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小史第四卷
 
第三十一回名士清谈西城挟妓 幕僚筹策北海留宾

却说余伯集听了黄詹事的话,自忖道:"他这番议论颇有意思,大约想我送他些别敬的缘故。"当下应了个"是",也没别话。

席散回去,却好次日合黄詹事抬杠的周翰林来访,伯集连忙叫"请".周翰林跨进门来,伯集一眼见他左脚上乌黑的,认得是穿了一只靴子。原来前人有两句即事诗,是专咏京城里的风景的,叫做:"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那伯集住的客店,又在杨梅竹斜街,正是个沟多泥烂之所。这时下过大雨刚才晴了,那街上一层浮土,是被风刮上去的,底下尽是烂泥,就合那北方人所吃的芝麻酱一般。周翰林谁说不是坐车来的?偏偏车到街口挤住了,动也动不得。他性子躁,一跳跳了下来,想要找伯集住的那个店。不防脚尖儿一滑,可巧插在那浮土盖着的泥里,拔出来,三脚两步进了店,跨到伯集住的外间。口里直嚷道:"今儿糟糕,穿了一只靴子!"怕集哈哈笑道:"老哥为什么不坐车?"周翰林道:"可不是坐车来的,只为到口儿上挤住了,跳下来走几步儿,不想踹了一脚泥。"怕集忙叫家人取鞋袜来给周大人换上。家人取到,周翰林试穿起来,倒也合自己的脚,不差大小。两人入座闲谈,伯集想着周翰林说的话,比黄詹事新得多了,今番见面,又说做外官的人应该如何开学堂,如何办交涉,如何兴实业,如何探矿苗。

伯集也就把肚子里采办来的货色尽情搬出。周翰林非常倾倒,连说:"原来大哥有这样能耐,将来督抚也可以做得,不要说是知府了。那外省的督抚,要像大哥这般说法办去,还有不妥的事吗?"伯集把眉头一轩,似笑非笑的,又说道:"昨儿黄老先生把我们外官说得那样不值钱!"周翰林不待他说完,急问道:"他说什么?"伯集-一述了。周翰林叹道:"我们中国人有一种本事,说到人家的错处,就同镜子一般,那眼皮上怎样一个疤,脸上怎样一个瘢,丝毫不得差,休想逃得过去;说到自己,便不肯把镜子回过来照照,殊不知道瘢儿疤儿多着哩。那黄老前辈,不是我说他,碰着几个阔人,或是中堂、尚书、有权势的,一般低颜下膝的恭维,碰着外官有钱的来京,赶着去认同年、认世谊,好哄吓的哄吓几文,不好哄吓的就合着那论语上「欲罢不能,既竭吾才」的两句,他还要拿嘴来说别人吗?"伯集道:"说呢,也不相干,他是海概论的。我只觉得外官里面,也有品气高的,才情大的,不是一定要正途才能办事。不是兄弟夸口,那一省的事有什么难办?就同外国人打交道,也只要摸着他的脾气,好将就的将就些,不好将就的少不得驳回一两桩,但看看风头不对,快些掉转头就是了。总要从上头硬起,单靠地方官是没用的。"周翰林笑了一笑道:"大哥办交涉的法子不错。我听见厦门的交涉,是办得太硬了,地方官登时革职。宁波的教案,办得太软了,官倒没事,只百姓吃了亏,要是能够顶上几句也好些。现在讲求新政的,有一位商务部里的冯主事,单名一个廉,字号叫直斋,今天我约他在西城口袋底儿,特来约大哥同去谈谈,可使得?"伯集生性好色,晓得这口袋底是个南班子住家所在,有什么不愿意去的。

忙答应了声:"使得。好好!咱们名士风流,正该洒脱些才是。"当下便叫套车。周翰林道:"且慢!你看时候才有正午,咱们就近先到万福居吃了饭去。"伯集道:"不必。不嫌简慢,我去叫菜,就在我这里吃罢。"周翰林也不推辞,当即叫了几样菜,两人吃毕,套车前去。原来这口袋底在海岱门里,倒很有一节子路。那南班子的下处,是极清净的,可以竟日盘桓,不比什么石头胡衕王广福斜街闹烘烘的,一进门,喝了几杯水酒,便喊点灯笼送客的。

闲话休提。且说两人坐了一辆车到得那里,等了多时,冯主事还不见来。班子里有一个叫桂枝的,伯集尤其同他要好。

他两个人见了面,也不顾别人,就鬼串了一回。一直等到天将近黑,冯主事才来了。伯集听了周翰林的话,知道他是个有才学的,不觉肃然起敬,连桂枝也发起楞来。那知冯主事倒不在意,已是灌饱了黄汤,满面鲜红,少不得应酬一番,合周翰林拱手为礼,又向伯集见面;彼此通了姓名,伯集说了许多仰慕的话。冯主事略略谦逊两句,当即入席闲谈。一席之间,又只有冯主事合周翰林说的话,伯集偶然插几句嘴,冯主事并不回答。伯集受了一肚子的闷气,索性连口也不开,拉长了耳朵,恭听他们的议论。只听得周翰林说道:"现在办洋务的,认定了一个模棱主义。不管便宜吃亏,只要没事便罢,从不肯讲求一点实在的。外国人碰着这般嫩手,只当他小孩子顽。明明一块糖里头藏着砒霜,他也不知道。那办学堂的更是可笑,他也不晓得有什么叫做教育,只道中国没得人才,要想从这里头培植几个人才出来,这是上等的办学堂的宗旨了。其次,则为了上司重这个,他便认真些,有的将书院改个名目,略略置办些仪器书籍,把膏火改充学费,一举两得,上司也不能说他不是。还有一种,自己功名不得意,一样是进士翰林,放不到差,得不着缺,借这办学堂博取点名誉,弄几文薪水混过,也是有的。看得学生就同村里的蒙童一般,全仗他们指教。自己举动散漫无稽,倒要顶真人家的礼貌,所以往往闹事退学。我看照这样做下去,是决计不讨好的,总要大大的改良才是。"冯主事道:"你话何尝不是?但说是借着办学堂博取些名誉,弄几文薪水混过这句话不打紧,恐怕要加上多少办学堂的阻力。从来说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能够好名这人总算还出息,我们只好善善从长,不说出那般诛心的话,来叫人听着寒心。即如我,也想回去设个商务学堂,被你这一说,倒灰了心了。"周翰林道:"直斋,你又多心了。你我至好朋友,说话那有许多避忌?我说的不过是那种一物不知也以维新自命的,你要办商务学堂,这是当务之急,谁说你不是呢?"两人刺刺不休伯集听得不耐烦,早合那桂枝烧鸦片去了。最后,周翰林那句话耳朵边刮过,倒像有点刺着自己的心,暗道:"他们瞧我不起,将来偏要做几桩事给他们看看!"当晚谈谈讲讲,不知不觉,已是一更天气。冯主事要想出城,周翰林道:"如今是出去不来的了。海岱门虽然关得迟,此时也总关了,不知倒赶城罢。"原来京城里面有:"倒赶城"一宗巧法,只因城门关得早,开得也早,三更多天便开了,就好出进,叫做"倒赶城".冯主事是晓得的,因道:"我初意只打算到一到,告个罪,就要出城,那知谈起来,忘记了明早商部里还有许多公事。我昨儿已一夜未睡,加上这半夜,也有些支持不住了。"周翰林劝他吸几口烟提提精神。冯主事道:"那是我生平最恨的,宁可躺躺,再不吸它。"又停一会,冯主事更撑持不住,身边摸出几个药丸子把茶送下,就在伯集躺的烟铺下躺下,只听得他打呼声响,已自睡着了。周翰林也有些倦意。伯集精神独好,自合桂枝到里间屋内谈心,让周翰林炕上歇息。听听三更已转,三人各自回去不提。

再说余伯集原是候选来的,那知部费未曾花足,已是错过一个轮子,只好再待下次。北京久居不易,便商量动身。为着赴选未经得缺,同乡官面子上的应酬,也就减少了一半,该送一百的只送五十,大家倒也无甚说得。只是临动身的几天,要帐的挤满了屋子,参店、皮货铺、靴店、荷包铺、馆子、窑子,闹得发昏。伯集虽然算盘打得熟,但是每帐总要打些折扣,磋磨磋磨。如何一天半日开销得了?自己诧异道:"我出京只有这个打算,还没定日子,如何他们都会晓得?"便对那些伙计说道:"我是还不出京哩,只好慢慢开发,马上问我要可不能。"那些伙计,本来收帐是怀着鬼胎来的,听他这一说,越觉心虚,有的支吾答应,像是要走又不肯出门似的,有的竟还要逼着现银子去。伯集愤极道:"买的东西都在这里,你们要不肯卖给我,只管拿回去,要立逼着银子是没有的。你去外面打听打听,难道我哄骗着你们逃走不成?"那些伙计才不敢则声。

问明日期,伯集叫他们分两天来算帐,只馆子、窑子是当天开销的。可巧对面客店里有一位河南顾举人,本来约着同伴出京的,忽然走来,伯集把方才要帐的情形合他说了。他道:"原来太尊不知京里风俗如此。但凡是候选的、会试的到来,他们便起了哄,有一没一的把些东西乱塞,嘴里也会说又是怎样好、怎样便宜、怎样有用处,还有不肯说价钱的,倒像奉送一般,硬把他的贷物存在客人处。初进京的人看他这样殷懃,多少总要买他一件两件。及至客人想要出京,三五天前头,他们是已经打听着了,便蜂拥而至,探探候候,又是可气,又是可怜。

你道他们是打听着的?原来他们先花了本钱来的。店门口、会馆门口,都有使费,人家早替他们当心,所以一有打算出京的样子,他们是已得知,跑不了的。那使费有一种名目,叫做"门钱",太尊带来的管家,都好向他讨的,其实,仍旧合在卖的价上,稍须多要一点,就有在里头了。但是一般也有漂帐,我晓得的敝同乡黄知县,久困都中,后来得缺出京,没钱开发,就把行李衣物私运别处,存下几只空箱子,有天晚上出店,一去不回。次日那些债主都知道了,赶出城去讨,因他走得路远,只得罢手。他们这种主顾,每年也要遇到几个,只消遇着几个冤大头,也就弥补过去了。"伯集道:"原来如此。这样风气,外省倒少些,有货换钱,犯不着那般觅主儿。"次日,伯集把帐-一的七折八扣算了,不管那些人叫苦连天,怨声载道,就同了顾举人出京。说也可气,那些同乡京官,只有周翰林还来送送,别的都差片送行,推说有病,或是上衙门去了。伯集很觉动气,暗想缺又选不到,河南又去不得,宾东本有意见,恐怕去了,馆地靠不住,岂不是白白的跑一趟?听说北洋大臣孔公别竭意讲求新政,没得人去附和他,我何不上个条陈试试看,主意想定,就同顾举人一路斟酌,许他得意时请他做文案,顾举人本思觅馆,那有不愿意的?便尔一力赞成。伯集就连夜在客店里打开行箧,取出些时务书,依样葫芦,写了几条,托顾举人笔削,以为进身之具。原来当初伯集在豫抚幕中,其时正值孔制台做河陕汝道,彼此倒也有点交情。等到条陈上了上去、立时请见,叙了一番旧,又痛赞他筹划周详,到底是个公事老手,竭力留他在署中办事。伯集正中下怀,假说豫抚宾东已久,恐不便辞他。孔制台道:"那不妨事。河南事简,北洋事繁,老兄有用之才,不当埋没在他那里,待兄弟写信给他便了。"伯集听了,忙说了些极承栽培的话,告辞出署。当晚制台请吃晚饭。席间可巧,又有冯主事。原来冯主事久有开罗商务学堂的念头,他是山东潍县人,合孔制台是师生,这回告假回京,特特的迁道天津,前来叩见,要想老师捐助几文。当下见余伯集在座,倒觉突兀,就合他非常亲热,不比在口袋底那天的情形了。孔制台见他两人很说得来,越发看重伯集。冯主事,说起办学堂的事,制台皱眉道:"我们山东办得来学堂吗?去年胡道台在克州办了一个学堂,招考三个月,尚且不满十人。他们也说得好,说是洋学堂进去了,好便好,不好就跟着外国人学上,连父母都不管,父母也管他不来的。直斋要办学堂必有高见,不知是怎样办法?"冯主事道:"论理,我们山东要算是开化极早的了。自从义和拳乱后,便也大家知道害怕,不敢得罪洋人,不然,德国人那样强横,竟也相安无事,这就是进化的凭据。晚生想办的学堂,并不是寻常读外国书的。只因门生现在商部里,见我们中国商人处处吃亏,货物销售出口,都被外国人抑勒,无可如何。人家商战胜我们,在他手里过日子,要是不想个法儿抵制抵制,将来民穷财尽,还有兴旺的时候吗?所以门生要办这个学堂,开开风气。明晓得乡里人是不懂得什么的,也只好随时劝导,看来东府里民情比克州也还开通些,敝处商家也多,料他们必是情愿的。只是经费不够,还求老师提倡提倡,替门生想个法儿。"孔制台听他说东府比克州开通些已不自在,又且要他筹款更觉得冒失,只为碍着师生情面,不好发作,踌躇了一会道:"开学堂呢,不过这会事罢了,并不是真有用处的。如今上上下下闹新政,实在闹不出个道理来,还只有开几个学堂做得像些,但是筹款也不是容易的事。我做官是你晓得的,那有余钱做这样有名无实的事业?你说贵处商家多,还是就近想点法儿罢。"原来冯主事知他这位老师本来不喜人家谈新的,现在因为有人传说他做几件事还新,所以特来试探试探,或者为名誉上起见,又是桑梓的情谊,多少帮助些,也未可知。

谁想一说上去,就碰了钉子,深悔此番不该来的。当下一言不发,静待席终而散。幸而余伯集本是个官场应酬好手,便想些闲话出来谈谈,夹着恭维制台几句,然后把这一局敷衍过去。制台送客时候,独乔布集明日搬进衙门里来,同冯主事但只一拱而别。伯集回寓,便托顾举人带信河南,把眷属搬到天津,就近荐了他一个书启兼阅卷的馆地,顾举人自然欢喜。次早送了顾举人,正要搬进衙门,恰好冯主事来拜,只得请见。冯主事大发牢骚,说:"我们这位老师,做官做得忒精明了,听他那几句话儿,分明说新政不是,又道学堂无益,总而言之,怕出钱是真的。我们潍县还有他两当铺,例说做官清正。封疆大员尚且如此,还有什么指望呢?"伯集诺诺答应,不敢合他多说话。冯主事觉得无味,也就去了。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请客捐赀刁商后到 趁风纵火恶棍逞凶

却说冯主事别了余伯集,便到督署辞行,制台送他程仪五十两。冯主事意欲退还,觉得师生面上过不去,只得受下,登程之后,一路思量道:"这学堂虽有杨道台捐助三千金,其余零碎凑集的不及二千,就是节省办法,一万多银子,还不能照东洋的规模,买齐那些考验的材料,应用的器具。只好暂请几位中国好手,编些商业教科书,译几部东洋书籍,敷衍着办起来便了,其它只得从缓改良。但是目下总得再筹二三千金,才能开办这个局面。左思右想,忽然想出一个主意来,自言自语道:"呀,有了!那孔老师虽然不肯出钱,他那句话倒是开我一条道路,就是商捐一节,却还有些道理。我想我们潍县,富商也还不少,他们历年往城隍庙里捐钱赛会,一年何止千金?那庙里如何用得到这许多,定是几个庙董侵吞了去的。我去找这几个人,并且请齐了众商家,把这事理论个明白。以前的纵然清不出来,只要把以后的归并学堂里,作为长年经费,不是一举两得么?"主意定了,自己倒甚欢喜,因此不到省里去了。

那创办学堂的禀帖,是上头已经批准的,没什么顾虑,就一直回到潍县,找着几位绅士商量。潍县的大绅士只一位姓刘的,是甲戌科进士,做过监察御史,告老回家的,年纪又尊,品望也好,人家都看重他。只是这位刘公有些怕事,轻易不肯替人家担肩。其余的几位绅士,不过是举人、禀生,都在冯主事之下,只因他们家里田多有钱,人人看得起,故而能够干预些地方上的公事。冯主事这回办学堂,都已捐过他们,就是打在那杂凑项下算的。当下冯主事先到刘家去,不一定想捐他,原要合他商量那庙捐一节,不料刘御史劈面就给他个没趣,道:"我们虽则知己,这桩事我却很不佩服你。我生平最恨人家办学堂,好好的子弟,把来送入学堂里去,书也读不成了,宇也写不来了,身上着件外国衣,头上戴外国帽子,脚下蹬一双皮靴,满嘴里说的鬼话,欺负人家不懂。我前月进省,才看见那种新鲜模样儿,回来气得要死。好笑我们省里这位中丞,拿办学堂当做正经,口口声声的劝人家开办。彷佛听见即墨县进省见他,因为办学堂不认真,大受申饬。如今即墨县的学堂,一个月内已经办好,请了一位监督,每月四十银子薪水。幸而我们这位老父台,为人很好,不肯效尤,只作不知,也不进省去见他,合了我的脾胃。老弟,你想想,我们是八股场子中出来的人,岂可一朝忘本?饮水尚要思源,依我愚见,还指望你将来上个折子,恢复八股,以补愚兄未竟之志。你如何倒附和起新党来,索性要开学堂了。你前次给我的信,我也没覆,我原晓得你就要回来,可以面谈的。你要我捐钱,做些别的善举,都可以使得,只这学堂,误人家的子弟,是大大的罪过,不敢奉命。若是真要办学堂,须依了我的主意,请几位好好的举人秀才,教他们读《四书》、《五经》,多买几部《朱子小学近思录》等类的书,合学生讲讲,将来长大了,也好晓得这些崇正黜邪的道理。老弟你休要执迷不悟。"一席话说完,把个冯主事就如浇了一背的冷水,肚皮也几乎气破,登时脸上发青,要待翻腔,却因平日合他交情尚好,又因他是个老辈先生,这回办事虽不要借重他,也怕他从中为难,只得忍住了,停了一会,叹道:"老先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时势,是守旧不来的了。外国人在我们中国那样横行,要拿些《四书》《五经》宋儒的理学合他打交道,如何使得?小弟所以要办学堂者,原是要造就几个人才,抵当外国人的意思,并不是要他们顺从外国人。并且办的是商务学堂,有实在的事业好做,不是单读几部外国书,教他们学两句外国话就完的,你老不要闹错了。"刘御史道:"老弟,你这话更是不合。外国人到我们山东来横行,那是朝廷不肯合他打仗的原故,他们强横到极处,朝廷也不能守着那柔远人的老话,自然要赶他们出去的。至于我们读书人,好好读书,自有发达的日子,为什么要教他商务呢?既说是商务,那有开学堂教的道理?你那里见过学堂里走出来的学生会做买卖的?那做买卖的人,各有各的地方,钱铺里、当铺里、南货铺里、布店里、绸缎店里、皮货店里,还有些小本经纪,那个掌柜的不是学出来的?只不在学堂里学罢了。我说句放肆话,你们这几位外行人,如何会教给学生做生意?劝你早些打退了这个主意罢,潍县人不是好惹的。"冯主事暗想道:"这人全然不懂,真个顽固到极处,只好随他去罢。"当下没得话说,辞别了出去。走到别的几位绅士家里,探探口气还好,还有些合自己一路捐的款子,也有当时面交的,也有答应着随后补交的,冯主事略略放心,约定他们后日议事。

当日回家,发了几副请帖,请几位大商家合那庙董,在商务公所会议。到了这日,各商家、各绅士都到,只刘御史合庙董未来。冯主事预先备了几桌酒,请他们依次坐定,好谈这事。

且说那庙董里面,有个头脑本是个贩买黄豆的,这人刁钻古怪,年纪约摸有四十多岁,吃上几口大烟,瘦长条子,满脸的麻点儿,削脸尖腮,姓陶名起,同伙送他个外号,叫做淘气,原是音同字不同的。只因他在商务里面极有本领,赚得钱多,虽说是昧了良心弄得来的,然而手里有了银钱,人家自然也拿他推尊起来了。凑巧其时正值秦晋开捐,他凑了几个钱去上,捐了个候选同知花翎四品衔,居然以乡绅自命了。无奈他有个脾气不好,一生吃亏只在这鄙吝二字上头,无冬无夏,身上只着件搭连布的袍子,口里衔支粗竹烟袋,家常吃的总不过是高粱、窝窝、小米、煎饼之类。当下因冯主事请他,他知道必有事情,初意想不来的,后来一想不好,才慢慢的踱到商务公所,合众人见了面。冯主事把庙捐一层题起,先说道:"兄弟只因要开这个商务学堂,须得大众帮忙,能捐呢多捐些,要是不能,那庙里一笔捐款,每年有一千多两银子,我晓得春秋两次赛会,至多不过用掉一二百银子,可好把这注款子拨到学堂,充为常年经费,诸公以为何如?"不料几句话说得淘气真个动起气来了,说道:"冯大人,你这个主意错了。那庙捐一款么,为的菩萨面上,保佑地方太平的。你老只知道两季赛会,不晓得庙屋要修,还有琉璃灯的油、烧的盘香、四时祭品、唱戏、添置旗锣伞扇袍服等类,都出在这里头的,衙门口还有些使费。只不够用是真的,如何会有赢余呢?冯大人再想别的法子罢,这是动也动不得的。"冯主事听他说的决绝,又用旁敲的法子说道:"如此说来,庙捐既不好动,你替我合众位商家说法说法,照这庙捐的样子再捐一分便了。"这原是抠气的话,那知淘气将机就计,拉了几位体面商人,背后去咕哝一回,无非说冯主事多事,要拿我们心疼的钱去办那不要紧的事体,众商都是愚夫,听了他的话,咬定牙根不肯答应。及至人席,冯主事还想再申前议,无奈大众口气不放松一些儿,冯主事孤掌难鸣。看看天色已晚,只得送客各散,捐事毫无眉目。冯主事寻思没法,要是不办罢,这事已声张开了,坍不下这个台,要是办呢,实在办不出什么。就只有杨道台三千银子,是已经收到的,余下三十、五十、一百、八十凑起来,不到七千银子。房子要租的,器具要买的,教习要请的,编书、译书、印书都要资本的。那些半向不新的学生,如果请他来是来的,要他出修缮费是不来的,这事恐怕要散场哩。回家合他哥子商议。原来冯主事的哥子,为人高尚,虽然也是一榜出身,从不预闻外事,这回听了兄弟的话,便道:"这事有什么难办?那些商家所怕的是官,但是我们这位老父台顽固到极处,替他说开学堂万万不兴。我有个法子,你到省里去见抚台,他是极喜欢办学堂的。你将此情形细细的告诉他,请他下个札子到县里,等县里出头派他们捐多少,谁敢不依?不依就同他蛮来!"冯主事听了,欢喜非常,佩服乃兄高见。当即收拾行李,次日进省。谁知这话被家人听见,露了个风声出去,陶起这一干人晓得了,更是气愤愤的,想了个一不做二不休的恶主意。谁说那些商人是胆小没用的,他们却又约了些小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在东关外马家店聚会,等得众人到齐了,陶起就说:冯主事家怎样的平时刻薄我们,这回怎样要受他的害,先激怒了众人,又道:"不是俺造谣言,他此次到省里去,定是算计咱们,叫上头压派下来,我们大小铺子多则几千,少则几十,总是要出的。列位有什么法子想没有?"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没得话说。陶起又道:"咱们地方上有了这个人,大家休想安稳过日子,不如收歇了铺子罢。"大众听了,仍是不语。内里有个杂货铺里伙计,本是不安本分的,单他接口道:"陶掌的话实是不错,咱们辛辛苦苦弄几个钱,官府来剥削些倒也罢了,那里经得起绅士帮着剥削,俺就不服气,将来官府要派咱们出钱,俺第一个罢市。"众人听了,都以为然。内中有几个不安分的,更是一鼓作气,相约同去打那冯主事的家,闹他个落花流水,出出闷气。众人听了,更为高兴。当下一哄而去,直到得冯主事家,从头门打进。冯主事的哥哥正在那里看著书,听得外面一片人声喧嚷,知道事情不妥,忙叫仆妇丫环拥护了内眷从后门逃走,他把几件要紧的地契联单揣在怀中,也从后门逃生,一直出城到乡里躲难去了。

且说众人一直打到上房,见没得一人方才罢手。正想回去,忽然又见拥了好些人进来。你道这些人是谁?原来是地方上一班光棍,倪二麻子领头。那天倪二麻子真有兴头,在县衙门前合人赌博,赢了一大堆钱,大家诈他的东道吃。这倪二麻子本来手头极其开阔的,就到一个回回馆里,一问没甚吃得,只有墙上挂了一腔新宰的鲜羊,大家不由分说,你要炒羊丝,我要爆羊肚,又有人要烤羊肉,一只羊被他们闹得剩了半个。

又打了几斤烧刀,开怀畅饮。酒罢,每人要了一斤多面。店小二背后咕哝着,说道:"今天白送了咱的一个羊!"倪二麻子有点醉意,听了喝道:"你嘴里胡说些什么?"店小二颤着声音道:"没什么,俺说昨儿天阴,今天看见了太阳。"倪二麻子道:"瞎说!昨儿明明是有太阳的,怎么说阴天?"店小二道:"呀,该死,俺记错了,俺记的是前月十六。"倪二麻子笑道:"你今儿吃了饭,还要记错了是昨儿吃的呢。"店小二顺口道:"吃饭记错了好不——",说到此处,咽住了,他意思是要说"好不会帐呢。"倪二麻子听他说了半句,倒发起愣来道:"好不什么?"店小二道:"好不自在。又好吃第二顿哩。"倪二麻子拿不着他错处,也只索罢了。会起帐来,三吊五百二十五文,小帐在外。倪二麻子道:"记在我的帐上。"掌柜的道:"不必客气了,算是俺请倪二官人的罢。"倪二麻子眼皮一翻道:"你那见俺倪二官人吃饭不会帐来?俺也犯不着要你猜!"掌柜的吓得把头一缩,不敢则声。那班跟他的朋友道:"这样背时的掌柜的,理他则甚?二哥,咱们到王桂凤家抽两口去!"于是,倪二麻子拎了一口袋钱,领众人慢慢踱出店门。那店小二又在背后咕味道:"真是俺前世里的祖宗!"倪二麻子回转手来,劈拍一个巴掌,喝道:"你说谁是你的祖宗?"店小二陪着笑脸道:"二官人听错了,俺说真是俺盐罐子里有蛆虫,出空的好,也是想起昨儿的事。"倪二麻子怒道:"你这个刁蛋,倒会说,不打你也不认得你爷爷!"抢前一步,就要动手。那店小二已是躺在地上,叫地方救命。倪二麻子被众人拖着走了,总算开交。只那小二还是不住口的乱骂。幸亏倪二麻子走的远了,没听见。街坊见是这几位太岁闯事,那敢出来探望,紧闭着门不管。

再说倪二麻子正同着他朋友去抽烟,走过冯家门口,只见宅门大开,里面好些人在那里折桌子的腿,撞窗子上的玻璃哩,又听得哗卿一声,是一盏保险灯打下来了。倪二麻子说声:"咦,有趣!这些人倒也会顽把戏!"内中有个尹歪头道:"俺晓得了,这是冯举人的亲家抢亲,抢不到手,弄成一个不打不成相识。"倪二麻子道:"歪头休得胡说!咱们潍县城里没有抢亲的事。正经话,咱去凑个热闹,添些赌本,倒是天赐的财项。"大家拍手称妙道:"到底是倪二哥有算计,怪不得人家比你做智多星吴用呢。"当下七八个人,把辫子打了个儿,一拥而进,遇着值钱的东西就抢,拿不了的,脱下衣服来兜。

陶起见他们来势凶猛,只当是冯府的救兵,对面认清,才知是倪二麻子一党,便叫道:"老二!怎么你也来了!"倪二麻子欢喜道:"吠!原来是陶掌柜的,俺说没得第二个人敢做这样的事的,俺来替你当后队。"陶起道:"承情多谢,只是但许毁他的对象,不准拿了走,回来俺另有酬劳。"倪二麻子那班人听了这话,如何肯依?只不理他,一直闯进房里,打开箱笼,任意拣取,除去衣服不要,金银首饰,取了精光。陶起一班人早已兴尽而散。倪二麻子跨出房门,不见他们,知是已去,便合众人商议道:"咱们发财是发财,吃官司是不免的,依俺主意,还是放一把火烧他娘的精光,也就没处查究了。"大家又拍手称好,这班恶煞,就探根自来火,在柴堆上点着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查闭市委员讹索 助罚款新令通融

却说冯主事家里柴堆上,被倪二麻子点着了火,哗剥哗剥的着起来,登时烟焰冲天,火光四射。邻居见冯家火起,鸣锣告警,水龙齐集,官府也慢慢的赶来。大家竭力救护,无奈火势已大,一时扑灭不了,延烧了好几家,方才火熄。倪二麻子这班人,躲得没有影儿,早已满载而归。

且说县里的大老爷,这日收了一张呈子,就是众商家控告冯主事压捐肥己的话,正待查究,接着冯主事家火起,便传齐了地保邻居,问这火起的原由。都说是他自不小心起的火,县大老爷也不深究,并且把各商家的呈子也搁过一边不理。陶起这干人见里不理他们的呈子,又因冯家房子被火烧的精光,晓得这事不妥,一不做,二不休,趁大众齐心之时,商量定了罢市,那家开门做买卖,便去抢他的货物,硬派着关门。那些做生意的,那个敢拗?他只得把招牌探了下来,排门上得紧紧的。

这一日,城里街上走的人,都少了一大半。停了一日,那既导书院,又被人拆毁了好些房屋、器具,亦不知是那个去拆毁的。

县大老爷正躺在炕上吃鸦片,门口签稿大爷,在外边听得人说,晓得事情闹得太大了,只得上去回明。县大老爷不问别的,只问自己有处分没有?签稿道:"怎么没有?只怕就要撤任的。"县大老爷听说要撤任,急得把烟枪摔下,哗嘟一声打破了个胶州灯的罩子,一骨碌跳下炕来,发话骂人道:"这样大事,你为什么不早些来报信?我的前程生生的被你们这班混帐王八蛋送掉了!我是要同你们拚命的!"签稿由他发脾气,一声儿不言语。停了一会,等老爷的虎威发作完了,然后才慢慢的回道:"这桩事原来闹得不大不小,那天众商家的呈子进来,小的连忙送上来,没有敢消停片刻,原晓得这事是很紧要的,那里知道老爷并不追问,师爷也只当没这会事,跟手就是冯家起火,还听说是有人放的火呢?那天又问不出个来由,只索罢了。

他们商家,还道大老爷不管这事。将来一笔胡涂帐,上司查问下来,怕不把冯家放火的罪名也坐在他们身上?因此罢市,做出一种压捐激变的样子来,倒像老爷也合冯家一气来压派他们了。这事其实没什么难办,只消把姓冯的申饬一顿,出出大众的气,所有姓冯的,要捐钱开办学堂的话,一概不准,众商家也就没得话说,照常开市了。怎奈冯家又大大的有点势力,况且冯主事已进省去了,怕不到抚院大人那里去说些什么。这事须得两面顾全才好。看来老爷还得合师爷商量商量,上个通禀才是。"一席话倒提醒了县大老爷,望了他一眼道:"看你不出,有这许多见识,讲得倒也不错,是我错怪你了。下次有什么事,总要早些来合我讲,不要等到出了乱子再来献计。"签稿诺诺连声,退了下去。县大老爷方叫人换过烟灯,仍复躺下。

细思此事,总要和老夫子商量,起个禀稿上达层台,若是颟顸过去,只怕真个要撤任的。一面想,一面抽烟,十口已过足,这才抬起身来,叫一声"来!"伺候签押的人,知道要手巾,早已预备好了,一大盆热水,五六条手巾,拧成一大把,送到签押房,一块一块的送上。老爷擦过脸,又有一个家人递上了一杯浓茶,一口一口的喝完了,不觉精神陡长,说话的声音也宏亮了。叫人去看看师爷睡觉没有?其时已是夜里一下钟,家人去了半天,来回道:"师爷还没睡觉?方才吃过稀饭,正要过哩。"县大老爷便慢慢的踱到刑名老夫子书房里来。这位刑名老夫子,年纪五十多岁,一嘴蟹箝黄的胡子,戴一副老光眼镜。从炕上站了起来。恭恭敬敬让坐,两下谈起商家罢市的事来。老夫子道:"这事晚生昨天就知道了。据晚生的愚见,不如把罪名一起卸在冯某人身上,乐得大家没事,东翁以为何如?"县大老爷道:"可不是?兄弟也是这个主意。就请老夫子起个禀稿便了。事不宜迟,明天就把这桩公事发出去罢。"老夫子点点头道:"后天发出去也好。"县大老爷觉得放心,也不久坐,自回上房而去。次日,老夫子的禀稿起好,送到签押房,县大老爷看了一遍甚是妥当,盖过公事图章,发给书禀誊清,由申封递过省城。这时姬抚台正在整顿学务,行文催促各属考试出洋游学学生,忽然接到潍县的禀帖,大大的吃了一惊,踌躇半天,跟到文案上商量道:"胡令也实在荒唐!这样大事,怎不早来禀我?况且这禀帖上又说得胡涂得很,听说拆毁了堂里的房屋器具,是什么堂呢?莫非是教学。果然如此,这还了得!兄弟晓得潍县南关是有个教堂的。"原来潍县知县所请的那位刑名老夫子,本来笔下欠通,把事情叙说不能明白,晓得姬抚台喜办学堂,因此把既导书院改为既导学堂,又只说个"堂里",难怪姬抚台疑心到教堂上去。当下文案上有一位候补大老爷,有意攻讦这潍县县官,趁势回道:"该令有了年纪,虽然是个老手,可惜不大管事,这样的小事情,若是早早解散,何至商民聚众罢市呢?据卑职等看来,他所说的「堂里」,谅来是什么学堂,上面还有「既导」二字,卑职到过潍县,知道那里有个既导书院,莫非如今改为学堂,也未可知。"姬抚台道:"话虽如此,也须委员去查查,再做道理。吾兄到过潍县甚好,等兄弟下个札子,就烦吾兄去走一趟罢。"这位文案大老爷,却是通班领袖,姓刁号愚生的便是。听见抚台要委他去查,心中甚喜,就请了一个安谢委。次日束装起行,真是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家人。车子是历城县代雇的,到得潍县,先在城外骡车店里住下。洗了脸,吃过茶,连忙先到南关去查看教堂。列位看官,须知这位刁大老爷,潍县是熟游之地,不用人领道的。到得南关,只见教堂好好的,有些教民在那里听讲耶稣圣道,于是放下了一条心。顺便找几个左近的人,问他们罢市的原故,可巧遇着一个老者,便道:"这罢市的原故,原不干我们大老爷的事,总因冯主事硬派着人家捐钱,还要提那庙里的钱,得罪了城隍老爷,受了天火烧的报应,也就不必怪他了。如今我们大老爷要肯出来作主,许人家各事免究,把捐钱的话概不提起,自然照常开市。听说大老爷怕的是冯主事,不敢出头,所以城里的铺子,一直还是关着门没开,城外铺子,是不在一起的。况且罢市已久,要真个一家不开门,不是反了吗?因此,他们一党的人,也就不来吵闹了。"刁大老爷听他说话明白,很奖励了他几句,别了老者,回到店中。县官已差人拿帖子来拜过,说请刁大老爷搬到衙门里去住。刁委员一想,他这是稳住我的意思,虽然如此,我也乐得借此合他亲近些,好有个商量。主意定了,整备衣冠,坐了轿子进去。县官盛筵相待,说了无数的恭维话,一心要来笼络。他那知这刁委员,是个官场中第一把能手,只淡淡的回敬了两句,而且语带讥消,只说得那县官喜又不是,怒又不是,一张方方的脸皮,一阵阵的红上来,登时觉得局促不安,话也说不响亮了。刁委员不叫他下不来台,随又想些闲话敷衍他道:"贵治有个既导书院,如今改做了学堂,甚好甚好。抚宪还合兄弟谈起,说贵治的学务,整顿得甚好。"岂知这句话,更把个县官说得呆了,以为他是有意来挖苦我了。原来既导书院并未曾改作学堂,连挂名的匾也不曾换一块,不过公事上面,贪图说得好看,被这刁委员一问,只当他已经查访着了,装做不知来试探的,想到其间,不禁毛骨悚然。然而他到底还是个老州县,决不坍台的,想了一想,顺口应道:"可不是呢,兄弟自己捐廉,催他们绅士改为学堂,那知他们顽固得很,起初决计不肯办,后来经兄弟苦口劝导,把抚宪的意思再三开导,绅士这才答应了,又允许那些肄业生仍旧在里面做教习,大家觉得兄弟办事公道,所以才一齐没得话说。前月底刚刚议定,偏偏出了冯家的事,只得搁下缓议,兄弟是体贴抚完整顿学务的盛意,故把学堂名目先上了禀帖,也叫上头好瞧着放心。至于书院的规模,却还未及改换。其实这也是表面的事,只要内里好便了。"在他的意思,以为这一个谎,总要算得八面圆到了,不料却被刁委员早已窥破,暗暗笑道:"你何必在我面前撒谎?我是不说破你便罢了。做官的人,那个不是这样瞒上不瞒下。你要我在抚宪面前替你说好话,等到有了那个交情再说,如今光说些空话是没用的。这叫做「班门弄斧」 ."但他既说到这步田地,不好不应酬他,因随便恭维了几句,席罢各散。自此,刁委员便住在潍县衙内。过了五日,抚宪有电报来,催他回省,这才亟亟整理行装,对县官略露口风,要借钱捐花样,县官听得他说捐花样,知道他愿望不小,暗暗吃了一惊,说道:"这潍县本是上中的缺分,无奈被前任做坏了,兄弟到任两年,年年亏空,不够开销,但是我们交情不比寻常,老哥有这等紧要用款,兄弟怎能不量力资助呢?"说罢,便吩咐管家,向账房师爷说请。账房师爷把本月送刑钱两位的修情暂时挪用,各五十两,合成一百银子,送给刁大老爷。家人答应声"是",飞奔去了,弄得刁委员倒难开口,歇了半晌,说道:"贵署既然这般窘急,兄弟此时还有法想,不劳费心了。"县官又合他婉转商量,求他在抚宪前吹嘘,情愿托人外面借款,另送二百两,连前共是三百两。刁委员却情不过,只得收了,匆匆赶回省去。谁知潍县商人打听得省里有委员来查办这事,越发着急,就硬派城外各铺子,也不准开门,要做买卖时,便把他的货物堆在街心,一齐烧毁。这风声传出去,吓得那些铺子,家家闭歇,处处关门,弄得城里各街上,三三五五都是议论这桩事。衙门里的厨子,要想买些鱼肉菜蔬,都没买处,只得上来回明,把些年下脚的鱼肉来做菜吃。

幸喜柴米还够,一面派人邻县去置办,以免日后缺乏。县大老急的搓手顿足,叫了签稿,请了刑名师爷,大家斟酌,想不出个法子,自己又不敢出去,恐怕被百姓殴辱。正在焦急的时候,抚宪又有电报来了。县大老爷抽出看时,尽是码子,赶紧导出《电报新编》,-一翻过。县大老爷看那电报,写的是:"潍县商民罢市,足见该令不善办理,着速行劝谕商民开市,若再畏葸巧避,定即严参!抚院印筱。"县大老爷看完,只吓得面如土色。此时功名要紧,说不得传齐伺候,带了二十名练勇,一直奔到商务公所,请了若干商人来,善言抚慰一番。果然大众都还听话,当天就一律开市。县官见把这事办妥了,又请师爷做了禀帖,上覆抚宪,以为自此前程可保的了。那知过了半月,省里委人下来署事,依然免不了撤任,不得已只得交卸回省。

且说这后任姓钱,是一位精明强悍之员,到任后就查究这为首滋事的人,想要重办一两个。陶起这班人早已闻风逃走一空,只捉了几个不相干的人,解到省里了事。抚宪又行文下来,派各商家替冯主事盖造房子,赔修书院,买还毁坏器具,才把这事敷衍过去。钱大老爷迎合抚宪的意思,至此方把既导书院当真改做学堂。那冯主事办的商务学堂,也幸亏钱大老爷替他出力,拨给几注地方罚款,才能开办。冯主事不好出头,另外托了一位姚举人出来经理,请了几位教习,索性用西文教授。

开考那天,众商人纷纷的送儿子来考,姚举人心中暗笑道:"要他们捐钱是要翻脸的,送儿子来考就和颜悦色了。"内中有一位粮食店里掌柜的,姚举人亲眼见他在既导书院里打破了几盏洋灯,此次也因送儿子来考,向姚举人作了一个揖。姚举人问他姓名,才知道他姓董名趋时,因姚举人合他攀谈,非常荣耀,本就有心结交学堂里管事的人,因想我此番不可错过,便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夸说这学堂怎样的好,办事怎样公道,杂七杂八,乱恭维了一泡。姚举人听了,觉得肉麻难过,想了一想,便说道:"这学堂办是办得总算不错,只可惜多了几盏保险灯,将来倘被人家打毁了,又要地方出款赔补。"几句话把一个董趋时说得满面羞惭,没趣去了。姚举人略点点头,也不送他,却见他儿子还好,就取在里面读书,因此董趋时也没得话说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下乡场腐儒矜秘本 开学堂志士表同心

却说潍县因一番罢市,倒开成了两个学堂。这信息传到省中,姬抚台大喜,同幕府诸公闲谈,核算通山东省已有了四十八个学堂。姬抚台立志要开满了一百个学堂才罢。这话传扬出去,就有好几家做书铺买卖的人,想因此发财,不惜重价购买教科书稿本,印行销售,于中取利。无奈山东一隅,虽近海岸,开化较迟,那些读书人还不甚知道编教科书的法子。恰好有十几个人从南方来当教习的,都是江浙一带的人,见过世面,懂得编书的法子,就有些蒙小学的课本编出,每编成一种,至少也要卖他们几十两银子,刻出板来,总是销售个罄尽,因此编书的人声价更高了,如没得重价给他,他断断不肯轻易把稿出售的。济南府里有些从前大书院里出来的人,觉得自家学问甚深,通知时务,见了这些课本浅俗非凡,却大家倒要花大价钱买去读,心中气愤不过。就有几位泺源书院的高等生,几位尚志堂的高等生,因为书院改掉了,没有膏火钱应用,想步他们维新的后尘,觅些蝇头微利度日,说不得花了本钱,也把那新出的教科书购办几种,拿出做八股时套袭成文的法子,改头换面,做成若干种,也想去卖钱。只是字句做得太文雅了,各书铺里收稿的总校看不懂,不敢买他这种稿子,这班人气极,白费工夫不算,又倒贴了本钱,万分懊恼,更合那些维新人结了不解之仇。却好那年山东乡试,还有废不尽的几成科举要考,这个当儿,四远的书贾都来赶考。内中有一家开通书店,向来出卖的是文明器具图书。开翁姓王,是一位大维新的豪杰,单名一个嵩字,表字毓生。他虽是八股出身做过几年名秀才,只因常常出外游学,见多识广,知识也渐渐开通。后来学问成功,居然是位维新的领袖了。他生长的地方,正在济宁州运河岸上,南北冲行,进省也便。再说毓生在济宁州开了这个书铺,总觉生意清淡,幸逢大比之年,心中想作这注买卖,也好顺便进场。

合他几位伙计商议,大家倒都赞成的,说:"我们听说抚院大人维新得极,开了无数的学堂,我们要生意好,总要进省去做。

如今可先运些书籍去卖,将来连器具图画等件一总运去,就在那里开张起来,定然胜在这里十倍。"毓生听了这话,甚合己意,点头称是。当下忙着收拾,跟手雇了一只大船,从运河里开去。离省城四十里水路不通,又换骡车,载书上去。早有店伙在贡院前赁定房子,毓生到那里看时,三间房子,极其宽敞,又且校糊精致,心上大喜。赶着叫伙计把书籍摆设起来,招牌是白竹布写的一笔北碑郑文恭字,笔力瘦硬的了不得,只微微有些秃。毓生看看这铺子很觉整齐,由不得自己赞道:"文明得极!文明得极!"他伙计笑道:"不管他文明不文明,只问他赚钱不赚钱。"说得毓生也不觉失笑。毓生又叫把带来的几种东洋图画挂了出来,配上两盏保险灯,晚上照得烁亮,更觉五彩鲜明,料来这等气象,是不会没钱赚的。此时离场期还远,毓生在店里静坐三天,抱抱佛脚,那知没一个人上门买书,心中纳闷。到第四日上,有一个秀才,穿件天青粗布的马褂,二蓝粗布的大衫,满面皱纹,躬身曲背的踱进店来,问道:"有些什么时务书,拣几种给我看看?"伙计取出些《时务通考》、《政艺丛书》等类,他都说不好,又道:"总赶不上《广治平略》、《十三经策案》、《甘四史策要》,来得简括好查。"伙计知他外行,又拿几部《世界通史》、《泰西通鉴》等类,哄他道:"这是外国来的好书。如今场里问到外国的事,都有在上面。"那秀才摇摇头道:"不能,不能!场里也不至于问到外国的事。我只要现在的时务书,分门别类的便好。"伙计道:"那个,小店却是没有,只有一种《史论三万选》,你要不要?"秀才听了"三万选"三字,却合了从前《大题三万选》的名目,心中甚喜,就叫他拿来。细看目录,都是历代史鉴上的事,大半不曾见过,只有《左传》上的《郑庄公论》等类,是晓得的。问问价钱,那伙计见他沈吟,不敢多讨,只要三两银子一部。秀才把书一数,共计三十本,还是石印小板,合来一钱银子一本,觉得太贵,只肯出一两五钱。伙计取书包起,收在架上,说道:"没得这般大的虚价,我们再谈罢。"那秀才去了,又转来道:"再加五分,如何?"伙计笑道:"咱们大来大往,也不在这三分五分上头计较。先生要买这书时,至少二两八钱银子。"秀才道:"你再给我看看。"伙计没法,只得把书又取给他。看了半天,只看目录,还没看到里面选些什么,觉他那神气很爱这部书,却舍不得出银子。添来添去,添到一两八钱银子。

毓生坐在旁边,看得他可怜,又且第一注买卖,合算起来,已赚了一半不止,叫伙计卖给他罢,就对他道:"这是我们初次交易,格外便宜些,拉个长主顾罢了。"秀才欣然身边摸出一小块银子,是皮纸包着的,伙计取来一秤,只一两七钱五分,还短五分银子,合五十五个大钱。秀才那里肯找,说我这银子,是东家秤好的一注束呢,没差一分,你的秤一准是老广广,不然,没得这般大的。伙计道:"我这秤实是潜平,是你们本地买来的,没得欺骗,你不信,上面还有字儿,请进来看便了。"秀才果然走到柜台里,一看却是济南省某铺里制就的港平,那银子果然只一两七钱五分,没得话说,尽摸袋里,摸出来三十五个大钱,道:"我实在没得钱了,耽一耽,下次带来还你罢。"伙计笑道:"也罢,我们将来的交易日子长哩。你取书去便了。"毓生看他去后,骂道:" 这样的人也要来下场,真是造孽!"谁知以后来买书的,通是合这秀才一般,见了西史上的路德,就说他是山西路闰生先生,说道:"原来他也在上面。"见了毕士马克,又间这是什么马?诸如此类的笑话,不一而足。毓生忍俊不禁,把来-一记下,着了一部《济南卖书记》,诽笑这班买书人的。这是后话慢表。

再说进场那天,王毓生把几部有用的书籍带进场去,那知一部也用不着,倒是那秀才卖识的《史论三万选》有些用处,这才佩服他们守旧的人,到底揣摩纯熟。头场出来,很不得意。

二场照例进去,却有一个策题,出在《波兰衰亡战史》上面,这回毓生带着这书,颇为得意,淋漓痛快的写了一大篇,以为举人是捏稳在荷包里了。场事已过,别的赶考书铺,一齐收摊回去,硫生算算帐,自从到省城,到如今才只做了几十两银子的买卖,盘缠、水脚、房饭、开销合起来,要折一百多银子,觉得有些不服气,暗道:"目今济南府的学堂林立,我不得志于考场,必得志于学堂,再住两个月再说。"就合房东讲定,减了房租一半,各种开销也酌减了好些,预备长住,果然渐渐的有人问津,后来声名一天大似一天,买新书的都要到开通书店,不上一月,赚足了一千银子。其时榜已发出,毓生仍落孙山,妙在财气甚好,也不在乎中举。后来领出落卷,大主考批的是:"局紧机圆,功深养到,惟第二道策,语多伤时,不录。"原来他的第二道策,正是论的波兰衰亡,自己最得意的,那前后头末两场,自己觉得不好处,偏偏主考圈了许多,方才知道下场的秘诀。正在懊恼,恰好前次买《三万选》的秀才又来了,问有《近科状元策》没有?流生猜他定是中了举顺道来省的,试问问他,果然不错,中的第十五名,这番是填亲供来的。

毓生回他道:"我们不卖《状元策》,这是要南纸铺里去卖的。"那人去了,毓生查出《新科闱墨》十五名来看,原来是齐河县人,姓黄名安澜,那十三艺里的笑语,更比《买书记》上多了。

只他第二场的第二道策,是一段"波",一段"兰"分按的。

额生看到此处,失声一笑,把个下颏笑得脱了,骨节要掉下来了,弄到攒眉蹩鼻的,只说不出话来。幸亏他一个伙计,晓得法子,替他慢慢的托了上去。流生这才能言,叫声"啊晴!这个痛苦,竟是被那新贵害的!果然他的福命非凡,我笑他一笑,便受这般的罪。"那伙计笑道:"王先生,你把手托住了下颏,不要又掉下来。我再说个笑话你听听。"毓生果然把下颏托住。那伙计道:"你道我怎么会医这个下颏,也是自己尝过滋味的。我们沂水乡下有一位秀才先生,姓时,大家都说他方正。他自己也说,什么席不正不坐,又说,什么士的走路要跄跄,不好急走,那怕遇着雨,没得伞,也要徐徐而行,要走直路,不好贪图近便,走那小路。因此,人家举他做了孝廉方正。一天正逢下雨,我撑了把伞,打从镇上回家。可巧前面就是时先生,手里没撑伞,雨点在他颈脖子上直淋下去。他急了,要绕一条沟,多走半里路,他左右一看没人,提起长衫,奋身一跃而过。后面有两个孩子不懂窍,大声叫道「 时先生跳沟哩!」他不防后面有人看见,心里一惊,脚下一跳,就跌在泥坑里,弄得浑身臭泥。我因此一笑,把个下颏笑掉了,尽力拿手一托,才托上去。因此知道这个法子。" 毓生听他说得有趣,不由的又要笑,却不敢大笑,因道:"我们且不管人家中举不中举,这济南城里的买卖倒还好做,我想回去把所有的书籍一起装来,我们那副印书机器也还用得着,一并运它来在这里做交易罢。济宁州的地方小,也没有多余利息,你们看是如何?"众伙计齐声道:"是。"次日,毓生一早起身回济宁州去,不多几日,全店搬来,果然买卖一天好似一天。毓生又会想法,把人家译就的西文书籍,东抄西袭,作为自己译的东文稿子印出来,人家看得佩服,就有几位维新朋友,慕名来访他。那天毓生起得稍迟,正在柜台里洗脸擦牙,猛然见来了三位客,一位是西装,穿一件外国呢袍子,脚蹬皮靴,帽子捏在手里,满头是汗的走来。两位是中国装束,一色竹布长衫,夹呢马褂,开口问道:"毓生君在家么?"既生放下牙刷,赶忙披上夹呢袍子,走出柜台招呼,便问尊姓大号,在下便是王毓生。原来那三人口音微有不同,都是上海来的,怀里取出小白纸的名片,上面尽是洋文。毓生一字也不认得,红了脸不好问。那西装的,彷佛知道他不懂,便说:"我姓李名汉,号悔生。"指着那两人近:"他们是兄弟二位,姓郑,这位号研新,是兄,那位号究新,是弟。我是从日本回来,烟台上岸的。因贵省风气大开,要来看看学堂,上几条学务条陈给姬中丞,要他把学堂改良。"毓生不由的肃然起敬道:"悔兄真是有志的豪杰,这样实心教育。"那海生道:"可不是呢?我们生在这一群人的中间,总要盼望同胞发达才好。我到了贵省,同志寥寥,幸而找着研新兄弟,是浙江大学堂里的旧同学,在贵省当过三年教员的。蒙他二位留住,才知道还是我们几个同志有点儿热血。只可惜他二位得了保送出洋的奏派,不日就要动身。我想住在这里没意思,也就要回南边去运动运动,或者有机会去美州游学几年,再作道理。"毓生听了,都是大来历,不由得满口恭维道:"既承悔兄看得起我,好容易光降,何不就在小店宽住几日;也好看看学堂,做两件存益学界的事,小弟又好叨教些外国书籍。就是饮食起居,欠文明些,不嫌亵渎方好。"悔生道:"说那里话?我合毓兄一见,就觉得是至亲兄弟一般。四万万同胞,都像毓兄这样,我们中国那里还怕人家瓜分?既如此,我倒不忍弃毓兄而去。也是贵省的学界应该大放光明了。"回头向二郑说道:"我说,见毓兄的译稿,就知道是北方豪杰,眼力如何?"二郑齐声道"是",又附和着恭维毓生几句,把一个书贾玉毓生抬到天上去了。不由得心痒难熬,柜台里取出十两银票,请他们到北诸楼吃饭。李悔生道:"怎好叨扰?还是我请毓兄吃番菜去。"毓生道:"不错,新开的江南村番菜馆,兄弟还没有去过哩,今天正要试试他的手段如何?"悔生大喜,四人凑到江南村,拣了第二号的房间坐下。可惜时间还早,各样的菜不齐备,四人只吃了蛤蜊汤、牛排、五香鸽子、板鱼、西米补丁、咖喱鸡饭。

悔生格外要了一分牛腿,呷了两杯香摈酒。算下帐来,只须三两多银子。悔生抢着惠帐,谁知毓生银子已交要柜上,只得道谢。毓生又约悔生把行李搬来,悔生答应着分手而去。隔了两日,果然一辆东洋车,悔生带着行李来了。原来甚是简便,一个外国皮包很大,一具铺盖很小。毓生替他安放在印书机器房的隔壁里,说道:"小店房子很窄,不嫌简慢,请将就住下罢。"悔生道:"说那里话,我是起得甚早,不怕吵闹的。" 自此,李悔生就在开通书店住下,也合毓生出去看过几处学堂,他都说是办得不合法。毓生请教他办学堂的法子,他便在皮包里取出一大树章程来,都是南边学堂里的。他道:"这些章程有好有不好,我想拣择一遍,汇拢起来,做个简明章程。"毓生称是。一天,毓生在朋友处得着一部必达慢的《商业历史》,恰好是英文,要请他翻译,他看了半天道:"这部书没有什么道理,上海已有人译过了,不久就要出书的,劝你不必做这买卖。"既生道:"这是部什么书,我还不晓得名目,请悔兄指教。"悔生又把那书簿面看了半天,说了几句洋话道,就是这书的名字,照这文译出来。毓生道:"可是《商业历史》?"悔生道:"不错,不错,这是英国人着的。" 毓生只道他晓得英人必达漫所著,也就不往下追究了。既然上海已译,也自不肯徒费资本。过了些时,悔生合毓生商量,想要开个小学堂,请几位西文教习在内教课,预备收人家十两银子一月,供给饭食。两人私下算计,只须收到一百二十位学生,已有很大一笔出息。

流生觉得有利可沾,满口应允。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谒抚院书生受气 遇贵人会党行凶

却说李悔生要开学堂,毓生也觉得这注生意好做,悔生请他付六百银子寄到东洋去置办仪器,毓生不肯,道:"我们且收齐了学生,这个可以慢慢置备的。"悔生见他银钱上看得重,未免语含讥讽,自此两人就意见不合起来。可巧那天店中伙计约会了出去吃馆子,只剩了王、李二人在店中。毓生急急的要去出恭,托悔生暂时照应店面。忽然文会堂送到一注书帐,是三百两头一张票子,悔生连忙收下,代写收条,付与来人去了。

他见毓生尚未出完恭,袖了这张票子便走。毓生出来不见了悔生,只道他近处走走,那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天色将晚,店伙全回,还不见悔生到来,很觉有些疑心。查点各物,不曾少了一件。开柜把银钱点点,也没少了一分。心中诧异,开出他的皮包,却没有多余的衣物,只几件单洋布衣衫,被褥虽然华丽,也不过是洋缎的。总觉放心不下,又想不出个缘故。

及至节下算帐,才晓得文会堂一注书帐,被他拐骗了去,后悔不迭。自此毓生也不大敢合维新人来往了,见了面都是淡淡的敷衍。自己却还有志想创办那个学堂,关上门做了一天的禀帖,好容易做完了,说得很为恳切,退自投入抚院,颇蒙姬抚台赏识,请他去见。毓生本是个岁贡,有候选训导之职,当下顶冠束带着扮起来,雇了一乘小轿,抬到仪门口下轿,没得一人招接。毓生拿了个手本,一直闯进去,却被把门人挡住道:"你是什么人,敢往里面直闯!"毓生道:" 我叫王材,是你们大人请我来的。"把门人大模大样的说道:"你为什么不在官所上候传?这时大人会着藩台大人哩,那有工夫见你?"毓生不答应,硬要往里走,把门人那里敢放他进去。二人正在争论,被里面的执帖大爷听见了,出来吆喝,额生说明来的原故,把手本交他去回。执帖大爷眼睛望着天说道:"大人今日有公事,不见客,你请明早来罢。"毓生受了这种闷气,不免有些动怒,只得回到店中。路上听得那来往的人议论道:"他不过是个书店掌柜的,有多大身份,就想去见抚台大人,果然见不到回来了。"毓生更加气愤。到了店里,开发轿钱,那轿夫定要双倍。

毓生骂了他们几句,他们就回嘴道:"你老爷是合抚台大人有来往的,用不着在俺们小人头上算计这一点点。"说得毓生满面羞惭,只得如数给他,却回到屋里,拍桌大骂道:"中国的官这般没信实,还不如外国的道掰哩。"一个伙计嘴快,抢着说道:"掌柜的,这话错了。难道你认得外国的道搿哩?"毓生也觉好笑,不由的心头火发,长篇阔论,写上一封信,托人刻在报上,方才平了气。隔了几日,禀帖批下来,准其借崇福寺的房子开办学堂。原来这崇福寺是从前先皇爷南巡驻晔的所在,统共有整百间房子,那里面的大和尚手面极阔,很认得些京里的王爷贝子爷,就是在济南城里,也就横行得极,没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王毓生不知就里,找到了这个好主儿,捏了姬抚台批的这张凭据,就去与崇福寺的大和尚商量。在客堂里坐了半天,大和尚才慢慢的踱出来,在下面太史椅上坐下。

侍者送上手巾,接连擦了几把,然后开言,问施主贵姓,来到敝剎,莫非有什么忏事要做么?王流生通过姓名,回称并非为忏事而来,只因我们同志要开一个学堂,抚台大人批准了,叫借宝寺后面一席空房子,作为学舍,万望大和尚允了,便好开学。那大和尚嘻开大嘴,就如弥勒佛一般,挺着肚皮说道:"这却万万不能的。敝剎经过从前老佛爷巡幸,一向不准闲人借住。况且清净地方,如何容得俗人前来糟蹋?断难从命。就是抚台大人亲自来说,也不能答应他的。你不看见大殿上有万岁爷的龙牌吗?" 毓生道:"大和尚放通融些,如今世界维新,贵教用不着,你不如把房子趁早借给我们,有个学堂名目,还好挡一挡。要不然,一道旨意下来,把寺院废掉,改为学堂,那时你这寺如何保得住?岂不是悔之已迟?"几句话倒把大和尚说动了气,咬定牙根不允。毓生没法,只得回店。次早有个和尚来谢,他一问就是崇福寺来的,袖子里拿出一张二百两银子的银票,说道:"俺寺里圆通师父多多致意王施主,说寺后房子是决计不能借的,这注银子算本寺捐送贵学堂作为赁屋使费,还求施主另想别法罢。倘然抚台定要我们寺里的房子,他只好进京去见各位王爷想法的了。"这时毓生已经打听着寺里的脚力很硬,只索罢手,乐得把银票收下。打发来人去后,就在济南城里到处找房子,那里找得着?只得把这事暂且搁下。

有天毓生同了几位朋友,踱到江南村想吃番菜,才到门口,只见一位做官的人从里面走出来,街上突然来了一个西装的少年,举起手枪,对准他便放,却被这做官的抢上一步,一手挡住那少年,正待转身,不妨做官的后面随从人,早过来把这少年捉住。不言街上看的人觉得突兀,且说这少年的来历。原来这少年也是山东人,姓聂名慕政,向在武备学堂做学生,学到三年上就闹了乱子出来。因他家道殷富,父母钟爱,把他纵容得志气极高,向父母要了些银子,到上海游学,不三不回合上了好些朋友,发了些海阔天空的议论,什么民权、公德,闹的烟雾腾天,人家都不敢亲近他。上海地面是中国官府做不得主的,由他们乱闹,不去理他,他们因此格外有兴头。这聂慕政年纪,望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练习得一身好武艺,合了他的朋友彭仲翔、施效全等几位豪杰,专心讲求武事,结了个秘密社会。内中要算彭仲翔足智多谋,大家商议要想做几桩惊天动地的事业,好待后人铸个铜像,崇拜他们。正在密谈的时节,却好外面送来一封信,仲翔接了看时,原来是云南同学张志同寄来的。上面只说云南土人造反,官兵屡征不服,要想借外国的兵来平这难。仲翔看完了信心中大怒道:"我们汉种的人为何要异种人来躁确?"因此大家商议着,发了一张传单,惊动了各处学生,闹得落花流水,方才散局。这彭仲翔却在背后袖手旁观,置身事外,幸而官府也没十分追究,总算没事。彭、施二人在上海混得腻烦了,虽然翻译些东文书,生意不好,也不够使用。仲翔合效全私下定计道:"我们三人中要算慕政同学很有几文,他为人倒也豪爽,我们何不叫他筹划些资本,再招罗几位青年同志到东洋去游学呢?"效全大喜道:"此计甚妙。"仲翔道:"虽然如此,也要很费一番唇舌,说得他动心才好。"二人约会定了,只待慕政回来,故意谈些东洋的好处,来运动他。慕政毕竟年纪轻,血气未定,听了他们的话,不觉怦怦心动。一日饭后,有些困倦,因想操练操练身体,从新马路走出,打从黄浦江边上走了五六转,回到昌寿里寓中,只三点钟时候。刚跨上楼梯,只听得彭、施二人房里拍手的声音很觉热闹,不由的踱了进去。二人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让坐道:"慕兄来得很好,我们正要找你哩。方才我们有个同学打东洋回来,说起那里文明得极,人人有自由的权利,我们商量着要去走走,你意下如何?况且那里留学生也多,有公会处,我们多结识些同志,做点大事业出来,像俄罗斯的大彼得,不是全靠游学学成本事勃兴的么?你意下如何?"慕政听了,连连的拍手道:"好极,好极!小弟也正有这个意思,只愁没有同伴。二兄既有这般豪举,小弟是一准奉陪。"仲翔皱了皱眉道:"去是一准要去的,只是我们两手空空,那里来的学费呢?"慕政道。"不妨,这事全在小弟身上。昨天我家里汇来二千银子,原预备出洋用的,我"置备了几件衣服,只用去五十几两,二兄要用多少,尽管借用便了。"仲翔道:"我打听明白东京用度,比西洋是省得许多。虽然如此,每人一年学费,至少也得五百金。我们二人预备三年学费,也要三千银子。聂兄是阔惯的,比我们加倍,一年至少一千。要是尊府每年能寄二千银子,我们一准动身便了。"慕政道:"待我寄信去再寄千金来,目前已经可以暂且敷衍起来。"二人大喜,又拿他臭恭维了一泡,尽欢而散。当晚慕政便寄信到山东,不上一月,银子汇到,彭仲翔又运动了几位学生,都是有钱的,大家自备资斧,搭了公司船出口。一路山水极好,又值风平浪静,大家在船沿上看看海景,不觉动了豪情。有上海带来的白兰地酒,慕政取出两瓶开了,大家席地而坐,一气饮尽。那同来的三位学生,一叫邹宜保,一叫侯子鳌,一叫陈公是,都不上二十岁年纪。陈公是尤其激烈,喝了几杯酒,先说道:"我们从今脱了羁束,都是彭兄所赐,只不知能长远有这幸福不能?"仲翔道:"陈兄要说是小弟所赐,这却不敢掠美,还是聂兄作成的,要没有他肯资助我的盘费,也不能至此。我只可怜好些同学,在我国学堂里面,受那总办教习的气也够了,做起文课来,一句公理话也不敢说。什么叫做官办学堂?须要知道,触犯了忌讳,小则没分数,大则开除,这是言论不得自由。学习西文、算学,更是为难,一天顶一天,总要不脱空才好,譬如告了一天假,就赶不上别人,不足五十分,又要开除,这是学业不得自由。还有学生或是要演说,或是要结个会,又有人来禁阻他,这是一切举动不得自由。种种不得自由之处,一时也说不尽,亏他们能忍耐得住。我们到了外洋,这些野蛮的禁令,谅该少些。"公是道:"彭兄说的话何尝不是?只据小弟愚见,那野蛮的自由,小弟倒也不肯沾染,法律自治是要的,但那言论如何禁阻得?我只不背公理便了。结会等事,乃是合群的基础,东西国度里面,动不动就是会,动不动就是演说,也没得人去禁阻他,为什么我们中国这般怕人家结会演说?"仲翔道:"这是专制国的不二法门,现在俄国何尝不是如此?只要弄得百姓四分五裂,各不相顾,便好发出苛刻的号令来,没一个敢反对他,殊不知人心散了,国家有点儿兵事也没人替他出力,偌大的俄国,打不过一个日本国,前天我见报上,不是日本国又在辽东打了胜仗吗?"公是道:"正是。我想我们既做了中国人,人家为争我们地方上的利益打仗,我们只当没事,倒去游学,也觉没脸对人,不如当兵去罢。"仲翔道:"陈兄,你这话却迂了。现在俄日打仗的事,我们守定中立,那里容得你插手?只好学成了,有军国民的资格,再图事业罢。"公是道:"我只觉一腔热血没处洒哩。"慕政道:"陈兄的话一些不错,我可以表同情的。只待一朝有了机会,轰轰烈烈的做他一番,替中国人吐气,至于大局也不能顾得。总之,我们拚着一死,做后来人的榜样罢了。"这话说罢,五人一齐拍手跳舞,吆喝了一声。不料声音太响,惊动了船主,跑来看了一看,没得话说。随后一个中国人走来,对他们道:"你们吵的什么?这是文明国的船上,不好这般撒野的!"慕政听他说得可恶,不由的动怒道:"你见我们怎样撒野!我们不过在此演说拍手。"那人道:"演说拍手,自有地方,这是船上,不是列位的演说场。"六人没得回答。那人又道:"列位还要到东京哩,那地方更文明,还是小心呢!"仲翔唯唯道:"我们如今知道了,方才吃多了酒,说得高兴,倒惊动了诸君,以后留心便了。"那人方才无言而去。仲翔才同他们回到房舱里。慕政只是不服道:"好好的中国人,为什么帮着外国人说话,倒来派我们的不是?"仲翔道:"聂兄莫怪他,他话并没说错,这船上本不是演说地方,这人还算懂得些道理的,你没有看见那次洋关上的签子手吗?戴着奴隶帽子,穿着奴隶衣服,对着自己同类,气昂昂的打开他行李,看了不够,还要把他捆好的箱子开,搜出一段川绸,当是私货,吆喝着问这是什么?那人道:"这是我朋友托带的。他那里管他朋友不朋友,拿了就走,那神气才难看哩。说起这关,原是中国的关,不过请外国人经手管管,他们仗着外国人的势力,就这样欺压自己人,比这人厉害得多着哩。"慕政听了,也不言语。

六人在船上过了一天半,已到长崎,有日本医生上船验看各人有无疾病。六人被他验过,均称无恙。那天船却泊下不开。

六人上岸闲游,山水佳丽,街道洁净,觉得胜中国十倍,大家叹赏不绝。幸未远行,到船后已将近开轮了。及至到了横滨,仲翔猛然想起一事道:"哎哟!我几乎忘了!东京是不用墨西哥洋钱的。"效全道:"这便如何是好?"仲翔道:"不妨。我们在这里了日本洋钱去。"当下六人起坡,觅个旅人宿住了。慕政开出箱子里的洋钱来,每人拿些,同上街去换。邹、侯、陈三人也取出些来,托他们代为换。仲翔踱出门时,却值一个人合他撞了个满怀,那人惶恐谢过。仲翔看他装束虽然是西人衣服,那神气却像中国人,当下就用中国话问他何来?

那人果然也答中国话,说是天津人,因到美洲游学,路过此间,上岸闲耍,到得岸边,轮船开了,只得望洋而叹。现在资斧告乏,正想找个本国人借些川费。诸君既是同志,谅能资助些。

如今美洲是去不成的了,只要助我五十金,便可以回中国去。

仲翔楞了一楞,一句话也答应不出,还是政慕来得的爽快,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帮助你,五十金不能,五十圆罢,只是足下尊姓大名?"那人道:"我姓邱名琼。难得吾兄慷慨解囊,亦要请教请教。我们找个馆子一叙罢。"三人就同他到得一个番菜馆里,彼此细叙来踪去迹,慕政才把洋钱交给他。那人感谢了几句,会钞分手而去。仲翔埋怨幕政道:"我们盘川还怕不够,你如何合人一见面就送他这许多洋钱?"慕政道:"他也是我们同胞,流落可怜,应该资助的。"仲翔道:"这样骗子多着哩,慕兄休得上当。"慕政也不理他,次日便搭东京火车望东京进驶。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适异国有心向学 谒公使无故遭殃

却说彭仲翔到了东京,住不多日,就去访着了中国留学生的公会处,商量进学校的话。内中遇着一位广东人,姓张名安中表字定甫,这人极肯替同志出死力的,当下合仲翔筹划了半天,说道:"诸君要入学校,莫如入陆军学校,学成了倒还有个出身,只是咨送的文书办来没有?"仲翔愕然道:"怎么定要咨送的?这咨文却未办来?"定甫道:"这便如何是好?进日本学校要咨送,原系新章,现在的监督很不好说话,动不动挑剔我们,总说是无父无君的,要是咨送的学生,不能不收,自费的是定准不收,这便如何是好?"说得六人没了主意。仲翔呆了半天,又恳求他道:"定兄可好替我们想个法子。"定甫道:"实在没法子想,我们只好去软求他的了。"仲翔道:"全仗定兄一力扶持,须看同胞分上,我们如今是进退两难的。"定甫道:"我有一言奉告诸君,去见监督时,千万和颜下气,磕头请安的礼节是废不得的。只要合中国求馆的秀才一样,保管就可以成功了。"这句话才说完,只把个一腔侠烈的聂慕政气得暴跳如雷道:"像定兄这般说法,不是来求学问,竟是来当奴隶了。我不能!我不能!我还要问问,难道定兄你们在此,也是要合监督请安磕头的么?"定甫道:"慕兄休要动气。我们是大学堂咨送,合他一同来的,他倒以礼相待,不敢怎样;其余学生,却不免受他的气。都是我亲眼目睹的。慕兄要肯为学问上折这口气,便同去求求他,要不肯时也无别法,作算来东洋游历一趟,也是长些见识,我们又结了同志,好不好呢?"慕政叹口气道:"定兄莫怪。小弟是生来这个脾气,做奴隶的奴隶,实在耐不得。奈同伴这般向学,定兄又如此热心,小弟只得忍辱一遭。就烦定兄领去走走,我只跟着大众,磕头就磕,只请安改做了作揖罢。别的我都不开口,装做哑子何如?"定甫听得好笑。当下六人说定。定甫又把他们姓名拿小字写在红单帖上,大家同到监督那里。

再说这监督原是个进士出身,由部曹捐了个山东候补道,上司很器重他,署过一任济东泰武临道,手里很有几文。新近又得了这个差使,期满回去,可望补缺。他到了东洋,同日本人倒很谈得来,只学生不免吃他些苦头,总说他们不好,当面极客气,暗地里却事事掣肘。

闲言少叙。此时定甫合彭、施请人,走到他公馆门口,自有家人出来招呼,把帖子递进去。歇了好一会,才出来回复道:"大人今天身上有些不大爽快,不能会客,请老爷们宽住几天,得空再谈罢。"定甫没法,只得同他们回去。仲翔满面愁容道:"如此看来,这事定然不得成功。我想他们既有这种新章,便在监督也无如之何?"定甫道:"正是。我原想他代为函恳我们山东官场,补寄个咨文来,这事便好说法了。他不见面,如何是好?"说着,低头想了半天,道:"有了。我们国里新派了一位胡郎中来考察学生,我们莫如去求求他吧。"仲翔这干人只得依他。当下定甫恐怕人多惊动胡郎中,只约仲翔两个人去。走有二三里路,才到得胡郎中的寓处。原来这位胡郎中,名惟诚,表字纬卿,年纪六十多岁,在中国是很有文名的。只因他虽然是个老先生,倒也通达事理,晓得世界维新,不免常找几个译界中的豪杰做朋友,因此有些大老官都看得起他,就得了这个维新差使。他却有种好处,颇喜接待少年,听说有学生拜他,随即请见。仲翔见胡纬卿生的一表非俗,瘦长条子,一口黑胡须挂到胸前,浓眉秀目,戴一付现帽边的小眼镜,两人合他作揖。他满面笑容,回了个揖,问了姓名来历,仲翔从实说出拜求他的意思。纬卿道:"难得几位这般有志,老夫着实敬重。只是这里的学堂,必须由官咨送,否则一定有人保送,才得进去。"定甫道:"可不是?学生也因为他们没有咨送的文书,去求监督,监督不见,只得来求先生,还仗先生大力作成他们则个。"纬卿道:"我是就要回国的,保送不来,还是去求钦差为是。只是诸位既然远来游学,为什么不备好咨文再来?岂不省了许多周折。"仲翔本是忘记了的,此时乐得说响话道:"我们中国官场实在不容易请教,差不多的就不见。还有他的门口的人勒索门包,学生们免得受辱,所以一经到这里的。先生是来文明国度办事的大员,一定也是文明的,所以才敢前来叩见。"纬卿听他说的话很觉刺耳,心中有些不乐,便搭讪着说道:"那也未必。既是如此,等我替诸位在钦差那里说起来看。只是钦差的为人,我素来鄙薄他,为了诸位,只得去碰个钉子再说。"定甫、仲翔听这口气,还不甚靠得住,然而没法,只得谢了一声,起身告辞。纬卿非常谦恭,一直送到门外。两人雇了人力车,各回寓所。过了两日,纬卿有信来,说是钦差已经答应了,静待几天,便有回信。又过了数日,纬卿又有信来,附了一封日本参谋部覆钦差的信,内里写道:"向例进学都要贵大臣保送的,仍旧请贵大臣保送,以符向例。"仲翔看了,半天想不出所以然的原故,猜道:"钦差既然咨送,为什么那参谋部又叫他保送呢?嗷!我晓得了;这分明是推死人过养的意思。其实他们并不诚心送我们进学堂,借这参谋部一驳的原由回复我们,好叫我们不骂他。"幕政听了,不胜其愤道:"来到外国做钦差,连几个学生都不肯保送,这样不顾同类的人,我们也不用理他了。"仲翔笑道:"幕兄,你这话说得太胡涂了。我们既到这里,总想进学,但要进学,不求他们还求那个呢?据小弟的愚见,只好大家忍耐,受些屈辱,也顾不得。所说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依我主意,还是拿言语来求他,抵抗他发怒却使不得的。"大家点头称是。仲翔没法,只得去找定甫,又找不着,又去找几位留学公会里的熟人,把参谋部的信给他们看,也猜不出所以然的原故。按下不表。

且说这位钦差,原是中国最早的维新人,少年科第,做过一任道台,姓臧名凤藻,表字仲文。只因官阶既然高了,说不得也要守起旧来,要合那政府各大臣的宗旨一般才是。

没到东洋的时节,心中就犯恶那班学生,骂他们都是叛逆,及至做了钦差,拿定主意,不大肯见留学生的面,并且怪各省督抚时常咨送学生前来,助他们的羽翼。此次接着胡纬卿的信,托他咨送学生,心里很不自在。争奈胡纬卿的名望太高,不好得罪他,只得允了下来。合他的文案商量个妙法,写一封信到参谋部去,晓得定然要驳回的,等到驳回,便好回绝胡纬卿,又不得罪学生,正自得计。殊不知仲翔这班人是招惹不得的,既然有了参谋部那封信叫钦差保送,他们还肯干休吗?当下仲翔找着熟人,都解不出信中的道理来,只得仍回寓处,合施、聂请人商量道:"我们进学的事,看来已成画饼,只是参谋部既有这封覆信,可以做得凭据,不免运动一番,我想去见胡纬卿,问个端的再说。"众从都说愿意同去,仲翔没法止住他们,只得同到胡纬卿那里。纬卿见他们又来了,很觉为难,只得说道:"你们的事,我总算尽力的了,钦差不肯保送,我也没法。"仲翔听他回得决绝,暗道:"此时说不得,只有去求钦差的了。"打听着钦差那里管学生事的,却是一位文案,这文案姓郑表字云周。打听明白,就领了五人走到钦差衙门。」仲翔知道骤然要见钦差,定准不见,只好先找文案,托他介绍。当下问明文案处,闯了进去。文案不知所以,见他们打扮,就猜着是新来的学生,勉强起身让坐,通过姓名,问明来意。仲翔一一说去,就求他去回钦差,说要面见的意思。云周踌躇了半天道:"钦差事忙,只怕没得工夫见诸位呢。"仲翔再三要求云周,这才允了,亲自去说。等了许久,云周出来道:"诸位要进学的事,钦差为了你们到处设法,总不成功,后来又碰了参谋部的钉子,难道诸位没见覆信么?如今要想钦差再去求他,万万不能,慢慢的设法便了。"仲翔觉得这话很靠不住,定准要面见钦差,就站起来,合郑云周作了三个揖,求他再去回一声。云周被他缠得没法,又因同是中国人,到底读了几句书,不肯忘本,只得又进去回。那知这番进去,犹如风筝断了线的一般,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慕政火性旺,就要喝问他的管家,仲翔赶紧止住道:"我们这时正是紧要关头,要一闹,定然决裂的。"慕政忍气吞声,只一件事忍耐不住,是从早晨起到现在已是下午,还没有吃一口饭,饥火中焚,更无法想。那文案房原来就是书房,只听得钦差的儿子在那里念《中庸》小注,什么"命犹令也,性即理也",读两句歇半天,那声音也低得很像是没有睡醒的光景,众人不禁暗笑。又停一会,外面一个洋式号衣的人走来,是个黑大胖子,突出两眼,就同上海马路上站的印捕一般,一口东洋话,在那里走来走去,自言自语的。

六人看这光景,觉得有些踢跷,也不理他。那人走了一回,只得去了。又停了好一会,无奈郑云周兀是不来。原来臧钦差因为这些学生已经到了他随员的宅中,定准要见,倒弄得没有法子驱遣他们。晓得学生的脾气是各样离奇的事都做得出来的,不见他不好,见他又怕受辱,始而合郑文案商量,没得法子。

钦差恨道:"这都是胡纬卿不好!"叫家人拿片子去请胡大人来。不多一会,纬卿来到,钦差把学生要见他不肯走的话说了。

纬卿道:"这不要紧,就见他们一见亦何妨?我见过他们两次了,很文气的。他们再不敢得罪钦差大人的。"钦差见他话不投机,没得说了,呆了半天不则声。纬卿辞别要走。钦差道:"纬卿先生走不得。今天这桩事恐怕闹得大哩!须等他们去后再走。"纬卿冷笑一声,只得坐下。钦差仍同郑文案商议。郑文案道:"晚生有个法子。我们中国人在上海住久的,别的都不怕,只怕外国巡捕。一个钦差衙门,他们既然敢来闯事,总有些心虚胆怯。我见大人这里有一个看门的,姓羊,这人长得很威武,不如叫他穿件号衣,说两句东洋话,吓唬吓唬他们,或者他们肯走,也未可知。".钦差听了,大喜道:"老夫子的主意甚好,来,来!"叫羊升,不一会,羊升来了。钦差见他模样,果然像个外国人,问道:"你会说东洋话吗?"羊升回道:"小的在东洋年代久了,勉强会说几句。"钦差就如此如此的吩咐他一番,羊升领命而去。不多一会,羊升回来回道:"小的照着老爷吩咐的法子,走到郑老爷的书房门口,对了那班人说:「你们要再不走,我们大人交代的,要送你们到警察衙门里去了。」说了几遍,他们端然坐着,只是不睬。小的因为大人没有吩咐过赶他们出去,不敢动手。"钦差听了不自在,说道:"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羊升诺诺连声,回道;"小的再去赶他!小的再去赶他!"钦差怒道:"滚出去!不准去惹事!"羊升摸不着头脑,只得趔趄着出去。正在没法时候,可巧一个东洋人同一个西洋人来访,钦差当下接见。那东洋人据说亦是一个官,名字叫做稻田雅六郎,西洋人叫做喀勒木。钦差同他们寒喧一番,就提起学生的事来,恳他们二位设法。六郎道:"这有什么要紧的,他们要不肯去,公使就见见他们也无妨。要警察部派人来也不难。"钦差道:"很好很好,就请先生费心招呼一声警部。"六郎答应着,签了一封洋文,信叫人送去。三人谈了多时,警部的人已来了,六郎叫他去拨十来个人来,却不要乱动手,须听公使的号令。说罢辞别欲去,喀勒木也要同行。钦差留他帮助自己,喀勒木素性是欢喜替人家做事的,便一口应允。六郎自去不提。

钦差又请胡纬卿、郑云周合喀勒木见面,彼此寒寒喧一番。

喀勒木道:"这时候天已不早,钦差要见他们,就请见罢。待我去看看他们,要能说动他们走了更妙,省得多事。"钦差道:"全仗全仗"喀勒木问明路径自去。这时彭仲翔那班人,正等得没耐烦,忽然见个西洋人走来,知道又有奇文。那知他倒很有礼节,又且一口北京话,六人喜出望外。仲翔暗想郑文案既然不来,还是托这人倒靠得住些。就把各人要进学的话,从头至尾,-一说给他听,又把参谋部的覆信给他看过。喀勒木道:"不得你国钦差保送,这事不会成功的。我还有你们湖南监督交给我一张名单在这里。"言下把张名单从身边掏出给众人过目,果然是湖南派来的五位学生。喀勒木又道:"参谋部作不得主,须待福泽少将回来,我到那时再约了你们吴先生一起保送进学便了。"仲翔等很觉感激,转念一想,这事不甚妥贴,放着现在钦差不吃住他做,倒听这西洋人的说话,他回来不睬,我们还有什么法子想呢。因此一定要见钦差,再三恳告喀勒本转求,喀勒木没法,叫他们拿名单出来。仲翔早已预备好了,随即取出,喀勒木捏了他这个名单,去了半天,又来说道:"要去见时,只好一二人去。"众人不肯,定要同去。喀勒木往返几次,尚未答应。众人跟着他走,到得钦差住宅旁边一棵大树底下站着。喀勒木见他们这般情景,老大不喜欢,道:"你们恁样固执,我也没法,只得告辞了。"匆匆坐了人力车就走。六人白瞪着眼,无可如何。还是仲翔胆子大,领着众人走到客堂门外。又等得许久,天色将晚,才见胡纬卿踱了出来道:"你们等了一天,也不吃饭,这是何意?钦差不肯见,能够逼着他见么?不要发呆,跟着我去吃饭罢。"仲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答应。慕政睁着两眼,很想发作,因受了仲翔的嘱咐,只得权时忍耐。胡纬卿见他们不理,正没法想,一会喀勒木又转来说道:"你们怎么还不回去?在此何益?听了我的话,早有眉目,横竖你们这六位,钦差是一定送的,不在乎见不见,就是要见,有一二个人去也够了。"众人只是不肯。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四分解。

第三十七回出警署满腔热血 入洋教一线生机

却说喀勒木叫彭仲翔诸人不必一齐进见,原是怕他们啰的意思,却被仲翔猜着,忙说道:"我们再不敢得罪钦差的,要有无礼处,请办罪就是了。"正说到此。那警部的人忽然走来,把他们人数点了一点,身边取出铅笔记上帐簿去了。仲翔这班人觉得自己没有错处,倒也不惧。纬卿情知他们不见也不得干休,只得领他到客厅上坐了。纬卿又拿出那骗小孩子的本事来,进去走了一转,出来说道。"钦差找不到,不知那里去了。"还是喀勒木老实些,说道:"钦差是在屋里,就只不肯见你们,为的是怕你们啰。"仲翔立下重誓。喀勒木又进去半天,只见玻璃窗外,有许多人簇拥着,看那警部的人在门外站着。一会儿钦差出来,还没跨进门,就大声说道:"你们要见我,有什么话说赶快说!你们又不是山东咨送来的,我替你们再三设法,也算对得起你们了。无奈参谋部不答应,怪得我吗?"仲翔尚未开言,聂慕政抢着说道:"不论官送自费,都是一般的学生,都要来学成本事,替国家出力的,钦差就该一体看待。"仲翔接着说道:"参谋部的意思,只要钦差肯保送,没有不收的。"钦差道:"这是什么话?我何曾保送过学生?只咨送是有过的。"仲翔道:"据学生的愚见,钦差既然要争那保送咨送的体制,就该合参谋部说明才是。参谋部不允学生进学的事,钦差也当力争。如果没得法想,就当告退才是个道理。"钦差道:"好,好!你倒派出我的不是来!我原也不是恋栈的,只因天恩高厚,没得法子罢了。"仲翔道:"这话学生不以为然。"钦差大发雷霆,板了脸厉声骂道:"你们这班小孩子懂得什么?跑来胡闹!我晓得现在我们中国不幸,出了这些少年,开口就要讲革命,什么自由,什么民权,拿个鲁索当做祖师看待,我有什么不知道的?那法国我也到过,合他们士大夫谈论起这话来,都派鲁索的不是。你们以为外国就没有君父的?少年人不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说出来的话,都是谋反叛逆一般。像这样学生,学成了本事,那里能够指望他替朝廷出力?不过替国家多闹点乱子出来罢了!前年湖北不是杀了多少学生么?你们正在青年,须要晓得安身立命的道理。一般是父母养下来的,吃皇上家的饭长到一二十岁,受了皇上家的培植,好容易读得几部书,连个五伦都不懂得,任着性子胡闹。你可晓得你家里的父母,还在那里等你们显亲扬名哩,为甚只顾走到死路上去。我们做官的虽然没甚本事,然而君父大义,是很知道的,如今你们倒要编排我的不是来,这个理倒要请教请教。"言罢怒气直喷,嘴上的胡子根根都竖了起来。

仲翔听他的话说,见他的模样,不由得好笑。慕政更是双睛怒突,却都听了仲翔吩咐,不敢造次。仲翔陪笑说道:"钦差的话那有不是的道理?但学生等也不是那样人,钦差看差了,所以不敢保送。至于君父,大家都是一样的,就算钦差格外受些恩典,就当格外出点力才是。可晓得我们这般学生,都是皇上家的百姓,譬如家里有子弟,要好,肯读书,父母没有个不喜欢的,不指望的。我们肯到外国来读书,料想皇上听着也喜欢,也指望。皇上都那般喜欢,那般指望,钦差倒不肯格外出力,这也算得尽忠么?学生们也晓得中国官场的脾气,说起话来都是高品,自己并不恋栈,恨不得马上挂冠享那林泉的清福。只是一声交卸,银钱也没得来了,威势也不能发了,恭维的人也少了,只好合乡里的几位老前辈来往来往,还有些穷亲友牵缠牵缠,总只有花费几文,没得多余好处。所以做到官,就当这个官是自己的产业,除死方休,这叫做忠则尽命。要肯拣几句不关紧要的事情,上个折子,说两句直话,碰着于国家有益,于自己无损的事,做他一两桩,百姓已是伸着脖子望他,众口赞道好官了。"学生小时候倒还听见人说,那个官好,那个官不好,如今是许久不听见的了。"一番议论,把一个臧钦差的肚子几乎气破,登时面皮铁青,嘴唇雪白,想要发作,又发作不出。仲翔见他不理,只得又说道:"钦差要怕学生不安分,还是多送几个到学堂里去,等他们学问高了,自然不至于胡闹。我们中国人的性质,只要自己有好处,那里有工夫管世界上的事呢?学生里学西文的学好了,好做翻译,做参赞,学武备的学好了,好当常备军、预备军,一般各有职业,那有工夫造反?要不然,弄得万众咨嗟,个人叹息,古时所说的,辍耕陇上,倚啸东门,从前还从下流社会做起,科举一废,学堂没路,那聪明才智的人,如何会得安分呢?这些事用得着学吗?所说鲁索《民约》等书,都是他们的阴符秘策,钦差既有约束学生之责,就当拣那荒功好顽的学生,留意些,犯不着对几个明白道理的学生,生出疑忌的意思才是。"一席话说得钦差更是动气,只当没有听见。纬卿走来道:"好了,你们的话也说够了,一句不到本题。我请问你,还是要同钦差辩论来的呢?还是要求钦差送你们进学校来的?"仲翔:"胡先生的话是极,我们是求钦差送进陆军学校来的。现在要求钦差三事:第一件,求钦差送我们到陆军学校。"纬卿道:"第二件呢?"仲翔道:"第二件,是参谋部不肯收,要求钦差力争。第三件,是力争不来,要请钦差辞官。"这时钦差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喀勒木听了,也不服气道:"诸君不过是来游学的,如何要逼着钦差辞官呢?"仲翔道:"辞官须出自钦差的本意,这样替学生出力,才算是真,不比那贪恋爵位,不识羞耻的人。"钦差大怒道:"我怎么贪恋爵位,不识羞耻,你倒骂得刻毒!"说罢恨恨而去。纬卿、喀勒木也跟着出去了。仲翔诸人只得静坐等候,邹宜保竟股陇睡去。歇了一会,忽然听得外面险喝了一声,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好些军装打扮的人,手里拿着军器,蜂拥而入。大家见些情形,知道不妥,要想站起来,仲翔吩咐他们不要动,因而端坐没动。那警察军队里有一位官员,对着仲翔打话,仲翔一句也听不出来。他叫两个警军,把仲翔扶起,挟着便走。施效全请人见钟翔被拿,一齐同走。到得警察衙门口,却只带了仲翔进去,五人被他们关在门外。不多一会,大门开处,忽又走出几个警军,把他们五人也拉了进去。警察官问起来,说他有害治安,须得押送回国。仲翔到了此时,也就没法,只得听其自然。次早动身,搭神户火车到得海边上。只聂慕政一肚子的闷气,没有能发泄得出。他自来不曾受过这般大辱的,一时拙见,奋身望海里便跳。

那知力量小些,只到得一半,离开海面还有半丈多,身子陷在烂泥中间。仲翔见他这样,甚觉可惨,忙招呼一只小船,拚命将他救起,换了衣服,拉他上了轮船,再三劝道:"受辱是我们六人在一起的,你千万不可自寻短见。留得身子在,总有个雪恨的日子!"慕政道:"我自出娘胎,从没有受过这般羞辱,大丈夫宁可王碎,不做瓦全。"仲翔道:"各事只问情理的曲直,假如我们做错的事,受了这般屈辱,自然可耻,如今我们做事一些不错,无故的受这番挫折,回国后对人说起来,也是光明的,怕什么?那中国的官情顾做外国人的奴隶,不顾什么辱国体,我们还有什么法子想呢?虽然如此,那留学生公会上岂肯干休?自然有人出来说话。我们回去听信息罢。再者,此番的事,回去也好上上报,叫大家知道,只有他倒可耻,我们那有什么可耻?一般想个法子,纠成一个学堂,用上几年西文工夫,游学西洋便了。幕政听得有这许多道路,也就打断了投海的念头。船到了海,六人仍复落了客栈,就把这段事体,做了一大篇文章,找着了自由报馆,登了几天方才登完,六个人才算出了口气。但是东洋游学不成,总觉心上没有意思。

有天仲翔对大众说道:"我们六个人,现在团聚在一处,总要学些学问,做两桩惊人的事业,才能洗刷那回的羞辱!"五人称是。就在寓里立起课程表来,买了几部西文书合那《华英字典》,找着了英文夜深馆,大家去上学用起功来。学了三年,英国话居然也能够说几句将就的,文法也懂得些,正想谋干出洋,可巧幕政接到家信,说他父亲病重,叫他连夜赶回去。那慕政虽说是维新党,倒也天性独厚,当下接着这封信,急得两眼垂泪。原也久客思旧,就合彭、施二人商议,暂缓出洋,且回山东,等他父亲病好再讲。本来彭、施二人,家道贫寒,原想到上海谋个馆地混日子的,东洋回来,倒弄得出了名,没人敢请教了。衣食用度,幸亏靠着慕政有些帮衬,今见他要回去,觉得绝了出洋的指望,便就发愿合他一同到山东去,慕政大喜。

那邹宜保等三人有家可归,不消说得,各自去了。三人同日上了青岛轮船,不到三日,到到济南,各转家门。

慕政到了自己家里,他父亲病已垂危,眼睛一睁,叫了一声"我儿",一口气接不上,就呜呼了。慕政大哭一场,他母亲也自哭得死去活来。慕政料理丧事,自不消说。从此就在家里守孝,三年服满,正想约了仲翔、效全仍到上海,设法出洋。

三人在百花洲饭馆聚谈,正是酒酣耳热的时候,仲翔又在窘乡,便发出无限牢骚,无非是骂官场的话。三人谈了多时,可巧上来一位朋友,姓梁号挂甫,也是个维新朋友,打听仲翔在这里,特地找他说话。慕政也合他认识,拉来同坐。张甫闲谈,说起云南总督陆夏夫,现已罢官在家,政府为他从前同那一国很要好,又因他近来上条陈,说什么借外兵以平内乱,颇有起用的意思,叫他进京,就要在此经过。慕政听了,谨记在心。酒散无话。次早,慕政去找仲翔,说要用暗杀主意的话,仲翔听了,吓了一跳,知道此番是劝他不来,只得着他的口气,答应合他同去。两人就天天在外面打听陆制军那天好到。也是合当有事,偏偏陆制军坐着轿子去拜姬抚台被他们看见了,从此就在他住的行台左右伺候。无奈护衙的人多,急切不得下手。那天将晚的时候,有人请陆制军吃番菜,仍旧坐轿而来,这回被慕政候着了,跟着就走。到得江南春门口,手起一枪,以为总可打着的了,那知枪的机关不灵,还未放出,已经被他拿住。当时送到历城县里暂行收监。陆制军便合姬抚台说明,次日亲到历城县,提出慕政审问。慕政直言不讳,责备他:"为什么要借外兵来杀中国人,气愤不过,所以要放枪打死了你。"陆制军道:"我何尝借过外国兵,那几个土匪,若要平他,不费吹灰之力,原是不忍残杀他们,要想招安他们,所以至今尚未平静。你们这些人,误听谣言,就要做出这种背道的事来,该当何罪?待我回京奏明请旨,从重治罪便了。"吩咐知县,拿他钉镣收监。此时慕政弄得没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彭仲翔是他一起的人,见慕政捉了去,赶到他家报信。慕政的母亲听了,就如青天里起了个霹雳,顾不得嫌疑,就同仲翔商议,情愿多出银钱,只要保全儿子的性命。仲翔满口答应,取了三干银子,先到历城县里安排好了,叫慕政不至吃苦。仲翔又认得一个什么国的教士,名叫黎巫来的,当下便去找他,把原委说明,求他保出人来,情愿进他的教。教士大喜,随即去见陆制军。这时陆制军的行李已经捆扎好了,预备次早动身。忽听报称有教士黎大人拜会,制军不好不见,只得请进客厅,寒喧一番。教士道:"听说前天大帅受惊了!这人是我们堂里的学生,只因他有些疯病,在外混闹,那手枪是空的,没有子弹,并不是真要干犯大帅。如今人在那里?还望大帅交还,待我领他回去,替他医治好了再讲。"陆制军道:"这人设心不良,竟要拿枪打中兄弟,幸亏兄弟还有点本事,一手拿住了他的枪,没有吃亏。照贵国的法律,也应该监禁几年,如今在历城县监里。我们国家自有处置他的法子,这不干兄弟的事。贵教士还是合历城县去说便了"黎教士道:"吠!既然如此,我就奉了大帅的命令去见县尊便了。"陆制军呆了一呆,只得送他出去,赶即写一封信,叫人飞奔的送与历城县,叮嘱他干万不可把聂犯放走。

此时做历城县的,本是个一榜出身,姓钱名大勋,表字小货,为人最是圆通,不肯担当一点事情的。这回被陆制军送了一个刺客来,正不知如何办法,耽了一腔心事。那天上院回来,略略吃些早点,正要打轿到陆制军那里送行,可巧教士已到。

钱县尊听说教士来拜,就猜到为着聂犯而来,叫先请他花厅坐了,自己踌躇应付他的法子。想了半晌,没得主意,家人又来回道:"那洋大人等得不耐烦了,要一直进来,被小的们拦住。老爷要是会他,就请去罢。"县尊没法,只得戴上大帽子,踱了过去。两人见面,倒也很亲热的。原来这黎教士不时的到县署里来,钱县尊也请他吃过几次土做番菜,总算结识个外国知己,所以此番不能不见。倘若不见,他竟可以一直闯进签押房里来的。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脱罪名只凭词组 办交涉还仗多财

却说钱县尊见了黎教士,问他来意。黎教士把对陆制军说的话述了一遍,又道:"陆制军的意思,已允免究,就烦贵县把人放出,交我带去罢。"钱县尊呆了一呆道:"这人虽说是陆制军送来的,究竟他是犯罪的人,陆制军作不得主,放与不放,须得禀明抚宪,再作道理,卑职不敢擅专,还望黎大人原谅。"你道钱县尊为什么对他也称起大人卑职来?原来教士曾经蒙恩赏过二品顶戴的。当下黎教士听他这般说得奸猾,心中很觉动气,说:"这样些须小事,贵县很可以作得主,就不是陆制台吩咐,贵县看我面上,也应该就放的。我晓得你们中国官场,你推我推,办不成一桩事,只想敷衍过去,不干自己就完了。但此次碰着了我,可不能如此便宜。今天要在贵县身上放出这个人来。抚台问起,只说我来把他领去的就是了。他要不答应,我合你们政府里说话,横竖没得你的事情。我为的合你平日交情还好,所以来同你商量,要是别人,我不好就去对你们抚台讲吗?"钱县尊听了他话,直吓得战战兢兢的,立起来打了一恭道:"大人息怒!这是卑职不会说话,冒犯了大人。但则这些件事要马上放人,卑职实是不敢,等卑职立刻上院,把大人的话回明了抚宪,等抚宪答应了,随即请大人领去就是了。"黎教士道:"这还像句话,料想你们抚台也不敢不依我的,你这时就去,我在这里等你。"钱县尊被他逼得没法,只得请了账房出来陪他,吩咐备下一席番菜。自己正待起身,恰好陆制台的信已送到。钱县尊看了,只得皱眉,当下打轿上院。

此时姬抚台已到行台替陆制台送行去了,钱县尊也就赶到行台,仓皇失措的把教士的话禀了上去。姬帅大惊,对陆制台道:"这人不好得罪他的。如今外国人在山东横行的还了得,动不动排齐队伍就要开仗。兄弟办交涉办久了,看得多了,总是平心静气敷衍他们的。实在因为我们国家的势力弱到这步田地,还能够同人有挑衅吗?这桩事老同年还是看开些的好,好在于老同年分毫无损。"陆制台怒气勃勃的哼了一声,半晌方说道:"那不是便宜了这逆犯,我们还想做官管人吗?"姬帅嘻的一笑道:"老同年将来出京,最好多预备些护卫,兄弟这里亲兵也不少,很可以多拨几名过来。至如这个逆犯,要是不放,那黎教士自会通知外务部,始终要放他的,不如我们做个人情罢。

况且黎教士明说是老同年当面允许他放的,如今不放,显见得兄弟的主意。他们外国人合兄弟为起难来,就是兄弟罢官不做,后任也办不来这宗交涉,地方上定然吃亏。兄弟是为百姓请命的意思,还望老同年大发慈悲,就是兄弟也感之不尽了。"陆制台见姬帅说得这般恳切,再加他的话也不错,就是目前不放,将来一定要放的,只可恨隔了省分,自己一些作不来主,想了半天,毫无法想,只得应道:"这聂犯虽然合兄弟为难,究竟自有国法,听凭老同年做主便了。"姬帅道:"如此,。我就把他交给黎教士了,这是出于无奈的。"当下便吩咐历城县道:"老兄赶快回去款待黎教士,他若要将聂犯带去时,你便随他带去,不必违拗。"钱县令巴不得有这一句话,省得他为难,有什么不遵谕的,却故意说道:"只是对不住陆大人。"陆制台叹口气道: :"中国失了主权,办一个小小犯人,都要听外国人做主,兄弟是没得话说,老同年还要提防刺客才是。"姬帅默然。钱县尊告退回衙,黎教士兀是未去,番菜已吃过了。

他见县尊回来,就问聂君的事究竟何如?钱县尊道:"抚宪原不肯放的,是卑职再四求情,说看黎大人分上,这才允的。"黎教士道:"倒难为贵县了。我说贵省抚台是个极有见识的,区区小事,没有个商量不通。贵县快把聂君请来罢。"钱县尊应了几个"是",忙忙的走到外面,吩咐家人把聂犯去了镣铐,请到签押房里,梳洗干净,再同他到客厅上来。安排妥当,自己仍旧进了客厅,伺候黎教士。家人领命,叫禁卒从死囚牢里,提出那个聂慕政来。谁知幕政早已受过彭仲翔的教导,晓得黎教士在那里替他设法,这回提他定然是个好消息。所有镣铐,因他进牢后用的使费很多,是以免掉不带,这时出去,倒要做做场面,只得把来带上,一路踉跄,到了二堂上面。但见一个家人走来问道:"这就是姓聂的么?"差役齐应道"是!"那家人道:"大老爷吩咐,把他镣铐去了,跟我到客厅上去问话。"差役齐声答应,就来动手。谁知聂慕政倒动起气来道:"我本没犯罪,你们把我提来这般屈辱,如今要除下我的手脚上的这个劳什子,除非你们大老爷亲自来除,我那由你们这班奴才一句话,就轻轻的除下来吗?这么着,不是我连你们这些奴才都不如,由着你们摆弄吗?"那家人听他"奴才、奴才"的骂,不由的气往上撞道:"你是个死回,大老爷要开脱你,也全亏我在旁边说几句好话,我便是你的重生爷娘一般。不承望你报答,倒开口奴才、闭口奴才的糟踏我。随你去,我也不管了!"说罢扬长去了。差役们住了手,不敢替他除去。慕政蹲在地下吁气。家人回到客厅,冒冒失失的上去禀道:"那犯人不肯除去镣铐,要等大老爷亲手去替他除哩。"钱尊大怒,骂道:"狗才!叫你好好合他说话,谁叫你去得罪他?"黎教士已知就里,忙道:"你们中国衙门里的事情我都晓得的,不必遮遮掩掩,我合贵县同去看来。"钱县尊满面羞惭,连声应了几个"是",就同教士走到二堂上。只见那聂慕政镣锁郎当的蹲做一团,两个差役看好了。黎教士说声:"可怜好好的人,把他捉来当禽兽看待,这还对得住上帝吗?"钱县尊发急,抢上几步,到聂慕政身边说道:"你不要动气,请除了下来罢,这须不干我事,是陆制台交代的。"慕政道:"老父台,你也算得一方之主,为什么要听那陆贼的指挥?不是甘心做他的奴隶吗?"钱县尊不肯合他多说话,叫差役赶紧替他除去了镣铐,拉着他的手,同黎教士到客厅上来。黎教士假装着是认识他的,说道:"你前回要回家,我就说你疯病总要发作的,如今果然闯了事。幸亏我得了信来救你,不然,还要多吃些苦呢。不必多讲了,我们同回去罢。"回头又对钱县尊道:"你去打一顶小轿来,我合他一起回堂。"钱县尊有意恭维黎教士,忙传命把自己的大轿抬来,送黎教士合慕政上了轿。路上的人纷纷议论道:"犯罪要犯得好,你不看见那姓聂的,一会套上铁索,一会坐着大轿。列位如若要犯罪,先把靠山弄好了才好。

不言众人议论,且说钱县尊送出教士,顿觉得卸下千斤重担,身上轻松了许多,立即上院,把放聂犯的情形禀知抚宪,抚宪亦很是喜欢,极赞他办事能干。正在互相庆幸的时节,忽然外面传报进来道:"诸城县知县武强禀见,有紧要公事特地进省面禀。"抚宪登时把他传进。钱令告辞要行,抚宪止住,叫他且待会过武令再走。一会儿,武令进来,请了安,姬抚宪让他坐下,问他什么事情上省。武令道:"卑职为了一件交涉的事,特地上来禀见大帅的。卑职自从接了印,就到外国总督处禀见,未蒙赏见,只得罢了。谁知不上三个月,就有他们的统兵官,带了五百个步兵,在北门外扎下,担土筑营,不多几日,把兵房造得齐齐整整。卑职好容易挽了通事,问他来意,他说是暂时驻扎,说要走的。卑职也以为他是路过,暂歇几天,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所以没有禀报上来。"说至此,抚宪道:"且住!外国兵已扎在你的城外,老兄还说不要紧,除非失掉城池,那时候才要紧吗?"只一句话,把个诸城县武大令吓得做声不得,当时就露出赔天路地样子来。抚宪道:"老兄快说罢,兄弟耐不得了。"武令只得又禀道:"卑职实在该死,只求大帅栽培。那外国的兵,既然驻扎在北门外,倒也罢了,偏偏他又不能约束他的兵丁,天天在左近吃醉了乱闹,弄得人家日夜不安,所以百姓鼎沸起来。前番有许多父老,跪香拜求卑职替他们想法子,卑职没法,只得挽了通事,合那统兵官说情,求他把营头移扎县城西北角高家集去。不承望他应允,倒被他大说一顿道:"我们本国的兵,扎到那里,算到那里,横竖你们中国的地方是大家公共的,现在山东地方就是我们本国势力圈所到的去处,那个敢阻挡我们?不要说你这个小小知县,就是你们山东的抚台,哼哼,他说的就是,大帅也不敢不依他。还有体逆的话,卑职也不敢回了。"抚宪道:"你也不必遮遮掩掩,快说下去罢。"武令只得又接下去说道:"他说不但你们山东抚台不敢不依,就是你们中国皇帝,他的话更是背逆了,他连皇上的御讳也直呼起来,说是也不敢不依。卑职听了他这一片狂妄的话,也犯不着合他斗气,只得含糊着答应了几个「是」。日夜筹思,没有别的法子,只好自己约束百姓。谁知百姓被他糟踏得太厉害了,聚会了几千人,要合他为难。卑职得了这个风声,晓得自己弹压不来,只得拜求他们地方上绅士,务必设法解散,千万不可滋事,反叫他们有所借口。现在幸亏还没闹事,所以卑职抽个空到省里来,求求大帅预先想个法子,或是发兵去弹压弹压才好。"抚宪听了这一番话,十分疑惧,脸上却不露出张皇的神气,半晌方说道:"老兄既管了一县的事,自己也应该有点主意。外国人呢,固然得罪不得,实在不下去的地方,也该据理力争。百姓一面总要创切晓谕,等他们聚了众,设或大小闹点事情出来,那还了得吗?兵是不好就发的,那外国统兵官见有兵去,就要疑心合他开仗的。倘或冒冒失失动起手来,你我还要命吗?这缺老兄是做不下去的了,等兄弟另委人罢。"回头对首县钱令道:"如今要借重吾兄了。到底你办的交涉多些,情形也熟。"小篔此时一喜一惊,喜的诸城好缺,每年至少好剩二万多吊钱,惊的是这样难办的交涉,生恐闹出事来前程不保。然而银钱是真公事,说不得辛苦一遭,想定主意,回道:"卑职虽然于交涉上头略知一二,只怕这件事原底子上闹得太大了,一时难以平服。蒙大帅栽培,也不敢辞,凡事总还求大帅教训几句话。"说得抚宪甚是欢喜,忙道:"到底钱兄明白,兄弟就知会藩司挂牌,你赶紧动身前去。"小篔连忙谢委。只苦了一个武县令,没精打采的跟着一同退了下来。

钱县令虽然一团高兴,却也虑到交涉为难。回衙后,吩咐家人检点行装,把家眷另外赁民房居住。当日已有委员前来代理篆务,交卸之后,他就合账房商议,要找一位懂得六国洋文的人做个帮手。当下账房献计,叫他到学堂里去找,一语提醒了他,赶忙去拜王总教。这王总教就是前回所说的王宋卿了。

二人见面寒喧一番,小算提起要请翻译的话,王总教荐了一位学生,姓钮名不齐,号逢之的,同了他去。每月五十两薪水。

小篔见了钮逢之生得一表非俗,而且声音洪亮,谈吐大方,心中甚喜。二人同到诸城,一路上商量些办交涉的法子。逢之道:"倘然依着公法驳起他来,不但不该扰害我们的地方,就是驻兵也应该商量在先,没有全不管我们主权,随他到处乱驻的道理。这不是成了他们的领土了么?只要东翁口气不放松,我可以合他争得过来的。"小篔连忙摇头道:"这个使不得,这个使不得!我们中国的积弱,你是知道的。况且咱们抚台,惟恐得罪了外国人,致开兵衅,你说的固然不错,万一他不答应,登时翻过脸来,那个管你公法不公法?如今中国的地土,名为我们中国的,其实外国要拿去算他的,也很容易。能够敷衍着,不就做他们的领土,已是万分之幸了,还好合他们讲理吗?我的主意,是不必叫他移营,情愿每月贴他些军响,求他约束兵了不要骚扰就是了。全仗你代我分扰。"钮逢之听他这一派畏惠话头,肚里很觉好笑。幸亏逢之为人很有阅历,不像那初出学堂的学生一味蛮缠的,晓得意见不合,连忙转过话风道:"东翁的话诚然不错,要合外国人争辨起来,好便好,不好就动干戈。东翁肯替他出军响,他那有不依的道理?自然这交涉容易办了。只是外国的军饱,不比中国,一个兵丁,至少也得十来吊一月交给他,东翁出得起吗?"小篔道:"这就全仗你会说了。名为军响,原只好每月送他统兵官百来吊钱,使费多是不能够的。"逢之道:"作算百来吊钱讲得下来,东翁也犯不着贴这一注出款。"小货道:"论理呢,我们做官的,钱弄得多,也不在此小算盘上打算,譬如孝敬了上司,可是能少的吗?只是你知道的,我做了半年首县,办了上司的差办够了,赔到三万开外银子,不承望调个好缺调剂调剂,又遇着这个疙瘩地方,叫我也无从想法。或者同他们绅士商量商量,他们要地方上平安无事,过太平日子,叫他们富户摊派摊派,也不为过。你道何如?"逢之寻思道:"怪道人家说老州县猾,果然厉害,只得答道:"东翁的主意不错,就是这么办便了。"两人定计后,不消几日,已到诸城,新旧交替,自有一番忙碌。那诸城的百姓,虽然聚众,原也不敢得罪到外国人,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听见新官到任,而且为着这件事来的,内中就推出几个青老来见。新官钱大老爷-一接见,好言抚慰一番,约他们次日议事。次日,众人到齐,钱大老爷亲自出来相陪。寒喧过几句,就题到外国兵骚扰的事来,问他们有什么法子没有?大家面面相觑,半晌有个著者插口道:"还仗老父台设法,请他们移营到高家集去,实为上算。"钱大老爷道:"这事本县办不到,现在外国人在山东的势力,众位是晓得的,那个敢合他争执?本县倒有个暂顾目前的算计,不知道众位肯帮忙不肯?"大家应道:"老父台有什么算计?但清说出来。我们做得到的,那敢不依?"钱大老爷道:"本县指望众位的,也没有什么难办,只难为众位破费几文便是。"众人听得又呆起来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捐绅富聊充贪吏囊 论婚姻竟拂慈闱意

却说钱县尊要想捐众绅富的钱,去助外国兵丁军响,大家呆了一会。钱大老爷道:"现在的外国人,总没有合我们不讲理,要不给他些好处,以后的事本县是办不来的。众位要想过太平日子,除非听了本县的话,每人一月出几百吊钱,本县拿去替你们竭力说法,或者没事,也未可知。"众绅富踌躇了多时,也知道没得别法,只得应道:"但凭老父台做主就是了、"钱大老爷甚是得意,叫人把笔砚取过来,每人认捐多少,写成一张单子,交给内中一位季仲心收了,照单出钱。又想出个按亩摊捐法子,叫众绅士去试办。霎时席散无话。

钱大老爷这才请了钮翻译来,两乘轿子,同去拜外国统兵官。到他营前,却是纪律严明,两旁的兵丁一齐举枪致敬,倒把个钱大老爷吓了一跳,连忙倒退几步。钮翻译道:"东翁不要紧,这是他们的礼信,应该如此的。"钱大老爷这才敢走上前去。只听得钮翻译合他们咕嘻了几句话,就有人进去通报。

不多一刻,把他二人请进,见面之后,彼此寒喧一番,都是钮翻译通话。钱大老爷心中诧异道:如何外国兵官这般讲礼,倒合我们中国读书人一样,没有那武营里的习气。想到此,也就胆子大了几分,便把他兵丁醉后闯事的话提起。岂知这句话说翻了那兵官,圆睁二日,尽着合钮翻译说,一句话也听不出,只觉得他神气不好,十分疑惧,不免露出缓解的样子来。那兵官把话说完,钮翻译约略述了一遍,原来他说的是他们外国兵的规矩,决没有骚扰百姓的。只礼拜这日,照例准他们吃酒,若要禁止他们,是万万不能的。钱大老爷把格外送他的烟款,求他劝谕兵丁。不要醉后横行的话,说了上去,他倒十分客气,不肯领情,止许为劝诫兵了。钱、钮二人没得话说,只好告辞回衙。次日,钱大老爷又预备了上做的番菜,请那兵官吃饭。

蒙他赏脸,虽然到的。钱大老爷打起精神,恭维得他十分惬意。

自此,那些兵了果然听了兵官的话,也不出来骚扰了。钱大老爷好财运,把绅富的一笔捐款,平空吞吃,谢了钮翻译三百两银子,把按亩摊捐的事停办,也因为恐怕百姓不服,免得滋事的意思。从此诸城百姓照常过日子,倒也安稳得许多。钱大老爷把自己办交涉的好处通禀上去,抚台大喜,就把他补了诸城县实缺。这是后话。

再说钮逢之在诸城县里充当翻译,原也终年没事的,他别的都好,只生来有两件事,那两种呢?一件是财,一件是色。

说到财,他得了东家的三百银子,又是每月五十两的薪水,算得宽余了。只是他爱穿华丽的衣服,诸城一个小小县城,那里有讲究衣料?不免专差到济南府去置办些来。他的头发,虽然已剪去十分中八分,却有一条假辫子可以罩上,叫人家看不出来的。在这内地,说不得要用华装,添做了些摹本宁绸四季衣服,看看三百两银子已经用完了。幸亏他合外国营里的几个兵官结交的很亲密,借此在外面很有些声势,吓诈几文,拿来当作嫖货。可惜诸城土娼,模样儿没有一个长得好的。一天,走过一家门口,见里面一个女人,却还看得过,鹅蛋脸儿,一汪秋水的眼睛,虽然底下是一双大脚,维新人却不讲究这个,因此不觉把个钮逢之看呆了。常言道:"色胆包天".这回钮逢之竟要把天来包一包,禁不住上去问道:"我是衙门里的师爷,今天出城到外国营里去的,实在走乏了,可好借大嫂的府上歇歇脚儿再走?"那女人听了,不但不怒,而且笑脸相迎道:"原来是位师爷,怪道气派不同。师爷就请进来坐吧。"逢之居然跨进她的大门,里面小小的三间房子,两明一暗。原来这女人的男人,就是衙门里的书办姓潘的。当下那女人也问了逢之的姓氏,知道是翻译师爷,合外国兵官都认得的,分外敬重,特地后面去泡一壶茶来与他解渴。逢之坐了一回,亦就搭讪着走了。自此常去走动,有无他事,不得而知。但是闹得左邻右舍都说了话了。潘书办也些微有点风闻,只因碍着自己的饭碗,不好发作。却好有个富户告状,逢之趁此机会又讹了人家一干银子,答应替他想法包打赢官司。那知这富户上堂,很受了钱大老爷一番训斥,不多几日,潘书办因为误了公事,又被革退还家。逢之不知就里,自投罗网,有天扬扬得意的又踱到他家里去,被潘书办骗到后房里捆打了一顿,写下伏辩,然后放他走的。后来这潘书办又合那受屈的富户到府上控,府里晓得钮翻译是替钱县令办过交涉的有功之人,不好得罪他,写封信给钱县令,叫他赶紧辞了这个劣幕,另换妥人。钱大老爷看了自然生气,请了钮师爷来给他信看。逢之哑口无言,半晌方说道:" 诸城的百姓也实在习的很,这样事都会平空捏造诬告得人么?我也没工夫去合他质证真假。我本来就要出洋的,只请东翁借给我一千银子的学费,我明天就动身。"钱大老爷气得面皮失色道:"我才到任不上一年,那有这些多银子借给你呢?我这个缺分是苦缺,你是知道的,怎么又讹起我来?"逢之道:"东翁缺分好坏我也不知,只在那注捐款里提出一两成来,也够我出洋的费用了。这是大家讲交情的话,不说越礼的话。"钱大老爷听得他说到这个地位,倒吃了一惊,晓得这人不是好缠的,只得说道:"逢翁且自宽心,住几天再讲,兄弟自然有个商量。"逢之是拿稳他不敢不答应的,忙道:"既然如此,我静候东翁吩咐便了。"当晚就有账房合逢之再四磋商,允许送银五百两,才把他敷衍过去。

次日,逢之收拾行李,一早起身,向县里要了两个练勇护送。原来他本是江宁府上元县人氏,只因探亲来到山东,就近在学堂里肄业的。此番闹了这个笑话,只得仍回江宁。好在从诸城到清江浦,一直是旱路,不消几日,已经走到,搭上小火轮,到了镇江,又搭大火轮直到家里。他的家里只得一位母亲,靠着祖上有些田产过活。自从逢之出门,三年不见回家,盼望得眼都穿了。这日早起,那喜鹊儿尽在屋檐上叫个不住,他母亲叫吴妈到门口去望望看,只怕大少爷回来了,说也奇怪,可巧逢之正在那里敲门。那吴妈开门看见,不禁大喜道:"果然大少爷回来了,不知道太太怎样预先晓得的?"后面三个挑夫把行李挑了进来,甚是沉重,嘶哑的声音不绝。逢之进内,拜见了母亲。他母亲道:"哎哟!你一去这多年,连信也不给我一封,叫我好生记挂。有时做梦,你淹在江里死了。又有一晚做梦,你带了许多物事,遇着强盗,把你劈了一刀,物事抢去,我哭醒了,好叫我心中难过。昨天我房里的灯花结了又结,今天一早起来喜鹊尽叫,我猜着是你要回来。果然回来了,谢天谢地。"逢之听他母亲说得这般恳切,倒也感动流泪道:"儿子何尝不要早回?只因进了学堂,急急想学成本事。"话未说完,外面挑夫吵起来道:"快快付挑钱,我们还要去赶生意哩。"逢之,只得出去,开发了挑钱,车夫只得争多论少,说:"你的箱子这般沉沉的,内中银子不少,我们的气力都使尽了,要多赏几个才是。"逢之无奈,每人给他三角洋钱,方才去了。然后回到上房,他母亲问道:"你学了些什么本事?"逢之应道:"儿子出去之后,文章上面倒也学得有限,只外国文倒学成功了,合西洋人讲得来话。"他母亲道:"这样说来,便是你一生的饭碗有着落了。我见隔壁的魏六官学成了什么西文,现在得了大学堂的馆地,一年有五百来两银子的出息,人家都奉承他称呼他老爷,你既有了这样本事,能合外国人说话,怕不比他好吗?将来处起馆来,只怕还不止一百两一月哩。也是我朝朝念佛,夜夜烧香,求菩萨求来的好处。"逢之道:"母亲休得愁穷,我在山东就了大半年的馆,倒还有些银子带了回来。"他母亲道:"你就的什么馆?"逢之道:"我就的是诸城县大老爷的馆,每月五十两银子的薪水,替他做翻译,就是合外国人说话。"他母亲听说有许多钱一月,大是可惜道:"你既然有这许多钱一月,就不应该回来,还好再去吗?"逢之道:"不再去了。我袅里记着娘,所以辞了他特诚回来的。我除薪水之外,还有钱大老爷送我的盘川,合起来有一千几百两银子哩。"他母亲道:"阿弥陀佛,我多时不见着银子的面了,还是你老子定我的时候,一支金如意,一个十两头的银元宝,我那时就觉着银子可爱。如今你既有这许多银子,快些给我瞧瞧。"逢之听得他母亲这般看重银子,心中十分畅快,赶忙找钥匙,把箱子里的银子拿出来。只见一封封的元丝大锭,他母亲不禁眉开眼笑,拿了两只元宝放在枕头边摩弄一会儿。

逢之想要吃饭,他母亲道:"哎哟!今天一些菜都没有,只一碗菠菜烧豆腐。吴妈,去买三十钱的鸭子来,给大少爷下饭罢。"逢之道:"不必,待我自己去买。"原来逢之从小在街上跑惯的,那些买熟菜的地方是知道的,当下便去买了一角洋钱的板鸭,一角洋钱的火腿,又叫吴妈去打了半斤陈绍回来吃饭。

他母亲是一口净素,荤腥不尝。吃饭中间,逢之问起田产如何进项?够用不够用?他母亲道:"不要说起。你出门后,不到半年,钟山前的佃户一个也不来交租。家里所靠那两处市房,十吊大钱一月的,那钱粮倒去大锭了一大半。王家大叔又忙,没得工夫去合我们收租。如今柴荒米贵,我这日子度得苦极的了。"逢之道:"阿呀!这几个佃户如此可恶,待我明天去问他讨就是了。"消停几日,逢之果然亲自下乡,找着他的佃户要他还租。

那佃户见大少爷回来了,自然不敢放刁,只是求情,说以后总依时送到,不叫大少爷动气,逢之只得罢了。

其时已是冬初,他母亲身上还是着件川绸薄棉袄,逢之拿出钱来替他母亲做了好些棉皮衣服。这时逢之的亲戚、舅母、姑母,晓得逢之回来,发了大财,大家都来探望他母亲。他姑母道:"大嫂子,你好福气呀!我从前就很疼这侄儿的,因为他天分也好,相貌也好,晓得他将来一定要发达的,如今果然。"他舅母道:"不错,常言道,皇天不负苦心人,大姑娘这般吃苦,应该有这样的好儿子,享点老福,我们再也不如他的。"逢之母亲谦逊一番,说道:"姑娘合嫂嫂休得这般说客话,将来侄儿外甥长大了,怕不入学中举?不比我们逢儿,学些外国话,只能赚人家几个钱罢了,也没甚出息的。"他姑母道:"哎哟!大嫂!休得恁样看轻他,如今的时世,是外国人当权了,只要讨得外国人的好,那怕没有官做,比入学中举强得多哩。但则逢儿年纪也不小了,应该早早替他定下一房亲事,大嫂也有个媳妇侍奉。他们赶事业的人,总不免出门出路,大嫂有了媳妇,也不怕寂寞了。"这几句话倒打入逢之母亲心坎里去,不由得殷懃问道:"不错,我也正有此意。但不知姑娘意中,有没有好闺女,替他做个媒人。"他姑娘道:"怎么没有?只要大嫂中意,我有个堂房侄女,今年十八岁,做得一手好针线,还会做菜,那模样儿是不必说,大约合侄儿是一对的玉人儿。大嫂可记得,前年我们在毗卢寺念普佛那天,不是他也在那里的么?大嫂还赞他鞋绣得好,这就是他自己绣的。"逢之母亲想了一想,恍然大悟,暗道:不错,果然有这样一个闺女,皮色呢倒也白净,只是招牙露齿的,相貌其实平常,配不上我这逢儿。然而不可扫他的兴,只得答应道:"旺!我想起来了!果然极好。难为姑娘替我请个八字来占占。要是合呢,就定下便了。"他姑娘满面笑容道:"大嫂放心,一定占合,这是天缘凑上的。"正说到此,逢之自外回来,他母亲叫他拜见了两位尊长,他姑母不免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老话。逢之听得不耐烦,避到书房里去了。当日逢之的母亲,不免破费几文,留他们吃点心,至晚方散。逢之等得客去了,方到他母亲房里闲谈。他母亲把他姑母的话述给他听,又道:"我儿婚姻大事,我也要拣个门当户对。你姑母虽然这般说,依我的意思,还要访访看哩。"逢之道:"母亲所见极是。孩儿想,外国人的法子总要自由结婚,因为这夫妻是天天要在一块儿的,总要性情合式,才德一般,方才可以婚娶。不瞒母亲说,那守旧的女子,朝梳头,夜裹足,单做男人的玩意儿,我可不要娶这种女人。这两年我们南京倒也很开化的了,外面的女学堂也不少,孩儿想在学堂里挑选个称心的,将来好侍奉母亲,帮着成家立业。不要说姑母做媒,孩儿不愿娶,就有天仙般的相貌,但是没得一些学问,也觉徒然。"他母亲听他说话有些古怪,便道:"我儿,这番说话倒奇了。人家娶媳妇,总不过指望他能干,模样儿长得好,你另有一番见识。话虽如此,但是那学堂里的女孩子,放大了脚,天天在街上乱跑,心是野的,那能帮你成家立业,侍奉得我来?我倒不明白这个理。"逢之道:"不然,学堂里的女学生,他虽然天天在外,然而规矩是有的。他既然读书,晓得了道理,自己可以自立,那个敢欺负他?再者,世故熟悉,做得成事来,讲得来平权,再没有悍妒等类的性情。孩儿所以情愿娶这种女人,并不争在相貌上面。至于脚小,更没有好处,袅袅停停的一步路也走不来。譬如世界不好,有点变乱的事,说句不吉利的话,连逃难都逃不来的。"他母亲本来也是个小脚,听他这般菲薄,不免有些动气。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河畔寻芳盈盈一水 塘边遇美脉脉两情

却说逢之的母亲听他诽谤中国的女子,很有些动气,便说道:"我是不要那样放荡的媳妇!婚姻大事,人家都由父母作主,你父亲不在了,就该听我的话才是,怎么自己做起主来?真正岂有此理!"逢之见他母亲动怒,只得婉告道:"母亲天天在家里,没有晓得外面的时事,如今外国人在那里要中国的地方,想出各种的法子来欺负中国,怕的是百姓不服,一时不敢动手,不好不从种族上自强起来。他们说的好,我们中国虽然有四万万人,倒有二万万不中用,就是指那裹脚的女人说了。母亲可听见说,现在各处开了天足会,有几位外国人承头,入会的人各处都有。孩儿想起来,人家尚且替我们那般发急,我们自己倒明知故犯,也觉对不起人家了,所以孩儿立志,要娶个天足的媳妇,万望母亲这桩事依了儿子罢。"他母亲听他这般软求,气也平了,只得叹道:"咳!我已是这们大年纪的人了,你们终身的事,我也管不得许多,随你搅去便了。"次日,他姑母叫人把他侄女的八字开好送来,逢之的母亲央一位合婚的先生占了一占,批的是女八字极好,也没有挑花星、扫帚星诸般恶煞,而且还有二十年的帮夫好运;男八字是更不用说,一身衣食有余。功名虽是异途,却有四品黄堂之分;但是两下合起来,冲犯了白虎星,父母不利,有点儿刑克。逢之母亲听了那先生一番话,原也不想占合的,当下付他二百铜钱,那先生去了,随叫吴妈把批单送与他姑母去看,又交代一番话说:"你见姑太太,只说我们太太极愿意结这头亲事的,为的是亲上加亲,如今算命先生说有什么冲犯,大少爷不肯,也是他一点孝心,太太只得依他,请姑太太费心,诸多拜上谢谢。"吴妈依言去述了一番,他姑母也只得罢了。逢之打听着这头亲事不成功,倒放宽了一条心。

饭后无事,去找他的朋友蒋子由谈心。走进门时,只听得里面喧笑的声音,大约聚了熟人不少,三脚两步,跨进书房门,只见余大魁、许被年、陆天民、牛谋宗、翟心如都在一处,还有一位西装的朋友,不曾会过面的。众人见他进来,都起身招呼他,却不见子由。逢之同旁人招呼过了,因合那西装朋友拉了拉手,问及尊姓大名,大魁代答道:"这位是徐彼山兄,新近从日本回来的。他是东京成城学校里的卒业生。"又对那徐筱山道:"这位是钮逢之兄,他是山东大学堂里卒业生,懂得德文,办过外国兵官的交涉,也回来得不久,二位所以还没见面。"两人彼此各道了许多仰慕话。逢之又问他些日本风景,谈得热刺刺的。一会儿子由自内出来,大家嚷道。"子由兄,怎么进去了这半天,莫非嫂夫人嫌我们在这里吵闹责罚你罢?"子由似笑非笑的答道:"说那里话?未免太把内人轻看了。内人虽没文明的程度,然而也受过开化女学校三年的教育,素间诸君大名,佩服的很。只愁诸君不肯光降,岂有多嫌之理?"逢之趁势道:"正是,我还没有拜见老嫂,望代致意。那开化女学校里面,现今有多少学生,内容怎样,老同胞必然深知其详,还望指示一二。"子由道:"那里面一共是四十位女学生,两位教习,一是田道台的太太,一是王布衣的夫人,课程倒很文明。用的课本,都从上海办来的,仪器也有好些,什么算学、生理、博物,都是有的。至于缝工各科,更不必说得了。"逢之叹道:"女子果然能够学成,这样也是我们中国前途的幸福,将来强种还有些希望。"子由道:"可不是呢?只他们走出来,身子都是挺直,没有羞羞缩缩的样子,我就觉着他们比守旧的女子大方得多。"天民道:"逢兄还没有嫂夫人呢?为什么不替说野蛮话了。结婚是要两下愿意的,这才叫做自由。他自己不去合那文明的女学生结交,我如何替他选呢?"说得陆天民很觉惭愧,脸都红了。子由又道:"明天两下钟,开化学堂演说,今早有传单到这里来,内人是一定要去的,诸位同胞要高兴去听时,小弟一定奉陪。"众人都说愿去。天民道:"有这般幸福,那个不愿?我只羡子由娶了这位老嫂,女界里面已经占得许多光彩。我们为礼俗所拘,就有教育热心,也苦于无从发现。"说罢连连叹息。逢之更是适中下怀,大家约定一句钟在子由家里聚会同去。谈了一会,各人告辞。

逢之合陆天民、徐筱山同路而归,走过秦淮河的下岸,正是夕阳欲下,和风扇人,一带垂杨,阴阴水次,衬着红霞碧浪,顿豁心胸。那河里更是画防签歌,悠扬人耳。对面河房,尽是人家的眷属,缓窗半开,珠帘尽卷,有的妆台倚镜,有的翠袖栏,说不尽燕瘦环肥,-一都收在眼睛里去。三人遇此良辰,睹兹佳丽,那有不流连的道理?一路闲眺,已觉忘情,不免评骘妍媸起来。天民说那个梳头的好,筱山说那个身材消俐,只逢之瞥见西角上一座小小水阁,四扇长官齐启,内中一位女子,髻发垂髫,脸边粉痕浅淡,只嘴唇上一点腥红,煞是可爱,手里添一本书,也不知是小唱呢还是曲本,在那里凝眸细瞧,瞧了一会,忽然瓜子脸上含着微笑,一种憨痴的神情,连画工也画他不出。转眼间,见他把书在桌子上一撩,站起身来,走几步路,像是风摆荷叶一般,叫人捉摸不定,可见他那双脚儿小得可怜的了。钮逢之虽是个维新人讲究天足的,到此也不禁看呆了,钉着脚儿不动。陆、徐二人,一边闲谈,一边走路,眼儿又注在河房里,倒没留心把个逢之掉在后面。其中只有被山开过眼界,看得淡些,走了半条街时,忽然回头,不见了逢之,叫声"哎哟!逢兄那里去了?"天民也回头看时,果然不见。

他二人本来不曾尽兴,好在回家尚早,就约被山转步去寻逢之。

走不多时,只见逢之在前面桥旁,朝着对面水间出神。天民拉了筱山一把,叫他不要则声,自己偷偷的到逢之背后。望对面看时,原来是个人家水阁,定睛望去,里面并没什么,就只一张,两顶衣橱,一张方桌,一张梳妆半桌。天民已猜着他是看人家内眷,所以看得痴呆了,就在他背后拿手向他肩上一拍。

逢之赫了一跳,醒了过来,叫声"哎哟,回头一看,见是天民,自觉羞惭满面,说道:"我怎么在这里,你为什么拍我一下?"天民道:"逢兄,你莫非遇见了什么邪魔?不然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我们已经走了一里多路,回头看不见你,所以回来找你的,那知道你还站着在这里。"逢之道:"我因贪看这水面上的景致,不知不觉落在后面。我想这水也实在奇怪得很,他那几道光儿,说远就远,说近就近,对着他只觉得水面上一道似的,走几步那光便跟着人移动,这是什么缘故?二位倒合我讲讲。"彼山、天民虽然懂得些普通西学,这光学的道理,还不曾实验,如何对得出?只得谢道:"弟等学问浅陋,实在不晓得这个道理。逢兄,天已不早了,我们回去罢。"逢之也自无言,大家说说笑笑,一路同归。

一宿无话。次日逢之注意要到开化学堂结个百年佳偶,早早的催饭吃了,急急忙忙赶到子由家里。他那看门的,是个驼背又且耳聋,逢之问他道:"大少爷在家么?"看门的笑道:"我们少爷真是癞虾蟆想吃天鹅肉,好好的一鞍一马也就罢了,虽然脚大些,依我看来,一个脸雪白粉嫩很下得去,他偏偏又要起讨什么小老婆。今儿早上有个媒婆送来一个姑娘,名字叫做什么大保,我们少爷看见了这个大保,魂灵儿就飞上了天了。

鬼鬼祟祟的把他弄到书房里,不知说了些什么?钮少爷,你是出门在外的人,又没有娶过少奶奶,不晓得这里头的诀窃。我告诉你说,我们这位少奶奶,原是学堂里出身,本来是大方的,穿双外国皮靴,套件外国呢的对襟褂子,一条油松辫子拖在背上,男不男,女不女的,满街上跑了去,还怕什么书房不书房。

我想起来,大约是少爷合那大保说话的声音太高了,被他听见,所以他赶了出来,想拿大少爷的岔儿。偏偏不争气,少奶奶走进书房,我们少爷正在那里合大保亲嘴,被我们少奶奶看见了,一个巴掌打上去,我们少爷左脸上登时就红了起来。当时少奶奶马上吩咐人,把大保赶了出去,一把拖着少爷望里就走。少爷嘴里还说「我又没有同他怎样,就是亲亲嘴,也是外国人通行的礼信,亦算不得我的错呀!」少奶奶听了这话,又是一下嘴巴子,三脚两步,拖了进去。如今还没出来哩。"逢之听他一片混缠的话,晓得他是个聋子,也不与他多言,一直走到书房,果然子由不在书房里面,却不听见里面有甚吵嚷的声音,便大胆到他内宅门口,叫了一声子由。里面一个白发老妈出来接应道:"少爷有事,一会儿就出来,请在书房里等一等罢。"逢之无奈,只得坐在书房里静等,直到一点多钟,余大魁诸人都陆续的来了,又一会,听得外面皮靴声响,大约是蒋少奶奶出门,这才子由出来,逢之也不便问他,忙忙的同到开化学校。这学校里面办事的,有两位男子,一是阿仁说,一是胡竹材,当下见众人进来,便让到账房里坐。原来那账房正对着讲堂,一带玻璃窗,正好在那里看个饱。一会儿学生毕集,也有胖的,也有瘦的,两个中年妇人在前面领着,料想是田道台的太太,与那王布衣的娘子了。逢之留心细看,没有一个出色的女子,很为扫兴。他们上了讲堂,就请子由诸人去听演说,只不请二位账房,逢之没法,只得跟了众人上去。他合那班女朋友没一个认得的,徐、许诸人却都有熟人在内。彼此招呼之后。

田道台的夫人第一个登台演说的是伸女权不受丈夫压制的一番话,大家拍手。王布衣的夫人,说的是破三从四德的谬论,女子也同男子一般,生在地球上就该创立事业,不好放弃义务,总要想法子生利,自己养活自己,不好存倚赖人的念头,自然没人来压制你了。这番议论,比田太太说得尤为恳切,大家拍手的声音震天价响。两位女教习说完,就有四个班长,挨次上去,无非是自由平等的套话,那照例拍掌,也不须细表。说完之后,众学生方请子由等诸人一般也演说一次,子由等听得他们那般高论,已经拜服到地,如何还敢班门弄斧?只徐筱山是东洋回来的,有些习熟的科学,乐得借此显显本领,便也毫不推辞,居然上台演说起来。躬一躬腰,开口先说生理学,说到了身体上的那话儿,连忙缩住了嘴。一位极大的学生,彷佛有二十一二岁光景,站起来说道:"先生尽管说下去,为什么顿了?这有什么要紧?佛家说的,无我相,无人相,像先生这般,就是有我相、人相了。"众人拍手大笑,弄得徐筱山下不来台,要再说下去,知道没有人理他的了,幸亏他见亮,弯一弯腰,走下台去。他吃了这个闷亏,男子队里那个还敢上台?只得告辞而去。逢之吐吐舌头道:"果然利害!筱山兄这样深的学问都顽不过一个女孩子,我想中国女子的脑筋,只怕比男子还灵?可惜几千年压制下来,又失于教育,以致无用到极处,可惜可惜!".筱山道:"逢兄这话固然不错,但那个女学生,他虽驳我,他并不懂得生理学,可见这些人还不虚心,自己不曾涉猎过的学问,就不愿意听。"子由合陆、翟二人,只顾品评那学生的优劣,没工夫听徐、钮的话,大家说说笑笑,一路回到子由家里。天色将晚,各人回去吃晚饭,是来不及了。子由家里,又没有预备菜蔬,供给他们,逢之要请众人去吃馆了,子由不好意思道:"我们还是撇兰罢。"于是子由找了一张纸,把兰花画起。

促宗赞道。"好法绘,我要请你画把扇子。"子由道:"我从前在北洋学堂里,合一位朋友学过铅笔画,因此略懂得些画中的道理,但是还不能出场。"当下计算,共八个人,多的四角,少的两角,大家攒凑起来,也有三块钱的光景。然后同到问柳的馆子里,要菜吃酒。堂馆见他们杂七杂八,穿的衣服不中不西,就认定是学堂里出来的书呆子。八人吃了六样菜,三斤酒,十六碗饭,开上帐来,足足四块钱,不折不扣。子由拿着那片帐要他细算,说我们吃这点儿东西也不至于这样贵。堂倌道:"小店开在这里二三十年了,从不会欺人的,先生们不信,尽可打听。那虾子、豆腐是五钱,那青鱼是八钱- ."子由道:"胡说!豆腐要卖人家五钱,鱼卖人家八钱,那里有这个价钱?你叫开店的来算!"堂倌道:"我们开店的没得工夫,况且他也不在这里。先生看着不对,自己到柜上去算便了。"子由无奈,只得同众人出去,付他三块钱,他那里肯依?几乎说翻了,要挥拳。逢之见这光景,恐怕闹出事来,大家不好看,只得在身边摸出一块洋钱,向柜上一掼。大家走出,还听得那管帐的咕叨呢,说什么没得钱也要来吃馆子。逢之只作没听见,催着众人走了。

不料逢之经此一番阅历,还没有把娶维新老婆的念头打断。

恰巧一天,逢之独自一个出外闲逛,沿着鸭子塘走去,只见前面一带垂杨,几间小屋里面,有读书的声音,异常清脆,像是女于读的。走近前去一看,门上挂着一块红漆木牌,上面五个黑字,是兴华女学塾,逢之在这学塾门口徘徊多时,看看日已衔山,里面的书声也住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从内里走了出来,彼此打了一个照面。逢之不觉陡吃一惊,连连倒退了几步,一人自想道:"不料此地学塾里面,却有这等整齐的人,但不知他是谁家的小姐?若得此人为妻,也总算偿得夙愿了。"那女学生见逢之在门前探头探脑,便也停住脚步,望了他几眼,更把他弄得魄散魂飞。回家之后,第二天便托人四处打听,后来打听着,才晓得这小姐乃是一家机户的女儿,但是过于自由,自己选过几个女婿,招了回来,多是半途而废的。

逢之的母亲执定不要,逢之也就无可如何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郑 重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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