道:”你可扶稳了。“战战兢兢爬过墙头,接着板凳挪下来,二人携手下了晒台,进得房门,只见房中高烧银烛。花文芳作了一个揖道:”那个小丫头不见么?“妇人道:”先去睡了。“文芳道:”既蒙垂爱,万望早赴佳期。“妇人道:”何须着急,有句话儿说个明白,倘你日后娶有妻房,将妾身放于何地?“花文芳道:”我大爷岂肯负你今日之情?“妇人道:”你口说无凭,须要发个誓儿,我才肯信。“文芳慌忙跪倒尘埃道:”老天在上,弟子花文芳若负了崔氏今日之情,叫我死于刀剑之下。“崔氏将文芳扶起道:”愿君转祸呈祥!“看官,花文芳只说赌个口头咒儿,谁知后来果应其言。此是后话不题。且说花文芳即欲上床,崔氏道:”且慢!你我有缘,妾身置得一杯水酒,与你同饮一杯。“文芳道:”何须如此?“那妇人亲自办下六个小菜,一壶暖酒,两付杯筷,请文芳上坐,吃了两杯酒,文芳在灯下观看妇人,三杯酒下肚,脸上红里泛白,那有心肠吃酒,起身将妇人抱到床上,正是:

云鬓蓬松起战场,花团锦簇布刀枪。

手忙脚乱高低绊,唇舌相将吞吐忙。

说不尽的万种温柔,百般欢畅,不觉漏下五更。正是:

两个欢娱嫌夜短,一人寂寞恨更长。

妇人见天色微明,催文芳起来,起早过去。今夜早些过来,文芳起身穿了衣服,慌慌忙忙爬上晒台,妇人送上便扶住板凳道:“好生过去罢!不可失约。”文芳道:“不必叮咛!”慢慢走过墙头,接着梯子下去,走到自己房中去,睡到晌午方才起来。花有怜进来道:“大爷如今是相思如愿了!”文芳道:“我不瞒你说,今晚他还约我过去!”话休重叙,书中要简短为妙。花文芳自此夜夜去非止一日。堪堪到二十六日,却是冯旭行聘之期,魏临川催花文芳恭喜钱、冯两家,花文芳只得依他,坐了轿子登堂拜贺。家丁拿帖子先到冯旭家,传进名帖下轿。冯旭道:“一向少来奉候。”文芳道:“彼此少情。”茶毕。文芳起身,冯旭道:“花兄为何匆匆而行?”文芳道:“小弟还要到钱兄那里贺喜。”冯旭送出大门,文芳来到钱家,依然登堂。钱林道:“请坐!献茶。”文芳笑嘻嘻的道:“兄弟方才在令亲处恭喜,大礼尚未过来。”钱林道:“月老尚未过去。”文芳即便告辞回府。这且不言。单道汤彪见花文芳来,笑道:“一向不见面。”想他为此婚姻之事,今日为何反来恭喜。冯旭道:“他是小弟的好友,心中虽恼,不好不来。”说毕只见朱辉到了,众人见礼。冯旭称谢道:“又惊动老伯台驾。”旋邀同观大礼,朱辉逐一看过,人夫已齐,两边吹打,家人挂红,一盒一盒捧出,街坊上人争看好不热闹。城中缙绅大人,凡有相识,与那些同学朋友,俱到两家来贺。那个不知冯旭与钱林家做亲,两家俱是车马盈门。等到礼毕回来时,冯旭着人下帖请酒。便问汤彪,“文芳可请他一声,不来就罢了!”汤彪点头道:“是!”且花文芳回书房,正在告诉临川到两家去的情景,忽见门公拿着名帖来道:“冯相公着人来请酒。”魏临川接过来看,写的是即午涤卮候光,下写着眷同学弟冯旭顿首拜。魏临川道:“我正要他来请大爷赴席,我好用计。”文芳依言,到晚间,竟自去赴席。暂且不言。再言花太太府中有一个丫头,名叫春英,生得有七八分人才,今年一十八岁了,也是文芳与他做些不尴不尬的事。文芳自从与崔氏勾搭上了,那有心情理他,他每晚间私走出来寻花文芳,常看见魏临川终日在书房,与大爷交头接耳说话。心中想道,今日大爷往冯家吃酒去了,花有怜自然跟去。趁此无人不免到书房与魏临川一会,免我胡思乱想。忙去搽搽粉,换了干净衣服,悄悄一人,走至书房门首。往里一张,却静悄悄一人都无,就进门来,只见魏临川伏在榻上打盹,走至身旁,用手轻轻在他身上一摸道:“魏相公,你好睡呀!”魏临川惊醒,见一个丫头站在面前,生得到也不俗。忙站起身来问道:“姐姐到此有何贵干?”春英见他问,无言回答,只得问道:“你为何终日在此歇宿,总不回家,家中娘子可不想你么?”魏临川乃是惯走风月的人,见他如此说来,心上便自明白,答道:“我原要回去,无奈你家大爷不肯放我回去,把我一人关在书房,寂寞不过。”春英道:“你既然寂寞,何不寻个人陪你顽耍?”临川道:“蒙姐姐垂爱,就请姐姐陪我顽耍顽耍!”说罢,便抱着春英不放。春英道:“恐有人来不当稳便,”忙去将灯吹灭,二人就在榻上做起事来。不言他二人欢娱。且说花有怜见大爷往冯家去吃酒,心中想道:魏临川的老婆,自从那日一见,怎么放得他下。连日我家大爷夜夜过去,他好不受用,我欲过去,又怕我家大爷晓得。且喜今晚大爷不在家,且将他的衣服穿了装做大爷的模样,悄悄爬上墙去,黑夜偷情谁知真假。主意已定,忙取衣巾着起,走至花园梯旁,拾起一块鹅卵石子,藏在袖内,慢慢爬上墙头。黑暗之中睁眼一看,只见那边有个晒台,却不甚高,欲要下去,无奈又矮,想道不知大爷怎么下去,将袖中那石子望他屋上一丢,只听得骨碌碌滚将下去。崔氏正叫小红灶前取水,房中去洗脚。听见石子响,心中想道:今日为何来得恁早?小红尚未去睡。忙叫:“小红你且睡罢!”小红道:“娘子洗脚水未倒呢!”娘子道:“水留在房中,我还要洗洗脚,你先去睡。”小红答应一声,便走向厢房去。不料花有怜在墙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想道:“我的符咒不灵,又将袖内五、六个石子一齐丢下,响得声大,小红大叫起来道:娘子,不好了,房上有贼!”吓得花有怜在墙上,慌了手脚。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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