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小史第五卷
 
第四十一回北阙承恩一官还我 西河抱痛多士从公

却说钮逢之自从山东回来,一转眼也有好几个月了,终日同了一班朋友闲逛度日。他自己到了山东一趟,看钱来得容易,把眼眶子放大了,尽性的浪费。几个月下来,便也所余无几了。

他母亲看了这个样子,心上着急,空的时候,便同他说:"我儿回来也空了好几个月了,总要弄点事情做做。一来有了事做,身体便有了管束,二则也可赚些银钱贴补家用。否则,你山东带回来的银子越用越少,将来设或用完了,那却怎样好呢?逢之道:"你老人家说的话,我知道原也不错,儿子此番回来,也决无坐吃山空的道理。不过相当的事,一时不容易到手,目下正在这里想法子,总要就在家乡不出门的才好,就是银钱赚得少些,也是情愿的。"他母亲道:"我儿知道着急就好,你不晓得我的心上比你还着急十倍,一天总得转好几回念头哩。"自是逢之果然到处托人,或是官场上当翻译,或是学堂里做教习,总想在南京本乡本土弄个事情做做。有几个要好朋友,都答应他替他留心,又当面恭维他说:"你说得外国话,懂得外国文,这是真才实学,苦于官场上不晓得,倘若晓得了,一定就要来请你的。"逢之听了,自己却也自负。岂知一等等了一个多月,仍然沓无消息。荐的人虽不少,但是总不见有人来请。他心上急了,便出去向朋友打听。后来好容易才打听着,原来此时做两江总督的,乃是一位湖南人姓白名笏馆,本是军功出身,因为江南地方,自太平军之后,武营当中,大半是湖南人,倘若做总督的镇压得住他们,都听差遣,设或威望差点,他们这伙人就串通了哥老会到处打劫,所以这两江总督赛如卖给他们湖南人的一样。因为湖南人做了总督,彼此同乡,照应同乡,就是要闹乱子,也就不闹了。白笏馆白制军既做了两江总督,他除掉吃大烟、玩姨太太之外,其它百事不管。说也稀奇,自从他到任之后,手下的那些湖南老,果然甚是平静,因此朝廷倒也拿他倚重得很,一做做了五、六年,亦没有拿他调动。这两年朝廷锐意求新,百废俱举,尤其注重在于开办学堂一事,白笏馆既是一向百事不管,又加以抽大烟,日头向西方才起身,就是要管也没有这闲工夫了。然而又不能不开办几处学堂,以为搪塞朝廷之计。自己管不来,就把这事全盘委托了江宁府知府,他自己一问不问,乐得逍遥自在。

你道这江宁府知府是谁,说来来历却也不小。此人姓康名彝芳,表字志庐,广西临桂县人氏。十七岁上就中了进士,钦点主事,二十岁上留部,第二年考御史,就得了御史。那时节正是少年气盛,不晓得什么世路高低。有位军机大臣,本是多年的老人,上头正在向用的时候,他偏偏同他作对,今天一个折子说他不好,明天一个折子说他不好。起先上头因为要广开言路,不肯将他如何,虽然所奏不实,只将原折留中,付之不问。岂知他油蒙了心,一而再,再而三,直把上头弄得恼了,就说他"谤毁大臣,语多不实",轻轻的一道上谕,将他革职。

当初他上折子的时候,还自以为倘若拿某人扳倒,一旦直声震天下,从此被朝廷重用起来,海里海外那些想望丰彩的,谁不恭维我是一代名臣。如今好处没有想到,反而连根拔掉,虽说无官一身轻,究竟年纪还小,罢官之后,反觉无事可为。北京地面,又是个最势利不过的地方,坏了官的人,谁还高兴来睬你?又是穷,又是气,莫怪人家嫌他语言无味,就是他自己也觉着面目可惜了。少不得借着佯狂避世,放浪形骸,以为遮饰地步。第二年,年方二十一岁,居然把上下胡子都留了起来。

此后南北奔走,曾经到过几省,有些督抚见了他这个样子,一齐不敢请教。后来走到四川,凑巧他中举人的座师做了四川总督,其时已是十一月底天气,康志庐还穿着一件又破又旧的薄棉袍子。他座师看他可怜,又问问他的近况,便留他在幕中襄办书启。一连过了几年,被他参的那位军机大臣也过世了,朝内没了他的对头,他座师便替他想了法子,走了门路,谋干了赏了一个原衔。恰巧朝廷叫各直省督抚保荐人材,他座师又把他保了上去。朝廷准奏,传旨将他咨送来京,交吏部带领引见。

他罢官已久,北京一点线路都没有,座师又替他写了好几封信,无非是托朝内大老照应他的意思。等到引见下来,第二天又蒙召见,等到上去之后,碰头起来,上头看他一脸的连鬓大胡子,龙心大为不悦,说他样子很像个汉奸似的,幸亏奏对尚还称旨,才赏了个知府,记名简放。又亏座师替他托了里头,不到半年,居然放了江苏扬州府知府。他未曾做知府的前头,虽然是革职,都老爷见了督抚,一向是只作一个揖的,如今做了知府,少不得要委屈他也要请安了。也该他官星透露,等到朝廷拿他重新起用,他的人也就圆和起来,见了人一样你兄我弟,见了上司一样是大人卑职,不像从前的情才傲物了。

在扬州只做了一年多,上头又拿他调了江宁府首府。其时已在白笏馆白制军手里,白制军因他是科甲出身,一向又有文名,所以特把这开办学堂之事,一齐交托于他。起初遇事,这康太守还上去请示,后来制台烦了,便道:"这办学堂一事,兄弟全盘交付吾兄,吾兄看着怎么好就怎么办,兄弟是决不掣你肘的。"康太守见制宪如此将他倚重,自然感激涕零,下来之后,却也着实费了一番心,拟了多少章程,一切盖造房子、聘请教习之事,无不竭尽心力,也忙了一年有余,方渐渐有点头绪。

每逢开办一个学堂,他必有一个章程,随着禀帖一同上来,制台看了,总是批饬照办,从来没有驳过,就是外府州县有什么学堂章程,或是请拨款项,制台亦是一定批给首府详核,首府说准就准,说驳就驳,制台亦从来不赞一辞。因此这江南一省的学堂权柄,通统在这康太守一人手里。后来制台又为他特地上了一个折子,拿他奏派了全省学务总办一席,从此他的权柄更大,凡是外府州县要请教习,都得写信同他商量,他说这人可用,人家方敢聘请,他说不好,决没人敢来请教的。所以钮逢之虽然自以为西语精通,西文透彻,以为这学堂教习一事唾手可得,那知回家数月,到处求人,只因未曾走这康太守的门路,所以一直未就。至于官场上所用翻译,什么制台衙门、洋务局各处,有各处熟手,轻易不换生人,自然比学堂教习更觉为难了。当时康太守这条门路,既被钮逢之寻到,便千方百计托人,先引见了康太守的一位亲戚,是一位候补道台,做了引线。那候补道台应允了,就同他说:"你快写一张官衔条子来,以便代为呈递。"逢之回称自己身上并没有捐什么功名。那道台道:"功名虽没有,监生总该有一个,就是写个假监生亦不要紧。好在你谋的是西文教习,虽是监生,可以当得,不比中文教习,一定要进士举人的。"一逢之听了,只得拿红纸条子,写了监生钮某人五个小字,递给了那位道台。那道台道:"这就算完了么?我听说你老兄从前在山东官场上了着实历练过,怎样连这点规矩还不晓得?你既然谋他事情,怎么名字底下,连个「叩求宪恩,赏派学堂西文教习差使」几个字,都懒得写么?快快添上。我倘若拿你的原条子递给了他,包你一辈子不会成功的。"逢之听了他这番教训,不禁脸上一红,心上着实生气。无奈为餬口之计,只得权时忍耐,便依了那道台的话,在名字底下,又填了一十六字。写到"宪恩"二字,那道台又指点他,叫他比名字抬高两格,逢之-一遵办。那道台甚是欢喜,次日便把条子递给了首府康太守。此时康太守正是气焰嚣天,寻常的候补道都不在他眼里,这位因为是亲戚,所以还时时见面。当下把名条收下。第二天,那道台又叫人带信给逢之,叫他去禀见首府。逢之遵命去了一趟,未曾见着。第三天只得又去,里头已传出话来,叫他到高材学堂当差,过天到学堂里再见罢。逢之见事已成,满心欢喜,回家禀知母亲,便搬了行李,到学堂里去住。康太守所管学堂,大大小小不下十一、二处,每个学堂一个月只能到得一两次。逢之进堂之后,幸喜本堂监督,早奏了太守之命,派他暂充西文教习,遵照学章,逐日上课。直待过了七八天,康太守到堂查考,逢之方才同了别位教习,站班见了一面,并没有什么吩咐。后首歇了半个多月,又来过一次,以后却有许久未来。一日,正当学生上课的时候,逢之照例要到讲堂同那学生讲说,他所教的一班学生。原本有二十个,此时恰恰有一半未到,逢之忙问别的学生,问他都到那里去了?别位学生说:"先生,你还不知道吗?"江宁府康大人的少爷病了,这里今天早上得的信,我们当学生的都得轮流去看病,我们这里二十个人,分做两班,等他们回来之后,我们再去。不但我们要去,就是监督、提调,以及办事情的大小委员、中文教习、东文教习、算学教习他们,亦一齐要去的。这个学堂是他创办,没有他,我们那里有这安心适意的地方肄业呢?"钮逢之听了,得了一回,心想果然如此,连我也是要去的。于是又问问别位教习,有的已去,有的将去,大家都约定了今天不上课,专至府署探病。逢之到堂未久,所以不知这个规矩,如今既然晓得了,少不得吩咐学生一律停课,自己亦只得换了衣裳,跟着大众同到府署。又见大众拿的都是手本,自己却是一张小字名片。同事当中,就有人关照他说:"太尊最讲究这些礼节的,还是换个手本的好。"逢之无奈,只得买了一个手本,写好同去。到得府署,先找着执帖的,说大人有过吩咐,教习以上,都请到上房看病,所有学生,一概挂号。众教习把手本投了进去,又停了一会,里头吩咐叫"请",众教习鱼贯而入。走进上房,康太尊已从里间房里迎出,大家先上去一躬,然后让到房间里坐。一看,上正睡着的是少爷,三四个老妈围着。康太尊含着两包眼泪,对众教习说道:"兄弟自罢官之后,一身落拓,万里飘零,以前之事,一言难尽。及至中年,在成都敝老师幕中,方续娶得这位内人,接连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名唤尽忠,今年十一岁,这个小的,名唤报国,年方九岁。因他二人自幼喜欢耍枪弄棒,很有点尚武精神,所以兄弟一齐送他们到武备学堂肄业。满望他二人将来技艺学成,能执干戈以卫社稷,上为朝廷之用,下为门第之光,所以才题了这「尽忠、「报国」两个名字。不料昨天下午,正在堂里体操,这个小的,不知如何忽然把头在石头上碰了一下,当时就皮破血流,不省人事。抬回衙门,赶紧请了中国伤科、外国伤科,看了都不中用。据外国大夫还说,囟门碰破,伤及脑筋。我想我们一个人脑子是顶要紧的,一切思想都从脑筋中出来,如果碰坏,岂不终身成了废人?因此兄弟更为着急,赶紧到药房里买了些什么补脑汁给他吃。

谁知那补脑汁却同清水一样,吃下之后,一点效验都没有。

如今是刚刚外国伤科上了药去,所以略为睡得安稳些。可怜我这老头子,已经是两天一夜未曾合眼,但不知这条小性命可能救得回来不能?"众教习有两个长于词令的,便道:"大人吉人天相,忠孝传家,看来少大人所受的,乃是肌胃之伤,静养两天就会好的。"康太尊又谦逊了几句,接着又有别的学堂里教习来见,众人只得辞了出来,各自回去,预备明日一早再来探视。岂知到得次日,天未大亮,府衙门里报丧的已经来过了,众教习少不得又去送锭、送祭、探丧、送入殓,以及上手本慰唁康太尊,应有尽有,不在话下。且说康大尊一见小儿子过世,自然是哭泣尽哀,那个教体操的武备学堂教习,当天出事之后,康太尊已拿他挂牌痛斥,说他不善教导,先记大过三次。等到少爷归天,康太尊恨极,直要抓他来跪在灵前,叫他披麻带孝才好。后来好容易被别位大人劝下,只拿他撤去教习,驱逐出堂,并通饬各属,以后不得将他聘请,方才了事。这位康二少爷,死的年纪虽然只有九岁,康太尊因为他是由学练体操而死,无异于为国捐躯,况且他七岁那年,秦恶赈捐案内,已替他捐有花翎候选知府,知府是从四品,加五级请封,便是资政大夫。

既受了朝廷的实官封典,自不得以未成丁之人相待。因此,康大尊特特为为到院上,请了二十一天的反服期假,以便早晚在灵前照料一切。他是制台信用之人,自然有些官员都来巴结,就是司道大员,也都另眼相待。听说他死了儿子,一齐前来亲自慰唁;小的都到灵前磕头,官大的却也早被康太尊拉住了。

人家知道他于这个小儿子钟爱特甚,见了面都着实为代为扼腕,康太尊便一把鼻涕,一包眼泪的朝着人家说道:"不瞒诸公讲,我这个小犬,原来是武曲星下凡,当初下世的时候,我贱内就得过一梦,只见云端里面一个金甲神,抱了一个小孩子,后来忽然一道金光一闪,忽喇喇一声响,金光里头闪出武曲两个大字,当时把贱内惊醒,就生的是他。所以兄弟自生此子之后,心上甚是爱他,以为将来一定可以为国宣劳。立威雪耻,那知一朝死于非命。这个非但是寒门福薄,并且是国家之不幸。"说着,又叫人把自己替儿子做的墓志铭拿了出来,请众位过目。

众人看了,上头写的,无非同他所说的一派妄言,都是一样,少不得胡乱臭恭维了几句,相率辞出。等到开吊那天,到者上自官场,下至学堂,一齐都来吊奠,连着制台,还送了一付挽联,传说是文案上老爷们代做的。次日出殡,一切仪仗,更是按照资政大夫二品仪制办事,自然另有一番热闹。康太尊心上盘算,我现在执掌一省学务,总要把各处学生调来送殡,方足以壮观瞻。预先透风给各学堂监督,传谕他们教习率领学生,一齐穿着体操衣服,手执花圈,前来送殡。各监督尤其要好,一律素褂摘缨。康太尊看了,甚为合意。事毕之后,大赞各学堂教习学生懂得道理。又问他们自从七中上祭以及出殡、路奠等等,总共化了多少钱,一律要发还他们。众人齐称:"少大人之丧,情愿报效,实实不敢领还。"康太尊见他们出于至诚,便也作罢。后来借着考察学堂,只说他们教习训迪有方,学生技艺日进,教习一律优加薪水,学生都另外给奖赏,以酬答他们从前一番雅意。自康太尊有此一番作为,所有学界中人,愈加晓得他的宗旨所在了。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阻新学警察闹书坊 惩异服书生下牢狱

话说康太尊见自己在江南省城,于教育界上颇能令出惟行,人皆畏惧,他心上甚为欢喜。暗暗的自己估量着说道:一班维新党,天天讲平等,请自由,前两年直闹得各处学堂,东也散学,西也退学,目下这个风潮虽然好些,然而我看见上海报上,还刻着许多的新书名目,无非是劝人家自由平等的一派话头,我想这种书,倘若是被少年人瞧见了,把他们的性质引诱坏了,还了得,而且我现在办的这些学堂,全靠着压制手段部勒他们,倘若他们一个个都讲起平等来,不听我的节制,这差使还能当吗?现在正本清源之法,第一先要禁掉这些书。书店里不准卖,学堂里不准看,庶几人心或者有个挽回。但是这些书一齐出在上海,总得请制宪下个公事给上海道,叫他帮着清理清理才好。

至于省城里这些书坊,只须由我发个谕单给他们,凡是此等书一概不准贩来销售,倘有不遵,店则封禁,人则重办,一面传齐各书铺主人,先具一结,存案备查,一面再饬令警察局明查暗访,等到拿到了,惩办一二个,也好儆戒儆戒别人。主意打定,第二天上院,就把这话禀明了制台。白制军本是个好好先生,他说怎么办便怎么办,立刻下一角公事给上海道,叫他查禁。

其实有些大书店都在租界,有些书还是外洋来的,一时查禁亦查禁不了,不过一纸告示,谕禁他们,叫他们不要出卖而已。

到于省城里这些书店,从前专靠卖时文、卖试帖发财的,自从改了科举,一齐做了呆货,无人问信的了,少不得到上海贩几部新书、新报运回本店带着卖卖,以为撑持门面之计,这也非止一日。又有些专靠着卖新书过日子的,他店里的书自然是花色全备,要那样有那样,并且在粉白墙上写着大字招帖,写明专备学堂之用,于是引得那些学堂里的学生,你也去买,我也去买,真正是应接不暇,利市三倍。不料正在高兴头上,蓦地跑进来多少包着头穿着号子的人,把买书的主顾一齐赶掉,在架子上尽着乱搜,看见有些不顾眼的书,一齐拿了就走。单把书拿了去还不算,又把店里的老板,或是管账的,也一把拖了就走,而且把账簿也拿了去。一拖拖到江宁府衙门,府衙门不收,吩咐发交上元县看管。到了县里,查了查,一共是大小十三书坊,拿去的人共总有二三十个,依康太尊的意思,原想就此惩治他们一番,制台也答应了,倒是藩台知大体,说新书误人,诚然,本来极应该禁止他们出卖,但是我们并没有预先出告示晓谕他们,他们怎么晓得呢?且待示谕他们之后,如果不遵,再行重办,也叫人家心上甘服,似此不教而诛,断乎不可。康太尊还强着说:"这些书都是大逆不道的,他们胆敢出卖这些大逆不道的书,这等书店就该重办。"藩台听他一定要办,也不免生了气,愤愤的说道:"志翁一定要办,就请你办,但是兄弟总觉不以为然。"康太尊虽然是制台的红人,究竟藩台是嫡亲上司,说的话也不好不听,今见藩台生了气,少不得软了下来,吩咐上元县勒令众书店主人,再具一张"永远不敢贩卖此等逆书,违甘重办"的切结,然后准其取保回去。所有搜出来的各书,一律放在江宁府大堂底下,由康太尊亲自看着,付之一炬,通统销毁。然后又把各书名揭示通行,永远禁止贩卖。康太尊还恐怕各学堂学生,有些少年,或不免偷看此等书籍,于是又普下一纸谕单,叫各监督各教习晓谕学生,如有误买于前,准其自首,将书呈毁,免其置议。如不自首,将来倘被查出,不但革逐出堂,还要从重治罪。当时这些学生,都在他压力之下,再加以监督教习从旁恫吓,只得-一交出销毁,就是本不愿意,监督教习要洗清自己身子,也早替他们搬了出来销毁的了。这件事虽算敷衍过去,但是康太尊因为未曾办得各书坊,心上总是一件缺陷。此时江宁省城正办警察,齐巧是他一个同年,姓黄,也是府班,当这警察局的提调。康太尊便请了他来,托他帮忙,总想办掉几家书坊以光面子。黄知府这个提调,本是康太尊替他在制台面前求得来的,如今老同年托他此事,岂有不出力之理?而且自己也好借着这个露脸。回去之后,便不时派了人到各书坊里去搜寻。内地商人,不比租界,任你如何大脚力,也不敢同地方官抗的,况且这悻逆罪名,尤其担当不起,于是有些书坊,竟吓得连新书都不敢卖,有些虽卖新书,但是稍些碍眼的,也不敢公然出面。在人家瞧着,这康太尊也总算是令出推行了。从来说得好,叫做"无巧不成书",偏偏康太尊办得凶,偏偏就有人投在他罗网之中。

且说这几年,各省都派了学生到东洋游学,分别什么政治、法律、普通、专门,也有三年卒业的,也有六年率业的,都说是学成功了,将来回来,国家一定重用的。于是各省都派了学生出去,由官派的,叫做官费生,还有些自备货斧出去的,叫做自费生,官费生出去的时候,都派了监督督率着,凡事自有照应,自费生全靠自己同志几个人,组织一个团体,然后有起事来,彼此互相照应,前两年风气已开,到东洋游学的已经着实不少。但是人数多了,自难免鱼龙混杂,贤愚不分,尽有中文一窍不通,借着游学到海外玩耍的,亦有借着游学为名,哄骗父母,指望把家里钱财运了出来,以供他挥霍的,这两等人所在难免,因此很有些少年子弟,血气未定,见样学样,不做革命军的义勇队,便做将来中国的主人翁,忽高忽低,忽升忽降,自己的品格,连他自己还拿不定,反说什么这才是自由,这才是平等,真正可笑之极了。

如今我要说的这个人,正害在坐了这个毛病,所以才会生出这一场是非来。闲话少叙。且说这人姓刘名齐礼,亦是南京人氏。十七岁那年,他《五经》只读过两经,就有人说要带他到东洋游学,他父母望他成名心切,也就答应了。谁知这孩子到了东洋,英国话既未学过,日本话亦是茫然,少不得先请了人,一句句的先教起来。东洋用度虽省于西洋,然而一年总得好几百块钱交结他,偏偏凑巧,这刘齐礼的天分又不好,学上一年零六个月,连几句面子上的东洋话亦没有学全,一直等到第三年春天,方才进了一极小的学堂,家里的父母却早已一千多块钱交结他了。后来他父亲肉痛这钱,又倚间望切,想寄信叫他回来,齐巧他自己在东洋住的也觉得腻烦了,正想回来走走,便于这年放暑假的时候附轮内渡,先到上海,又到南京,赶回家中,拜见父母。学问虽未学成,样子却早已改变了,穿了一身外国衣裳,头上草帽,脚下皮靴,见了父母探去帽子拉手,却行的是外国礼信。父母初见面也不及责备他这些,只是抬起头来一看,只见他头上的头发,只有半寸来往长短,从前出门的时候,原有一条又粗又大的辫子,如今已不知那里去了。

父母看了伤心,同他为什么要铰掉辫子?他回称割掉辫子,将来革命容易些,后来有他的朋友从东洋回来说起,说他的这条辫子,还是有天睡着了觉,被旁人拿剪刀铰了去的。当时他父母听了他这副攀谈,又见了他这个样子,心上也懊悔,好好一个儿子,坏在外洋,但是事已如此,说也无益,只得隐忍不言。

谁知这刘齐礼在外国住了两足年,回得家来,竟其一样看不上眼,不说房子太小,没有空气,就说吃的东西有碍卫生,不及外国大菜馆里做的大菜好。起先父母听他如此说,还不在意,后来听得多了,他父亲便说道:"我家里只有这个样子,你住得不惯,你就回到外国去,我是中国人,本不敢要你这外国人做儿子。"谁知一句话倒把他说恼了,回到自己的屋里,把自己的随身行李,连着个大皮包,略为收拾了收拾,背了就走。

一头走,一头还自言自语的说道:"我才晓得家庭之间,却有如此利害的压力,可知我是不怕的。如今要革命,应该先从家庭革起?"一头说,早已走出大门了。他父亲问他那里去?也不答应。他父亲忙派了一个做饭的跟着了,看他到那里去。后来见他出了大门,就坐了部东洋车,叫车夫一直替他拉到状元境新学书店。做饭的回来说了,他父亲晓得这家书店是他常常去的,内中很有他几个朋友,然后把心放下。

且说到刘齐礼到了新学书店,告诉他们说,家里住的不爽快,借他们这里住几天,彼此都是熟人,自然无可无不可。一连住了三四天也不回家,他在店里坐得气问了,便同了朋友到夫子庙前空场上走走,或是雇只小船在秦淮河里摇两转,看看女人,以为消遣。合当有事,齐巧这天那警察局的提调黄知府雇了一只大船,邀了几个朋友,在船上打麻雀,却又叫了三四个婊子陪着看打牌。书店里朋友眼尖,一眼望过去,说这位就是黄太尊,是常常带着兵到我们店里搜查的,如今弄得甚么书都不敢卖。还有个朋友,亦常在钓鱼巷走走的,认得黄太尊叫的那个婊子,名字叫小喜子,亦就说了出来。刘齐礼忽然意气勃发,便朝着这些朋友说:"你们当他个人怕他,我只拿他当个民贼看待!"刘齐礼说这话时,齐巧小船正摇到大船窗户旁边,彼时正是七月天气,船窗四启,赛如对面一般,黄太尊一面打麻雀,耳朵里却早已听得清清楚楚。盘查奸充,本是他警察局的义务,况加以异言异服,更当留心。这边小船刚才摇了过去,那边大船上早已派了亲兵,跟着搜寻他们的踪迹。后来回报黄太尊说:"这一班人都是住在状元境新学书店里的。"黄太尊听了,点点头,不动声色,仍旧打他的牌。打完了牌,开席吃酒。席散之后,原想就去行事的,正为时候还早,于是先到小喜子家打个转身。说也凑巧,不料刘齐礼一班人也闯了进来。原来刘齐礼一帮人回店之后,吃过晚饭,因为天热,睡不着觉,忽然动了寻芳之兴,重新穿好衣服出来。因为那个朋友亦带过小喜子的局,所以竟奔这小喜子家而来。当因房间内有客,于是让他们在隔壁房间坐的。刘齐礼初入花丛,手舞足蹈,也不知如何是好,海阔天空,信口乱说,又朝小喜子说:"你是黄大人的相好,别人怕他,我却不怕他,我偏要来剪他的边。"这边只管说得高兴,那晓得黄太尊坐好在隔壁房间,早又听了一字不遗。起身在门帘缝里张了一张,正是日间在小船上看见了那几个。不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半儿为公,一半儿为私,立刻穿上长褂,走了出来,坐上轿子,不回公馆,直到局中,传齐兵丁,各拿器械,齐往状元境而发。到得那里,找到了新学书店,其时已经半夜,刘齐礼等亦已回来。

黄大尊不由分说,叫人把书店中前后门守住,自己领人打门进去,见一个捉一个,见两个捉一双,又亲自到店里细细的搜了一遍,虽没有甚么违背书籍,惟在刘齐礼皮包之内,搜出两本《自由新报》。黄太尊看了看,便道:"做这报的人是个大反叛,他的书是奉过旨不准看的,如今有了这个,便是他私通反叛的凭据了。"说着,便将店门封起,捉到的人一齐捆了,带回局中、次日上院,先会见康太守,告诉了一番。康太守已拿定主意要严办,说:"这些反叛,非正法一两个不可!"后来见了制台,黄太守无非是自己居功,禀诉了一番。康太守帮着他说了许多好话,又拿话恫吓制台,要求制台立刻请令。制台不肯,只吩咐交发审局审问。发审局的人,又大半是康太守的私人,早已请过示的了。等到提上来问,刘齐礼先还站着不跪,问他为什么不跪,他说,他是外国学堂的学生,进了外国学堂,就得依学堂里的规矩,外国是不作兴跪的。后来发审官说:"这是中国法堂,你又是中国人,怎么好说不跪?不跪就要打!"刘齐礼怕打,也只得跪下了。又问为什么改装,他说:"学堂里学生一律如此,我不能不依着他。"又问为什么同那做《自由新报》的反叛勾通,他说:"我只看看报,不能说我同他私通。"发审官又把书店里的人一齐叫上来问,无非东家伙计,途命一律暂时看管。第二天又回了制台,制台又要顾全康太守的面子,说:"刘某人以华人而改西装,又私藏违禁书报,看来决非安分这徒,虽然从宽贷其一死,总得管押他几年,收收他的野性才好。"康太守争着要监禁十年,制台只肯押他改过局六年,后首说来说去,才定了一个监禁六年的罪。书店容留匪人,立即发封。至书店东家,亦定了一个看管一年的罪,其余伙计,取保开释。等到把刘齐礼解到江宁县收监,江宁县拿出上头公事给他看,要拿他钉镣铐,他到此才哭着求着要见他爹一面。江宁县答应,叫人找了他爹来。可怜他爹自从儿子同他呕了气出去,一连好几天没有回家,老头子急的什么似的,就是他们闹乱子,书店发封,儿子被拿,他一直未曾晓得。这天正想出门,到书店里去看看儿子,忽见地保同了县里的差人,说你儿子在县里,等着见你一面,就要下监,快去快去。老头子初听了还不懂,问及所以,来差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这才把老头子吓死了。一时又急又痛,连跌带爬,跟到县里。父子相见,不禁大哭一场。老头子看看儿子手上、脚上,家伙都已上好了,好好的一个洋装儿子,如今变做囚犯一样,看来怎不伤心?此时要埋怨也无可埋怨,要教训他也不及教训,只说得一句:"这都是你自己天天闹革命,闹得如今几乎把你自己的命先革掉,真正不该叫你到东洋去,如今倒害了你一辈子了!"说罢又哭。看守他儿子的人,早已等得不耐烦,忙喝开了老头子,一直牵了他儿子,铁索郎当的送到监里去了。老头子免不得又望着牢门哭了一阵,回来又凑了银钱送去,替儿子打点一切,省得儿子在牢里吃苦。然而无论如何多化钱,儿子在监牢里,只能与别的囚犯平等,再不能听他自由的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夸华族中丞开学校 建酒馆革牧创公司

却说康大尊自从办了刘齐礼之后,看看七月中旬已过,又到了学堂开学之期,当由总办康太守示期,省城大小学堂,一律定于七月二十一日开学。各学生重到学堂,少不得仍旧按照康总办定的章程上课。江南学界,已归他一人势力圈所有,自然没人敢违他毫分。如今按下江南之事慢表。

且说安徽省安庆省城,这两年因为朝廷锐意维新,历任巡抚想粉饰自己的门面,于是大大小小学堂,倒也开得不少。是年放过暑假之后,循例亦在七月下旬,极了二十五这一天,重行开馆。此时做安徽巡抚的姓黄名升,既不是世家子弟,也不是进士翰林,从前跟着那两位督抚跟了几十年,居然由幕而官,一直做到封疆大吏,也总算得破天荒了。又有人说,这黄升黄抚台,他的单名本是个升官的"升"字,后来做了官才改的,这也不用细考。但是他的为人,性气极做;自己做了一省的巡抚,这一省之内,自然是惟彼独尊,他自己也因此狂妄的了不得,藩司以下的官,竟然没有一个在他眼里,再小的更不用说了。幸亏一样,胆子还小。头一样最怕的是外国人,说现在的外国人,连朝廷尚要让他三分,不要说是我们了。第二样是怕维新党,只因时常听见人家说起,说维新党同哥老会是串通一气的,长江之内,遍地都是哥老会,如果得罪了维新党,设或他们串出点事情来,包管这巡抚就做不成功。所以外面上,少不得敷衍他们,做两桩维新的事情给他们瞧瞧,显见得我并不是那顽固守旧之辈,他们或者不来与我为难,能够保得我的任上不出乱子,已是侥天之幸却不料几个月头里,出东出了一个刺客,几乎刺死陆制军,他听见了已经吓的了不得,足足有头两个月没有出门。这事才过去,忽然南京省城又听说捉住什么维新党了,安庆到南京轮船不过一天,也不晓得那里来的谣言,一回说,两江制台某天某天杀了十八个维新党,在城门洞子里石板底下又搜出许多炸药,现在南京已经闭了城了。

又有人说,江宁府康某人因为提维新党捉得太凶,已经被刺客刺死了。如此谣言,也不知出自官场,也不知出自民间,黄抚台听了,总觉信以为真,马上吩咐各营统领,警察总办,严密稽查,毋许稍懈,自己吓的一直躲在衙门里,连着七月十五,预先牌示要到城隍朝里拈香,并且太太还要同去还愿、上匾、上祭,到了这天一齐没有敢去。抚台委了首府代拈香,太太还愿是叫老妈子替去的。好好一个安庆城,本来是没事的,被他这一闹,却闹得人心皇皇,民不安枕了。如此一连又过了五六天,一天有南京人来,问了问,并没有什么事,什么制台杀维新党,刺客刺杀江宁府都是假的。黄抚台道:"事虽没有,但是防备总要防备的。"第二天司道上院,见面之下,彼此互相庆慰,商量着出示安民,叫他们干万不可误听谣言,纷纷迁徙,两司又商量着请中丞到二十五这一天,亲临各处学堂察视一周。安庆学务向来是推藩台做督办的,当由藩台向黄抚台把此意陈明,又说:"自从各处学堂开办之后,大帅去得不多几遭,如今特地亲自去走一趟,一来叫学生瞧着大帅如此郑重学务,定然格外感激,奋发要好,二来现在谣言虽定,人心不免狐疑,大帅去走一趟,也可以镇定镇定人心。"黄抚台道:"是啊!前两天外头风声不好的时候,我这衙门里,我还添派了亲兵小队,昼夜巡查,虽然现今没有事情,然而我们总是防备的好。自古道:「有备无患」,兄弟的胆子一向是小的,现在既然侥天之幸,兄弟就准定二十五出门就是了。"桌台又说:"等到二十五这一天,司里预先叫警察局里多派些人沿途伺候。"黄抚台道:"如此,越发好了。"于是藩桌方才下来。

且说到这二十五这一天,藩台早已得信,晓得抚台今天十点钟,头一处先到通省大学堂,便先赶到那里伺候。谁知等到十点半还无消息。赶紧派人到院上打听,原来抚台胆小,生怕护卫的人少,路上被维新党打劫了去,除自己亲兵小队之外,特地又调齐三大营,凡是经过之处,各街头上都派了护勇站街。

是日,抚台坐了轿子出门,轿子前后左右,几十匹马,骑马的都是武官,一个个手里拿着六响的洋枪,或是雪亮的钢刀,赛如马上就同人家开仗似的。如此一番调度,所以一直闹到十二点钟,方才到得大学堂里。凡在学堂里执事的官员,一齐穿了衣帽恭迎,教习同学生统通在大门以外站班。抚台下轿,一路进来,看了这副整齐样子,甚是欢喜。到得里面,稍些歇息一回,藩台要请他出去演说,口称:"大帅今天难得到此,一班学生总想大帅交代他们一番话,好叫他们巴结向上。"黄抚台听了,呆了一呆,想了想,说道:"有你教导他们,也一样的了,还要我演说什么呢?况且这个,我也没有预备。"原来黄抚台虽然是作幕出身,这学堂里演说一事,他还懂得一二。只因有年有位外国教士开的学堂,年终解馆,那教士写了信来,说明请大帅演说,他起初不懂得什么叫做演说,问了翻译,方才晓得的。当时就由文案上委员替他拟了一篇的底子,誊了真字,又教导他一番。到了那里,人家因为他是抚台,头一个就请他,他就取出那张纸来看着,念了一遍,总算敷衍了事。虽然念错了几个白字,幸亏洋人不大懂得华文,倒未露出破绽来。

此番藩台请他演说,他实实在在隔夜没有预备,所以决计回绝不去。偏偏碰着个不懂窍的藩台,一定要求大帅赏个脸。后首说来说去,抚台一定不答应,藩台没法,只得请他委员恭代。

黄抚台听说可以委人替代的,便即欣然应允,又说:"兄弟今天会客会多了,多说了话就要气喘的,还是等我派个人去的好。"于是便派了同来的一位总文案,是个翰林出身,新到省的道台,姓胡号驾叔的,由藩台陪着一同出去。但是这胡驾叔的为人,八股文章做得甚是高明,什么新政新学,肚子里却是一些儿没有。今番跟了抚台到此,也是头一遭开眼界。抚台派他演说,心上实在不懂,当而又不敢驳回,跟了藩台出来,只得一路上细细请教。藩台道:"这有什么难的?到那里,不过像做先生的教训学生一样,或是教他们几句为人的道理,或是勉励他们巴结向学,将来学成之后,可以报效朝廷,总不过是这几句话,譬解给他们听就是了。"胡鸾叔道:"原来如此,容易得很。"于是一走走到演说处,只见教习学生,已黑压压挤了一屋子。藩台先生说道:"今天大帅本来是要自己出来演说的,因为多说了话怕发喘病,所以特委了这胡道台做代表。"众人听说他是抚台的代表,一齐朝他打了三躬,分站两旁,肃静无哗,听他演说。谁知胡道台见了这许多人,早把他吓呆了,楞了半天,一声不响。藩台又做眼色给他,又私下偷偷的拉了他一把袖子,直把他急得面红耳赤,吱吱了半天,又咳嗽了两声,吐了一口浓痰,众人俱备好笑,幸而未曾笑出。胡道台进了半天,知道迸不过,一时发急头上,把藩台教导他的话早已忘了,又吱吱了半天,才说得一声道:"你瞧你们这些人,现在住的这房子又高又大,多舒服啊!"众人至此,有几个禁不住格格的一笑。藩台恐怕拆散场子,大家难为情,忙喝一声道:"不准笑!"胡道台一见有藩台助威,胆子亦登时大了,接着往下说道:"你们家里那里有这大房子?而且这里还不要房钱。不要说你们,就像本道从前小时候,亦没有这种好房子住。你们如今住了这好房子,再不好生用功,还对得住大帅吗?第一样,八股总要用功。"说到这里,众人又不禁噗嗤的一笑。

藩台连忙驳他道:"这是学堂,不考八股的。"胡道台亦马上改口道:"不考八股,就考古学。古学做好了,将来留馆之后,倒用得着。"藩台知他又说了外行话,不便再驳他,只得替他接下去说道:"胡道台的意思,不过是望你们好生用功,你们不可误会了他的用意。胡大人亦幸苦了,我们散罢。"说罢,众人又打一躬退出,退到院子里,止不住笑声大作,齐说:"这是那里来的瘟神?一些时务不懂,还出来充他妈的什么!"他们这些话,胡道台虽然听见,只得装作不知,就到抚台跟前禀知销差。

当下藩台又陪了黄抚台到处看了一遍,走到藏书楼上,一看四壁都是插架的书,抚台忽然想起一桩事来,特地叫了藩台一声某翁,说:"兄弟有句话同你讲。"藩台不由肃然起敬,说:"请大帅吩咐。"黄抚台道:"我看见这些书,我想起我的两个小孙子来了。他两自小就肯读书,十三岁上开笔,第二年就完了篇,当时大家都说这两个小孩子是神童。别的呢,我也没有考过他们,不过他俩看的书却实在不少,只怕这架子上的书,他俩一齐看过,都论不定。我的意思,很想叫他们再进来学学西文,将来外国话都会说了,外国信也会写了,叫人家说起来,学贯中西,岂不更好。"藩台道:"只怕孙少大人学问程度太高,他们教习够不上。"黄抚台道:"但教西文,不怕什么够不上。不过这地方人太多,人头太杂,总有点不便。"藩台道:"倘若孙少大人要到这里来,司里叫他们赶紧把后面二进楼上收拾出来,等孙少大人住在洋楼上,天天叫西文教习到洋楼上去教一两点钟,平时不准闲人上去,如此办法,大帅看着可好?"黄抚台仍旧摇了摇头道:"好虽好,但是我们的子弟,还不至于要到这里头来,同他们在一块儿。我今儿想起一件事来,还是那年我在湖北臬司任上,有两个东洋人同我说起,说他们东洋那边,另外有个华族学校,在里头肄业的,全是阔人家的子弟,我想我们很可以仿办一个,将来办成之后,我的小孙子,你老哥的世兄,还有本城里几位阔绅衿家的子弟,但凡可以考得官生,赏得荫生的,有了这个分,才准进这个学堂,庶几乎同他们那些学生,稍为有点分别。你说好不好?"藩台只得答应说"好".黄抚台道:"你是明白人,自然亦以此举为是。我们约定了,尽今年我们总要办起来。"藩台又答应一声"是".黄抚台因为在这里耽搁的时候久了,别的学堂不及亲去,一齐委了胡道台等几个人,替他去的。他自己下楼,又同藩台谈了一回,然后坐了轿子,自回衙门。执事委员以及教习学生,照例站班恭送,不必细述。

黄抚台出了通省大学堂,在轿子里一路留心观看,看有什么空房子可以创办华族学堂,或是有什么空地基可以盖得房子的,不料一出门,学堂东面就有一座新起的大房子,有些装修统通还是洋式,看上去油漆才完工,其中尚无人住。黄抚台心里盘算道:"拿这所房子来办华族学堂,又冠冕,又整齐,离着大学堂又近,教习可以天天跑过来,省得又去聘请教习,再添费用,但不知是谁家的房子,肯出租不肯出租?"意思想下轿进去望望,又怕路上埋伏了维新党同他为难,只得回到衙门,等问明白了再打主意。按下慢表。

且说这个在学堂旁边盖造洋房的你道是谁?原来这人本在安徽候补,是个直隶州知州班子,姓张名宝瓒,从前这通省大学堂就是委他监工盖造的。上头发了五万银子的工费,他同匠人串通了,只化了一万五千银子盖了这个学堂,其余三万五,一齐上了腰包。匠人晓得老爷如此,也乐得任意减工偷料,实实在在到房子上,不过八千多两银子。木料既细,所有的墙大半是泥土砌的,连着砖头都不肯用,恰值那年春天大雨,一场两场还好,等到下久了,山墙也坍了,屋梁也倒了,学生的行李书籍都潮了,还有两个被屋梁压下来打破了头的。顿时一齐鼓噪起来,一直闹到抚台院上,抚台委藩台查办,房子造的不坚固,自然要找到监工承办委员,于是把张宝瓒传了上去。藩台拿他大骂一顿,详了抚台,一面拿他出参,一面勒限赔修。

此时张宝瓒已经卦牌,委署泗州,登时藩台拿牌撤去,另委别人。张宝瓒一场没趣,除赔修之外,少不得又拿出钱来,上而各衙门,下而各工匠,一齐打点,要上头不要挑眼,亦要下头不至于替他揭穿,总共又化了万把银子,一半在房子上,一半在人头上。自古道,钱可通神,他虽然又化了万把银子,到底还有二万多没有拿出来。依他的意思,还想抚台替他开复,抚台因为此事是大干众怒的,一直因循未肯。他到此虽然绝了指望,然而心还不死,随合了几个朋友,先在本地做点买卖。当时有的说要开洋货店,有的说要开钱庄,他都不愿意,他的意思,总想开一店,一来能够常常同几个阔人见面,二来这个行业又要安庆城里从来没人做过。不知怎样,被他想到要学上海的样子,开一大菜馆。他说安庆从来没有这个,等到开出之后,他们那些阔人,以及备当道请客,少不得总要常常到我这里来的。我能够同他们常常见面,将来总有个机会可图,将来升官发财,都在里面。这个大菜馆,不过借他做个引子,失本赚钱,都不计较。主意打定,便同众人说了,众人因他是大股分,只得依他。于是就看定地基,在大学堂旁边,盖了这座番菜馆,起个名字,叫做悦来公司,称了公司,免得人家疑心是他独开的。本定的是八月初一日开张,所以二十五这一天,抚台在跟前走过,还是冷清清的,其实屋里的器具早已铺设齐备的了。话分两头。

再说黄抚台回到院上,心上惦记着那房子,使差巡捕出来打听。齐巧差出来的巡捕,又是同张宝瓒一党的,偷偷的把抚台的原意通知于他,把他急的了不得,再三托这巡捕替他遮瞒,只说这里头外国人也有股分,自然抚宪不追究了。巡捕回去,如法炮制,果然抚台绝了念头,只催藩台另外找地,不来想这房子了。张宝瓒安排既定,然后向各衙门、各商家统通发了帖子,请他们初一来吃,等到初一这一天,凡是阔人,都是张宝瓒所请,次等没的势力的,方才收钱。张宝瓒又怕吃客不高兴,特地把几个土窑子的女人,一齐找了来,碰着欢喜玩的朋友,便叫他们陪酒作乐。开市不到五天,已经做了好几千块钱的生意,真正是车马盈门,生涯茂盛,安庆城里的酒馆,再没有盖过他的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办官报聊筹抵制方 聘洋员隐寓羁縻意

却说张宝瓒在安庆大学堂旁边开了一座番菜馆,整日价招得些上中下三等人物,前去饮酒作乐,真正是笙歌撤夜,灯火通宵,虽然不及上海四马路,比那南京、镇江,却也不复相让。

张宝瓒借此认识了几位当道,又结交了几家富贾豪商,自以为终南快捷方式,即在此小小酒馆之中,因此十分高兴。那知隔壁就是大学堂,苦了一班学生,被他吵得夜里不能安睡,日里不能用功,更有些年纪小的学生,一听弹唱之声,便一齐哄出学堂,在这番菜馆面前探望。后来被那些学生的父兄晓得了,一齐写了信来,请学堂里设法禁止,如果听其自然,置之不顾,各家只好把学生领回,不准再到堂中肆业,免得学业不成,反致流荡。堂里监督得了信,不敢隐瞒,只得禀知藩台,藩台派人查访明白,晓得是张革牧所为,马上叫首府传他前来,面加申饬,叫他即日停止交易,勒令迁移,倘若不遵,立行封禁。

张宝瓒急了,向首府磕了无数的头,情愿回去交代账房,禁止弹唱,驱逐流娼,只求免其迁移,感恩非浅。首府见他情景可怜。答应替他转圜,但是以后非但不准弹唱,并且不准攉拳叫闹,如果不听,定不容情。张宝瓒只得诺诺连声,又向首府磕了一个头,方才出来。果然自此以后,安静了许多,但是生意远逊从前,张宝瓒少不得另作打算。按下不表。

且说此时省城风气逐渐开通,蒙小学堂除官办不计外,就是民办的亦复不少,并且还有人设立了一处藏书楼,几处阅报会,以为交换智识,输进文明起见,又有人从上海办了许多铅字机器,开了一印书局。又有人亦办了些铅字机器,在芜湖出了一张小小日报,取名叫做《芜湖日报》,总馆在芜湖,头一个分馆就设在安庆。这个开报馆的,曾经在上海多年,晓得这开报馆一事很非容易,一向是为中国官场所忌的。况且内地更非上海租界可比,一定有许多掣肘地方,想来想去,没得法子,只得又拼了一个洋人的股本,同做东家,一月另外给他若干钱,以为出面之费。诸事办妥,方才开张起来。这馆里请的主笔,有两个热诚志士,开报的头一个月,做了几篇论说,很有些讥刺官场的话头,这报传到省里,官场上甚觉不便。本来这安徽省城,上自巡抚,下至士庶,是不大晓得看报的,后来官场见报上有骂他的话头,少不得大家鼓动起来,自从抚台起,到府县各官,没有一个不看报,不但看芜湖的报,并且连上海的报也看了。先是官场上看见芜湖报上有指骂黄抚台的话头,黄抚台生了气,一定要查办,一面行文给芜湖道,叫他查明《芜湖日报》馆东家是谁,主笔是谁,限日禀复,一面又叫首县提这里分馆的人,问他东家是谁,访事是谁?分馆里人说,我们只管卖报,别事一概不知,报馆是洋人开的,你们问他就是了。

首县骂他依靠洋势,目无官长,然而又不敢将他奈何,但是未奉抚台之命,却又不敢拿他开释,只得一面将他看管,一面上院请示。等到见了黄抚台,黄抚台已经接到领事的电报,责他不应将芜湖报分馆的人擅行拘押,将来报纸滞销,生意弄坏,都要官场赔他的。抚台看了这个电报,早已吓昏了,也不及同首县谈什么,只吩咐赶快把人放掉再讲。首县回去查访,何以领事电报来得如此之快,原来这边才去拿人,他馆里的访事,早已到电报局打了个电报给东家,东家禀了领事,所以赶着来的。后来芜湖道查明白了,惟恐电报泄漏消息,特特为为上了一个密禀给黄抚台,把这报馆的东家主笔姓甚名谁,-一查考得清清楚楚。黄抚台看了,因为是洋人开的,叹了一口气,把电报搁在一边。第二天司道上院,议及此事,黄抚台除掉叹气之外,一无别话。当下便有一位洋务局的总办,也是一位道台,先开口上条陈道:"职道倒有一个法子,不知大帅意下以为如何?"黄抚台忙问什么法子?洋务局总办道:"外国人会开报馆骂我们,我们纵然不犯着同他对骂,我们何妨也开一个报馆,碰着不平的事,我们自己洗刷洗刷也好。况且省城里现现成成有一家印书局,我们租了来印报亦可。就是化了几万银子,到上海办些机器铅字,自己印刷亦可。横竖候补州县当中,科甲出身笔底下好的很不少,只要挑选几位,叫他们做论、改新闻,印出报来,外府州县一律札派下去,叫他们认销,大缺二十分,中缺十五分,小缺十分,报费就在他们各人养廉银子里归藩司扣除,这样报也销了,经费也充足了,总比他们民办的来得容易。"黄抚台道:"好虽好,我们报上刻些什么呢?"洋务局总办道:"刻的东西尽多着哩。上谕叫电报局里天天抄送,宫门抄、谕折汇存,是由京报房里寄来,大帅及各衙门出的告示,以及可以宣布的公文样样可刻,一切消息只有比他们民办的还要灵些。大帅如果要办,职道下去就拟个章程上来。"黄抚台笑道:"照此看来,你老哥倒是个报馆老手。前两年有过上谕,骂报馆的人都是斯文败类,难为你那儿学来的这套本事?"洋务局总办把脸一红道:"职道所说的是官报,与商报决计不同。"黄抚台见他发了急,连忙分辨道:"我们说说笑话,你不要多心。但是,你的办法虽好,依我兄弟的意思,洋人开报馆,我们也开报馆,显而易见,不是同他夺生意,就是同他个意见。现在好容易一波已平,不要因此又生什么嫌隙?我们还是斟酌斟酌再办的好。"洋务局总办只好答应着退了下来。岂知一连几天,芜湖报上把个黄抚台骂得更凶,直把他骂急了,写信给芜湖道,托他想法子。亏得芜湖道广有才情,声色不动,先把芜湖日报馆的洋东找了来,叫人同他说:"如今我芜湖道要买他这报馆,叫他不用开了。问他要多少钱。"洋人说:"我们有好几个东家,须得问了众人,方才奉复。"芜湖道道:"我晓得的,东家虽有几个,一切事情现在都归你出面,只要你答应了就算了。你若是肯作主,答应拿报馆转卖给我,一切股本生财,通统由我照算之外,我另外再送你二万,未知你意下如何?"洋人一想,报馆初开化费大,我们的股本不差也将完了。如今正议筹添股本,也是没法之事,我何如就此答应了他。一来失去的股本,我都可以收回,二来我又有另外二万进项,三则他说股本生财一概由他承认,他既然要,我们乐得多开些,大家多沾光,他两个也不无小益。想来想去,有利无害,便即一口应允。芜湖道问他几时交割,我这里好派人来接收,洋东约他三天,芜湖道喜之不尽,立刻要他签字为凭,那洋人自然签了。

洋人回去,找到了主笔、经理,告诉他们说:"你们做了三天不用做了,这报馆我已经卖了。"众人听了,大惊失色,忙问他卖给那个?他说芜湖道。众人道:"这报馆,我们是拼股分开的,你要卖也得问问我们众人愿意不愿意,你一个人岂可以硬作主的?"洋人发急道:"我卖已卖了,你们既叫我出面,就得由我作主,不然,你们把失掉的本钱一齐还我,我东你西,彼此不管。这两天馆里正因股本尽着失下去,大家亦有点不高兴做,听了他说,回心一想,亦都活动了许多。忙问洋人是怎么卖给芜湖道的?拿他多少钱?洋人见他们有点肯的意思了,便将芜湖道的说话全盘托出,不过把另外送他二万的话瞒住不题。众人听说,非但失去的股本可以全数收回,而且还可沾光不少,也就一齐情愿,无甚说得了。只有请来的主笔,听见这番说话,很发了一回脾气,说他们不能合群,办事情也没有定力,像这样虎头蛇尾,将来决计不能成功大事业的。后来几个股东答应替他开花帐,他的薪水本来是四十块钱一月,如今特地开为一百块钱一月,横竖芜湖道肯认,也乐得叫这主笔多赚几文。主笔至此,方才不说甚么了。馆里几位股东督率账房,足足忙了三天三夜,把帐誉好,恰巧芜湖道那边派来接收的人也到了。这报馆,他们开了不到两个月,总共化了不多几千银子,生财一切在内,芜湖道买他的,恰足足化了五万六千两。化了这许多钱,还自以为得意,说道:"若不是我先同洋人说好了,那里来得如此容易?所谓擒贼擒王,这就是办事的诀窍。"芜湖道接收之后,因为是日报,是一天不可以停的,因为一时请不着主笔,便在原先几位主笔当中,检了一位性情和顺的,仍旧请他一面先做起主笔来,一百块钱一月的薪水,那个主笔也乐得联下去做。但是报上宗旨须得改变,非但一句犯上话不敢说,就是稍须刺眼的字也是斟酌斟酌了。在人檐下走,怎敢不低头?到了此时,也说不得了。

芜湖道见事办妥,方才详详细细禀告了黄抚台,黄抚台着实夸奖他能办事。又说本部院久存此想,今该这竟能先意承志,殊属可嘉。一面拿这话批在禀帖后头,一面又叫文案上替他拟了十二条章程,随着批禀发了下去,批明该报主笔不得逾此十二条范围。又把《芜湖日报》名字,改为《安徽官报》,又叫把机器铅字移在省城里开办。后来芜湖道又禀,因为日报不可一日停派,所有移到省城办理之举,请俟至年终举行。黄抚台看了,只得罢休。凡是上海各报有说黄抚台坏话的,黄抗台一定叫文案上替他做了论说,或是做了新闻,无非说他如何勤政,如何爱民,稿子拟好,就送到《安徽官报》馆里去登,以为洗刷抵制地步。齐巧这两天,上海有一家报上,追叙他上回听了南京谣言,吓得不敢出门,以及后来勉强出门,弄了许多兵勇护着,才敢到学堂里,又说他每天总要睡到下午才起来,有俾昼作夜,公事废驰备等语。被他瞧见了,气的了不得,忙叫文案替他洗刷了一大篇,用官封递到芜湖,叫官报馆替他即日注销,以示剖白之意。又过了些时,他见各国洋人,一齐请了护照,到安徽省来,不是游历传教,便是察勘矿苗,又有些洋人借着兜揽生意为名,不是劝他安庆城里装自来水,便是劝他衙门里装电气灯。他本是以巴结外国人为目的的,无论你什么人,但是外国人来了,他总是一样看待,一样请他吃饭,一样叫洋务局里替他招呼,起先洋人还同他客气,后来摸着他的脾气了,便同他用强硬手段,很有些要求之事,他答应又不好,不答应又不好,闹了几回,把他问急了,有天向司道说道:"人家都说这安徽是小地方,洋人不大起念头的,为什么到了我手里,他们竟其约齐了来找我?这是什么缘故呢?"司道一齐回称:"这是大帅柔远有方,所以远人闻风而至。"黄抚台皱着眉间说道:"不见得罢。但是你们说是什么柔远,这个柔字兄弟着实有点见解。现在国家弱到这步田地,再不同人家柔软些,请教你从那里硬出来?总而言之一句话,外国人到底欢喜那样,我们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怎么会晓得?既不晓得,自然磕来碰去,赛如同瞎子一样,怎么会讨好呢?现在要不做瞎子,除非有一个搀瞎子的人,这个搀瞎子的,请教我们中国人那一位有这种本事,能当得来?不瞒诸公说,兄弟昨儿已叫文案上,替兄弟拟好一个折稿,奏明上头,看那一国来的人多,我们就在那一国的人里头挑选一个同我们要好的,聘他做个顾问官,以后办起交涉来,都一概同他商量。他摸熟外国人的脾气,那桩好答应,那桩不好答应,等他出口,自然那些外国人没得批评了。照我这个法子去办,通天底下一十八省,个个抚台能够如此,一省请一位,大省分外国人来得多的请两位。以后还怕有什么难办的交涉吗?"司道听了,一齐说:"大帅议论极是,真是再乱的良方,外交的上策,但不知这顾问官一年要给他多少薪水?恐怕亦不会少罢?"黄抚台道:"这个自然。依我的意思,有了他,洋务局都可以裁的,省了洋务局的糜费,给他一个人做薪水,无论如何总够的了。"内中有一个候补道插口道:"大帅的议论,诚然寓意深远,但是各式事情,一齐惟顾问官之言是听,恐怕大权旁落,大帅自己一点主权没有,亦非国家之福。"这位候补道,一向没有得过什么大差使,本是满肚皮的牢骚,今番听了黄抚台之言,忽然激发天良,急愤愤的说了这们两句话,原是预备碰钉子的,岂知黄抚台听了,并没有怪他,但是形色甚是张皇,拖长了喉咙,低低的说道:"我们中国如今还有什么主权好讲?现在那个地方不是他们外国人的。我这个抚台做得成做不成,只凭他们一句话,他要我走我就不敢不走,我就是赖着不走,他同里头说了,也总要赶我走的。所以我如今聘请了们做顾问官,他们肯做我的顾问官,还是他拿我当个人,给我面子,倘或你去请教他,他不理你,他也不通知你,竟自己做主干了,你奈何他,你奈何他?千句话并一句话说,我们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要不像从前那位老中堂,摆在面上被人家骂什么卖国贼,我就得了。"黄抚台还待说下去,忽然洋务局总办想起一桩事,回道:"昨儿西门外到了几个外国游历的武官,请请大帅的示,怎么招待他们?"黄抚台道:"怎么不早说?他既是个官,先拿我的帖子去接他一接,约他进城来住,看他怎么说?你们这些人太拿事看得轻了,昨儿的事昨儿不来说,到了今天才来说,知道他是个什么官,不要得罪了人家,招人家的怪。"藩台道:"想来出外游历的官,位分也不见什么大的。如果是外国亲王或是大臣,别省亦早已有信来知会了。大约官总不大。"黄抚台道:"无论大不大,总是客气的,我看还是我自己先去拜他一趟好。"藩台道:"无论他的官有多么大,也只有行客拜坐客,大帅不犯着自己亵尊先去拜他。"黄抚台道:"我办交涉办了这许多年,难道这点还不晓得?为的是外国人啊,我们得罪了他,就不是玩的啊!"说着,气的连胡子都跷了起来。藩台不敢再往下说,抚台也就端茶送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柔色怡声待游历客 卑礼厚币聘顾问官

却说黄抚台听见来了外国游历武官,要去拜他,被藩台拦了一栏,把他气得胡子根根跷起,一面端茶送客,一面便叫轿马伺侯。戈什哈上来回道:"今天恐怕时候晚了罢。"黄抚台骂声:"混帐!你当外国人是同咱们中国人一样的么?不要说现在还不过午牌时分,就是到了三更半夜,有人去找他们,他们无有不起来的。你不记十二姨太太前番得了喉痧急症,那天晚上已经是三点多钟了,打发人去请外国大夫,听说裤子还没有穿好,他就跑了来了。"戈什哈又回道:"外国大夫要救人的性命,所以要早就早,要晚就晚。现在是外国官,外国官是有架子的人,有架子的人,总得舒服舒服睡睡中觉。大帅这时候去,倘然他正在那里睡中觉,大帅还是进去好不进去好呢?"黄抚台急连骂:"胡涂蛋!你也帮着人家来我吗?"戈什哈不敢晌,只得退在一旁。黄抚台当下回进上房,用过午饭,便叫预备轿马。轿马齐了,刚刚要动身,黄抚台又问:"你们知道这两个武官住在城外什么地方啊?"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大家都楞着,回说:"不知道。"黄抚台跺着脚道:"你们这些东西,连外国武官的住处,都不打听打听明白,就来回我吗?"一个家人伶俐,上前禀道:"大帅出去,正走洋务局过,待小的进去问一声就是了。"黄抚台方才点点头,上了轿,出了衙门,那个家人早赶到洋务局问明白了,说外国武官住在城外大街中和店。黄抚台便吩咐打道中和店。及至到得中和店,洋务局总办带着翻译,也赶了来了。当下执帖的传进帖去。那两个外国武官,是俄罗斯人,正在那里斗牌消遣呢。看见帖子,便问通事什么事,通事他本城抚台来拜,他便叫请。黄抚台落了轿,自然头一个走,洋务局总办第二个走,后面还跟着个衣冠齐整的英法两国翻译。到了店门口,三个俄罗斯武官,都是戎装佩刀,站在那里迎接。黄抚台紧了一步,一手便和有胡子的一个俄罗斯武官拉手,转身又和两个年轻的俄罗斯武官拉手。洋务局总办和翻译也都见过。俄罗斯武官便望店中,让一大群人进了店。到了客堂里,有胡子的武官先开口说道:"煞基!"黄抚台不懂,眼睁睁只把翻译望着。谁知翻译只懂英法两国话,俄罗斯话是不懂的,急的满头是汗,一句都回答不出。黄抚台十分诧异,洋务局总办亦不得劲儿。后来还亏俄罗斯武官带来的通事赶将出来,说他说的那句话,是请大人们坐下,黄抚台这才明白,翻译打着英国话问道:"豁持由乎乃姆?"是问他的名姓。俄罗斯武官也瞪着眼,通事却懂得,指着那有胡子的说道:"他叫奥斯哥。"又指着那两个年轻的说道:"上首这个叫曼侨,下首这个叫斯堵西。"一边说,黄抚台早已谦谦虚虚的坐下了。洋务局总办拖过一张椅子,远远的在下首坐下。翻译也坐在背后。通事叫店里的伙计送上茶来,奥斯哥又说了句"古斯",通事抢着说:"请大人用茶。"黄抚台把手摇了摇,心里想:"这么刚刚道过名姓,他就要端茶送客了,意思想站起来了。通事连忙说:"他们俄罗斯人,是不懂中国规矩的,大人别当作送客。"黄抚台这才把心捺下。当下通事又细细的说道:"他们三位,都是俄罗斯海军少将职分,像中国千总这么大小,于今到省里来,是来游历的,顺便要看省里的制造局。"黄抚台对通事说道:"原来如此。但是我兄弟款待不周,以后有什么事情,须要他们见谅。"通事翻给奥斯哥等三人听了,三人连连点首。黄抚台见无可说得,便站起身来道:"回来请三位进城来,兄弟在衙里,备了一个下马饭,务请三位赏光。"通事道:"大人赏饭,什么时候?"黄抚台屈指一算,嘴里又咕咕卿卿的,说"来不及,来不及",低头一想道:"晚上八点钟罢。"通事又翻给奥斯哥等三人听了,三人齐声说道:"黑基思。"通事道:"他们说那个时候要睡了,好在他们还有几天耽搁,大人不必急急,竟是改日领情罢。"黄抚台无奈,只得怅然而出。他们三人连通事,照例送出大门。

黄抚台先上轿,洋务局总办带着翻译跟在后面。黄抚台在轿中传话,请洋务局总办张大人不必回去,就到衙门里罢,大人有话商量。洋务局总办张显明,只得跟着他进了衙门,先落官厅,等候传见。黄抚台进去换了便服,便叫巡捕官请张大人到签押房里谈天。张显明到得签押房,黄抚台早坐在那里了。

张显明见过了,黄抚台先称赞俄罗斯武官形容如何魁伟,气象如何威猛,我们从前的年大将军年羹尧,大约也不过如此。张显明只得唯唯称是,不敢驳回。落后提到翻译身上,黄抚台皱着眉头道:"不行啊,他平时夸奖自己能耐如何了得,怎么今日在那里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了呢?老兄你想想,他坐在家里,一个月整整二百两银子的薪水,这样的养着他,是贪图着什么来?明儿通个信给他,叫他自己辞了去罢。"张显明大惊失色,连忙回道:"沈翻译只懂英法两国话,俄罗斯话实在不懂。别说他了,就是现在外务部里几位翻译,只怕懂俄罗斯话的也少呢。"黄抚台驳他:"照你这样说来,北京俄罗斯公使有什么事找到外务部,难道做手式么?"张显明道:"回大帅的话,他们外国,无论放公使的人,放领事的人,总得懂咱们中国话,所以北京俄罗斯公使,是会说官话的。不但是他,就是英国、法国、德国、美国、日本国、意大利国、葡萄牙国、挪威国、瑞典国,以及那些小国,做到公使的,没有一个不会说中国官话的。于今这三个俄罗斯武官,他们是新从旅顺口来,所以不懂中国话,好得他们海军里头的人也用不着懂中国话的。"黄抚台才默然无语,一回又发狠道:"无论如何,这沈翻译我是一定要打发他的了。"张显明站起来走近一步,低低的说道:"大人!难道忘了这沈某是方宫保荐过来的吗?"黄抚台这才恍然大悟,说道:"不错,不错,这沈翻译是方宫保方亲家荐来的,我如何忘了!真真老湖涂!幸而还好,这句话没有说出口,要不然,方亲家知道了,岂有不招怪的么?如今我仰仗方亲家的地处正多哩。"一面说,一面又谢张显明道:"幸亏你老兄提醒了我,否则糟了。"说罢哈哈大笑。黄抚台又说;"到明儿如何请俄罗斯武官?还是在衙门里,还是在洋务局?"张显明道:"大帅且不必忙,等他们来回拜之后,预备两桌满汉酒席,送到他们店里,也就过了场了。不必到衙门里,也不必到洋务局里,操大帅的心了。"黄抚台沉吟半晌,方才说道:"这是这么罢。"张显明见话已说完,便站了起来,说:"大帅没有什么吩咐了罢。"黄抚台道:"没有什么事了,没有什么事了。"家人便喊"送客".张显明退出,黄抚台送了两步,忽又停住说:"正是,我竟忘了,前儿说的聘请顾问官这件事,虽然没有头绪,老兄可放在心上,随时留神罢。"张显明又答应了几声是,才下台阶。出了宅门,到得大堂底下,轿子早预备了。上轿回去,更无别话。

且说刚才黄抚台亲家长、亲家短那位方宫保,现任两江总督,是极有声望的。黄抚台仗着拉扯,才把自己第三位小姐许了他第二位少爷,虽未过门,却已馈遗不绝。这沈翻译从前是两江陆师学堂里学生出身,方宫保有天到学堂里考验功课,见他生得漂亮,应对详明,心上便欢喜他。监督仰承意旨,常常把他考在高等,等到卒了业,便有人撺掇他何不去拜方宫保的门。

后来费了无限的心机,走了若干门路,方才拜在方宫保的门下。

方宫保便留他在衙门,帮着翻译处弄弄公事,每月开支三十两薪水。不想这位沈翻译忘其所以,在南京逛钓鱼巷,游秦淮河,闹得不亦乐乎。方宫保有些风闻了,一想是自己特拔之士,不可因此小节,便夺了他的馆地,叫人家听见了,说我喜恶无常,后来想定主意,写了一封荐信,荐到黄抚台这里。黄抚台看亲家情面,把他委了洋务局翻译优差。平日丰衣足食,一无所事事,一个月难得上两趟洋务局,总算舒服的了。今天跟着抚台去拜俄罗斯武官,不懂话,当面坍了一个台,大为扫兴。第二天,见了总办的面,还是赸赸的。张显明把昨天那些话隐过,并不泄漏半字,只说现在中丞打算聘请个顾问官,你洋务里朋友,有自揣材力能充此任的,不妨举荐个把,等我开单呈上去,一则完了他这桩心事,二则显显你的朋友当中,有这么一个人材。沈翻译道:"等翻译细细的去想,想着了再来回复大人罢。"张显明道:"使得,使得。"回家想了半夜,突然想起了个同窗来了。姓劳名字叫航芥,原籍是湖南长沙府善化县人,随宦江南,就在南京落了籍。十二岁上,就到陆师学堂里做学生,后来看看这学堂不对劲,便自备资斧,留学日本先进小学校,后来又进早稻田大学校,学的是法律科。过了两年,嫌日本学堂的程度浅了,又特地到美国纽约,进了卜利技大学校,学的仍旧是法律。卒业之后,便到香港,现在充当律师。

中国人在香港充当律师的,要算他是破天荒了。沈翻译在陆师学堂里的时候,两人顶说得来,等到劳航芥到了日本,到了美国纽约,到了香港,还时时通信给他。这回想到此人,便道像他这样,大约可充顾问官了,后来便中告诉了张显明张总办。

张总办又回了黄抚台,黄抚台大喜,说像他这们一个顾问官,才能够和外国打交道,吩咐张显明道:"既然如此,何不叫沉翻译打个电报给他,问他肯来不肯来?他若是不肯来,只好作为罢论,他若是肯来,我们再斟酌薪水的数目。"张显明得了话,自去关照沈翻译,沈翻译拟了一个电报底稿,请张显明看过,然后交到电报局里去。

一枝笔难写两处,于今且把安庆事情搁下,单说劳航芥。

原来劳航芥自到了香港,在港督那里挂了号,管理词讼等事,俗语就叫作律师,住在中环,挂了牌子,倒也有些生意。但是香港费用既大,律师又多,人家多请教外国人律师的多,请教中国人律师的人少,渐渐有些支持不住。本来想到上海来挂牌子做律师,蓦地接了同窗沉某的一个电报,安徽抚台请他去当顾问官,他有什么不愿意的?一面回电答应了。黄抚台便和张显明斟酌了好几天,认定八百银子一月的薪水,二百银子的夫马费。他先还扳价,禁不住沈翻译从中磋商,覆电说是尽一个月内动身回华。黄抚台盼望,不必细言。

再说劳航芥有个知己朋友,叫做安绍山,这安绍山是广东南海县人氏,中过一名举人,又中过一名进士,钦用主事。会试的时节,刚刚中国和一个什么国开衅他上了一道万言书,人家都佩服他的经济学问,尊为安志士,后来在京城里闹得不象样了,立了一个维新会,起先并不告诉人这会里如何的宗旨,单单请人家到某某会馆集议。人家到了,他有些不认识的,-一请教尊姓大名,人家同他讲了,他使了枝笔,讲一个,记一个,人家并不在意,等到第二日,把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个写将出来,送到宣南日报馆里,刻在报上,说是维新会会员题的名,人家同他争也争不过来,他的党羽一日多一日,他的风声也一日大一日,有两位古方都老爷,联名参了他一本,说他结党营私,邪说惑世。上头批出来了,安绍山着革职,发交刑部审问,取有实在口供后,再行治以应得之罪。他有个同年,是军机处汉章京达拉密,悄悄送了他一个信,这下子把他吓呆了,他想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连铺盖箱笼都不要了,带了几十两碎银子,连夜出京,搭火车到天津,到了天津,搭轮船到上海,到了上海,搭公司船到日本,正是累累若丧家之犬,芒芒如漏网之鱼。北京步军统领衙门奉了旨,火速赶到他的寓所,只扑了个空,覆旨之后,着各省一体查拿而已。安绍山既到日本,在东京住了些时,后来又到了香港住下,有些中国做买卖的,都读过他的方言书,提起来无有一个不知道他名宇的,这回做了国事犯,出亡在外,更有些无知无识的人,恭维他是胆识俱优之人,他也落得借此标榜,以为敛钱愚人地步,这是后话。

这天劳航芥得了沈翻译的电报,忽然想到了他,就去拜望他。刚才叩门,有一个广东人圆睁着眼,趿着鞋走将出来,开了门,便问什么人,其势汹汹,管牢的印度巡捕,也不过像他这般严厉罢了。劳航芥便说出一个记号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谒志士如入黑狱 送行人齐展白巾

却说劳航芥到了安绍山的门口,一个广东人雄纠纠气昂昂的出来,叉腰站着,劳航芥便说了三个字的暗号,是"难末士".这"难末士"三字,文义是第二。安绍山排行第二,他常常把孔圣人比方自己的,他说孔圣人是老二,他也是老二。孔圣人的哥子叫做孟皮,是大家知道的,安绍山的哥子却靠不住。

有一个本家,提起来倒大大的有名,名字叫做小安子,同治初年是大大有点名气的。安绍山先前听见有人说过,洋洋得意,后来会试,到了京城里,才知道这个典故,把他气得要死。话休絮烦。

再说那个守门的听明白了劳航芥的暗号,引着他从一条巷堂走进去,伸手不见五指,约摸走了二三十步才见天光,原来是座大院子,进了院子,是座敞厅,厅上空无所有,正中摆了一张椅子,真如北京人的俗语,叫做"外屋里的灶君爷,闹了个独座儿",旁边摆两把眉公椅,像雁翅般排开着。守门的把劳航芥引进敞厅,伸手便把电气铃一按,里面断断续续,声响不绝。一个披发齐眉的童子,出来问什么事,劳航芥便把外国字的名片递给了他。那童子去不多时,安绍山挂着杖、趿着鞋出来了。劳航芥上前握了一握他的手,原来安绍山是一手长指甲,蟠得弯弯曲曲,像鹰爪一般,把劳航芥的手触的生痛,连忙放了。安绍山便请劳航芥坐了,打着广东京话道:"航公,忙的很啊!今天还是第一次上我这儿来哩!"劳航芥道:"我要来过好几次了,偏偏礼拜六、礼拜都有事,脱不了身。又知值你这里轻易不能进来,刚才我说了暗号,那人方肯领我,否则恐怕要闭门不纳了。"安绍山道:"劳公,你不知道这当中的缘故么?我自上书触怒权贵,他们一个个欲得而甘心焉。我虽遁迹此间,他们还放不过,时时遗了刺客来刺我。我死固不足惜,但是上系朝廷,下关社会,我死了以后,那个能够担得起我这责任呢?这样一想,我就不得不慎重其事,特特为为到顺德县去,聘了一个有名拳教师,替我守门,就是领你进来那人了。你不知道,那人真了得!"劳航芥道:"你这两扇大门里面漆黑的,叫人路都看不见走,是什么道理呢?"安绍山道:"咳!你可知道,法国的秘密社会,那怕同进两扇门,知道路径的,便登堂入室,不知道路径,就是摸一辈子都摸不到。我所以学他的法子,便大门里面,一条巷堂,用砖砌没了,另开了五六扉门,预备警察搜查起来,不能知道真实所在。"劳航芥道:"原来如此。"说着,随把电报拿在手中道:"有桩事要请教绍山先生,千祈指示。"安绍山道:"什么事?难道那腐败政府,又有什么特别举动么?"劳航芥道:"正是。"便把安徽黄抚台要聘他去做顾问官的话,子午卯酉诉了一遍。安绍山低下头沉吟道:"腐败政府,提起了令人痛恨!然而那班小儿,近来受外界风潮之激刺,也渐渐有一两个明白了。此举虽然是句空话,差强人意。况且劳公抱经世之学,有用之材,到了那边,因势利导,将来或有一线之望,也未可知。倒是我这个海外孤臣,萍飘梗泛,祖宗邱墓,置诸度外,今番听见航公这番话说,不禁感触。真是曹子建说的:「君门万里,闻鼓吹而伤心」了。"说到这句,便盈盈欲泣了。劳航芥素来听见人说安绍山忠肝义胆,足与两曜争辉,今天看见他那付涕泗横流的样子,不胜佩服。当下又谈了些别的话,劳航芥便告辞而去。临出门时,安绍山还把手一拱,说道:"前途努力,为国自爱!"说完这句,掩面而入。

劳航芥又不胜太息。回到中环寓所,伺候的人,捧进一个盘来,盘里有许多外国名片,有折角的,有不折角的。这是外国规矩,折角的是本人亲到的,不折角的彷佛飞帖一样。劳航芥-一看过了,在这许多名片里面,检出一张,上写着颜轶回,下面注着寓下环二百四十九号大同旅馆,劳航芥伸手在衣襟内摸出日记薄子,用铅笔把他记了出来,预备明日去答拜,其余都付诸一炬。诸公可知这颜轶回是什么人物?原来他是安绍山的高足弟子,说是福建人,从前取过一名拔贡,颇有才学,笔墨一道,横厉无前。他既得了安绍山的衣钵真传,自然做出来的事,和安绍山不谋而合。但是一种,安绍山虽然明白世务,有些地方还迂拙不过,这位颜轶回,却是手段活泼,心地玲珑,于弄钱一道,尤其得法。他从前在京城里朝考的时候,见了人总说科举无用,将来开了学堂,国家才可以收得人之效。有人驳他道:"你既道科举无用,你为什么来朝考呢?"他强辨道:"你当我是七取功名来的么?我实实在在要来调查北京的风土人情,回去好报告我们会长,将来可以预备预备。"人家问他预备什么,他可不往下说了。有一天更是可笑,有个朋友上福州会馆去,约他出来吃馆子,到了他的房门口,看见门上横着一把大铜锁,明明是出去的了,怅然欲出。等到往那边抄出去,有个后窗户,下着窗帘,无意中望玻璃里面一觑,见一个人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捏着笔写白折于上的小楷哩。定睛一看,不是颜轶回却是甚人?当下便扣着窗户,轻轻的叫道:"颜轶翁好用功呀!"他听见了,连忙放下笔,望上一钻,把帐子下了,鼾声如雷的起来了,也不知真睡,也不知假睡。那个朋友气极了,以后就不和他来往了。据以上两桩事,这颜轶回的大概,也就可想而知了。劳航芥和他是在美国认识的。颜轶回到过美国,住在纽约,和中国在美国学堂里面学的留学生,没有一个不认识。他前回去,原想去运动他们的,送了他们许多书,有些都是颜轶回自己的著作,有些是抄了别人家的著作,算是他的著作,合刻一部丛书,面子上写的是《新颜子》。据说《新颜子》里面,有一篇什么东西,颜轶回一字不易,抄了人家,后来被那人知道了,要去登新闻纸,颜轶回异常着急,央了朋友再四求情,又送了五百两银子,这才罢手。颜轶回的著作,有些地方千篇一律,什么"咄咄咄!咄咄咄!"还有人形容他,学他的笔墨说:"猫四足者也,狗四足者也,故猫即狗也;莲子圆者也,而非匾者也,莲子甜者也,而非咸者也,莲子人吃者也,而非吃人者也;香蕉万岁,梨子万岁,香蕉梨子皆万岁!"笑话百出,做书的人,也写不尽这许多,劳航芥和他的交情,也不过如此。但是劳航芥平日佩服他中学淹深,他也佩服劳航芥西文渊博,二人因此大家有些仰仗地方,所以见了面甚为投契。其实背后,劳航芥说颜轶回的歹话,颜轶回也说劳航齐的歹话,这是他们维新党的普通派,并不稀奇。

这天饭后,劳航芥换了衣帽,拿了棒,雇了一部街车,径到下环大同旅馆。投刺进去,颜轶回刚刚在家。两人见了面,畅谈之下,劳航芥把中国安徽巡抚聘他做顾问官的话说了,他却不像安绍山要发牢骚,登时满面笑容,说:"真巧!真巧!我们有个同志,刚刚被两江总督请了去当教习,于今劳兄又到安徽去充顾问官,这们一来,我在海外扬子江上下流的机关,可以不求而自得了。"一面说,一面叫人配自己的船车,说劳兄荣行在即,小弟今日无事,拟邀劳兄同往酒楼一酌,以壮行色,不知劳兄许可否?劳航芥也欣然道:"我们分袂在即,正要与轶公畅谈,领教一切机宜,以免临时竭。"颜轶回道:"领教两字,太言重了,如不以小弟为不肖,小弟倒有几句话要告诉劳兄,"劳航芥道:"好极了!好极了!"两人携手而出。劳航芥摸出两块钱,开销了雇的街车,坐上颜轶回的船车,车声隆隆,过了几条大街,到得衣箱街,走进一番菜馆,外国字写着香港阿斯忒好乎斯的。二人进去了,拣了一个小小的房间,在三层楼上,推窗一望,九龙咫尺,隐隐约约有些风帆沙鸟,颇畅襟怀。二人坐下侍者送上本日的菜单,各人拣喜吃的要了几样。颜轶回又叫侍者拿了许多酒,什么威士格、勃兰地、三边、万满、谑脱露斯、壳忒推儿,摆了一台。两人用过汤,颜轶回便开言道:"劳兄!你晓得现在中国的大局是不可收拾了的么?"劳航芥随口答道:"我怎么不知道?"颜轶回又叹了口气道:"现在各国瓜分之意已决,不久就要举行了。"劳航芥道:"我在西报上,看见这种议论,也不止一次了,耳朵里闹闹吵吵,也有了两三年了,光景是徒托空言罢?"颜轶回道:"劳兄那里知道,他们现在举行的,是无形的瓜分,不是有形的瓜分。从前英国水师提督贝斯弗做过一篇中国将裂,是说得实实在在的。他们现在却不照这中国将裂的法子做去,专在经济上着力,直要使中国四万万百姓,一个个都贫无立锥之地,然后服服贴贴的做他们的牛马,做他们的奴隶,这就是无形瓜分了。"劳航芥道:"原来如此。"颜轶回又道:"现在中国,和外国的交涉日多一日,办理异常棘手,何以?他们是横着良心跟他们闹的,这里头并没有什么公理,也没有什么公法,叫做得寸即寸、得尺即尺。你不信,到了中国,把条约找出来看,从道光二十二年起,到现在为止,一年一年去比较,起先是他们来俯就我,后来是我们去俯就他,只怕再过两年,连我们去俯就他,他都不要了。劳兄你既受中国之聘,充当顾问官,这条约是一桩至要至紧之事,不可忽略,顶好把他一张一张的念熟了,然后参以公法公理,务使适得其平,将来回国,有什么交涉,就可以据理而争,虽然不中用,也落一个强项之名,不同那些随人俯仰的。这是小弟属望吾兄的愚见,吾兄必以为然。"劳航芥听了,不觉改容致谢。颜轶回又道:"譬如那年北京义和拳闹事,围攻使馆,中国如有懂事的人,预先去关照他们,限他们二十四点钟内出京,如果过了二十四点钟,中国不能保护,这他们就没有话说了。至于他们拥兵自卫,那是公法上所没有的,公法上既没有,就可以敌人相待,不能再以公使相待。可怜偌大一个中国,那里有人知道?当时劳兄若在中国,或是外务部,或是总理衙门,必不致于如此。"劳航芥道:"轶公太看高我了。其实我虽学了律法,也不过那些浮面,替人家打官司争财产则有余,替国家办交涉争权利则不足,像你轶公才是大才哩。"二人又谈了一回,看看天色不早,方才各自东西。

劳航芥第二日收拾收拾行李,又到平时亲友处及主顾地方辞过了,也有人馈送程仪的,也有人馈送东西的,不必细述。等到轮船要开的前半日,把行李发了上去,叫人铺设好了,自己站在甲板上,和那些送行的朋友闲谈,东一簇,西一簇,十分热。少时,看见有一黑矮而胖的外国装朋友,襟上簪了鲜花,手中拿了镶金的士的(这士的就是棍)脚上穿着极漂亮的皮鞋,跑上船来,便问密司忒劳。船上的仆欧把他领到劳航芥的面前,众人定睛一看,是颜轶回。只见颜轶回把劳航芥拉到一间房间里去,密密切切的谈了五十分钟,汽筒放了两遍了,他才别了劳航芥匆匆登岸。这里送行的,也匆匆登岸。少时和罗一声,船已离岸,颜轶回和那些送行的,都拿手绢子在岸招展,劳航芥脱下帽子,露出秃鹙般一个头,向他们行了一个礼,自回房去。

劳航芥定的是上等船,每饭总是和船主一块儿吃的,他既会西语,又兼在香港做了几年律师,有点名气,船主颇为敬重,就是同座的外国士女也都和他说得来。有一天,轮船正在海里走着,忽然一个大风暴,天上乌云如墨,海中白浪如山,船主急命抛锚,等风暴过了再走。劳航芥在房里被风浪颠播的十分难过,想要出去散散,刚刚跨出房门,听见隔壁一间舱里,有男女两人念佛的声音,还听见的几响,劳航芥望门缝里仔细一觑,见一个中国人,年纪约有五十余岁,一部浓须,好个相貌,那旁一个娇滴滴女子,看上去想是他的家眷了。因为起了风浪,两人都跪在舱里,求天保佑,合掌朗诵高王观世音经,这才恍然大悟,刚才几响,想是磕头了。劳航芥不觉大笑。又仔细一看,恍惚记得这人,天天在大餐间里一块吃饭,曾请教过名姓,是位出洋游历回来的道台,劳航芥仰天太息。少时风暴过了,天色渐渐晴明,跪在地下念高王观世音经的道台,想来也爬起来了。

过了几日,轮船已到上海,各人纷纷登岸,劳航芥久听得人说,上海一个礼查客店是可以住的,便叫了部马车,把行李一切装在里面,径奔礼查客店而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黄金易尽故主寒心 华发重添美人回意

话说劳航芥因为接到安徽巡抚黄中丞的电聘,由香港坐了公司轮船到得上海,因他从前在香港时很有些上等外国人同他来往,故而自己也不得不高抬身价,一到上海,就搬到礼查客店,住了一间每天五块钱的房间,为的是场面阔绰些,好叫人看不出他的底蕴。他自己又想,我是在香港住久的人了,香港乃是英国属地,诸事文明,断非中国腐败可比,因此又不得不自己看高自己,把中国那些旧同胞竟当做土芥一般。每逢见了人,倘是白种,你看他那副胁肩谄笑的样子,真是描也描他不出,倘是黄种,除日本人同欧洲人一样接待外,如是中国人,无论你是谁,只是要拖辫子的,你瞧他那副倨傲样子,此谁还大。闲话休絮。

且说他此番在香港接到安徽电报,原是叮嘱他一到上海,随手过船,径赴安庆。谁知他到得上海,定要盘桓几天,不肯就去。他说,中国地方,只有上海经过外国人一番陶育,还有点文明气象,过此以往,一入内地,便是野蛮所居,这种好世界是没了。然而一个人住在客店里头,亦寂寞得很,满肚皮思想,侨寓上海的亲友虽多,无奈都是些做生意的,有点瞧他们不起,便懒怠去拜他们。心上崇拜的人,想来想去,只有住在虹口的一位黎惟忠黎观察,一位卢慕韩卢京卿,这二人均以商业起家,从前在香港贸易的时候,劳航芥做律师,很蒙他二位照顾。后来他二人都发了财,香港的本店自然有人经理,黎观察刻因本省绅商公举他办理本省铁路,卢京卿想在上海替中国开创一片银行,因此他二位都有事来在上海。劳航芥虽然瞧不起中国人,独他二位,一来到过外洋,二来都是有钱的主儿,三则又正办着有权有势的事情,因此到上海的第二天,就坐了马车,亲自登门拜见。黎观察门上人说,主人往北京去了,没有见着,只会到卢京卿一位。见面之下,卢京卿已晓得他是安徽抚台请的顾问官,连称"恭喜",又道:"吾兄可以大展抱负了!"其实这做顾问官一事,劳航芥心上是很高兴的,但他见了人,面子上还要做出一副高尚样子,以示非其所愿。

当下听了卢京卿一派恭维,只见他以笑非笑,忽又把眉头皱了一皱,说道:"不瞒慕韩先生说,现在中国的事情,还可以办得吗?兄弟到安徽,黄中丞若能把一切用人行政之权,都委之兄弟,他自己绝不过问,听兄弟一人作主,那事还可做得。然而兄弟还嫌安徽省分太小,所谓地小不足以回旋。倘其不然,兄弟宁可掉头不顾而去。还是慕韩先生开办银行,到是一件实业,而且可以持久,兄弟是很情愿效力的。"卢京卿心上想道:你这宝货,那年在香港为了同人家买地皮打官司,送了你三千银子,事情没有弄好,后来又要诈我二千银子的谢仪,我不给你,你又几乎同我涉讼,始终送你一千银子,方才了事。

如今亏你还想与我同事,我是决计不敢请教的了。安徽抚台瞎了眼,请你这种东西去做顾问官,算他晦气。你还是去同他混罢。心上如此想,嘴里却连忙答道:"银行算得什么?还是老兄到安徽帮着抚台,替国家做些事业,将来是名传不朽的。"当下又说了些别的闲话,卢京卿一看他还是外国打扮,探掉帽子一头的短头发,而且见了人只是拉手,是从不磕头作揖的,便道:"吾兄现在被安徽抚台请了去,以后就是中国官了。据兄弟看起来,似乎还是改中国装的好。目下吾兄曾否捐官?倘若捐个知府,将来一保就是道员,乃是很容易的。"劳航芥道:"腐败政府的官,还有什么做头?兄弟决计不来化这项的冤钱。况且兄弟就是这捐官,这顾问官的体制,兄弟早已打听过了,是照司道一样的。现在江南地方,就有两个顾问官,除掉见督抚,其余都可以随随便便的。况且是他来求教我,不是我求教他的。至于改装,如自从得到了电报,却也转过这个念头,但是改得太快了,反被人家瞧不起,且待到了安徽,事情顺手,果然可以做点事业,彼时再改,也不为迟。"卢京卿道:"改装不过改换衣服,是很容易的,只是头发太短了,要这条辫子,一时却有点烦难。"劳航芥又把眉头一皱道:"我们中国生生就坏在这条辫子上。如果没有这条辫子,早已强盛起来,同人家一样了。"卢京卿见他言大而夸,便也不肯多讲,淡淡的敷衍了几句。劳航芥自己亦有点坐不住了,然后起身告辞。卢京卿送出大门,彼此一点首而别。

劳航芥回到礼查客店,又住了一天,心上觉得烦闷。晓得卢京卿是做大事业的人,不肯前来同他亲近,于是不得已而思其次。重复回来,去找那几个做生意的朋友。这些人不比卢京卿了,眼眶子是浅的,听说他是安徽巡抚聘请的人,一定来头不小,也不问顾问官是个什么东西,都尊之为劳大人。其中就有一个做得法洋行军装买办的,姓自号趋贤,是广东香山人氏,叙起来不但同乡,而且还沾点亲。白趋贤依草附木,更把他兴头的了不得,意思想托劳航芥到安徽之后,替他包揽一切买卖,军装之外,以及铁路上用的铁,铜元局用的铜,他的洋行里都可以包办。除照例扣头之外,一定还要同洋东说了,另外尽情。

此时劳航芥受了他的恭维,乐得满口答应。白趋贤更是欢喜,今天请番菜,明天请花酒,晓得劳航芥上海没有相好,又把他小姨子荐给了他。这白趋贤的小姨子,怎么会落在堂子里呢?

只因他这小姨子原是姊妹二人,姊姊叫张宝宝,妹妹叫张媛媛,一齐住在东荟芳当窑姐的。白趋贤先同张宝宝要好,后来就娶他为妾,所以张媛媛见了白趋贤赶着叫姊夫,白趋贤亦就认他做小姨子。如今拿他小姨子荐给了劳航芥,无非是照应亲戚的意思,也不为奇。

且说这张媛媛年纪也不小了,据他自己说十八岁,其实也有二十开外了。劳航芥未到上海,就听见有人讲起,上海有些红倌人,很愿意同洋装朋友来往,一来洋装朋友衣服来得干净,又是天天洗澡的,身上没有那般龌龊的气味,二则这家堂子里有个外国人出出进进,人家见了害怕,都不敢来欺负他,这都是洋装朋友沾光之处。劳航芥听在耳朵里,记在肚皮里,如今抡到自己身上来了,心想改了洋装,就有如许便宜,乐得自己竭力摆弄。头戴一顶外国草帽,是高高的,当中又是凹凹的领子,浆得硬绷绷的,扣子同表练,又是黄澄澄的,穿了一身白衫、白裤、白袜、白鞋,浑身上下,再要洁净没有,嘴里蜜腊雪茄烟嘴,脸上金丝镜,手上金钢钻,澄光烁亮,耀得人家眼睛发晕,自以为这副打扮,那女人一定是爱上我了。先是白趋贤在久安里请他吃酒,替他荐了这个张缓缓的局。媛媛到台面上一问,是假外国人叫的局,把脸一板,离着还有二尺多远老远的就坐下了,照例唱过一支曲子,挤挤眼,关照娘姨装烟,借着转局为由,说声对不住,已经走了。其时劳航芥以为同他初次相交,或者他果真有转局,所以不能多坐,因此并不在意。

吃完了酒,白趋贤照应小姨子,想叫劳航芥摆酒请他,便约他同到东会荟去打茶围。进门上楼之后,张媛媛照例儆过瓜子,只坐在她姊夫身旁,一声不响。劳航芥想搭讪着同她说话,无奈张媛媛连正眼亦不睬他。后来还是白趋贤看不过了,忙对张媛媛说道:"劳大人欢喜你,你还是到他身旁多坐一回,同他攀谈两句,他明天还要在这里摆酒哩。"说话时,白劳二人正躺在烟塌上,一边一个,张媛媛便一把拿白趋贤从烟榻上拉起,同他咬耳朵,说道:"那个外国人,我不要他到我这里来,被人家看见,说我同外国人来往,说出去很难为情的。好姊夫,你明天不要叫他来了,我今天出的一个局,他算也好,不算也好。总而言之,他明天再来叫局,我是谢谢的了。"白趋贤听说,呆了一呆,便亦测测的同她说道:"劳大人是有钱的,而且又是个官,簇崭新的安徽抚台打了电报来,请他去的,他若是欢喜了你,论不定还要娶你回去,你一出轿就做太太,有什么不好?怎么你好得罪他,不出他的局,不要他到这里来?你自己去回他这句话,我是说不出口的。"张缓缓道:"无论他再有钱,再做多们大的官,但他是外国人,我总不肯嫁他,就是他拿十万银子、八台轿来抬我,我只是不去,他能拿我怎么样?"白趋贤道:"他不同你讲话,他同你娘讲话,你娘答应了,不怕你不嫁给他。"张媛媛冷笑道:"那还有一死哩!况且姊夫你也不要来骗我,只有中国人做中国的官,那有外国人做中国官的道理,这话我不相信。"白趋贤道:"你这话可说错了。你说外国人不做中国的官,我先给你个凭据。不要说别的,就是这里黄浦滩新关上那个管关的,名字中做税务司,他就是外国人做的中国官,你们堂子里懂得什么?"张媛媛听了,楞了一回,说道:"那个新关?"白趋贤道:"就是有大自鸣钟的那个地方,就是新关,上海新关,有上海的税务司,北京还有个总税务司,还是那年同这里斜桥盛公馆的盛杏荪同天赏的太子少保,亦是戴的红顶子。你们晓得什么,也在这里乱说。"张媛媛不等他说完,依旧把头摇了两摇,说道:"无论他戴红顶子也好,戴白顶子也好,我亦不管他什么叫做十三太保,十四太保,但是外国人一定不嫁。"白趋贤先还有心呕他,如今见他斩钉截铁,只得以实相告,便把噪子提高,拿劳航芥一指道:"你看他是中国人是外国人?"张媛媛至此,方把劳航芥仔仔细细端详了一回,心上要说他是外国人,觉得他比起弄口站街的红头似乎漂亮得许多,而且皮肤也白,身材也还俊俏。

又想说他是假外国人,何以鼻子又是高的,眼睛又是抠的,心上总有点疑心,一时说不出口。劳航芥见他二人咕咕卿卿,早已怀着鬼胎,后见白趋贤指着自己问张媛媛是中国人,是外国人,他心上已经明白媛媛不欢喜外国人。中国女子智识未开,却难怪有此拘迂之见。当下因见张媛媛楞住不语,便从榻上亦一骨碌爬起,拿手把自己的头发捕了两捕,说道:"你要晓得我是中国人,外国人,你只看我的头发便了。"张媛媛果然举目抬头,看了一看,见他头发果是乌黑的,随又端详他的鼻子眼睛。白趋贤方才告诉他说:"劳大人本是我们中国人,因为在外国住久了,所以改的外国装。如今安徽抚台当真请他去做官,等到做了官,自然要改装的。况且我常常见你们堂子里都欢喜外国人,你何以不爱外国人?这真正不可解了。"张媛媛道:"我生性不欢喜外国人,被人家说出去很难听的。劳大人果然肯照应,如果照着这个样子打扮,明天请不必过来。"白趋贤道:"这真正笑话了。天底下那有做倌人的挑剔客人的道理?不要劳大人一生气,明天倒不来了。"张媛媛尚未开言,谁知劳航芥反一心看上了媛媛,一定要做他,忙说:"我本是中国人,中国衣服虽然没有在这里,叫个裁缝做起来很容易的,再不然买一两套也不妨。至于鞋袜,更不消说得。现在顶烦难的,是这条辫子,只好同剃头司务商量,叫他替我编条假的,又怕我自己的头发短了些,接不上,那却如何是好?"张媛媛道:"若要假头,我这里多得很,你要用时,尽管到我这里来拿,但是怎么想个法子套上去,还得同剃头的商量。"白趋贤见他二人说话渐渐投机,便道:"这事容易。我前天看见一张什么报上,有一个告白,专替人家装假辫子的,不过头两块钱一条,等我今天回去查查看,查着了我们就去装一条来。"大家说说笑笑,张媛媛听见劳航芥肯改装,又加姊夫说他有钱,又是个官,便也不像从前那样的拒绝了。当晚并留他二人吃了一顿稀饭,约摸打过两点钟,白劳二人方才别去。

劳航芥仍回礼查客店,一心想要讨张媛媛的欢喜,次日上街,先找到一个裁缝,叫他量好身材,做两套时新衣服,裁缝说至少三天一身,劳航芥嫌太慢,没法,只得又到估衣铺内,捡对身的买了两身。估衣铺的人见他一个外国人,来买中国衣服,还要时派,都为诧异。但是买卖上门,断无挥出大门之理,不过笑在肚里罢了。等到衣履一概办齐,白趋贤早回去查明《申报》上的告白,出了两只大洋,替他办了一条辫子,底下是个网子,上面仍拿头发盖好,一样刷得光滑滑的,一点破绽看不出来。劳航芥见了,甚是欢喜。一齐拿了回去,先在屋里把房门关上,从头至脚改扮起来,一个人踱来踱去,在穿衣镜里看自己的影子,着实俏俐。意思就想穿了这身衣服,到东荟芳给张媛媛瞧去,后来一想,怕礼查客店的外国人见了要诧异,无奈仍旧脱了下来。当夜踌躇了一夜,次日一早,算清房钱,辞别主人,另把行李搬出,搬到三洋径桥一大客栈里去住。以为自此以后,任穿什么衣服出门,决无人来管我的了。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改华装巧语饰行藏 论圜法救时抒抱负

却说劳航芥搬到了三洋径桥栈房里,中国栈房出进的人,多是没有人管他的,他便马上改扮起来。先是自己瞧着很有点不好意思,又恐怕惹人家笑话,先在穿衣镜里照了一番,又踱来踱去看了两遍,自己觉得甚是俏俐。急忙唤了马车,意思想就到东荟芳张媛媛家去,又恐怕媛媛家里的人见了诧异,于是唤住马夫,不到东荟芳,先到一品香去吃大菜,等把媛媛叫了来,彼此说明白了,然后再吩咐他们预备一台酒,翻过去吃。

主意打定,于是径往一品香而来。其时已在上灯时分,房间都被人家占了去了,好容易等了一会,才弄到一个小房间。劳航芥无奈,只得权时坐下,又写请客票,去请白趋贤。幸亏白趋贤是有地方的,居然一请便到。当下白趋贤一见,连忙拿他上下仔细估量了一回,满脸堆着笑容,赞他好品貌,又道:"照你这副打扮,人人见了都爱,不要说是一个张媛媛了。"劳航芥当下笑而不答,忙着开菜单,写局票,又同白趋贤把要翻台请酒的意思说明。白趋贤无非是一力赞成,又说倘若嫌客少,兄弟有的是朋友,仅可以代邀几位。劳航芥道:"朋友没有见面,怎好请他吃酒呢??白趋贤道:"上海的朋友不比别处,只要会拉拢,一天就可以结交无数新朋友,十天八天下来,只要天天在外头应酬,面于上的人,大约也可认得七八成了。"劳航芥听此一番议论,方晓得上海面子上的朋友,原是专门在四马路上应酬的,白趋贤又道:"你请朋友吃酒,是要你承朋友情的。"劳航芥更为茫然不解。白趋贤道:"譬如你今天在张媛媛家请酒,你应酬的张媛媛,张媛媛是你自己的相好,反要朋友化了本钱叫了局来陪你,怎么不要你承朋友的情呢?"劳航芥道:"据此说来,我请酒是我照应我自己的相好,他们叫局亦是他们各人自己照应各人的相好,我又没有一定要他们叫局,怎么我要承他们的情呢?"白趋贤道:"到底你们当律师的情理多,我说你不过,佩服你就是了。天不早了,我们还要翻台,催西惠快上菜。"等到菜刚上得一半,两个人的局都已来了。大家见了劳航芥,都嘲笑他那根假辫子,劳航芥反党洋洋得意,当下把吃酒的话告诉了张媛媛,叫他派人回去预备。

白趋贤就借一品香的纸笔,写了五张请客票,亦交代了张媛媛的跟局,叫他带回去先去请客。一霎大菜上完,西惠送上咖啡,又送上菜单。劳航芥伸手取出皮夹子要付钱,白趋贤不肯,一定要他签字。劳航芥拗他不过,只得等他签了字去,然后拱手致谢,一同下楼。此时他俩的局都早已回去的了。劳航芥便约白趋贤到东荟芳去,进门登楼,不消细述。

原来张媛媛住的是楼上北面房间,是从楼梯上由后门进来,同客堂是隔断的。南面下首房间,连着客堂,又是一个倌人,这倌人名字叫做花好好。这天花好好的生意甚好,客堂房间里一台才吃完,接着客人碰和,正房间里两台酒,刚刚入席。劳航芥从这边窗内望过去,正对这面窗户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卢慕韩卢京卿,其余的人,虽不晓得是些什么人,看来气派很是不同。房间里人,一齐某大人某大人叫的震天价响,一面又叫某大人当差的,一回又问某大人马车来了没有,但是双台酒坐了十几个人,主人缩在里面不曾看得清楚。当下劳航芥一眼瞧见卢京卿在对面,不觉心上毕拍一跳,登时脸上呆了起来,生怕被卢慕韩看破他改装,又怕卢慕韩笑他吃花酒。呆了一会,便叫娘姨把窗户关上。无奈其时正是初秋天气,忽然躁热起来,他一个人无可说法,白趋贤虽有些受不住,因系主人吩咐的,不肯怎样。等了一会,白趋贤代请的什么律师翻译赖生义,领事公馆里文案詹扬时,赫毕洋行里买办赵用全,湖南军装委员候补知州栾吐章,福建办铜委员候选道魏撰荣,络续都来,没有一个不到。劳航芥、白趋紧接着,自然欢喜。同劳航芥彼此通过名姓,各道了一句久仰的话。白趋贤又替劳航芥吹了一番,众人愈觉钦敬。于是白趋贤传令摆席,又替在坐的人-一叫局,自己格外凑兴,叫了两个。一时酒席摆好,众人入坐,大家齐嚷:"天热得很,怎么不开窗户?"劳航芥不便将自己心事言明,幸亏自己坐的地方对面,望不见,也就不说别的,跟着众人叫把窗户推开。这边吃酒攉拳,局到唱曲子,不用细说。

且道对面房间请酒的主人,原是江南一位候补道台姓金的。

这金道台精于理财,熟悉商务,此次奉差来在上海租界地方,本非中国法律所能管辖,所以有些官场,到了上海,吃花酒、叫局,亦就小德出入,公然行之而无忌了。

闲话休讲。目今单说这金道台,因为卢慕韩要开银行,所以来了,不时亲近他,考访他一切章程。卢慕韩亦因为金道台精于理财,所以也甚愿亲近,他同他商量一切。这天是金道台作主人,卢慕韩作客人。劳航芥在对面窗内瞧见了他,自己心虚,命把窗门掩上,其实卢慕韩眼睛里并没有见他。一来是灯光之下,人影模糊。究竟相隔一丈多地,卢慕韩年老眼花,自然看不清楚。再则劳航芥这种是当面碰见,亦不留心,何况隔着如许之远。所以一直等到将次吃完,张媛媛房内之事,南首房间里一概未曾晓得。后来还是花好好台面上主人金道台闹着叫二排局,齐巧卢慕韩曾带过张媛媛的,便叫本堂张媛媛,直等到张媛媛过去,这边席面方吃得一半。卢慕韩问起张媛媛,说他屋里有酒,是个什么人吃的?张媛媛便据实而陈,说是一个姓劳的,新从外国回来,就要到安徽去做官的。卢慕韩不听则已,听了之时,心上忽有所触,因为前天劳航芥刚拜过他,还没有回拜。据张媛媛说,又是从外洋回来,又是就要到安徽去,不是他更是那个?因说这人我认得,他可是外国打扮?张媛媛听了,笑着说道:"初来的头一天,原是外国打扮的,今儿是改了装了。"卢慕韩听说,先是外国装,便认定确为劳航芥无疑。但他当面对我说很会憎嫌中国人这条辫子,为什么他自己又改了装呢?因向张媛媛道:"你这位姓劳的客人,他是没有辫子的,要改装怎么改得来呢?"张媛媛笑道:"辫子是在大马路买的,两块洋钱一条,戴上去,不细看是看不出的。"卢慕韩听了,着实诧异,便道:"等到台面散了,我倒要会会他。"张媛媛道:"我先替你通知他一声。"卢慕韩道:"不必。停刻我自来。"说话间,满席的二排局都已到齐,唱的唱,吵的吵,闹了一阵子,各自散了。众客人便闹着要饭,吃饭罢之后,众人一哄而散。

卢慕韩亦着好长衫,辞别主人,不随众人下楼,却到这边,由后门进来。朝着前面,停脚望了一回,正值劳航芥回头,同娘姨说话。卢慕韩看清楚了,果然是他,便喊了一声:"航芥兄!"又接说一句道:"为什么请客不请我?"劳航芥听见后面有人唤他,甚为诧异,仔细一瞧,原来就是卢慕韩,正是刚才关窗户怕见的人,如今被他寻上门来,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如此打扮,不由得心上一阵热,登时脸上红过耳朵。幸亏他学过律师的人,善于辨驳,随机应变的本领,自然比人高得一层。

想了一想,不等卢京卿说别的,他先走出席来让坐。卢慕韩回称已经吃饱,劳航芥如何肯依。卢慕韩只得宽衣坐下吃酒。谢过主人,又与众人问过姓名。劳航芥先抢着说道:"兄弟因为你老先生再三劝兄弟改装,兄弟虽不喜这个,只因难拂你老先生一片为好的意思,所以赶着换的。正想明天穿着这个过来请安,今日倒先不期而遇。只是已经残肴亵渎得很,只好明天再补请罢。"说罢,举杯让酒,举箸让菜。卢慕韩因他自己先已说破,不便再说什么,只得说道:"吾兄到了安徽,一路飞黄腾达,扶摇直上,自然改装的便。"劳航芥道:"正是为此。"当下彼此一番酬酢,直至席散。卢慕韩因为明天要回请金道台,顺便邀了劳航芥一声,劳航芥满口应允,一定奉陪。卢慕韩先坐马车回去,众人亦都告辞,房中只留劳航芥、白趋贤两个。白趋贤有心趋奉,忙找了张媛媛的娘来,便是他的小丈母,两个人鬼鬼崇崇,说了半天,无非说劳大人如何有钱有势,叫他们媛媛另眼看待之意。当夜之事,作书人不暇细表。

且说到次日,劳航芥一早起身,回到栈房,卢慕韩请吃酒的信已经来了。原来请在久安里花宝玉家,准六点钟入座。一天无事,打过六点钟,劳航芥赶到那里,原来只有主人一位。

彼此扳谈了一回,络续客来,随后特客金道台亦来了。主要数了数宾主,一共有了七人,便写局票摆席。自然金道台首坐,二坐三坐亦是两位道台,劳航芥坐了第四坐。主人奉过酒,众人谢过。金道台在席面上极其客气,因为听说劳航芥是在外洋做过律师回来的,又是安徽抚宪聘请的顾问,一定是学问渊深,洞悉时务,便同他问长问短,着实殷懃。幸亏劳航芥机警过人,便检自己晓得的事情-一对答,谈了半日,尚不致露出马脚。后来同卢慕韩讲到开银行一事,劳航芥先开口道:"银行为理财之源,不善于理财,一样事都不能做,不开银行,这财更从那里来呢?"金道台道:"兄弟有几句狂瞽之论,说了出来,航翁先生不要见怪,还要求航翁先生指教。"劳航芥道:"岂也!"金道台道:"航翁先生说,各式事情,没有钱都不能做,这话固然不错,因此也甚以慕翁京卿开银行一事,为理财之要着。然以兄弟观之,还是不揣其本,而齐其末的议论。"大众俱为愕然。金道又道:"书上说的:「百姓足,君熟与不足?」又道是:「民无信不立。」外国有事,何尝不募债于民,百姓自然相信他,就肯拿出钱来供给他用,何以到了我们中国,一听到劝捐二字,百姓就一个个疾首蹙额,避之惟恐不遑?此中缘故,就在有信、无信两个分别。中国那年办理昭信股票,法子并非不好,集款亦甚容易,无奈经办的人,一再失信于民,遂令全国民心散,以后再要筹款,人人有前车之鉴,不得不视为畏途。如今要把已去之人心慢慢收回,此事谈何容易?所以现在中国,不患无筹款之方,而患无以坚民之信。大凡我们要办一事,败坏甚易,恢复甚难。如今要把失信于民的过失恢复回来,断非仓猝所能办到。"金道台一面说着话,一面脸上很露着为难的情形。卢慕韩道:"据此说来,中国竟不可以补救么?到底银行还开得不可开得?"金道台道:"法子是有,慢慢的来,现在的事,不可责之于下,先当责之于上。即以各省银圆一项而论,北洋制的,江南不用,浙闽制的,广东不用,其中只有江南、湖北两省制的,尚可通融。然而送到钱庄上换起钱来,依旧要比外国洋钱减去一二分成色,自己本国的国宝,反不及别国来的利用,真正叫人气死。如今我的意思,凡是银圆,勒令各省停铸,统归户部一处制造,颁行天下,成色一律,自然各省可以通行。凡遇征收钱粮,厘金关税,以及捐官上,一律只收本国银圆,别国银圆不准收用,久而久之,自然外国洋钱,不绝自绝,奸商无从高下其手,百姓自然利用。推及金圆、铜圆,都要照此办法。更以铸的越多越好,这是什么缘故呢?譬如用银子一两,只抵一两之用,改铸银圆,名为一两,或是七钱二分,何尝真有一两及七钱二呢?每一块银圆,所赚虽只毫厘,积少成多,一年统计,却也不在少处。中国民穷,能藏金子的人还少,且从缓议。至于当十铜圆,或是当二十铜圆,他的本钱,每个不过二三文上下,化二三文的本钱,便可抵作十个、二十个钱的用头,这笔沾光,更不能算了。至于钞票,除掉制造钞票成本,一张纸能值几文,而可以抵作一圆、五圆、十圆、五十圆、一百圆之用,这个利益更大了。诸公试想,外国银行开在我们中国上海、天津的,那一家不用钞票?就以我们内地钱庄而论,一千文、五百文的钱票,亦到处皆有。原以票子出去,可以抵作钱用,他那笔正本钱又可拿来做别样的生意,这不是一倍有两倍利么?只要人家相信你,票子出的越多,利钱赚的越厚,原是一定的道理。至于制造钞票,只好买了机器来,归我们自己造,要是托了人,像前年通商银行假票的事,亦不可不防。

现在挽回之法,须要步步脚踏实地,不作虚空之事。如果要用钞票,我们中国现在有九千万的进款,照外国的办法,可出二万万多两的钞票。我们如今实事求是,只出九千万的钞票,百姓晓得我们有一个抵一个,不杂一点虚伪,还有什么不相信呢?

等到这几桩事情办好,总银行的基础已立,然后推之各省会,各口岸,各外国要埠,内地的钱票,不难一网打尽,远近的汇,到处可以流通。而且还有一样,各国银行的钞票,上海的只能用在上海,天津的只能用在天津,独有我们总银行自造的,可以流行十八行省,各国要埠,叫人人称便。如此办法,不但圈住我们自己的利源,还可以杜绝他们的来路!到这时候,国家还愁没有钱办事吗?"卢慕韩道:"这番议论,一点不错,钦佩之至!"金道台道:"这不过皮毛上的议论,至于如何办法,断非我们台面上数语所能了结。兄弟有一本《富国末议》,过天再送过来请教罢。"卢慕韩及在席众人,俱称极想拜读。

劳航芥初同金道台一干人见面,很觉自负,眼睛里没有他人,如今见卢慕韩如此佩服他,又见他议论的实在不错,自己实在不及他,气焰亦登时矮了半截,心上想道:"原来中国尚有能够办事的人,只可惜不得权柄不能施展。我到安徽之后,倒要处处留心才是。说话间,台面已散。自此劳航芥又在上海盘桓了几日,只有张媛媛割不断的要好,意思还要住下去,只因安徽迭次电报来催,看看盘川又将完了,只得忍心割受,洒泪而别。不过言明日后得意,再来娶他罢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该晦气无端赔贵物 显才能乘醉读西函

却说航芥离别上海,搭了轮船,不到三日,到了安徽省里。

先打听洋务局总办的公馆,打听着了,暂且在城里大街上一家客店住下。劳航芥是一向舒服惯的,到了那家客店,一进门便觉得湫隘不堪。打杂的都异常褴楼,上身穿件短衫,下身穿条裤子,头上挽个儿就算是冠冕的了;比起上海礼查客店里的仆欧来,身上穿着本色长衫,领头上绣着红字,钮扣上挂着铜牌,那种漂亮干净的样子,真是天上地下了。然而劳航芥到了这个地位也更无法想,只得将就着把行李安放,要了水洗过脸,便叫一个用人拿了名片,跟在后头,直奔洋务局而来。

不说劳航芥出门,再说安徽省虽是个中等省分,然而风气未开,诸事因陋就简,还照着从前的那个老样子。现在忽然看见这样打扮的一个人,住在店里,大家当作新闻。起先当他是外国人,还不甚诧异,后来听说是中国人扮的外国人,大家都诧异起来,一传十,十传百,所以劳航芥出门的时候,有许多人围着他,撑着眼睛,东一簇,西一簇的纷纷议论。等他出了店门之后,便有人哄进店里来,走到他的房门口,看房门已是锁了,便都巴着窗户眼望里面觑,看见皮包藤蓝之类,鼓鼓囊囊的装着许多东西,大家都猜论道:"这里面不是红绿宝石,一定是金钢钻。"后来还是店里掌柜的,生怕他们人多手杂,拿了点什么东西去,这干系都在自己身上,便吃喝着把闲人轰散了。

这边再说劳航芥到了洋务局,找着门口,投了名片进去,良久良久,方见有人传出话来道:"总办大人住在西门里万安桥下,可以到公馆里去找他,此地并不是常来的。"劳航芥只得依了他的话,找到西门内万安桥,看见贴的公馆条子,什么"二品顶戴安徽即补道总办洋务局"那些衔头,心知是了,照旧投进片子去。管家问明来意,进去回了。不多半晌,管家把中门呀的一声开了,说声"请",劳航芥急走了进去,远远看见那位洋务局老总,四十多岁年纪,三绺乌须,身上穿着湖色熟罗的夹衫,上面套着枣红铁线纱夹马褂,底下登着缎靴,满面春风的迎将出来,连说"久仰!久仰!"劳航芥是不懂官场规矩的,新近才听见有人说过,见了官场,是要请安作揖的,他一时不得劲,便把帽子除了,身子弯了一弯。二人进了客厅,让坐已毕,送过了茶,攀谈了几句。劳航芥打着广东官话,勉强回答了几句。这位洋老总,又问他住的所在,劳航芥随手在袋里拿出一本小簿子,就取铅笔歪歪斜斜的写了一个住址,便把那张纸撕了下来,递在他手里。洋老总略略的看了一看,伸手在靴统里摸出一个绣花的靴页子。夹在里面,一面便说:"等兄弟明日上院回了中丞,再请到洋务局里去住罢。"劳航芥称谢了,一时无话可说,起身告辞。洋老总直送出大门才进去。这是以顾问官体制相待,所以格外殷懃,别人料想不能够的。

劳航芥主仆出得洋老总会馆,仍回店内。开门进去,刚刚坐定,听见院子里一个差官模样子,问那间是劳老爷的屋子。

店小二连忙接应,说:"这里就是。"那差官一掀帘子,走了进来,见了劳航芥,请了一个安,说:"大人说,给老爷请安。这里备有一个下马饭,请老爷赏收。"说完,掏出一张片子,望茶几上一搁,一面朝着窗外说道:"你们招呼着抬进来呀!"劳航芥连说:"不敢当!怎么好叫你们大人破费?"站起来道:"就放在中间屋里罢。"又打开皮袋,拿出一块洋钱给那差官,另外一张回片,说:"回去替我道谢。"那差官又请了安,谢过了,退了出去,招呼同来的挑夫,把空担挑回去。这里劳航芥到中间看了一看,见是一桌极丰盛的酒肴,满满的盛着海参鱼翅,叫店小二拿到厨房里蒸在蒸笼上,回来把他做饭菜,安排过了,重复坐下,摸出一枝雪茄烟吸着,心里转念头道:"此番到得安徽省里,是当顾问官的,顾问官在翻译之上,总得有些顾问官的体制。一面想:洋务局地方虽好,究竟不便,不如另外找一所公馆,养活几个轿班,跟着家人小子们,总得阔绰一阔绰,否则要叫人瞧不起的。一会儿胡思乱想,早已掌上灯来。店小二看见洋务局总办大人送了酒席来,又兼差官吩咐过好好服侍,要是得罪了一点是要捉到衙门里去打板子的,因此穿梭价伺候,不敢怠慢。等到菜好了送上去,劳航芥一看见满满的海参鱼翅,上面都罩着一层油,还有些什么恃强拒捕的肘子,寿终正寝的鱼,臣心如水的汤,便皱着眉头,把筷放下,叫带来的家人小子,把上海买来的罐头食物,什么咸牛肉、什么冷鲍鱼、什么禾花雀之类,勉勉强强就着他饱餐一顿。又叫家人小子把咖啡壶取出来,冲上一壶咖啡,在灯下还看了几页全球总图、图书集成,方才叫人服侍安寝。

一宿无话,次日清早七点多钟,劳航芥就抽身起来了。盥漱已毕,伸手在衣袋中想把表摸出来看看时辰,忽然摸了空,不觉大惊失色道:"我常听见人家说,中国内地多贼,怎么才住得一晚,就丢了个表?"越想越气,登时把店主人喊了来,店主人战战兢兢的不知为了什么事。劳航芥睁着眼睛道:"好好好!你们这里竟是贼窝!我才住得一夜,一个表已丢了,照此下去,不要把我的铺盖行李都偷去么?好好好!我知你们是通同一气的,快把这人交给我,万事全无,如若不然,哼哼,你可知我的利害!"店主人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道:"我的天王菩萨,可坑死人了!不要说是你洋老爷、洋大人的对象,就是寻常客人的对象,都不敢擅动丝毫的。如今你洋老爷、洋大人要我交出贼来,叫我到那里去找这个贼?"劳航芥愈加发怒,说:"好好的向你说,你决不肯承认,"一面说,一面举起手来,就是几拳,提起脚来,就是几脚,痛得店主人在地下乱滚。那些家人小子,还在一旁吶喊助威,有的说拿绳子来把他吊起来,有的说拿锁来把他锁起来,店主人愈加发急,只得苦苦哀求,说:"情愿照赔,只求不要送官究办。"劳航芥道:"我的表是美国带来的,要值到七百块洋钱。"店家又吓得出舌头伸不进去。后来还是家人小子们做好做歹,叫他赔二百块洋钱。可怜一个店主人,虽说开了一座在客栈,有些资本,每日房钱伙食,要出去的,只得向住店客人再四商量,每人先借几块钱,将来在房饭钱上扣算,有答应的,有不答应的,一共弄了七八十块钱。店主人无法,又把自己的衣服,老婆的首饰,并在一处当了,凑满了二百块钱,送了上去,方才完事。

这么一闹,已闹到下午时候。劳航芥正在和家人小子们说这种人是贼骨头,不这个样子,他那里肯赔这二百块钱,道言末了,店小二蹑着脚在窗边,低低的回了声:"洋务局总办大人来拜。"劳航芥随即立起身来。那洋老总三脚二步跨进了房间,彼此见过了礼,劳航芥请他坐下,叫小子开荷兰水,开香摈酒,拿雪茄烟,拿纸烟。洋老总虽然当了几年洋务差使,常常有洋人见面,预备的烟酒,都是专人到上海去买的,今番见劳航芥的酒,劳航芥的烟,比自己的全然不同,又是称赞,又是羡慕,寒喧了两句。便开口道:"今天兄弟上院,回过中丞,中丞十分欢喜,打算要过来拜,所以叫兄弟来先容的。"劳航芥忙道:"这个不敢,他究竟是一省之主,理应兄弟先去见他。"洋老总点头道:"先生谦抑得很,然而敞省中丞,礼贤下士,也是从来罕见的。先生如要先去,兄弟引道罢。"一面说,一面喊了一声"来"!走进一个戴红缨帽子的跟班,洋老总便吩咐道:"快到公馆里去,把我那座绿呢四轿抬来,请劳老爷坐,一同上院!"跟班答应了一声"是",自然退出去交代。不多一会,轿子来了,跟班上来回过,劳航芥催他道:"我们走罢,再迟他要来了。"洋老总连说:"是极,是极!"劳航芥理理头发,整整衣服,又把写现成的一个红纸名帖交给了一个懂得规矩的家人,这才同走出店。洋老总让劳航芥先上轿,劳航芥起先还不肯,后来洋老总说之再三,劳航芥只得从命。谁知劳航芥坐马车却是个老手,坐轿子乃是外行,他不晓得坐轿子是要倒退进去的,轿子放平在地,他却鞠躬如也的爬将进去。轿夫一声哈喝,抬上肩头,他嚷起来了,说:"且慢且慢,这么,我的脸冲着轿背后呢!"轿夫重新把轿子放平在地,等他缩了出来,再坐进去,然后抬起来飞跑。这个挡口,有些人都暗暗地好笑。不多一会,得到院上,轿子抬到大堂底下,放平了,请他出来。这里巡捕是洋老总预先关照好的,随请他在花厅上少坐,拿了名帖进去回。黄抚台一见是劳航芥来了,赶紧出来相见。这里劳航芥见了抚台的面,蹲不像蹲,跪不像跪的弯了半截腰,黄抚台把手一伸,让他上炕。劳航芥再三不肯,黄抚台说:"老兄弟一次到这里,就拘这个形迹,将来我们有事,就难请教了。"劳航芥这才坐下。黄抚台先开口:"老兄久居香港,于中外交涉一切,熟悉得很,兄弟佩服之至。前回听见张道说起,兄弟所以过来奉请,果蒙不弃,到了敝省,将来各事都要仰杖。但是兄弟这边局面小,恐怕棘枳之中,非鸾凤所栖。"说罢,哈哈大笑。劳航芥也期期艾艾的回答了一遍。黄抚台又问巡捕:"张大人呢?"巡捕回称:"刚才来了,为着洋务局里的洋人来拜会,所以又赶着回去了。"黄抚台听了无语,少停,又付劳航芥道:"兄弟这边的意思,一起都对张道说了,张道少不得要和老兄讲的。"说完端起茶碗,旁边喊了一声"送客"!劳航芥不曾预备他有这们一着,吃了一惊,连茶碗也不曾端,便站了起来。他看抚台在前头走,他想既然送客,他就该在后头送,为什么在前头送呢?心里疑疑惑惑的出了花厅,到得宅门口,抚台早已站定了,朝着他呵了一呵腰,就进去了。

劳航芥仍旧坐上绿呢四轿,回到店中。不多一刻,外面传呼抚台来谢步,照例挡驾,这个过节,劳航芥却还懂得。过了一会,洋老总来,本城的首县来,知府来,道台来,闹得劳航芥喘气不停,头上的汗珠子,和黄豆这么大小滚下来。直到傍晚,方才清静。正在藤椅子上睡着,眼面前觉得有样对象在底下放出光来,白烁烁的,仔细一望,原来是他早晨闹了一气,要店主人赔的那个表。大约是早晨起来心慌意乱的着衣服,掉在那里的,心里想可冤屈了这店主人了。转念一想不好,此事设或被人知道,岂不是我讹他么?便悄悄的走到边,把他抬起来,拿钥匙开了皮包,藏在一个秘密的所在,方才定心。

过了两天,找到离洋务局不多远一条阔巷子里一所大房屋,搬了进去,门口挂起两扇虎头牌,是"洋务重地,禁止喧哗"八个字。劳航芥又喜欢架弄,一切都讲究,不要说是饮食起居了。原来安徽一省,并不是通商口岸,洋人来的也少,交涉事件更是寥寥,劳航芥乐得消摇自在,有天,洋老总忽然拿片子请他去,说有公事商量。劳航芥半瓶白兰地刚刚下肚,喝得有些糊里胡涂的,到了洋务局,一直跑进去。洋老总在大厅上候着呢。他见了洋老总,乜斜着两眼问道"有什么事?"洋老总子午卯酉告诉他一遍。劳航芥道:"何不去找翻译?"洋老总道:"这事太大,所以来找先生。"说罢便在身上掏出一封信来。劳航芥接过来仔细一看,见上面写的是:To.H.E.The Governor of Anhul,Your Excellency I have the honour to inform you that our Syndicate desires to obtain the sole right of working all kinds of mines in the whole province of Anhui,and we shall consider it a great favour if you will grant the said concession to us.Hoping to receive a favourable reply.Ibeg to remain Your obedient servant F.F.Falsename劳航芥见了,一声儿不言语。洋老总迎着,问劳航芥迭着指头,说出了一番话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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