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太监西洋记第十卷
 
第九十一回阎罗王寄书国师 阎罗王相赠五将

诗曰: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

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却说崔判官勉强支起架子,走下殿来,说道:“你们还是强神?你们还是恶鬼?我这里是个十帝阎君所居之处,怎么容得这等吵闹?这等持枪跨马?”唐状元见他说是阎君所在,也以礼开谈,说道:“你不要吃惊,我们号为五虎将军,日战阳间夜战阴。”判官道:“你这些将军,还是阳世上人?还是阴司里人?”唐状元道:“你这里还是阳世?还是阴司?”判官道:“将军说话也好差了。一行告诉你,这是十帝阎君所居之处,岂可又不是阴司!况兼你们一路而来,先过鬼门关,次进酆都城,又次进禁城,却才进我灵曜府。过了这许多所,岂可不认得我这是个酆都鬼国!”唐状元道:“大圣人尚且好问好察,我们焉得不问?”判官道:“列位可是阳世上人?”唐状元道:“是阳世上人。”判官道:“还是哪一国?”唐状元道:“是大明国朱皇帝驾下差来的。”判官道:“既奉朱皇帝钦差,怎么走到我这鬼国来?”唐状元道:“为因兵下西洋,抚夷取宝,故此轻造。”判官道:“我这鬼国是西天尽头处,却也是难得到的。”

唐状元还不曾开口,张狼牙就抢着说道:“胡说!我管你甚么尽头不尽头,我管你甚么鬼国不鬼国,你快去拜上你的黑面老儿,早早修下封降书,备办些宝贝,免受我们一刀之苦。”判官道:“你这位说话又差。你大明国朱皇帝是阳间天子,我酆都国阎罗王是阴间天子。地有阴阳,职无尊卑,礼无隆杀,焉得你反问我们要降书,问我们要宝贝!”张狼牙就急起来,喝声道:“唗!我们兵下西洋,已经三十余国,哪一国不递上降书,哪一国不奉上宝贝?饶他是个勇猛大将军,饶他是个天、地、人、各仙长,也都是这等帖耳奉承。又何况你这些瘟鬼,敢在我面前摇唇鼓舌,说短道长。”

判官受了这一席狠话,倒也无奈何,说道:“你若还说起这西洋二十余国来,就该磕我四个头,拜我八拜。”张狼牙已经动气,再又加上个磕头礼拜的话,他就心如烈火,胆似钟粗,拿起个狼牙钉来,照着判官头上只是一片筑。张狼牙已自太过了,却加上个金都督又是个卤莽灭裂的,又是一片任君镋镋将去。再又加上两个游击也狠起来,一个一条简公鞭,一个一把月牙铲,鞭的锤敲,铲的斲削。喜的判官是个鬼溜下罢儿,也不觉得。四个将军攒着一个判官,就像钟馗擒小鬼的形景,把个判官左走也不是,右走也不是。唐状元连声叫道:“不要动手哩!且问他一个来历,再杀也不迟。”判官道:“正是,我且告诉你一番,看你是?我是?”

唐状元吆喝得紧,众人只得住手。判官道:“你们兵下西洋,枉杀千千万万的性命。今日顷刻之间,接下三十二宗告你们填人命的状词,是我把罪恶簿来一查,查他前生今世作何善恶,当得何等报应。善者是我送进赏善行台,快活受用;恶者是我发下罚恶分司,遍历一十八重地狱。还有一等善多恶少者,又送左转轮王托生,并不曾断你们填还性命。我这一段情由,还叫我不是?你们可该磕头,可该礼拜!”唐状元道:“你任何职?能够判断还他。”判官道:“我是崔判官,有名的阎罗殿下铁笔无私。”

唐状元道:“你既是个判官,怎么这等衣冠不整,仪从不张?”判官道:“说起来,你们又该磕头,又该礼拜。”张狼牙又恼起来,喝声道:“唗!”唐状元道:“不消嚷,且待他再说一番。”判官道:“为因不曾判断填命,中间有五个强梁之鬼,和我争闹一场,说我徇私曲庇。是我责备他们,他们五个鬼,鬼多手多,反加我以无礼。”唐状元道:“怎么无礼?”判官道:“倒也不堪提起,把我的巾儿、袍儿、带儿、靴儿都一果儿,连笔儿、簿儿也险些儿。故此衣冠不整,仪从不张。”唐状元道:“这是你的执法不偏,致令五鬼闹判。”张狼牙又闹起来,说道:“谁听他那一面之词,终是要封降书降表,要些宝贝进贡。若说半个「不」字,我这里只是一味狼牙钉,凭你怎么处我。”道犹未了,就是抡起狼牙钉来,照着判官头上雨点一般过去。金都督又是镋,两个游击又是一条鞭,一把铲,把个判官又赶得没处跑。唐状元急忙吆喝,他们住手。

却说阎罗王站在后殿上,听知外面一往一来,细问细答,阎君长叹一口气,说道:“这都是仗了佛爷爷的佛力无边,就欺负上我门哩!”道犹未了,只见内殿之中闪出一位老者,寿高八百,鹤发童颜。一手一根拄杖,一手一挂数珠儿,走近前来,问说道:“是个甚么佛爷爷?在哪里?”阎君起头一看,原来是个椒房之亲、岳宗泰岱,名字叫做个过天星。怎有这个亲?怎有这个名字?只因他一日走地府一遍,一夜走天堂一遍,脚似流星,故此叫做个过天星;他所生一女,名字叫做净幻星君,嫁与阎罗王,做正宫皇后,他却不是阎罗王的外岳?故此叫做椒房之亲,岳宗泰岱。他问道:“是哪个佛爷爷?在哪里?”阎罗王说道:“这五个将军是大明国朱皇帝钦差来下西洋取宝的。他船上有个长老,原是燃灯古佛临凡,故此他们仗他的势力,欺上我门来。”老者道:“你怎么晓得?”阎罗王说道:“他日前到我处来。”老者道:“来有甚么贵干?”阎罗王道:“因为路上有许多的妖魔鬼怪,他来查问。”老者道:“你这如今怎么处他?”阎罗王道:“倒有些不好处得。怎么不好处得?欲待要多叫过些鬼司来,搬动那一干游魂索、贮魂瓶、锥魂钻、削魂刀,怕他们走上天去?却于佛爷爷体面不好看相。欲待将就他们,他们又不省事,轻举妄动,出言无状,却于我自家的体面上又不好看相。这却不是不好处他?”

老者道:“只知其一,未知其二。”阎罗王道:“怎么说?”老者道:“这五个人也不是凡夫俗子,你有所不知。”阎罗王道:“这个委是不知,请教。”老者道:“那持枪的,姓唐名英,是个武曲星。那狼牙钉的,姓张名柏,是个黑煞星。那舞镋的,姓金名天雷,是个天蓬星。那拿月牙铲的,姓雷名应春,是个河鼓星。那简公鞭的,姓胡名应凤,是个魁罡星。”阎罗王道:“既是些天星临凡,却也害他不得。况兼又有佛爷爷在船上,莫若只是做个人情与他去罢。”老者道:“你须去自家吩咐他们一番。”阎罗王道:“我还有好些话与他讲哩。”

好个阎罗王,竟自走出殿上来,只见四个将官攒着一个判官,这边一个连声叫道:“快住手哩!快住手哩!”阎罗王却就开口,先叫上一声:“左右的何在?”这正叫做堂上一呼,阶下百诺,左右两边拥出百十多个鬼来。阎罗王站在上面,两边列着百十多个鬼,却不有了些威势。问一声:“下面甚么人?敢持刀骤马,逼勒我判官么?”判官正在没走处,一直跑上了殿。

唐状元看见殿上问话的是个冕而衣裳,王者气象,心里晓得是阎罗天子,勒住马,高声答应道:“末将们介冑之士,不敢下马成拜。实不相瞒,我们是大明国朱皇帝驾下钦差来抚夷取宝的。”阎罗王道:“怎么撞进我灵曜府里来?”唐状元道:“为因不见玉玺,直穷到了底,故此擅入府门。”阎罗王道:“你们就该抽身回去罢,怎么又威逼我判官?”唐状元道:“非干威逼。判官一言不合,怒气相加。”判官接着说道:“都是那黑脸大汉,说要甚么降书降表,要甚么进贡礼物。”阎罗王道:“这说话的好差!我和你阳间天子职掌相同,但有阴阳之别耳!怎么我这里有个降书?有个礼物?”唐状元道:“阴阳虽异路,通问之礼则同。我们今日也是难逢难遇,须则求下一封阴书,明日回船之时,奏上阳间天子,才有个明证。”阎罗王说道:“你还讲个「回船」二字,你这个船有些难回了。”唐状元心上吃了一惊,说道:“怎见得难回?”阎罗王道:“你们下洋之时,枉杀了千千万万的人命。他们这如今一个个的负屈含冤,要你们填还他性命。虽然是我崔判官和你们硬断,到底是怨气冲天,无门救解。大小宝船,却有沉覆之危。”唐状元道:“事至于此,怎么没有处分?不如就在这里讨个解释出去才好。”阎罗王道:“你们自家计处一番,可有个解释之法。”唐状元道:“我们苦无解释之法。”阎罗王道:“你们回船请教国师,就见明白。”唐状元听见说到国师身上,心里老大的惊异,晓得回船决有些祸患,却只得把几句言话儿出来,高叫道:“你们朱皇帝是阳间天子,大王是阴间天子,内外协同,岂可没个互相救援之意。”阎罗王道:“回船请教国师,我这里无不依允。只你们也是进我府门一遭,各通名姓上来,我这里还有一物相赠,以表邂逅殷懃。”唐状元道:“末将姓唐名英,原中武科状元,现任征西后营大都督之职。这任君镋姓金,双名天雷,现任征西右营大都督之职。这狼牙钉姓张名柏,现任前哨副都督之职。这简公鞭姓胡,双名应凤,现任征西游击大将军之职。这月牙铲姓雷,双名应春,现任征西游击大将军之职。”阎罗王道:“好一班武将!莫说阳世上威风第一,就是我阴司里武艺无双。”

道犹未了,实时叫过左右的,取文房四宝来,写下了四句短札。又叫过管库藏的,取出一件宝物来,盛在朱红匣儿里面,着判官传下,吩咐短札儿拜上国师,朱红匣儿相赠五员武将。唐状元连声称谢,跃马而出。

出了门,金都督道:“好了这个黑脸贼。”张狼牙道:“你骂我?”金都督道:“骂适来的阎罗天子。”张狼牙道:“你说甚么黑脸贼?我穿青的,你有些护。”道犹未了,这正叫是回马不用鞭,早已到了宝船上,拜见二位元帅。只见王明正在那里讲刘氏是他的生妻,死后嫁与崔判官;又讲崔判官误认他做个大舅,领他进城,看见望乡台、枪刀山、奈河桥、孤凄埂、赏善行台、罚恶分司,又是一十八重地狱,锉、烧、舂、磨,各色刑宪。正讲到兴头上,唐状元一干五员大将,五骑马,五般兵器,飞舞而归。见了元帅,都问王明:“你上哪里去了这些日子今日才来?”王明道:“我今日不是崔判官两场口角,还不得家来也。”唐状元道:“甚么崔判官?”王明道:“就是阎罗上的崔判官。”唐状元道:“甚么口角?”王明道:“一日之间,先是五个鬼和他大闹一场,后又是五个天星和他大闹一场。家里闻知这两场凶报,生怕有些差池,故此我拜辞而来。”

唐状元不觉的大笑了三声。元帅道:“你笑甚么?”唐状元道:“原来真是个鬼国,真是个阴司,亏我们硬和他争闹一场。”元帅道:“怎么和他争闹?”唐状元道:“王克新说五个鬼和判官大闹,就是为了我们杀死的魍魉之鬼,一总有三十二宗,都在告状取命。五个天星,就是我们杀到灵曜府里阎王殿下。”

元帅道:“怎么就杀了这几日?”唐状元道:“早去晚来,只是一日。”元帅道:“已经三个日子,王明共去了十个日子。”唐状元道:“可见洞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阴阳有准,祸福无差。”

元帅道:“里面风景何如?”唐状元道:“阴风飒飒,冷雾漫漫,不尽的凄凉景色。”元帅道:“居止何如?”唐状元道:“照旧有街道,照旧有房舍。有个鬼门关,有座酆都城,有座禁城,却才到灵曜之府。中有阎罗王的宫殿,朱门宏敞,楼阁崚嶒,俨然王者所居气象。元帅道:”阎罗王何如?“唐状元道:”冕而衣裳,俨然王者气象。“元帅道:”可看得真么?“唐状元道:”觌面相亲,细问细对。他还有一封短札,拜上国师;还有一件礼物,赏赐末将们的。“元帅道:”怪哉!怪哉!连阴司之中也征到了,连阎罗王也取出降书来,也取出宝贝来。今日之事,千载奇事。“实时请过国师、天师。唐状元递上书,国师拆封读之,原来是个七言四句,说是:身到川中数十年,曾在毗卢顶上眠。

欲透赵州关捩子,好姻缘做恶姻缘。

国师见之,心上有些不快活。元帅道:“国师老爷为可不悦?”国师道:“贫僧心上的事,一言难尽。只不知阎君送唐状元们是个甚么宝贝?”唐状元道:“是一个朱漆的红匣儿。”实时交上,二位元帅当面开来,原来是卧狮玉镇纸一枚。王爷道:“以文具而赠武郎,阎君亦不免谬戾之失。”国师道:“彼有深意存焉,岂得为谬戾。”元帅道:“请教国师,有些甚么深意?”国师道:“镇纸原有所自来,相赠则一字一义,却不是个深意存焉?”元帅道:“何所自来?乞国师见教。”国师道:“说起来话又长了些。”元帅道:“阎君相赠,大是奇事,愿闻详细,哪怕话长。”

国师道:“这镇纸是唐西川节度使高骈赠与蜀妓薛涛的,到我朝又为洪武甲戌进士田孟沂所得。今日却又是阎君赠与唐状元,这却不是镇纸原有所自来。”元帅道:“何所考证?”国师道:“唐时有薛氏女,名涛。为时绝妓,丽色倾城。又且精研经史、词章、诗赋,绰有大家。彼时有个西川节度使姓高名骈,字千里,来镇巴蜀。诸妓中甚珍爱薛氏女,宠冠一时,将赠甚厚。后来高以病去,薛氏女随亦物故。葬附郭三里许火村之阳。所葬处山青水碧,景色独幽。郑谷蜀中诗有「小桃花绕薛涛坟」之句,后人因此盛栽桃树,环绕其坟。春时游赏,士女毕集,称胜概焉。

“到我朝洪武十四年,五羊人姓田名百禄,携妻挈子,赴任成都教官。其子名洙,字孟沂,随父任。洙自幼聪明,清雅标致,书画琴棋,靡不旁畅。诸生日与嬉游,爱之过于同气。凡远近名山胜景,吟赏殆遍。明年秋,父百禄议欲遣洙回籍,母又不忍舍洙,告其父说道:「儿来未久,奈何遽使之去?又且官清毡冷,路费艰难,莫若再留住许时,别寻一个归计。」其父百禄心上费了一番周折,却谋于诸生中最亲厚者,使他另设一馆,一则可以读书进业,二则藉其俸资,为明年归计。诸生都不忍舍去。

“孟沂一闻田老师命,唯唯奉承,荐在郭外五里许巨族张运使之家。次年正月半后,择吉设帐,诸生中又多送去。张姓主人大喜,张筵开馆。又一日,宴其父百禄。席罢,主人说道:「令嗣君晚间只宜就宿斋头,免致奔走劳顿不便。」百禄满口称谢,说道:「愈加体爱之周。」”到了二月花辰之日,孟沂解斋归省,路经火村,只见村野中境界幽雅,环小山之下都是桃树,又且花方盛开,烂烟如锦。孟沂心甚爱之,四顾徘徊,有不能舍之意。忽见桃林中有一所别馆,门里走出一个女人来,绰约娇姿,年方二八,眉弯柳绿,脸衬桃红。孟沂不敢起头,过门而去。自后每进城去,必过其门;每过其门,美人必在门首。

“有一日过其门,遗失了所得的俸金,为美人所得。明日又过其门,美人着令婢者追孟沂,还所遗金。孟沂心里想道:这女子有德有貌,往谢其门。婢者先行报美人,说道:「遗金郎今来奉谢。」请入内所。美人出,两家相见。美人先自开口,说道:「郎君莫非张运使家西宾乎?」孟沂说道:「承下问,不足便是。」美人说道:「好一对贤主佳宾。」孟沂说道:「虚席无功,辱承过奖了。请娘行尊坐,容小生拜谢还金之德。」美人说道:「张运使是贱妾一家姻娅,彼西宾即此西宾,何谢之有!」孟沂说道:「敢问娘行名阅为谁?与敝东何眷?」美人说道:「此贱妾舅氏之家,姓平,成都故家。舅氏存日,与张运使同外氏。贱妾姓薛氏,文孝坊人,嫁平幼子康。不幸康早丧,舅姑随亦终天年。贱妾孀居,茕茕孑立。」道犹未了,茶至。茶罢又茶,如是者至三至四。孟沂辞谢欲去,美人说道:「既辱大驾宠临,还愿羁留顷刻。」孟沂说道:「不敢留了。」美人说道:「贱妾若不能留,盛东亦不能无罪,说道:我有此佳宾,竟不能为我一款。贱妾之罪,夫复何辞?

“道犹未了,即陈设酒肴,分为二席,宾主偶坐。坐中劝酬备至,语杂谐谑。孟沂心里想道:「主家姻娅,何敢放肆?」每敛容称谢。酒至半酣,美人说道:「郎君素性倜傥,长于吟咏。今日相逢,颇称奇觏,何苦做出这一段酸子的形状来?」孟沂说道:「非敢寒酸。一则识荆之初,二则酒力不胜,请告辞罢。」美人道:「说哪里话,贱妾虽不聪敏,亦曾从事女经,短章口律,颇得其解。今遇知音,而高山流水,何惜一奏。」孟沂先前叹他有德有貌,说到了经书诗律,愈见得才貌双全,纵非惜玉,能不怜才?敛容称谢,说道:「古有引玉,不佞愿先抛一砖。」美人说道:「先奉一玻璃盏,以发诗兴。」孟沂拿着玻璃盏在手里,口占一律,说道:「路入桃源小洞天,乱红飞去遇婵娟。襄王误作高唐梦,不是阳台云雨仙。」

“吟毕,孟沂举酒自饮。美人说道:「诗则佳矣,但短章寂寥,不足以尽兴。用落花为题,共联一长篇,相公肯么?」孟沂说道:「谨如教。」美人道:「相公请先。」孟沂说道:「娘行请先。」美人说道:「自古男先于女,还是相公。」孟沂道:「恕僭了!」

孟:韶艳应难挽,美:芳华信易凋。

孟:缀阶红尚媚,美:委砌白仍娇。

孟:堕速如辞树,美:飞迟似恋条。

孟:藓铺新蹙绣,美:草迭巧裁绡。

孟:丽质愁先殒,美:香魂恸莫招。

孟:燕衔归故垒,美:蝶逐过危桥。

孟:沾帙将唏露,美:冲帘乍起飙。

孟:遇晴犹有态,美:经雨倍无聊。

孟:蜂趁低兼絮,美:鱼吞细杂潆。

孟:轻盈珠履践,美:零落翠钿飘。

孟:鸟过生愁触,美:儿嬉最怕摇。

孟:褪时浮雨润,美:残处漾风潮。

孟:积径交童扫,美:沿流倩水漂。

孟:媚人沾锦瑟,美:瀹茗入诗瓢。

孟:玉貌楼前坠,美:冰容魂里消。

孟:芳园曾藉坐,美:长路解追镳。

孟:罗扇姬盛瓣,美:筠篱仆护苗。

孟:折来随手尽,美:带处近鬟焦。

孟:泥浣犹凄惨,美:瓶空更寂寥。

孟:叶浓荫自厚,美:蒂密子偏饶。

孟:岂必分茵席,美:宁思上砑硝。

孟:香余何吝窃,美:佩解不须邀。

孟:冶态宜宫额,美:痴情媚舞腰。

孟:妆台休乱拂,美:留伴可终宵。

“诗联既成,时已二鼓将尽。美人延孟沂入寝室,自荐枕席。孟沂酒兴诗狂,把捉不住,不觉有缱绻之私。

“次日,孟沂告别。美人赠以卧狮玉镇纸一枚,且说道:「无惜频来,勿效薄幸郎也!」孟沂习以为常,绐主人说道:「老母相念之深,必令家宿,不敢留此。」主人信之。”半年后,张运使过泮宫,谒田老师,告诉说道:「令嗣君每日一归,不胜匍匐,俾之仍宿斋头,乃为便益。」田老师吃一惊,说道:「自从开馆之后,止寓公馆中,并未有回家也,何言之谬?」张运使心上疑惑,不敢尽词而出,归告张夫人。夫人道:「此必拾翠寻芳耳。」张运使道:「此中苦无歌馆,顾安所得乎?」左右踌躇,不得他的端的。差下一个精细家童尾其归。只见田孟沂行至桃林中,忽然不见。运使心上明白了,差人宿田老师衙舍,俟先生来时,问说道:「昨夜何宿?」先生道:「衙舍。」主人道:「小仆适从衙舍来,并不曾见先生。」先生道:「或从途路上相左么?」主人道:「小仆宿衙舍,何为相左?」孟沂看见遮饰不过,把美人还金款洽、赓诗各项的事,细说一番。运使道:「这的不是我亲,是个鬼祟相戏。」实时请到田老师,细述前事。老师道:「这一定是桃林中有个妖物。」

“三人同往旧处,只见桃红千树,草绿连天,何尝有个别馆?运使说道:「不是妖物。这桃林中地名火村,唐妓薛涛葬在这里,此必薛涛精魄相戏。」田老师说道:「不消疑了。他说道嫁与平幼子康,乃平康巷也。他说道文孝坊,城中并无此额。文与孝合,岂不是个教字?妓女居教坊司也,非薛涛其谁!」孟沂说道:「还有一枚玉镇纸在这里。」运使接过来一看,镇纸之下有「高氏文房」四个字。运使说道:「这镇纸即西川节度使高骈所赠薛涛者。」经这一场异事,田老师实时谢过主人,遣孟沂还广中。

“孟沂极宝重镇纸,后中洪武甲戌进士,授山东曹县知县。门子看见镇纸稀奇,窃之而去。孟沂屈赖侍婢,疑其有外,挞之至死。侍婢死后,告于阎君,阎君约集门子偿命,留镇纸入宫。这镇纸却不是唐西川节度使高骈赠与唐妓薛涛,唐妓薛涛赠与我朝田孟沂,田孟沂又为门子所窃,勾留阴司,阎君又把来相赠唐状元,这却不是有所自来!”

元帅道:“看镇纸可有字么?”唐状元递与元帅,果是镇纸之下有“高氏文房”四个大字。二位元帅说道:“国师高见,不但通今博古,却又察幽烛明。”国师道:“偶中耳。”元帅道:“又蒙吩咐相赠,则一字一义,再请教一番。”

毕竟不知是个甚么一字一义?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国师勘透阎罗书 国师超度魍魉鬼

诗曰:吾身不与世人同,曾向华池施大功。

一粒丹成消万劫,双双白鹤降仙宫。

海外三山一洞天,金楼玉室有神仙。

大丹炼就炉无火,桃在开花知几年?

却说元帅请问国师一字一义还是何如,国师道:“他原是卧狮玉镇纸,卧音握同,狮与师同,这两个字是说唐状元五员大将,手握重兵;玉音御同,这个字是说唐状元五员大将,持刀跨马,到他御前;镇与震同,这个字是说唐状元五员大将,威震幽冥;纸音止同,这个字是说唐状元五员大将,兵至于此,可以自止。总是说道:「你们五员大将,手握重兵,到我御前,威震幽冥矣,是不可以止乎?」这是劝我们班师的意思。”元帅道:“国师明见。但不知国师四句诗,还是怎么说?”国师道:“贫僧适来不堪告诉,意思也是一同。只是比例讥诮贫僧,着是狠毒,令贫僧如负芒刺。”元帅道:“愿闻诗句是怎么念?讥诮是怎么比例?”国师道:“诗原是八句,他只写着四句来,这就是讥诮贫僧半途而废。却这四句,原是玉通和尚动了淫戒之心,比例讥诮贫僧动了杀戒之心,这却不着实狠毒!”元帅道:“怎见得玉通和尚动了淫戒之心?”国师道:“这个话又是长篇。”元帅道:“难得国师老爷见教,幸勿见拒。”国师道:“因是宋绍兴间,临安府城南有个水月寺,寺中有个竹林峰,峰头有个玉通神师。俗家西川人氏,有德有行,众僧都皈依他,众官府都敬重他,着他做本寺住持。虽做住持,却在竹林峰顶上坐功修炼,已经有三十余年不曾出门。每遇该管上官迎送之礼,俱是徒弟、徒孙代替,上官每每也不责备他。”忽一日,有个永嘉县人氏姓柳,双名宣教,一举登科,御笔亲除宁海军临安府尹。到任之日,凡所属官吏、学舍、师徒及粮里耆老、住持、僧道一切人等,无不远迎。到任之后,各有花名手本,逐一查点一番。恰好的查点得水月寺住持玉通和尚不到,是个徒孙代替。柳爷说道:「迎我新官到任,一个住持尚然不来,着令徒孙代替,何相藐之甚!」即着该房出下牌票,拘审玉通,要问他一个大罪,庶警将来。当有寺众里住持一齐跪着,禀说道:「相公在上,这玉通和尚是个古佛临凡,独在竹林峰上,已经三十多年,足迹不曾出门户。旧时一切迎送,俱是徒弟徒孙代替。」道犹未了,各属官参见。柳爷告诉各属官一番,各属官齐声道:「这个和尚委实三十年不曾出门户,望相公恕饶!」道犹未了,又是各乡官相见。柳爷又告诉各乡官一番。各乡官齐声道:「这个和尚委实三十年不曾出门户,望相公恕饶!」柳爷是个新任府官,锋芒正锐,却又是和尚轻藐他,他越发吃力。虽则众口一辞,饶了和尚拿问,心上其实的不饶他。

“过了三日,赴公堂宴,宴上有一班承应歌姬,内中却就有一个柳腰一搦,二八青春,音韵悠扬,娇姿婉丽,柳爷心里想道:「这个歌姬好做玉通和尚的对头也。」宴罢,各官散毕,柳爷独叫上这个歌姬,喝退左右,问说道:「你姓甚名何?」歌姬道:「贱人姓吴,小字红莲。」柳爷道:「你是住家的,还是赶趁的?」红莲道:「贱人在这里住家,专一上厅答应。」柳爷道:「你可有个动人的手段么?」红莲道:「业擅专门,纵不动人,人多自动。」柳爷道:「小伙儿可动得么?」红莲道:「少壮不努,老大伤悲。岂有不动的?」柳爷道:「老头儿可动得么?」红莲道:「满地种姜,老者才辣。岂有不动的?」柳爷道:「道士可动得么?」红莲道:「其冠不正,望望然来。岂有不动的?」柳爷道:「和尚可动得么?」红莲道:「佛爷虽圣,不断中生。岂有不动的?」柳爷道:「既如此说,你果是个行家。我却有件事,要你去动他动儿,你可肯么?」红莲道:「爷那里钧令,小贱人怎么敢辞?赴汤蹈火,万死不避!」”柳爷却又捣他捣儿,说道:「吴红莲,假如你受了我的差遣,却又不依从我所言,当得何罪?」红莲道:「准欺官藐法论,贱人就该死罪。」柳爷道:「我和你讲白了,去动得人来,重赏银一百两,着你从良,任你跟得意的孤老;动不得人,重重有罪。」红莲道:「老爷吩咐就是,只不知是个甚么人?是个道士么?是个和尚么?」柳爷满心欢喜,说道:「好伶俐妇人也!一猜必中,委是一个和尚。」红莲道:「是哪个和尚?」柳爷道:「是水月寺的住持玉通和尚,你可晓得么?」红莲道:「小贱人不认得那和尚,只凭着我几度无情坑陷手,怕他不做有情人!」磕头而去。老爷又叮嘱道:「这个打不得诳语,要收下他的云雨余腥。」红莲道:「理会得。」

“走出府门,一路里自思自想,如何是好。回到家里,把柳府尹之事,和妈儿细说一番。妈儿道:「别的和尚还通得,这玉通禅师有些难剃头哩!」好红莲,眉头一蹙,计上心来,说道:「不怕难剃头,也要割他一刀儿。」

“到了夜半三更,备办下干粮,更换衣服,竟自去。去到竹林峰左侧下义冢山上,扒起一堆新土来,做个坟茔,自家披麻带孝,哭哭啼啼。这一堆土离峰头上不过百步之远,这哭哭啼啼不过百步之外,这正是:凄凉无限伤心泪,任是猿闻也断肠。怕他甚么玉通和尚不动情么?到了天亮,果真玉通和尚问道:「是哪里哭哩?」原来水月寺里只是和尚一个;徒弟又在五台山去了,不在家;徒孙又在村庄上碾稻做米去了,不在家。自此之外,更只讨得一个八九十岁聋聋哑哑、撞撞跌跌的老道人在家里,回复道:「是峰头下新坟上甚么人哭。」玉通道:「好凄惨也!」从此后,自清早上哭到黄昏,自黄昏时哭起哭到天亮,第一日哭起哭到第二日,第二日哭起哭到第三日,一连就哭了六七日。那玉通禅师是个慈悲方寸,哭得他肝肠都是断的,恰好又是十一月天气,天寒地冻,点水成冰。

“哭到第七日上,阴风四起,大雪漫天。红莲心里想道:「今夜却是帐了。」到了三更上下,哭哭啼啼,一直哭到竹林峰上玉通和尚打坐窗子前,叫声道:「佛爷爷,天时大雪,你开门放我躲一会儿。不慈悲我,一条狗命,实时冻死在这里。」玉通和尚听知他哭了一七,这岂是个歹人?直哭到窗子下来,这岂又是个歹意?原心本是慈悲他的,又兼风狂雪大,少待迟延,冻死人命,于官法上也不稳便。故此再不猜疑,走下禅,开门相见,琉璃灯下,却是个妇人,披麻带孝。玉通说道:「原来是一位娘子。」那红莲故意的又哭又说道:「小妇人是个女身,家在城里南新街居住。丈夫姓吴,今年才方年半夫妻,不幸夫死。上无公公,下无婆婆。我欲待彼时同死,争奈丈夫尸骸没有埋葬,故此每日每夜在老爷山头下义冢之中造坟,造完了坟,小妇人一定也是死的,止差得一二日工程。不料天公下此大雪,小妇人怕冻死了,前功尽弃,故此不知进退,唐突佛爷爷,借宿一宵。」玉通和尚道:「好孝心也!请坐禅堂上,待贫僧看火来你烘着。」红莲又诡说道:「但得一坐足矣,不劳火哩。我痛如刀割,心似火烧。」

“这个妇人不曾见面之时,这等七日啼哭;见面之后,这等一席哀告。天下事可欺以理之所有,玉通和尚再不提防他,只是一味慈悲,恨不得怎么样儿救他一救。那晓得他是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只见琉璃灯下,亮亮净净,长老坐在禅上,满心的不忍;红莲坐在蒲团上,哼也哼,还在哭。哭了一会,把只手揉起肚子来。揉了一会,一跤跌在地上,滚上滚下,滚出滚进,咬得牙齿只是一片响,故意的偏不叫人。玉通和尚心里想道:「这妇人是有些淘气。本是哭了这一七,今日又受了这一天雪,冻死在这里却怎么?」只得走下禅来,问声道:「敢是甚么旧病发了么?」红莲又故意做个不会讲话的,一连问了两三声,却才慢慢儿说道:「我原是个胃气疼也,丈夫死了,没有医手。」玉通和尚再不警觉,只说是真。又问说道:「你丈夫还是怎么样医?」红莲又故意的说道:「这个怎好告诉得佛爷爷。」玉通和尚听知他不肯告诉,越发说是真情,又说道:「小娘子,你差意了。一死一生,只在呼吸之顷,你快不要碍口饰羞的。」红莲讨实了和尚的意思,却才慢腾腾地说道:「我丈夫在日,热捱热儿,故此寒气散去。」

“和尚心里明白,热捱热儿,须则是个肚皮儿靠肚皮才是,也又不敢乱开个口。问说道:「小娘子,你这胃气在心脘上?还在肚皮上。」红莲说道:「实不相瞒,贱妾这个胃气是会走的,一会儿在心坎上,一会儿就在肚皮上。」玉通和尚只怕疼死了这个妇人,哪里又想到别的,说道:「小娘子,你不嫌弃,待贫僧把肚皮儿来捱着你罢。」红莲分明是要啜赚他,却又故意的说道:「贱妾怎么敢?宁可我一身死弃黄泉,敢把佛爷爷清名玷污!」玉通和尚说道:「小娘子,你岂是个等闲之人,事姑孝,报夫义,天下能有几个?贫僧敢坐视你死而不救!」红莲又故意的在地上滚上滚下,滚出滚进,口里哼也哼,就像个要死的形状。其实好个玉通和尚!一把抱住了小娘子,抱上禅,解开禅衣,露出佛相,把个小娘子也解开上身衣服,肚皮儿靠着肚皮,捱了一会。不知怎么样儿,那小娘子的下身小衣服都是散的。那小娘子肚皮儿一边在捱,一双小脚一边在捣,左捣右捣,把和尚的小衣服也捣掉了。吴红莲原是有心算无心,借着捱肚皮为名,一向捱着和尚不便之处。和尚原是无心对有心,捱动了欲火,春心飘荡,李下瓜田。

那顾如来法戒,难遵佛祖遗言。一个色眼横斜,气喘声嘶,好似莺梭柳底。一个淫心荡漾,话言妖涩,浑如蝶粉花梢。和尚耳边,诉云情雨意;红莲枕上,说海誓山盟。怕甚么水月寺中,不变做极乐世界;任他们玉通禅座,顿翻成快活道场。

这都是长老的方便慈悲,致使得好意翻成恶意。红莲到雨收云散之时,把个孝头布儿收了那些残精剩点,口里连声说道:「多谢!多谢!」欢天喜地而归。

“玉通长老心上早已明白,敲两下木鱼,说道:「只因一点念头差,到今日就有这些魔障来也。这不是别人,即是新任太爷嗔嫌我不曾迎接,破我色戒,堕我地狱。事到头来,悔之不及!」道犹未了,天色黎明,只见徒孙站在面前。玉通道:「你从何来?」徒孙道:「庄上碾稻做米回来。」玉通道:「从哪门来?」徒孙道:「从武林门穿城过来。」玉通道:「可曾撞着甚么人来?」徒孙道:「清波门里,撞遇着一个行者,拖着一领麻衣。后面两个公差跟着,口里说道:「好个古佛临凡也!虽然听不得真,大略只是这等的意思。」玉通叹一口气,说道:「不消讲了。」叫道人:「烧热汤,我要洗澡。」叫徒孙:「取文房,我要写字。」

“徒孙先取到文房,玉通和尚先写下了一幅短笺,折定了压在香炉之下。道人烧热汤来,和尚洗澡。洗澡之后,更了禅衣,吩咐徒孙上殿烧香。徒孙烧了香,走进禅堂,只见师公坐在禅上,说道:「徒孙,即时间有个新任太爷的公差来,你问他甚么来意。他说道要请我去,你说道:我师祖已经圆寂了,止遗下一幅短笺,现在香炉之下,你拿去回复太爷便罢。」道犹未了,玉通禅师闭了眼,收了神,拳了手,冷了脚,已经三魂渺渺,七魄茫茫。徒孙还不省得怎是个圆寂,问说道:「师公,怎叫做个圆寂哩?」问了两三声,不见答应,却才省悟,晓得是师公已自圆寂去了。实时叫过道人来商议后事。道人还不曾见面,倒是临安府的承局来到面前。

“原来是红莲得了玉通和尚的破绽,满口称谢,欢天喜地而去。此时已是天色黎明,进了清波门,恰好的有两个公差在那里伺候。红莲实时进府,回复相公。相公喝退左右,红莲把前项事细说一番,又把个孝头布儿奉上看去。柳爷大喜,说道:「好个古佛临凡也!」实时取过百两白金,赏与吴行首,责令从良,任其所好。吴行首拜谢而去。即又叫过一个承局来,把孝头布放在一个黑漆盒儿里面。盒儿贴着一道封皮,封皮上不是判断的年月,却是四句诗,说道:水月禅师号玉通,多时不下竹林峰。

可怜偌许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封了盒儿,着承局竟到水月寺,送与玉通禅师,要讨回帖,不可迟误!相公有令,谁敢有违?故此徒孙叫过道人,承局早已到在面前来了。徒孙道:「尊处敢是请俺师祖么?」承局道:「正是。太爷有命相请令师祖。小长老,你何以得知?」徒孙道:「先师祖圆寂之时,已曾吩咐到来。」承局吃了一惊,说道:「令师祖终不然已经圆寂去了?」徒孙道:「怎敢相欺?现在禅之上。」承局进去一看,果然是真。承局说道:「令师祖去得有些妙处,只是我在下何以回复相公?」徒孙道:「尊处不须烦恼,家师祖又曾写了一幅短笺,封固压在香炉之下,叮嘱道:「若本府柳相公有请,即将香炉下短柬去回。」承局愈加惊异,说道:「令师祖果真古佛临凡!有此早见,奇哉!奇哉!」实时拿了短笺,转到府堂上,回复相公。柳相公拆封读之,原来是七言八句辞世偈儿,说道:自入禅门无罣碍,五十三岁心自在。

只因一点念头差,犯了如来淫色戒。

你使红莲破我戒,我欠红莲一夜债。

我身德行被你亏,你的门风还我坏。

“柳相公读罢,吃了一惊,说道:「这和尚乃是真僧,是我坏了他的德行。」实时吩咐左右,备办龛堂。却又请到南山净慈禅寺法空禅师,与他下火。原来法空禅师是个有德行的,恭承柳相公严命,来到水月寺,看见玉通禅师坐在龛堂之上,叹说道:「真僧可惜,真僧可惜!差了念头,堕落恶迹!」实时请出龛堂,安于寺后空阔去所。法空禅师手拿火把,打个圆相,说道:身到川中数十年,曾向毗卢顶上眠。

欲透赵州关捩子,好姻缘做恶姻缘。

桃红柳绿还依旧,石边流水冷涓涓。

今朝指引菩提路,再休错意怨红莲。

念罢,放下火去,化过龛堂,只见火焰之中,一道金光冲天而去。

“这一宗事,却不是玉通和尚动了色戒之心?适来阎君送与四句诗,正是法空禅师度玉通和尚的前四句,却不是把个动色戒之心,讥诮贫僧动杀戒之心?只写四句,却不是讥诮贫僧半途而废?这等帖儿,可狠毒么?”

唐状元道:“国师在上,阎罗王又曾说来,说我们下洋之时,枉杀了千千万万的人命,怨气冲天,大小宝船,俱有沉海之祸。彼时末将就请问他一个解释之法,他又说道:「你回去请教国师就见明白。」似此说来,有个沉海之祸,还在国师身上解释。”国师道:“阿弥陀佛!阎君说问贫僧便见明白,还是要贫僧超度这些亡魂。”元帅道:“怎见得?”国师道:“总在他四句诗里。他四句诗原是法空禅师超度玉通和尚的,问贫僧,却不是问他四句诗?问他四句诗,却不是「超度」两个字?元帅道:”我和你今日来到酆都鬼国,已自到了天尽头处,海尽路处。正叫是:天涯海角有穷时,岂可此行无转日。大小宝船少不得是回去的。况兼阎罗王也说道:「可以止矣。」幽冥一理,岂可执迷!只一件来,沿路上钢刀之下,未必不斩无罪之人,「超度」两个字最说得有理,伏望国师鉴察。“国师道:”这也是理之当然。“

好个国师,就大建水陆两坛,旗旌蔽日,鼓乐喧天,昼则念经说法,夜则施食放灯。牒文达上三十三天,天天自在;禅杖敲开一十八重地狱,狱狱逍遥。一连做了七七四十九个昼夜。圆满之日,国师老爷亲自祝赞,亲自酬奠。一只彩莲船,无万的金银甲马,用凭火化天尊。火焰之中,一道白烟望空而起。一会儿结成三十二朵莹白的莲花,飘飘荡荡。一会儿,三十二朵莲花,共结成一个大莲蓬,约有十斤之重,悠悠扬扬。猛然间一阵风起,把个莲蓬倒将过来。一会儿一声爆竹响,莲蓬直上天去,爆开了莲蓬瓤,掉下三个莲子来。众官起头一看,掉在地上的哪里是个莲子,原来是三个道童儿。三个道童朝着国师老爷齐齐的行个问讯,说道:“佛爷爷,弟子们稽首。”国师道:“你是甚么人?”一个说道:“弟子是明月道童。”一个说道:“弟子是野花行者。”一个说道:“弟子是芳草行者。”国师道:“原从何处出身。”明月道童说道:“弟子们曾受佛爷爷度化,是佛爷爷门下弟子。”国师道:“有何所凭?”明月道童说道:“有一首七言四句足凭。”国师道:“试念来我听着。”明月道童说道:人牛不见了无踪,明月光寒万象空。

若问其中端的意,野花芳草自从丛。

国师老爷点一点头,说道:“从何而来?”道童道:“弟子自从佛爷爷度化之后,身居紫府,职佐天曹。为因昨日佛爷爷做圆满,三十二宗魉魍之鬼,俱已超凡,俱已正果。玉帝传旨,着令弟子三个下来,做证明功德,是弟子三个劈开方便路,弘敞紫虚宫。”国师道:“来此何干?”道童道:“弟子闻佛爷爷宝船回转,特来送行。”国师道:“生受你得。”道童道:“何为生受?弟子道号明月,表字清风。日上清风送行,晚上明月送行。清风明月无人管,直送仙舟返帝京。”国师道:“好个返帝京!又生受野花行者。”行者道:“何为生受?野花如锦铺流水,为送仙舟上帝京。”国师道:“也好个上帝京!又生受芳草行者。”行者道:“多情芳草连天碧,远送仙舟进帝京。”国师看见送行的送得顺序,满心欢喜,说道:“好个进帝京!多谢三位厚意。到京之日,自有重酬。各请方便罢!”一个道童,两个行得,又打个问讯而去。

元帅道:“国师种种的妙用,咱学生全然不知。”国师道:“哪一件不知?”元帅道:“那三十二瓣莲花,是个甚么妙用?”国师道:“原是三十二宗魉魍之鬼。三十二瓣莲花,各自超升。”元帅道:“共结一个莲蓬,是个甚么妙用?”国师道:“共结一个莲蓬,共成正果。”元帅道:“明月道童是个甚么妙用?”国师道:“这道童就是银眼国引蟾仙师座下的青牛。”元帅道:“既是青牛,怎么这等受用?”国师道:“因是贫僧度化他,故此身居紫府,职佐天曹。今日又不负先前度化之德,特来送行。”元帅道:“圆满已毕,道童又来送行,宝船择日回去罢!”国师道:“天下事有始有终,始终相生,循还之理。当原日宝船起行之时,万岁爷大宴百官,犒赏士卒。故此从下西洋以来,将勇兵强。无不用命,战胜攻取。今日来到了酆都鬼国,行人所不能行之地,到人所不能到之国。荷天地覆载之功,辱神圣护呵之德。事非小节,未可造次,须还要斟酌一番。元帅道:”这个斟酌,就在国师身上。“国师道:”依贫僧愚见,还要如仪祭海神一坛,还要大宴百官一席,大赏士卒一番。礼毕之后,却才回船转棹。不识元帅肯么?“元帅道:”国师之言有理,敢不遵依。“实时传令,备办祭仪,安排筵宴,以便择日应用。到了吉日,铺下祭礼,旗牌官请二位元帅行礼,元帅请到天师、国师行礼,天师、国师各相推让一番,还是国师行礼。各官依次礼毕,国师偈曰:维海之止,维天之西。

海止天西,神岂我欺!

祭毕,即日大宴百官,犒赏士卒,大小将官都在帅府船上,各军士各按各营、各哨、各队。这一日的大宴,虽则是海尽头处,其实铺设有法,肴品丰肥。

毕竟不知怎么样儿的铺设,怎么样儿的肴品,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宝赉船离酆都国 太白星进夜明珠

诗曰:路入酆都环鬼国,此行天定岂人为?

徂征敢倚风云阵,所过须同时雨师。

尚喜远人知向望,却惭无术抚疮痍。

阎罗天子应收旆,宁直兵戈定四夷。

却说这一日大宴百官,犒赏士卒,帅府船上铺设有法,肴品丰肥。怎见得铺设有法?满船上结起彩楼:飞阁下临陆海,重台上接天潢。珠玑锦绣遍攒妆,绛绎流苏彩幌。阑槛玉铺翡翠,榱楹金砌鸳鸯。金猊宝篆喷天香,时引蓬莱仙仗。

帅府堂上铺设筵席:味集鼎珍佳美,肴兼水陆精奇。玉盘妆就易牙滋,适口充肠莫比。竹叶秋倾银瓮,葡萄满泛金厄。试将一度细详之,中户百家产矣。

筵席左一边,设一班音乐:宝瑟银筝细奏,凤箫龙管徐吹。稽琴祢鼓祭天齐,节乐板敲象齿。戛玉鸣金迭响,一成九变交施。霓裳羽服舞娇姿,不忝广寒宫里。

筵席右一边,设着一班杂剧:傀儡千般巧制,俳优百套新编。番竿走索打空拳,掣棒飞枪跳剑。放马吹禽戏兽,长敲院本秋千。娇儿弱女赛神仙,承应今朝盛宴。

宴罢,元帅道:“请国师择日回船。”国师道:“昔马伏波铜柱操界,却不出中国之中。我们今日来到酆都鬼国,天已尽矣!可寂寂无闻,令后世无所考据?”元帅道:“此意极高,只是黄草崖上不便标界。”国师道:“贫僧有个处分。”道犹未了,国师念聒几声,偏衫袖儿里面,走出一个一尺二寸长的小和尚来,朝着国师打个问讯,说道:“佛爷爷呼唤弟子,有何使令?”国师道:“你去须弥山西北角上,有一座三十六丈长的小山嘴儿,你与我移来,安在这个黄草崖上。快去快来,不可违误。”小和尚应声“是”,一道火光而去。一会儿,一道火光而来,回复国师。国师道:“可曾移来么?”小和尚道:“已经移来,安在崖上。”国师道:“天柱峰左壁厢有一根三丈六尺长的小石柱儿,你替我撮来,安在这座山上。快去快来,不可迟误。”小和尚应声“是”,一道火光而去。一会儿一道火光而来,回复国师。国师道:“可曾撮来么?”小和尚道:“已经撮来,安在山上。”国师道:“你可通文字么?”小和尚道:“未出童限,不曾通得文字。”国师道:“既不通文字,你去罢。”一道火光而去。

国师又念聒几声,只见一道火光里面,掉下护法韦驮天尊,朝着国师打个问讯,说道:“佛爷爷,呼唤小神,何方使令?”国师道:“就这崖上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根小石柱,你去把降魔杵磨下几行大字来。”韦驮道:“磨下几行甚么大字?”国师道:“石柱原有八面,正南上一面,你磨下「大明国朱皇帝驾下钦差征西大元帅立」十六个大字。其余七面,各磨下「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大字。全在你的降魔杵上讨分晓。”韦驮诺诺连声,一云而起。一会儿复命,国师道:“字可完么?”韦驮道:“已经完了。”国师道:“回避罢。”韦驮打个问讯而去。

国师老爷这一段意思虽好,移山移得神玄,撮石柱撮得神玄,磨字磨得神玄,众将官都不准信不在话下,连天师,连二位元帅心下也有些不准信。却又国师平素不打诳语,不敢问他。可可的徒孙云谷问说道:“降魔杵磨字怕不精细,日后贻笑于阎罗王。”国师原出于无心,应声道:“你何不上去瞧着,看是何如,来回我话。”众人心上疑惑的,巴不得国师吩咐去看,都就借着云谷的因头儿,一拥而去。去到黄草崖上,果真的一座小山,实高有三十多丈。众人又上山去,果真一根石柱,实有三丈多高。众人又瞧石柱,果真石柱上八方都有字,正南上是“大明国朱皇帝驾下钦差征西大元帅立”十六个大字。其余七面,俱是“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大字。仔细看来,这些字好不精妙也,饶他是仓颉制字,也只好制得这等精;饶他是羲之、献之,也只好写得这等妙。二位元帅叹之不尽,都叹说道:”好国师!“你也叹说:”好国师!“我也叹说:”好国师!“

这一叹,众人都是一时之兴,不曾想到天师在面前。一长便形一短,叹西施便自难为东施。天师心里想道:“金碧峰恁的设施,我祖代天师人,岂可袖手旁观,漫无所建立。”眉头一蹙,计上心来,说道:“二位元帅在上,国师妙用立这一座山,竖这一根石柱,足称双美。只再得一通石碑,勒一篇铭,尤其妙者。”三宝老爷说道:“碑文可免罢。”天师道:“老公公,岂不闻勒碑刻铭之说乎?”王爷道:“不可得耳!固所愿也。”天师就乘机说道:“王老先生吩咐不可得,还是碑不可得?还是铭不可得?”王爷道:“铭在学生,易得耳。特碑不可得。”天师道:“既然名在王元帅,碑就在贫道。”王爷道:“学生先奉上铭。”天师道:“铭完之后,贫道就奉上碑。”王爷吩咐左右取过文房四宝来,援笔遂书,说道:爰告酆都,我大明国,爰勒山石,于昭赫赫。

文武圣神,率土之滨;凡有血气,莫不尊亲。

天师应声道:“好!非此雄文,不足以镇压阎罗天子。”王爷道:“过奖何堪!请天师老大人碑碣。”道犹未了,天师合手一呼,仰手一放,划喇一声响,一个大雷公站在面前,把两只翅膀摆上两摆,说道:“天师何事呼唤小神?”天师道:“此山用一座石碑,勒一篇铭,相烦尊神取过一通素碑来。”雷公应声“是”,一声响,一溜烟而去,一声响,一溜烟又来,早已一通素碑,立在石柱之前,比石柱止矮得五尺多些。雷公道:“碑可好么?”天师道:“好。”雷公道:“我去罢?”天师道:“一客不烦二主,相烦勒上这八句碑铭。”一声响,一溜烟早已勒成了八句。雷公道:“字可好么?”天师道:“好!”雷公道:“我去罢?”天师道:“后面还要落几行款。”雷公道:“愿闻款志。”天师道:“王爷撰文,郑爷篆额,贫道书丹,尊神立石。”雷公应声“是”,一声响,一溜烟,早已列成几行款志。雷公性急,不辞而去。

天师这一出,分明是国师激出来的,却其实役使雷霆,最有些意思,不在国师之下。众官这一会儿赞叹天师,你也说:“好天师!”我也说:“好天师!天师道:”不要空说好,我念着你们听,看果好不?“二位元帅道:”愿闻后面款志罢。“天师念道:大明国王元帅撰文。大明国郑元帅篆额。大明国张天师书丹。九天应元雷公普化天尊立石。”

众人一齐大笑起来,说道:“好个雷公立石。”云谷站在面前,说道:“王爷撰文,撰得顺序。张爷书丹,书得顺序。雷公立石,立得顺序。只是郑爷篆额,却篆左了些。”郑爷道:“篆左了些,就是关元帅篆法。”云谷道:“怎见得是关元帅篆法?”郑爷道:“关云长月下看《春秋》,《春秋》不是《左传》?”王爷道:“这个「篆」,那个「传」,篆法还不同些。”道犹未了,国师传令,请列位爷开船。云谷上船,告诉国师,说道:“天师竖一通石碑在石柱之前,这是甚么意思?”国师道:“正少此碣。君子成人之美。”云谷道:“石碣比石柱矮五尺许,这是甚么意思?”国师道:“居己于下,君子无欲上人之心。”云谷道:“天师役使雷公,这是甚么意思?”国师道:“雷公最狠,君子不成人之恶。”道犹未了,蓝旗官报道:“开船。”

自开船之后,逐日上顺风相送,每晚上明月相随。行了半月,没有了月,又是一颗亮星相亲相傍,不亚于月之明。云谷问道:“老祖在上,连日这等风顺,这是甚么意思?”国师道:“你不记得明月道童送行么?”云谷道:“晚间明月相亲,这是甚么意思?”国师道:“不记得道号明月,表字清风。早上清风送行,晚上明月送行,终不然有个诳语么?”云谷道:“从后去,这清风、明月可还有么?”国师道:“你不记得「野花芳草,愿送仙舟」之句乎?”云谷道:“原来那个道童,两个行者送我们行,不知还在哪里止?”国师道:“进了白龙江口,便自回来。”云谷道:“却好长路头哩!”

道犹未了,外面报二位元帅过船相拜。坐犹未定,又报道天师老爷过船相拜。相见坐定,王爷道:“连月好顺风也。”天师道:“多谢国师老爷。”国师道:“朝廷之福,诸公之缘,贫僧何谢?”天师道:“老师忘怀了「清风明月无人管,直送仙舟上帝京」?”国师连声道:“不敢!不敢!”这三位老爷都在讲话,都有喜色,独有三宝老爷眉头不展,缄口不言。国师道:“老公公何独不言?”三宝老爷道:“咱学生夜来得一梦,不知凶吉何如?心下疑虑。故此无言。”国师道:“见教是个甚么梦哩?”老爷道:“夜至三更时分,梦见一个老者,对我唱个喏,说道:「我有两颗赛月明,相烦顺带到南朝,送与主人公收下。」咱问他姓甚么?名甚么?他说道:「姓金,名太白。」咱问他家住哪里,他说道:「家住中岳嵩山上。”咱问他主人为谁,他说道:「山上主人就是,不必具名。」咱问他赛月明在哪里,他说道:「已先送在船上。」咱问他送在何人处,他说道:「一颗送在姓支的矮子处,一颗送在姓李的胡子处。」道犹未了,不觉的钟传鼓送,惊醒回来,原来是南柯一梦。咱想起来这个梦,梦得有些不吉。“

国师道:“怎见得不吉?”老爷道:“一则赛月明是个晚间所用物件,不见得正大光明。二则口说赛月明之名,不曾看见赛月明之实,怕此行有名无实。三则是支矮子、李胡子,支胡之说中间怕有甚么隐情。一个梦有许多猜疑,不知吉凶祸福,故此放不下心。”国师道:“天机最密,贫僧不敢强为之解。”天师道:“梦中不是凶兆,老爷过虑了些。”王爷道:“月明是个明,加一「赛」字,岂不是大明,寄信到南朝,是个回送与主人,岂不是见主上?以学生愚见,岂不是回转大明国。拜见主上么?况兼那老者自称姓金,名太白,却不是太白金星,以此相告元帅?”天师道:“王老先生解得是好。”国师道:“这也是依理而言,不为强辩。”三宝老爷说道:“到底白字多。赛明月是个白,不见其实是个白。名字太白,又是个白。吉主玄,丧主素,终是不吉。”

天师看见老爷心上疑惑不解,说道:“元帅宽怀,容贫道袖占一课,看是何如?”老爷道:“足见至爱。”一会儿天师占下了一课,连声道:“大吉!大吉!”老爷道:“怎见得?”天师道:“占得是双凤朝阳之课。凤为灵鸟,太阳福星。当主大喜。”老爷心上还不释然。原来三宝老爷本心是个疑惑的,又且国师劈头说道:“天机最密,贫僧不敢强为之解。”老爷只猜国师说的是不好话,他信国师的心多,故此王爷说好,他不信;天师说好,也不信。只见侯公公站在面前,说道:“梦还不至紧,只要圆得好。可惜船上没有个圆梦先生。”天师道:“雄兵万百,战将千员,岂可就没有个圆梦先生?”老爷道:“来说是非者,就是是非人。就在侯公公身上,要个圆梦先生。”侯公公笑一笑,说道:“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少不得我去寻一个圆梦先生来也。”

好个侯公公,口里连声吆喝道:“咱老子要个圆梦先生!咱老子要个圆梦先生!”叫上叫下,宝船上叫了一周,并不曾见个圆梦先生。侯公公心里想道:“乘兴而来,怎么好没兴而返?敢是我不该自称咱老子,故此圆梦的不肯出来。也罢,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不如改过口来罢。”却连声叫道:“咱儿子要个圆梦先生!咱儿子要个圆梦先生!”叫上叫下,叫到一只船上,只见一位老者,须眉半白,深衣幅巾。侯公公正然往西去,那老者正然往东来,两个撞一个满怀。侯公公叫道:“咱儿子要个圆梦先生!”那老者说道:“儿子要圆梦,不如请我老子。”道犹未了,侯公公一把扯着,再不肯放他,竟扯到千叶莲台上。

侯公公道:“这是咱老子,会圆梦。”老爷好恼又好笑,说道:“怎就是你老子?”侯公公道:“饶是叫他老子,他道不肯来。”那老者也是个积年,相见四位,各行一个相见之礼。老爷道:“你姓甚名谁?祖籍何处?现任何职?”老者道:“小老姓马名欢,原籍浙江会稽县人氏,现任译字之职。”老爷道:“咱这里要个圆梦先生,你可会圆么?”马欢道:“小的略知一二。”老爷道:“你这圆梦,敢是杜撰么?”老者道:“师友渊源,各有所自。”老爷道:“你原是个甚么师父?”老者道:“小的师父姓邹,名字叫做邹星先生,平生为人善圆古怪跷蹊梦,勘破先天造化机。”老爷道:“只是邹星先生,不知诹得准么?”马欢道:“名字邹星,拆字圆梦,半点不诹星。”老爷道:“名邹人不诹,却不有名无实。”马欢道:“且莫讲我师父不是有名无实,就是小的今年长了八八六十四岁,圆了多少富贵、贫、贱、圣愚、贤不肖的梦,岂肯有名无实?”老爷道:“依你所言,梦是人情之常?”马欢道:“哪怕他富贵之极,贫贱之极,少不得各有个梦。哪怕他圣愚之分,贤不肖之异,也少不得各有个梦。”老爷道:“富厚之家,奉养之下,岂有个闲梦?”马欢道:“石崇从小梦乘龙,这岂不是富人梦?”老爷道:“既有个典故,那是贵人梦?”马欢道:“汉高逢梦赴蟠桃,这岂不是贵人梦?”老爷道:“那是贫人梦?”马欢道:“范丹夜梦拾黄金,这岂不是贫人梦?”老爷道:“那是个贱人梦?”马欢道:“歹僧梦化小花蛇,这岂不是贱人梦?”老爷道:“那是圣人梦?”马欢道:“孔子梦寐见周公,这岂不是圣人梦?”老爷道:“哪是愚人梦?”马欢道:“董遵诲不辨黑黄龙,这岂不是愚人梦?”老爷道:“那是贤人梦?”马欢道:“庄周梦蝴蝶,这岂不是贤人梦?”老爷道:“那是不肖人梦?”马欢道:“丹朱梦治水,这岂不是不肖人梦?”

老爷看见这个马译字,应对如流,心上老大的敬重他,却又问说道:“说了有梦,可有个无梦的?”马欢道:“一有一无,事理之对。既有这些有梦的,就有这些无梦的。”老爷道:“你可说得过么?”马欢道:“小的也说得过。”老爷道:“你从头儿说来与我听着。”马欢道:“牙筹喝彻五更钟,这却不是富人无梦?不寝听金钥,这却不是贵人无梦?袁安僵卧长安雪,这不是贫人无梦,斜倚熏笼直到明,这岂不是贱人无梦?周公坐以待旦,这岂不是圣人无梦?守株待兔,这岂不是愚人无梦?睡觉东窗日已红,这不是贤人无梦?小的夜来鼾鼾直到五更钟,这岂不是不肖人无梦?”老爷道:“输身一着,好个结稍。”马欢道:“世事总如春梦断,全凭三寸舌头圆。”老爷道:“好个「三寸舌头圆」!咱夜来一梦,你仔细和我圆着。”马欢道:“请元帅老爷说来。”老爷道:“咱梦见一个老者,自称姓金,名字太白,相托我寄一双赛月明回中岳嵩山去,却又赛月明不在手里,说一颗在咱们船上支矮子处,说一颗在咱们船上李胡子处。说话未了,醒将过来,不知这个吉凶祸福,还是怎么?你与我圆来。”马欢道:“禀元帅老爷得知,此梦大吉。”老爷道:“怎见得?”马欢道:“老者姓金,名字太白,是个太白金星。”王爷道:“我也是这等圆。”马欢道:“月是夜行的,赛月明是个夜明珠。”老爷道:“这个夜明珠,我就圆不着了。”马欢道:“一颗在支矮子处,膝屈为矮,是跪着奉承,主不日之间先见;一颗在李胡子处,胡子在口子,口说尚难凭,主久日之后才见。寄回,是个回朝。中岳,是我大明皇帝中天地而为华夷之主。嵩山,是山呼万岁。元帅老爷这一个梦,依小的愚见所圆,主得两颗夜明珠,一颗先在面前,一颗还在落后。却到回朝之日,面见万岁爷,山呼拜舞,献上这双稀世之珍,官上加官,爵上加爵,随朝极品,与国同休,这岂不为大吉之梦!”老爷道:“后一段,我学生就解不出来。马译字委是会解。”马欢道:“口说无凭,日后才见。”三宝老爷得这一解,心上略宽快些,重赏马译字而去。三宝老爷归到“帅”字船上,念兹在兹,只在想这两颗夜明珠。船行无事,传下将令,把这百万的军籍,逐一挨查,任是挨查,并不曾见个支矮子;李胡子虽有,并没有个夜明珠的情由。时光迅速,节序推延,不觉的宝船回来,已经一个多月。每日顺风,每夜或星或月,如同白昼一般。大小宝船不胜不喜。忽一日,云生西北,雾障东南,猛然间一阵风来:晚来江门失大木,猛风中夜吹白屋。

天兵斩断青海戎,杀气南行动坤轴。

一阵大风不至紧,马船上早已掉下一个军士在海里去了。报上中军帐,元帅吩咐挨查军士甚么籍贯,甚么姓名,一面快设法救起人来。元帅军令,谁敢有违,一会儿回复道:“军士姓刘,双名谷贤。原籍湖广黄州府人氏,现隶南京虎贲左卫军。站着篷下,失脚堕水,风帆迅驶,救援不便。”元帅传令,问他船上众人:“可见军士形影么?”回复道:“看见军士在水面上飘飘荡荡,随着宝船而来。”老爷道:“异哉!异哉!夜明珠偏不见,却又淹死了一名军土。马译字之言大谬。”王爷道:“军士自不小心,与梦何干。只是这个风却大得紧,怕船有些不便,将如之何?”老爷道:“国师原说是:「清风明月无人管,直送仙舟上帝京」,怎么今日又主这等大风?还去请问他一番,就见明白。”

二位元帅拜见国师,把刘谷贤掉下海、风大宝船不便行两桩事,细说了一遍。国师道:“贫僧也在这里筹度。开船之时,幸喜得那个道童和那两个行者前来送行。这三十日中间,顺风相送,怎么今日又是这等大风?”老爷道:“风头有些不善。”国师道:“天意有在,一会儿自止,也未可知。”王爷道:“海峤飓风,自午时起,至夜半则止。这个风,从昨日黄昏起。到今日,这早晚已自交未牌时分,还不见止。多管是夜来还大。”老爷道:“日上还看见些东南西北,夜来愈加不好处得。”道犹未了,云谷报说道:“船头上站着两个汉子,一个毛头毛脸,手里拿着一只大老猴;一个光头滑脸,手里提着一只大白狗。齐齐的说道,要见老爷。”三宝老爷说道:“敢是送过夜明珠来?”国师不敢怠慢,走出头门外来,亲自审问他两个的来历。

只见那汉子瞧见国师,连忙的双膝跪着。国师道:“你两个是甚么人?”那毛头毛脸的说道:“弟子是红罗山山神,特来参见。”国师道:“红罗山山神,原是鹿皮大仙。你有甚么事来见我?”山神道:“弟子蒙佛爷爷度化大德,护送宝船。”国师道:“你手里拿着是个甚么?”山神道:“是个风婆娘。”国师道:“怎叫做风婆娘?”山神道:“他原是个女身,家住在九德县黑连山颠唧洞,飞廉部下一个风神,主管天上的风。一张嘴会吹风,两只手会舞风,两只脚会追风,醉后之时又会发酒风。故此混名叫做风婆娘。”国师道:“怎么这等一个形状?”山神道:“他面貌像个老猴,看见人来,惭愧满面,不肯伸头出颈。任你打他一千,杀他一万,见了风就活,万年不死。”国师道:“你拿他来做甚么?”山神道:“佛爷爷宝船回棹,已有明月道童、野花行者、芳草行者顺风送行。争奈这个风婆娘不知进退,放了这一日大风。道童、行者都是软弱之门,降他不住。弟子怕他再发出甚么怪风来,宝船行走不便。是弟子助道童一力,拿将他来,未敢擅便,特来禀知佛爷爷。”国师道:“今后只令他不要发风。饶他去罢。”风婆娘娘说道:“今日是小的不是。既蒙佛爷爷超豁,小的再不敢发风。”山神道:“口说无凭,你供下一纸状在这里,才有个准信。”国师道:“不消得。”山神道:“他名字叫坏了,转过背就要发风。”国师道:“擒此何难!”风婆娘说道:“只消佛爷爷一道牒文,小的就该万死,何须这等过虑!”山神道:“还要和他讲过,宝船有多少时候在海里行着,他就多少时候不要发风。”国师道:“大约有一周年。”风婆娘说道:“小的就死认着这一周年,再不敢发风。”国师道:“放他去罢。”只说得一声放。你看那风婆娘一声响,一阵风头而去。

国师道:“那一个是甚么人?”

毕竟不知那一个是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碧水鱼救刘谷贤 凤凰蛋放撒发国

诗曰:高风应爽节,摇落渐疏林。

吹霜旅雁断,临谷晓松吟。

屡弃凉秋扇,恒飘清夜砧。

泠然随列子,弥谐逸豫心。

却说国师道:“那一个是甚么人?”光头滑脸的说道:“弟了是铜柱大王。”国师道:“铜柱大王,原是佗罗尊者。你有甚么事来见我?”大王道:“弟子蒙佛爷爷度化大德,特来护送宝船。”国师道:“你手里提着是个甚么?”大王道:“是个信风童儿。”国师道:“怎叫做个信风童儿?”大王道:“他原先是个小郎,家住在汝南临汝县崆峒山玉烛峰土穴之内。专一走脚送信,其快如风,飞廉收他在部下,做个风神主管,送天上的风信。三月送鸟信,五月送麦信,七八月送檐信,海洋上送飓信,江湖上送舶棹信,鲁东门送爰居信,五王宫送金铃信,岐王宫送碎玉信,昆仑山送祛尘信,扶枝送鸟鹊信,怒时送大块信,喜时送鸣条信。故此叫做个信风童儿。”国师道:“怎么这等一个形状?”大王道:“他皮毛状貌像只白狗,帝尧朝里为人所获;碎割碎剐切得只有苍蝇翅膀至薄。但遇有风,其肉先动;摇动他的肉,其风自生。后来遇着风又活将起来,后归飞廉部下。”国师道:“你拿他来做甚么?”大王道:“因他到海上来送飓风信,明月道童和他争闹,他就把明月道童打了一跌。加上那两个行者,一个吃他踢了一脚,一总三个都不是他的对头。是弟子怀忿于心,拿住他来见佛爷爷,请佛爷爷重加惩治。”国师道:“放风是头里的风婆娘,与送信的何干?”大王道:“风虽发,不送信,风不起。风之大小,时日之多寡,都在送信的口里定夺。”国师道:“既然如此,他今后不送信就是。你放他去罢。”信风童儿听见佛爷爷放他去,不胜之喜,说道:“佛爷爷就是天地父母之心,我今后再不送风信来罢。”国师道:“也难道今后再不送风信?只是周年之内不送,便自足矣!”信风童儿说道:“就是周年。”国师道:“你去罢。”好个信风童儿,说声去,不曾住口,一声响,一阵风头而去。铜柱大王说道:“佛爷爷只管慈悲,也不管人之好歹。这等一个娃子家,口尚乳臭,他顾甚么信行,转背只好又送出信来。”国师笑一笑说道:“拿此等童儿,何难之有?”道犹未了,把禅杖一指,一个信风童儿,一毂碌跌在面前,叫说道:“小的再也不敢,怎么佛爷爷又拘我回来?”国师道:“你去罢。”一声响,又是一阵风头而去。大王道:“弟子今番晓得了。”国师道:“你两人回去罢。”红罗山神道:“弟子愿送。”桐柱大王道:“弟子愿送。”国师道:“我们海上要过一周年,你两人怎送得这远?”两个齐说道:“弟子蒙老爷度化,万年不朽,天地同休,岂说这一周年,呼吸喘息之顷耳!况兼明月道童,何如?”国师道:“既如此,你两人住在镜台山罢,前行经过哪一个去,你来报我知道。”两个齐应声“是”,齐上镜台山而去。

国师又邀二位元帅坐在莲台之上。二位元帅说道:“国师妙用,人数不知。当时只说空饶了鹿皮大仙,哪晓得今日得他拿了风婆娘,除此一害。当原先只说便饶了佗罗尊者,哪晓得今日得他拿了信风童儿,又除一害。”国师道:“且莫讲除害两个字,不知如今风势何如?”元帅道:“想也会住。”实时吩咐旗牌官,看外面风势何如?“旗牌官道:”内势渐渐的平伏。“元帅道:”渐渐平伏,可喜!可喜!“旗牌官道:”还有一喜,不知老爷们可晓得么?“老爷道:”甚么喜?敢是夜明珠么?“旗牌官道:”早上掉下去的军士,幸遇一尾大鱼,好好地送上船来。“老爷道:”军士现在何处。“旗牌官道:”现在马船上。“老爷道:”叫过他来,咱问他一个端的。“元帅军令叫去就去。叫来就来,一会儿一个军士跪在面前。老爷道:”你是甚么人?“军士道:”小的是虎贲左卫一名小军,姓刘名谷贤。“老爷道:”早上掉下水去,可就是你么?“谷贤道:”是小的。“老爷道:”怎得上来?“谷贤道:”是一尾大鱼送小的上来。“老爷道:”是个甚么样的鱼?“谷贤道:”其鱼约有十丈之长,碧澄澄的颜色,黑委委的鳍枪。是小的掉下去之时,得它乘住,虽然风大浪大,它浮沉有法,并不曾受半点儿亏。“老爷道:”清早上到如今,风大船快,不知行了多少路,怎么会赶着?“谷贤道:”小的坐在它的身上,也不觉得远哩!“老爷道:”你怎得上来?“谷贤道:”是它口里说道:「你去罢。」不知怎么样儿,小的就在船上。它临去之时,口里又说道:「多拜上佛爷爷。」“国师点一点头,说道:”贫僧晓得了。“

三宝老爷说道:“国师老爷晓得敢是条龙么?敢是送夜明珠么?”国师道:“龙便是龙,只不是夜明珠哩!”老爷道:“怎见得是龙,又不是夜明珠?”国师道:“元帅不准信之时,贫僧叫它过来,就见明白。”老爷道:“水族之物,焉得有知。既去了,怎么又叫得转来?”国师道:“这不打紧。”

道犹未了,把禅杖一指,早已有个汉子,碧澄澄的颜色,黑委委的鳍枪,头上一双角,项下一路鳞,合着手打个问讯,说道:“佛爷爷呼唤弟子,有何指挥?”国师道:“刘谷贤多谢你救援。”汉子道:“弟子承佛爷爷超度,无恩可报。今日止救得谷贤一命,何足挂齿!”国师道:“你为何不职掌龙宫,还在外面散诞?”汉子道:“弟子运蹇时乖,撞遇着一个惫懒旧知己,扳扯一场,故此羁迟岁月。”国师道:“是哪旧知己?”汉子道:“菩萨鱼篮里的歪货。”国师道:“鱼篮里是个甚么?”汉子道:“是个金丝鲤鱼成精作怪的中生。”国师道:“他怎么与你知己?”汉子道:“实不相瞒佛爷爷所说,弟子怎叫做碧水神鱼?原做曲鳝出身,在南膳部洲东京城北,碧油潭之水,碧澄澄的约有万丈之深,弟子藏在里面有千百年之久,故名碧水神鱼。”国师道:“金丝鲤鱼在哪里?”汉子道:“因它同在碧油潭里。”

国师道:“它怎么会成精作怪?”汉子道:“因是宋仁宗皇佑三年正月元宵令节,东京城里奉圣旨放灯,大兴灯会。金丝鲤鱼动了游赏之心,实时跑出崖去,变成个女子,使个分身法,变成一个丫环,吐出一颗小珠儿,变成一笼灯火,一个女子前面走着,一个丫环一笼灯,自由自在,穿长街,抹短巷,缓步金莲,恣意游玩。只见:弱骨千丝,轻球万眼。庭开菡萏,荧荧华岳明星;洞篔筜笛,点点竹宫爟火。云母帐前潋滟,多则过十千枝,光溜溜露影琉璃;夜明帘外辉煌,少也有一万盏,翠泠泠雨丝缨络。急闪闪瑶光乱散,妆成鹿衔五色灵芝;慢腾腾兽炭雄喷,做出犬吠三花宝叶。游鱼上下,似洞霄宫里,隐隐约约,鱼游锦上生波;走马纵横,像吐火山前,璁璁珑珑,玛瑙屏中绝影。怎见得星移万户,赤溜溜的珠球滚地抛来;可知他月到千门,碧团团银烛半空丢下。灵船低泛,通霞台上,沉沉霭霭,平白地透出霞舟百里,丹烟流宿海;火镜高燃,望日观前,雄雄魄魄,半更天推出日扇九枝,红艳簇天坛。的的攒攒冕觚棱,尽点缀了丹房檐卜;霏霏袅袅旋华盖,镇飘飘些紫蔓葡萄。绿绿夭夭,高挂着明璚宛转,都来是方空素毂黏成;红红白白,细看他花格纶连,好不过员峤轻蚕裁就。又不是龙吟声、彪吼声、驎合逻、驎迤夜、驎跋至,蚕发擂了,冬冬瞳瞳,瑞门禁鼓,六街惊糁,阿香车里行雷;且道个遏云社,飞盝社,乔宅眷、乔迎酒、乔乐神,旋扮将来,嘈嘈杂杂,复道危栅,百队香攒,玉女窗前笑电。绿香沉穗,吹笙送度,紫微峨峨艳艳,半层圈络,金茎盘上映初晴;绣袄云花,夹仗绕开,四照玲玲珑珑,几柱水条,玉胆瓶中看欲化。水晶檠,璀璀璨璨,白凤凝酥,到处广寒宫一般清澈,珊瑚座,碥谝璘璘,玄龙吐烛,咫尺融国万里通明。玉消膏,琥珀饧,屑屑零零,妆花瓘耦,朱盘架,簇插飞蛾;流苏带,芳堤叶,闲闲淡淡,口参火杨梅,缟衣衫,争传帖蛋。别样的机关,活动得奇奇怪怪,彩楼高处,削成仙子三山;诸般故事,彩画得分分明明,玉栅铺时,簇成皇帝万岁!正是:黄道宫罗瑞锦香,云霞冉冉度霓裳;龙舆凤管经行处,万点明星簇紫星。

京城地面街道又宽阔,灯火又闹哄,那妖精贪看了一会。哪晓得折转身来,金鸡已三唱矣,天色将明。妖精怕现了本相,不敢转到碧油潭,急忙的走进金丞相后花园中鱼池里面藏了。花园中有几盆牡丹花,妖精每夜里来吐气喷之,牡丹颜色鲜丽,红的红似血,白的白似雪,最可人情。

一日,有个赴选的刘秀才,寄寓在金丞相府里,听知道花园中牡丹盛开,颜色鲜丽,禀过丞相,带酒进园里游赏一番。酒阑人散,那妖精走上岸来,摇身一变,变做金丞相的千金小姐,调戏刘秀才。大抵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刘秀才被他所惑,日往月来,情稠意密,被府中侍婢看见。侍婢虽然心上明白,晓得千金小姐美玉无暇,没有这个淫奔之行,却刘秀才房里又有个美人相亲相伴。侍婢费了好一番寻思,走进小姐房里来。房里是个小姐,走到刘秀才房里去,刘秀才房里又是个小姐,侍婢们吃惊,报上金丞相。金丞相不得明白,报上包阎罗。包阎罗把两个小姐一下子都拘将来,审问一番,也不得明白,实时吩咐张龙、赵虎,取出照妖镜来一照,原来是一个金丝鲤鱼。那妖精现了本相,却才慌了,吐出一口黑气冲天,天昏地黑,一声响,连千金小姐都不见了。这是一桩鬼怪,包阎罗岂肯罢休?牒到城隍,城隍不敢怠慢,差下阴兵,四路里一访,却访得千金小姐在碧油潭左侧四雄山石室之中。闻报包阎罗,金丞相亲自取回小姐去了。却访得金丝鲤鱼在碧油潭里出身,阴兵来拿它,它就走到南海中间躲着。因为阴兵来拿,弟子也安身不住,也自移了窝窠。落后来包阎罗不放城隍,城隍没奈何,只得具札通知四海龙王,关上海门,严加捕捉。那妖精又卖弄神通,往天上跑,恰好撞遇着观音菩萨,却才收服了它,放在鱼篮之中,除此一害。

城隍回命,包阎罗大喜,金丞相作谢,刘秀才得生。那妖精却不是个惫懒的,弟子和它同住过,却不是个旧知己?国师道:“他虽惫懒,怎牵连着你?”汉子道:“弟子蒙佛爷爷度化之后,已经脱变成了龙。到了龙宫,见了龙王,旧例要参谒菩萨去。到南海参谒之时,那妖精闲在篮里,一毂碌跳将起来,说道:弟子也曾成精,也曾作怪,也曾迷人,今日不该成此正果,牵扯弟子这一番。菩萨怕中间有等隐情,却就打回龙宫海藏来行查扯,喜得佛爷爷当日度化弟子,写得有个「佛」字在弟子处,却才得这一硬证。龙王却才回复菩萨,弟子却才得了正果。因受它这一牵扯,故此羁迟不得职掌龙宫,还在闲散。”

国师道:“闲散到几时才住?”汉子道:“已经入班在第七个上,不出一年之外,就有事管。”国师道:“你怎么晓得刘谷贤掉在水里?”汉子道:“弟子护送佛爷爷回京,故此晓得。”国师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快去罢,就该你是头班。”好个汉子,实时现出本相来,峥嵘头角,鳞中崚嶒,一朵红云,托着一条黑龙,冲天而起。

二位元帅不胜之喜,原来这个汉子就是碧水神鱼,变成了这条好龙也。当原日只说是便饶了碧水神鱼,哪晓得今日又得它这一力!国师妙用,何处无之!三宝老爷又说道:“龙便是条龙,只是又没有夜明珠哩!”国师道:“贫僧怎么敢打诳语,龙便是,鱼却不是。”老爷道:“马译字还是说谎,怎么再不见个珠影儿?”王爷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到底无。老元帅怎么这等慌?”各自散去。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忽一日,旗牌官跪着禀事。老爷道:“你禀甚么事?”旗牌官道:“小的看守蜘蛛,五七年来并无半毫差错。到了今日之时,猛然间蜘蛛不见在哪里去了,笼里面止遗下得一个滴溜圆的白石子儿,大约有鸡卵之大小的,不知是个甚么出处,特来禀知元帅老爷。”老爷道:“那白石子儿在哪里?”旗牌官道:“现在蜘蛛笼里。”老爷道:“你去取来。”元帅军令如雷如霆,一会儿取到白石子儿。老爷拿在手里,看一看,只见那石子儿岂是等闲之物?身圆色白,视之烨烨有光。老爷看了一会,想了一会,却明白了,大笑三声,叫快请过王爷来。王爷进门看见老爷一天之喜,说道:“老元帅,怎么今日这等盈盈笑色,喜上眉峰?”老爷手里拿着那白石子儿,说道:“王老先生,你试猜一猜,猜咱有何事可喜?”王越发大笑起来,说道:“王老先生,天下事这等有准。”王爷道:“怎见得?”老爷道:“当原日梦见赛月明,咱学生只说是个不吉之兆。虽则天师说双凤朝阳,咱学生又怕他课不灵验;马译字说夜明珠,咱学生也怕他圆梦不准,耽了无限的心机。哪晓得天师的灵课,马译字神猜。”王爷道:“果是一颗夜明珠么?”老爷双手拿出珠来。王爷一看,果然圆又圆,大又大,亮又亮,乃稀世之奇珍,无价之大宝。王爷道:“可喜!可贺!又不知支矮子是哪个?”老爷道:“你也猜一猜儿,猜着哪个?”王爷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个我学生猜不着也。”老爷道:“请天师、国师同来作一猜,看哪个猜着。”

实时请到天师、国师,老爷相迎之际,不胜之喜。天师道:“恭喜元帅得了夜明珠。”国师道:“阿弥陀佛!恭喜!恭喜!”老爷道:“咱学生得了夜明珠,怎么二位老师就都晓得?”天师道:“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着容颜便得知。老元帅这等欢天喜地,岂不是得了夜明珠么。”老爷道:“珠便是了。”递出珠来。国师看过,天师看过。都说道:“好颗夜明珠,却是无价之宝。”老爷又说道:“毕竟支矮子是个甚么人,相烦天师猜着?”天师想了一会,说道:“这倒也是难猜。”老爷又请回国师,国师只作不知,说道:“善哉!善哉!天师尚然不知,何况贫僧。”老爷道:“这个支矮子曾在国师门里出身,怎么就不知道?”国师道:“既是贫僧门里出身,有个不知道之理?只因是信风所过,不记得他。”

说了个“信风所过”四个字,把三宝老爷吓得只少一跌,连声说道:“国师神见!国师神见!”王爷道:“怎么「信风所过」,就是神见?”天师道:“贫道也省得了。”王爷道:“省得是个甚么?”天师道:“我和你初下西洋,才到爪哇国之时,一阵信风所过。国师说道:「当主一物,其形如吼,其大如斗,其丝万缕,其足善走。先前虽主一惊,以后还有一喜。」今日夜明珠就是那一喜。”王爷道:“哎,原来支矮子是个蜘蛛。国师信风之言,数年之后,这等灵验。”老爷道:“马译字圆梦,更圆得有趣。”天师道:“贫道「双凤朝阳」的课,却也颇通。”国师道:“「双凤朝阳」,还不在这里。”老爷道:“想在李胡子身上。”国师道:“李胡子另是一颗夜明珠,「双凤朝阳」另是一宗功德。”老爷道:“在几时?”国师道:“目前就见。”道犹未了,国师叫过阴阳宫,问他行船行了多少月日。阴阳宫回复道:“已经行了五个月零八日。”国师道:“是了。”又叫过非幻禅师,吩咐他天盘星上取下一个凤凰蛋来。又叫过云谷徒孙,吩咐他旗牌官处取过那一个凤凰蛋来。一时俱到。国师拿着两个蛋在手里,念念聒聒,念了几声,咒了几声,一会儿两道白气冲天而起,白气中间飞出一刘凤凰,衔着那两个蛋壳,悠悠扬扬,自由自在,直奋九天之上。把二位元帅、一位天师、四位公公、大小将官、满船军士,哪一个不说道:“真的「双凤朝阳」,真的国师妙用。”

三宝老爷又问道:“原日撒发国收在凤凰蛋里,今日朝阳,撒发国还在哪里?”国师道:“已经放回他去了。”老爷道:“不曾损坏军民人等么?”国师道:“贫僧敢打诳语?曾经说过的话,以三年为率,多一日受一日福,少一日受一日之苦。经今五年多些,哪一个不受福无量,哪一个不生欢生喜。”老爷道:“可看得见么?”国师道:“要见何难!”老爷道:“可用梢船么?”国师道:“自从开船之后,五个多月不曾落篷,岂可今日为着这个撒发国,反又梢船。”老爷道:“既不梢船,何以得见?”国师道:“管你看见就是。”老爷道:“怎管得看见?”国师道:“贫僧自有个妙处。且问列位中间哪几位要看?各人认将下来。”老爷道:“咱一个是不消说的,要看。”四个公公一齐说道:“要看。”王爷道:“我学生不愿看。”天师道:“贫道也不愿去。”国师道:“不愿去的便罢。”三宝老爷道:“诸将中有愿看的么?”狼牙棒张柏应声道:“愿看。”游击将军马如龙应声道:“愿看。”王爷道:“只两个去看足矣,其余的不许乱答应。”诸将中分明都是愿去看的,得王爷这一拦阻,却才不敢多话。国师道:“愿看的请上来,依次而坐。”三宝老爷坐上面,四位公公坐左侧,两位将军坐右侧。国师道:“列位去时,尽着脚走,以铃响为号,都要转身。”众人一齐应声:“是!”国师道:“阿弥陀佛!都要闭了眼。”众人一齐闭了眼。国师又念声:“阿陀陀佛!”伸出手来,一个人眼上画一个十字,众人一齐瞌睡,静悄悄的。

国师坐下,吩咐云谷旋烹新鲜茶来,与列位老爷醒瞌睡,云谷应声“是”,实时备办烹茶。国师手里一声铃响,众位瞌睡的一齐醒过来。三宝老爷双脚平跳着,双手齐拍着,嘎嘎的大笑,说道:“异哉!异哉!”国师一边叫云谷递上茶来。云谷回复道:“茶尚未热。”王爷道:“茶尚未热,好快去快来也!”老爷道:“得此奇妙,何用茶为!”王爷道:“怎这等奇妙?”老爷道:“我如今满腹中都是奇妙的,只是一口说不出来。”王爷道:“怎么一口说不出来?”老爷道:“其妙处多得紧,说它不尽。”王爷道:“说个大略就是。”老爷道:“咱平生看见五囤三出,心上着实有些狐疑。到了今日,却才深服。咱适来闭上眼,不知怎么就出了神,怎么就到撒发国,依旧的城郭,依旧的宫墙,依旧的民居,依旧的番总兵府,依旧的圆眼帖木儿战场,依旧的金毛道长仙迹,是咱看见两个老者对手着棋,咱问他道:「大国是甚么国?」他说道:「是撒发国。」咱问道:「你国中平安么?」他说道:「我这个国国小民贫,不载经典,自古到今,平安无事。只是三五年前,受了一场兵火。这三五年后,却混沌了一场。这五七日中间,才见天日,故此在这里着几局棋,贺一个太平。」咱问他:「是个甚么兵火?」他说道:「是个大明国差来的两个元帅,一个道家、一个僧家,其实的厉害,杀了一个总兵官,灭了一个金毛道长,却不是一场兵火?」咱心里倒好笑,指着咱说元帅,就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咱又问他道:「怎么混沌了一场?」他说道:「为因抗拒了那两位元帅,不曾递上的降书降表,却就吃他一亏,把我们这一个国,下了甚么禁符,弄了甚么术法。致使得这三五年间,满天重雾,混混沌沌,不辨东西南北,不见日月星辰。也没有商贩等船到我这里来,我这里也没有人敢出外去。」咱问他:「可过得日子么?」他说道:「只是混沌些!渔樵耕牧,却比旧时一同,日子倒是过得。却又有件好处,三五年间,没有半个人死,没有半个人害病,这个又好似旧时。」咱问道:「是几时开的?」他说道:「才开五七日。」咱心上还要问他,猛空的那里一声铃响,转过身来,恰好还在这里。似梦非梦,何等的奇妙。”王爷道:“你们众人看见些甚么?”众人道:“地方都是一同。只各走各人的路,各撞着各样人。”王爷道:“你们撞着甚么人?也说一个。”马公公道:“咱撞着一班白须长者饮酒。”洪公公道:“咱撞着一群光头娃子放羊。”侯公公道:“咱撞着锄田的吃着二十四样小米饭。”王公公道:“咱撞着三绺梳头的都穿着二十四幅青腰裙。”张狼牙说道:“我进城门之时,撞着四个人:一个手里一口快剑,一个手里一张琵琶,一个手里一把伞,一个手里一条带。”马游击说道:“我出门之时,也撞遇着四个人:一个手里一撮米皮,一个手里一座东岳,一个手里一盏灯笼,一个手里一骑秃马。”王爷道:“这些人是个甚么意思?”国师道:“贫僧有所不知。”天师道:“贫道更不得知。”天师口便说道:“更不得知。”脸上笑了一笑。

毕竟不知天师这一笑甚么缘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五鼠精光前迎接 五个字度化五精

诗曰:圆不圆兮方不方,须知造化总包藏。

玉为外面三分白,金作中央一点黄。

天地未出犹混沌,阴阳才判始清光。

赢于撒发君民乐,胜上天宫觐玉皇。

却说撒发国收在凤凰蛋里面,愈加福寿康宁。四位公公看见四样人物,两员将军看见两班人物,都不识得是个甚么意思。只有天师笑了一笑。王爷道:“天师这-笑,想是有个高见?伏乞见教。”天师说道:“贫道非敢妄笑,只是恭喜国师老爷无量功德。”王爷道:“怎见得无量功德?须要天师老大人见教一番。”天师道:“一班白须长者饮酒,白须是老,饮酒是钟,这叫做老有所终。一群光头的娃子牧羊,娃子是幼,牧羊是养,这叫做幼有所养。锄田的吃二十四样小米饭,锄田的是农夫,二十四样饭,是米多不过,这叫做农有余粟。三绺梳头的穿二十四幅青腰裙,三绺梳头是个女人,二十四幅青腰裙,是布多不过,这叫做女有余布。张狼牙撞着四个:一个一口剑,剑是锋风;一个琵琶,琵琶是调;一个伞,伞是雨;一个带,带是顺。进门去撞着,从此以前,风调雨顺。马游击撞着四个人:一个米皮,米皮是谷国;一个东岳,东岳是泰;一个灯笼,灯笼是明;一个秃马,秃马无鞍是安。出门来撞着,从此以后,国泰民安。总而言之,是撒发国君民人等收在凤凰蛋里,坐了这三五年来,老有所终,幼有所养,农有余粟,女有余布,从此以前,风调雨顺;从此以后,国泰民安。这却不是国师老爷的无量功德?故此贫道恭喜,不觉的笑将出来。”王爷道:“原来有此一段情由。可喜!可喜!哪一个不叫声:”佛爷爷!“哪一个不念声:”阿弥陀佛!“各自散去。

不觉的日往月来,又是三个多月。国师老爷坐在千叶莲台之上,叫过阴阳官问道:“从开船以来,一总走了多少月日?”阴阳官回复道:“走了八个半月。”国师道:“既走了八个半月,该到满刺伽国。”阴阳官禀道:“路途遥远,算不得日期。”国师道:“虽算不得日期,甚么样的顺风,尽日尽夜而行,差不多也是年半来了,岂有不到之理?”

道犹未了,红罗山神和铜柱大王两个跪着,一齐禀事。国师道:“生受你二人在船上护送。”两个齐说道:“弟子们没有甚么生受,还是生受明月道童和那二位行者,每日每夜如此顺风。”国师道:“都是一同生受。你两个来,有甚么话讲?”两个齐说道:“适来听见佛爷爷问满刺伽国,此处到那里,只消三昼夜工夫,苦不远路,特来禀知。”国师道:“既不远路,便自可喜。你两个且各方便着。”

果然是过了三昼夜,蓝旗官报道:“前面经过一个国,不知是个甚么国?不知可收船也不收船?”二位元帅实时请到天师、国师,计议前事。天师道:“收了船,着夜不收去打探一番,便知端的。”国师道:“不消打探,此中已是满刺伽国。”元帅道:“国师何以得知?”国师道:“三日之前,铜柱大王们先来告诉贫僧,故此贫僧得知。”二位元帅不胜之喜,说道:“天师门下有值日神将听令,国师门下却有山神大王听令,三教同流,又且同功同用。妙哉!妙哉!”

道犹未了,元帅传令收船。收船未定,蓝旗官报道:“船头上有五个将军迎接。”元帅吩咐他进来相见。五个将军进到中军帐下,行相见之礼。大约都有一丈多长,好长汉子,只是头有些尖,眼有些小,稀稀的几个牙齿,枪枪的几根胡须。老爷道:“你们是甚么人?”五个将军齐声答应道:“小的们是满刺伽国国王驾下值殿将军。”老爷道:“你们姓甚么?名字叫做甚么?”齐声道:“小的们姓「冯、陈、褚、卫」的「褚」字,原是一胞胎生下我兄弟五人,故此顺序儿叫名字,叫做褚一、褚二、褚三、褚四、褚五。”老爷道:“你们有甚么事来相见?”褚一道:“小的兄弟五人承国王严命,替元帅老爷看守库藏,看守限满,故此迎接老爷。”老爷道:“库藏中无所损坏么?”褚一道:“库藏中一一如故,并无所坏。只是门背后新添了「黄凤仙」三个大字。”老爷道:“怎么有这三个大字?”褚一道:“这三个大字,原是数年之前,一个女将摸进库里来,偷盗财宝,是小的们兄弟五人一齐赶将他去,他见了都督之时,写下这三个大字,以为后验。故此有这三个大字。”老爷道:“这话儿是实,我得知了,你们去罢。”

五个将军朝着国师又另行一个相见之礼,叩了二十四个头。国师道:“你们怎又在这里?”褚一道:“弟子们自从东京大难之后,却又修行了这千百多年,才能够聚会在这里。因是满刺伽国国王授我们兄弟们值殿将军之职,故此得看守佛爷爷宝藏,三四年间幸无损坏。全仗佛爷爷收录弟子们这一功,度化一番,弟子们才得长进。”国师道:“你们既是改心修行,便自入门。况又有些看守之功,贫僧自有个处。你们且各自方便着。”五个将军一齐磕头,一齐而去。国师道:“阿弥陀佛!万物好修皆自得,人生何处不相逢。”

道犹未了,中营大都督王堂迎接,各各相见,各各诉说离别一番。道犹未了,满刺伽国国王,各各相见,各各叙旧。元帅传令,盘上库藏,限实时起锚开船。国王留住,元帅不允。国王又告诉要跟随宝船朝见大明皇帝。元帅许诺,另拨一只马船,付国王居止。国王携妻挈子,并大小陪臣,一切跟随公办,共有五六十人,住马船上,打着进贡旗号。不出三日之外,宝船齐开。五个值殿将军拜辞国师老爷。国师道:“管库有功,你各人伸上一只手来,各人写上一个字与你去。”五个将军一人一只手,国师一人与他一个“佛”字,俱各磕头礼拜而去。开船之后,闲居相叙。三宝老爷说道:“来了一年将近,再不见个李胡子。这一颗夜明珠,却有些假了。”国师道:“自有其时,何愁之有!”老爷道:“昨日那五个值殿将军是个甚么出处,国师老爷一个人与他一个字?”王爷道:“前日碧水神鱼也只是一个佛,致令他峥嵘头角,职掌龙宫。国师这一个字,却不是小可的,怎么轻易与他?”国师道:“二位元帅,你有所不知。这五个将军原是灵山会上出身,落后在东京朝里遭难,近时改行从善。又兼今日看守库藏有功,故此贫僧与他这一个字,度化他反本还原,得其正果。”二位元帅道:“怎叫做灵山会上出身?”国师道:“这又是一篇长话。”元帅道:“愿闻。”国师道:“这五个将军原父亲是灵山会上天仓里面一个金星天一鼠,职授天仓左大使,历任千百多年,并无罣误。灵霄殿玉皇大天尊考上上,廷授天厨太乙星君。所生五子,各能自立,各有神通,俱不袭父职,移居锦帆山下瞰海岩中。讳鼠为褚,改姓褚,顺序而名,故此就叫做褚一、褚二、褚三、褚四、褚五,这却不是灵山会上出身?”元帅道:“怎叫做东京城里遭难?”

国师道:“因为兄弟五人离了西天,来到东京瞰海岩下,卖弄神通,往来变化:时或变做老人家,脱骗人财物;时或变做青年秀士,调戏人家的女人;时或变做二八佳人,迷乱人家子弟。忽一日,西京路上有一座锦帆山,山势盘旋六百余里,幽林深谷,崖石嵯峨,人迹所罕到。大凡鬼怪精灵,都赶着这里好做买卖。

“却说清河县有个施秀才上京赴试,带着一个家僮儿,名字叫做小二,饥餐渴饮的夜住晓行,路从锦帆山下经过。正叫做:一心指望天边月,不惮披星戴月行。来到山下,已经更半天气,天色昏蒙,人烟稀少。小二说道:「夜静更深,不如投宿旅店罢。」施秀才依小二所说,竟投到一个旅店之中。店主人出来问了乡贯来历,晓得是个赴选的相公,十分敬重,备办酒肴,共席饮酒。饮酒中间,论及古今事变,经史百家,那店主人应对如流,略无疑滞。施秀才心里想道:「恁的开店主人,能博古通今如此?我十载萤窗,尚且不能记忆。」因而问:「店主人亦曾从事学问么?」主人道:「实不相瞒,在下也曾连赴几度科场,争奈命途多舛,科场没分。又因家有老母,不能终养。故此弃了诗书,开张小店,每日寻得几文钱,将就供养老母足矣!亦不图觅甚么重利厚资。正叫做:苟活而己,何足为君子道。」施秀才因店主人说及老母,却动了他内顾之心,说道:「雁飞不到处,人被利名牵。公有老母,得尽仰事之道,于愿快足。我学生因这功名两字,家有少艾,不能扶育,人道实亏。道及于此,心胆俱裂!」施秀才这一席话,原是真情,实指望知音说与知音听,哪晓得不是知音强与弹。怎叫做不是知音强与弹?

“原来这个店主人,不是真店主人,就是那天厨太乙星君的第五个儿子,名字叫做褚五,正然在锦帆山下弄精作怪。看见施秀才来得天晚,他就撮弄出一所店房,假扮一个主人,鬼推这许多肴酒,意思要下手施秀才。及至听知道施秀才家有少艾,他就顿起不良之意,举起一杯酒,呵了一口毒气,递与施秀才。施秀才不知不觉饮了这一杯,方才饮下喉咙去,就觉得四肢无力,昏昏沉沉,褚五故意的叫声:「施管家,你相公行路辛苦,酒力不加,要寻瞌睡,你快去服事相公就寝也。」施小二只说是真,扶着施秀才上去睡。小二也饮了一杯,也是一样的睡着。

“褚五看见迷昏了这两个主仆,却就腾云驾雾,来到清河县施秀才门首,摇身一变,变做个施秀才,走进房里,叫声:「娘子,我回来也。」那娘子何氏正然在梳洗之时,唇红齿白,绿鬓朱颜,好不标致哩!看见丈夫回来,正叫做新娶不如远归,不胜之喜,问说道:「相公,你离家方才二十余日,怎么急地里就得回来?」褚五故意的说道:”不堪告诉。莫非是卑人时乖运蹇,未到东京之日,科场已罢,纷纷的都是回籍秀才,是我讨了这个消息,竟日抽身而回,不曾上京去。」何氏说道:「你前日带着小二同去,怎么今日又是只身回来?」褚五又故意的说道:「小二不会走路,行李又重,故此还在后面,迟几日才到。」何氏以为实然,只说是自己丈夫,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傍水中鸥。哪晓得那个真施秀才在路上受苦连天?

“却说施秀才吃了褚五的毒酒,睡到五更头,肚腹疼痛,滚上滚下,叫声:「小二!」小二也是肚腹疼痛,叫爹叫娘。一个滚到天亮,一个叫到天明,哪里有个店房?哪里有个店主人?施秀才说道:「哪里眼见鬼,就到这个田地。」小二说道:「山脚下人原来不忠厚,把个毒药耍人。」一主一仆正在急难之处,幸喜得天无绝人之路,有个樵夫荷担而来。施秀才没奈何,扯着告诉他夜来这一段情由。樵夫道:「此处妖怪极多,夜半受了妖魔的毒气,以致如此。」施秀才就求他一个解救之方。樵夫说道:「离此百步之外,就有一所店房,可以栖身。离此六十里之外,有个茅山董真君,施舍仙丹,专一驱治鬼魅阴毒,可以救解。」施秀才说道:「我主仆二人俱已受毒,怎得个儿前去?」樵夫又看一看,说道:”你的毒气太重,三五日就要丧命。你管家的毒气尚浅,在十日之后才重。」施秀才说道:「小价虽然毒浅,目今已不能动止,将如之何?“樵夫道:”管家只消把地上的土块儿吃他三五口,权且解得一二日之危。有了一二日,却不请到茅山董真人的仙丹么?」

“道犹未了,樵夫已不在前面。小二道:「怪哉!怪哉!夜来见鬼也罢,日上怎么又见鬼哩!」施秀才说道:「蠢才!夜来是鬼,日上是神仙,这决是神仙来搭救我们也!」果真的小二吃了三五口土,疼痛顿止,人事复旧。实时走向前去,找着店房,安了主人,上着行李,觅却茅山,拜求董真人。各得一粒仙丹,一主一仆一口吞之。吞了下喉不至紧,一人吐了几大盆。却才消得毒气。日复一日,旧病安妥,再欲上京,东京科场已罢矣。施秀才没奈何,带着小二,谢了店主人,归到清河县自家门首,着小二先进门去说信。

“只见何氏接着小二,说道:「你既是跟着相公上京,怎么于路只是躲懒,不肯趱行?」小二吃了一惊,说道:「主母怎说出这话来?怎见得小的躲懒,不肯趱行?」何氏道:「还说不躲懒!二十日前主人到了家里,二十日后,你却才来,这岂是个趱行么?」小二说道:「主母,这话越发讲差了。我与主人公日上同行,夜来同寝,相呼厮唤,寸步不离,怎得一个主人公二十日前到了家里?」何氏道:「你不准信之时,后堂坐着的是哪个?」小二走进堂前去,果真是个施秀才坐在上面。小二吃忙,走出门外来,恰好又是个施秀才站在外面。小二说道:「今年命蹇,只是见鬼,路上也见鬼,家来又是鬼。」

“道犹未了,施秀才走进门去,叫声:「娘子何在?」何氏还不曾答应,那褚五假充施秀才倒是狠,走出门来,喝声道:「唗,你是甚么人?假充我的形景,调戏我的妻小。」劈头就一拳,把个施秀才打得没些分晓,不敢进门,他反告诉何氏说道:「小二路上不小心,带将甚么鬼魅回来,假充做我,特来调戏。明日快去请法官惩治于他,才得安静。」何氏还不敢认他是个假的。

“只是施秀才赶在门外,告诉左邻右舍,把山下店主人的事,各说一番,却有小二做证。左邻右舍道:「此必店主人就是个妖怪,贪君妻貌,故此蛊毒于前,归宁于后。这一桩事少不得告到官,才得明白。」施秀才告到本县,本县不能决,告到本府,本府不能决,一直告到王丞相处。王丞相先审问施秀才,施秀才把个前缘后故,细说一番。却又叫到小二审问,小二口词和施秀才无二。却又拘到后面店主人,店主人口词与秀才无二。王丞相心上明白,说道:「有此妖怪,大是异事!」实时移文提到假施秀才并何氏一干人犯,当面一证。两个施秀才面貌无异,连何氏也认不透,连小二也认不透,王丞相也认不透。

“王丞相心生一计,吩咐一齐寄监。到晚上取出何氏来,问他真施秀才身上有何为证。何氏道:「我丈夫右臂上一个点黑痣。」丞相得之于心,到明日早上取出一干人犯,先前嘱咐了公牌,假施秀才右臂上没有黑痣,我吩咐下来,实时就要枷号他,不可轻恕。取到人犯,王丞相更不开口,叫过公牌,取到枷锁,吩咐两个施秀才都要脱去上身衣服,枷号起来。实时脱去上身衣服,公牌们看得真,下手得快,拣没有痣的就枷起来,却不恰好是枷到假施秀才了。那假施秀才委是有些灵变,就晓得右臂上没有点黑痣,口里连声叫屈,说道:「枉刀杀人,天地鬼神可怜见也!」王丞相大怒,骂说道:「泼怪还敢口硬!真施秀才右臂上有点黑痣,你假施秀才右臂上没有黑痣,你还赖到哪里去?」假施秀才就弄上一个神道,说道:「这都是这些公牌误了老相公的公事,小的怎么右臂上没有黑痣?老相公不肯准信之时,乞龙眼亲自相验。」王丞相又怕屈问了人,只得亲自下来相验一番,果真是右臂上也有一点黑痣!两个施秀才都是右臂上有点黑痣,怎么辨个真假?怎么再好枷号哪个?只得收监听候再问。

“到了监里之时,假施秀才心里想道:「今日险些儿弄假了事,说不得再叫一个哥来,鬼推王丞相一下,看王丞相何如?」好个褚五,实时呵起难香,早已瞰海岩下有个褚四,听知道褚五监禁在丞相府中,他实时闪进府堂上,摇身一变,变做王丞相一样无二。大清早上,擂鼓升堂,各属各役依次参见。参见之后,取出施秀才一干人犯前来听审,三言两句,把个真施才故意的认做假,一夹棍二十板子,打得真施秀才负屈含冤,连声叫苦。

“叫声未绝,真王丞相却来升堂,只见堂上先有一个坐在那里,坐着的却是假王丞相。假王丞相偏做更凶,喝声道:「唗!你是甚么人?敢假我形景,妄来坐堂。」叫左右的公牌:「快与我拿下去,拷打一番。」真王丞相到底是真,怎肯服输于他,喝声道:「唗!谁敢来拿?」公牌虽不敢动手,心上却不能无疑。怎么不能无疑?都是一样面貌,都是一样语音,都是一样形景,都是一样动情,故此不能无疑。真王丞相拿出主意来,扯着假王丞相,面奏宋仁宗皇帝。褚四又弄一个神通,喷上一口妖气,连仁宗皇帝御目都是昏花,不能明视,辨不得真假。传下旨意,把两个丞相权且寄送通天牢里,待明早再问。怎么明早再问?原来仁宗皇帝是个赤脚大仙临凡,到夜半北斗上时,直见天宫,诸般妖怪不能逃避。

“褚四早已知其情,生怕北斗上时,露了本相,实时呵起难香,叫过褚三来作一商议。褚三也又弄起灵通,闪进金銮殿上,摇身一变,变做个仁宗皇帝。未及五鼓,先坐在朝元殿上,会集文武百官,商议王丞相之事。正要开通天牢,取出两个丞相,适逢得真仁宗皇帝宫里升殿。文武百官看见两个圣上,面面相觑,不敢开言。百官没奈何,只得奏知国母。国母取过玉印,随身出殿审视,只见两个圣上面貌相同,语音相似,国母也吃了一惊,想了一想,说道:「尔百官都不要惊慌,真圣上两手自别:左有山河纹,右有社稷纹。」文武百官眼同启视,两个圣上都是左山河,右社稷。国母又说道:「既是妖怪神通广大,尔百官可传下玉印,把两个圣上都用上一颗,真圣上请回宫;假的送到通天牢,明日击治。」

“道犹未了,早已是两个国母,站在朝元殿上。原来褚三看见事势不谐,呵口难香,请到褚二。褚二却又摇身一变,变做国母。大家鬼吵做一团,文武百官俱不能辨,只是真圣上、真国母自家心里明白,只得退回后官而去。一个假国母,一个假圣上,对着百官有许多议论,百官只得唯唯奉承。正在议论中间,只见后殿走出一个小内使,传一道诏书出去。文武百官还不解其意,褚二心上早已明白了十二分。怎么这等明白?原来那一道诏书,是钦取包待制进朝问理。褚二神通广大,知过去未来,故此早已明白了十二分。这一明白不至紧,一口难香,惊动褚一。包待制未及起马之时,褚一走到朝门外,摇身一变,变做个包待制,带了二十四名无情汉子,取出三十六样有用刑具,径进朝吆吆喝喝,说道:「你们都不要走了,我已牒知城隍,奏请玉帝。今番却容不得私占。」吩咐取出通天牢里人犯来。两个王丞相,两个施秀才,面面相觑,都指望包待制断出真假,决不衔冤。哪晓得是个假包待制,做得这等闹哄。”道犹未了,却是个真包待制来了。刚进朝门之内,假包公就嚷起来,说道:「好妖怪!敢借我名色进朝来骗人么?」众人又昏了,辨不得真假。真包公心里却明白,口里不好做声,想说道:「世上有此等妖魔鬼怪,敢撮弄到朝元殿上来,敢把我老包也来顶替?」转想转恼,叫上一声「恼杀人也!」一毂碌跌翻在丹墀里。众人只说是个假包待制,吃了一亏,哪晓得倒是个真的。真包待制认得是个五鼠,借这一跃,真魂径上西天雷音寺里世尊殿前,借出金睛玉面神猫来降服他们。过了一会,包待制苏醒,爬将起来,喝声道:「你这些孽畜,哪里走哩!」袖儿里放出一个金睛玉面神猫来,一爪一个,抓翻过来。原来假包待制是个褚一,假国母是个褚二,假仁宗皇帝是个褚三,假王丞相是个褚四,假施秀才是个褚五。五个老褚原来是五个老鼠,五个老鼠就是适来五个值殿将军,这岂不是东京城里一厄?“

元帅道:“既是妖怪,怎么适来国师超度他?”国师道:“他们自从东京遭厄之后,改行从善,声声是佛,口口是经,经今又修行了千百多年,已自有了仙体。况兼昨日库藏之中,若不是他们在里面看守,岂没个鼠耗相侵?岂没有个妖魔用害?有此大功,故此贫僧不得不重报。”元帅道:“国师广开方便之门,致令妖怪却得成其正果,这何等的功德!”国师道:“甚么功德?昔日三祖以罪忏罪,二祖将错就错;一阵清风劈面来,罪花业果俱零落。贫僧佛门中原是如此。”

三宝老爷道:“国师倒好,只是咱们的李胡子还不见踪影。”国师道:“自有其时。”老爷道:“咱夜来又要见过吸铁岭,又不知何如?”国师道:“这一定在吸铁岭下有个李胡子。”三宝老爷晓得国师不打诳语,得了这一句话,日夜里巴不得吸铁岭。哪晓得窗外日光弹纸过,不觉得宝船又行了几个月,国师问及阴阳官,阴阳官回复道:“已经共行了十一个多月。”国师道:“是到吸铁岭也。”道犹未了,铜柱大王禀说道:“前面已是吸铁岭,止差得一日路程了。”

毕竟不知这吸铁岭今番是怎么过,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摩伽鱼王大张口 天师飞剑斩摩伽

诗曰:大漠寒山黑,孤城夜月黄。

十年依蓐食,万里带金疮。

拂露陈师祭,冲风立教场。

箭飞琼羽合,旗动火云张。

虎翼分营势,鱼鳞拥阵行。

功成西海外,此日报吾皇。

却说铜柱大王报道:“前行去吸铁岭不远,止差得一日路程。”国师吩咐徒孙云谷报上元帅。二位元帅请过天师,议论梢船与否。天师道:“原是国师过来,还要请教国师才是。”同时请问国师,国师道:“贫僧前次过来,费了老大的气力,不知眼目下何如,待贫僧问他声儿,看是怎么?”老爷道:“大海中间,好问哪个?”国师道:“自有问处。”道犹未了,国师只点一点头。只见有个矮矬矬的老者,朝着国师行个礼,禀说道:“佛爷爷呼唤小神,有何指使?”国师道:“你是何人?”老者道:“小神吸铁岭山神土地是也。”国师道:“近日岭下行船何如?”土地道:“原日这五百里地,水底下都是些吸铁石子儿,舟船其实难过。”国师道:“古往今来,过了多少,敢可没有人行么?”土地道:“虽然是行,却船用竹钉所钉,或有疏虞。自从佛爷爷经过之后,那吸铁石子儿都变成金子,任是舟船来往,并无沉溺之患。”

国师道:“金子可拾得么?”土地道:“说起金子,却又有些古怪。”国师道:“怎么古怪?”土地道:“只济贫不辏富。贫到足底,就拾着一块大的,或三十斤,或五十斤;贫略可些,就拾着一块小的,或三斤,或五斤;若是富商贵客,任你怎么样儿不见半点,假饶他捞着一块,就是石头。”王爷道:“圣人有言:「君子周急不继富。」这个岭,今后改名君子岭罢。”国师道:“依王先生所言,就改名叫做君子岭。”叫过土地来,吩咐他看守着“君子岭”三个字,不许损坏,致使后人好传。土地道:“不曾刻文字,怎叫小神看守?”国师道:“你去,已经有了字在海南第一峰上。”土地神敢违拗,应声而去。二位元帅道:“国师,怎么就是有字?”国师道:“实不相瞒列位所说,承王爷吩咐之后,贫僧叫过韦驮天尊,刊了三个大字在峰头上。”元帅道:“国师妙用,鬼神不测!”道犹未了,蓝旗官禀说道:“船过岭下,敢是吸铁岭么?过这岭可收船么?”元帅道:“任风所行,不必收船罢。”好风好水好天道,过这五百里之遥,如履平地。

到了明日,却又是软水洋来了。二位元帅又来请问国师,国师道:“也叫土地来问他一个端的。”佛爷爷号令,不识不知,一声要土地,就有个土地老儿站在面前。国师道:“你是何神?”土地道:“小神软水洋土地神是也。”国师道:“近日软水洋行船何如?”土地道:“当原先委是难行,近日却好了。”国师道:“当原日难行,岂可就没人走罢!”土地道:“怎么说个没人走的话?天下软水有三大处,各自不同。小神的这个水,虽然软弱,却有分寸。”国师道:“怎见得有个分寸?”土地道:“我这水自从盘古分天地之后,每日有一时三刻走得船。只认他不真,不知是哪个时辰。有造化的遇着走一程,没造化的一沉到底。孙行者护送唐僧在这里经过,牒着海龙王借转硬水走船。自此之后,却就每日有两次好走:早潮一次有两个多时辰,晚潮一次有两个多时辰。舟人捉摸得定,遇潮时便走。走了这些时候就住,却还不得通行。自从昔年佛爷爷经过之后,硬水愈多,软水愈少,每日间只好一时三刻是软水。却又在半夜子时候,日间任是行船,坦然无阻。我这水却不是有这些分寸?”国师道:“昔年海龙王说道:「难得狠哩!」土地道:”也难全信他。卖瓜的可肯说瓜苦么!“国师道:”生受你,去罢。“土地道:”小神还有一事奉禀。“国师道:”有甚么事?“土地道:”前行海口上出了两个魔王,船行不可不仔细。“国师道:”是个甚么魔王?“土地道:”一个是鱼王,约有百里之长,十里之高,口和身子一般大,牙齿就像白山罗列,一双眼就像两个日光。开口之时,海水奔入其口,舟船所过,都要吃他一亏。怎么吃它一亏?水流得紧,船走得快,一直撞进他的口,直进到他肚子里,连船连人永无踪迹,这不是吃它一亏?“国师道:”有此异事?“土地又说道:”非是小神敢在,佛爷爷之前打这诳语,曾经上古时候,有五百只番船过洋取宝,撞着它正在张口,五百只船只当得五百枚冷烧饼!“国师道:”可有个名字?“土地道:”名字叫做摩伽罗鱼王。“国师点一点头,说道:”原来就是它这孽畜么?“三宝老爷道:”国师老爷,你说话倒说得松爽,我们听之头有斗大。“国师道:”怎这等怕它?“老爷道:”来了数年之久,征了许多番蛮,得了许多的宝贝。今日中间,仰仗佛爷爷洪力,却又转到这个田地,再肯撞入不测之乡,甘心自殒?“国师道:”怎到得不测之乡?“土地道:”倒是狠户,吉凶未拟。“

国师道:“那一个又是甚么魔王?”土地道:“那一个是鳅王。”国师道:“甚么鳅王?”土地道:“鳅,就是中国的泥鳅。因它长而且大,积久成精,故此叫做鳅王。”国师道:“是个甚么形景?”土地道:“鳅王苦不甚长,约有三五里之长,五七丈之高,背上有一路髻枪骨,颜色血点鲜红,远望着红旗靡靡,相逐而来。”国师道:“怎么为害?”土地道:“鳅王只是一个长舌头搭着舟船,就如钉耙之状,再不脱去,直至沉船而止。”国师道:“生受你,你去罢。”土地道:“小神还有一事奉禀。”国师道:“又有甚么事?”土地道:“也是海口有一座高山,叫做封姨山,山上有个千年老猴,成精作怪。五七年前,西天又走过一个甚么李天王来,配为夫妇。那李天王又有件甚么宝贝,照天烛地,无所不通。一个猴精,一个天王,如虎而翼,故此专一在海口上使风作浪,驾雾腾云,阻人的去路,坏人的船只。佛爷爷少不得在那里进口,却也要仔细一番。”国师道:“这的不在话下,你去罢。”土地老儿拜辞而去。

三宝老爷说道:“今番天王姓李,却不是个李胡子么?有件宝贝,却不是个夜明珠么?咱学生的梦,一定在这里圆了。”天师道:“宝船上原有个李海在这里掉下海去,敢就是他,得生寄寓,假充李天王,未可知也。”王爷道:“岂有此理,太仓禾弟,死能再生!”天师道:“或者得道为神,也未可知。”王爷道:“人死魂散,能有几个为神?”

道犹未了,蓝旗官报说道:“前面有一望之远,有许多船只,都是大红旗号,衔头结尾,相逐而来,极目不断。或是海寇,或是外国刀兵。小的未敢擅便,特来报知元帅,伏乞元帅天裁!”元帅道:“怪哉!怪哉!这是鳅王来也。若不是土地老儿预先报说,险些儿遭它毒手。”实时传令各船,说道:“前面来的不是船只,是个海鳅之王。专一用舌头勾搭,往往沉入之船。如今俱不许喧嚷。着舵工掌定了舵,锭手掌定了篷上斗,兜定了绳索,瞭手看定了方向,捕盗兵番人各手执快刀一把,如遇鳅王舌上任意剐割,以脱去为度。”元帅军令,谁敢有违?各船安排已定,二位元帅同天师,俱在国师千叶莲台之上坐着,眼同看见,果真的红旗靡靡,逐队而来。看看相近,原来恰是百十多条鳅,就像中国泥鳅的样子,只是不止三五里之长,也不止三五丈之高。众捕盗兵番虽然跨刀相待,其实的心上都有些惊慌。却不知怎么样儿,那些鳅王挨身而过,一往一来,并不曾伸出舌头来。元帅坐在莲台之上,看见不动舌头,心上大喜,说道:“今番又仗赖佛爷爷洪力过此,鳅王不致贻害。”国师道:“贫僧不知何力之有?”老爷道:“若不是佛刀驱逐他,他怎不伸出舌头来?”

道犹未了,只见鳅王过到一半,鳅王背上红云隐隐,紫雾腾腾,云雾中间,坐着一位官长,绯袍玉带,大袖峨冠,像个前朝丞相的样子,朝着莲台上拱一拱手,说道:“列位恭喜了!”二位元帅同天师、国师都吃他一惊,却不知他的来历,只得回复道:“请了。我们劳而无功,何为恭喜?”官长道:“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岂不恭喜?”元帅道:“既承褒奖,敢问相公尊姓大名?现任何职?”官长道:“老身宋丞相赵鼎是也。”这四位听知道是个宋丞相赵某,愈加钦敬。王爷道:“原来是忠简公,失敬了!敢问老相何事海上?”忠简公道:“诚恐坐下一干孽畜贻害宝船,故此老身押队而行,聊致护持之私。”王爷道:“老相何以得知这一干孽畜贻祸小船?”忠简公笑一笑,说道:“老身原是被害之家,故此知得。”王爷道:“怎么老相曾经被害?”忠简公道:“老身在生之日,得罪朝廷,珠崖受贬,从雷州浮海而南,三日之外,遇着这孽畜。彼时还只是一条小舟,险些为它所碎,这不是老身曾被它害?”王爷道:“今日何敢相劳!”忠简公道:“圣天子在位,百神呵护。何况老身职属臣子,昭祀无穷。故此不避风涛之险,特来护持。”王爷再欲动问,鳅王去得远,红云渐散,紫雾渐收,不曾得终话而去。三宝老爷道:“好灵土地也。”王爷道:“土地之来,还是国师所召,焉得赵忠简押班扶助?果然我大明皇帝洪福齐天,神人协顺。”

道犹未了,蓝旗官又来报道:“前面山头上闪出两个日光,不知主何凶吉?特来禀知元帅,伏乞上裁!”元帅道:“两个日头在哪一边些?”蓝旗官道:“在西南上些。”元帅大惊,说道:“摩伽罗鱼王来也!”实时传令:各船各舵工,把船都要望东北上攒着些。各船得令,各舵工一齐着力,把船望东北攒着。元帅攒船的意思,原是指望让过那摩伽罗鱼王,哪晓得那摩伽罗鱼王只见挨近身来。鱼王挨得紧,宝船攒得紧,攒上攒下,攒来攒去,大小宝船一齐攒近岸。蓝旗官报道:“大小宝船俱已攒近了岸,特请元帅钧命。”元帅道:“既是近岸,许落篷下锚,权且安歇。”篷还不曾落完,那鱼王越发挨近船帮来了。船上人只看见一座峭壁高山,长蛇一字摆着,也不晓得是多少长,只晓得有数百丈之高,山脚下空空洞洞,海水奔入其中。两边山岩之下,都是白石头崚嶒古怪。山左一个日头,山右一个日头,照者天上一个日头,耀眼争光。大小军士口里不敢道,心里都说是:“怎么海水面上荡将一座山来?”大小将官心里想道:“怎么这里山像个龙牙门山?怎么山左右有两个日头?”哪晓得是个鱼王,恁的长,恁的大。

却说元帅实时传令,示谕各船,说道:“水面上浮来的不是甚么山陵冈阜,原是个鱼王作祟。许各船排定放箭、放铳、放炮,挨次而行;以鱼退为度。”各船得令,五营、四哨、各游击、各都督,各领各部下战船,摆着一声号笛,一齐箭响,就射了一个多时辰,也不知费了多少箭,那鱼王只当不知。箭后就是铳,先鸟铳,次二震天雷铳,又放了一个多时辰,也不知费了多少火药,那鱼王只当不知。铳后又是炮,先将军炮,次后襄阳大炮,也不知费了多少石点,那鱼王只当不知。大小将官不得鱼王退,回复元帅。元帅请到天师,天师道:“来到家门前,肯容这个孽畜猖獗!贫道即行。”好天师,站着玉皇阁上,念念聒聒,飞起一口七星剑去,那口剑竟奔着鱼王的脑盖骨。鱼王吃了这一剑,却才有些护疼,把个头摆两摆。这摆岂当等闲,山摇地动,水涌波翻,连大小宝船一连晃了七八十晃,尚然不得宁静。天师看见鱼王不肯动身,一声令牌,收加剑来,剑头上烧下四道飞符。一霎时落下马、赵、温、关四员天将,齐打拱,齐禀事。天师道:“此中一个鱼王横拦海口,阻我归路,相烦四位天将赶逐它去罢。”四位天将一云而起,各逞英雄,各施手段:马元帅狠一砖,赵元帅狠一鞭,温元帅狠一杵,关元帅狠一刀。这四位天将狠是四般兵器,鱼王却才有些难挨,把个身子望水底下触了一触。这一触不至紧,海里面水陡然间涌起有千百十丈,大小宝船连忙绞起锚来。不然之时,船都要罣碍沉没。天师怕有甚么差池,只得辞谢四员天将。四员天将腾云而去。

元帅道:“这鱼王倒不好处。怎么不好处?不计较它,它又拦着路上,计较它,它又翻江搅海,宝船不便。”三宝老爷道:“再求国师一番何如?”王爷道:“国师只是慈悲方便,这鱼却不晓得人情,也没奈何它处。”老爷道:“国师前日嘴里说道:「就是它这孽畜。」想必国师还晓得它的来历。”王爷道:“既如此,又碍口饰羞,不如当面去讲。”

二位元帅见了国师,把放箭、放炮、放铳的事,细说一遍。又把天师遣天将的事,细说一遍,国师道:“阿弥陀佛!终不然不晓得贫僧在这里。”这句话说得不真不假,不轻不重,连王爷心里也说道:“国师又好痨气,一个鱼,蠢然无知之物,它有个甚么晓得?”三宝老爷说道:“它晓得国师在这里,便何如?它不晓得在这里,便何如?”国师道:“它晓得贫僧在这里,不应如此无礼。”老爷道:“着个人去告诉它何如?”国师道:“也通得。”老爷道「“着哪个去?”国师道:“须还是天师。”实时请过天师,浼他告诉的话。天师道:“贫道适来劳烦天将,它还不肯动身。若只「告诉」两个字,却也未必怎么。”国师道:“试它试儿。若不肯动,贫僧再处。”天师道:“怎么告诉?”国师道:“借天师宝剑,贫僧写下一个字,天师却才飞剑出去。飞剑之时,不要照它的脑盖骨,须照它的眼,它才看见。”天师不敢怠慢,实时取出剑来。国师老爷把手指头写个“佛”字在剑上。天师念念聒聒,一剑飞起,竟照着鱼王的眼上。鱼王把个眼睁了一睁,看见是个“佛”字,即时间眼儿闭,头儿垂,口儿合上,身子儿渐渐的小,一小二小,急小慢小,顷刻之间,就只好一条曲鳝的样子,却又朝着宝船上绕三绕,转三转,悠然而去。天师拿着剑,交还国师老爷的“佛”字,请问这鱼王是个甚么缘故,国师道:“这鱼王好一段缘故,一言难尽。”天师道:“请教一番。”

国师道:“这鱼王前身是人,生在中天竺地方。中天竺所属之国,叫做摩伽国。国王所生三子,鱼王是他长子,取名摩伽罗。初生下他时,啼哭三日不止。双脚顿地;地下顿成一小穴,穴出水清且香。国王举家不知摩伽罗哭为何,穴出水为何。忽一日,有老僧过其门,看见摩伽罗吃一惊,说道:「而若生耶?」国王问他甚么因果,老僧道:「此子雷音寺如意童子。因蟠桃会上一者失敬菩萨,二者堕毁仙瓶,以致佛爷大怒,斥谪尘凡,六十年才得轮转。」国王又问道:「他昨日降生之初,啼哭不止,双脚顿地,地上流出清泉,此又何因果?」老僧道:「啼哭不止,为他堕落苦因。地上这一股清泉,是他乐果。这泉却不可轻易他。」国王道:「怎么不可轻易?」老僧道:「此泉名为圣水,能止风涛。或遇天上大风,略用数点洒之,其风立止。或遇海上惊涛,略洒几点,其涛立静。」道犹未了,老僧忽不见。国王心上就明白,晓得这个老僧不是凡人,这些语话不是虚谬。

“摩伽罗日渐长大,圣水日渐灵验。一切番船往来海上,都用琉璃瓶盛之,一遇风涛,无不立应。摩伽罗长大,不事生业,专一习学戏术,鬼魅诙谐,无不通晓。落后国王年老病故,该他嗣位。在位半年,贪人妇女,杀人非罪。国中百姓不堪,不愿他为王,四路作乱,四邻兵起。他看见事势不谐,竟自走到南天竺国;国王苦不为礼。摩伽罗自陈能仙术,可令人长生不老,发白转黑。国王不信。摩伽罗说道:「国王不信,请尝试之。」国王说道:「既试之有验则真。」摩伽罗实时就在桌子上,用几撮黄沙铺开来,做成田亩之状,取一片纸画一条牛,另画一个农者,喝声道:「牛起来耕田!」那画牛应声而起。又喝声道:「农者起来扶耕!」那画上农者应声而起。鞭杖农具,无不全备。一会儿耕田,一会儿种瓜。那瓜一会儿萌芽,一会儿藤蔓,一会儿开花,一会儿结果。牛在田埂上闲眠,农者在田埂上瞌睡。摩伽罗又喝声道:「粪多而力勤者为上农。那农者,你怎么只是瞌睡?你把那瓜地上四周围栽些枣树,长些枣儿,也得宴酒。」农者又应声而起,果真的栽起枣树。一会儿长大,一会儿开花,一会儿结果。摩伽罗问说道:「那农者,这如今还是瓜熟?还是枣儿熟?」农者道:「两下里都熟。」摩伽罗道:「你拣选上熟的摘来。」农夫唯唯,递上四枚瓜,递上几升枣儿。摩伽罗接着,奉上南天竺国王。国王剖而食之,瓜是瓜味,枣儿是枣儿味,比着寻常间愈见鲜美。国王心上且信且疑,说道:「这瓜、枣敢是撮弄来的么?」摩伽罗说道:「方今隆冬盛寒,顾安所得此?」国王道:「这话儿也说得过。」”自此之后,相待以礼,终须不见十分敬重。又一日,摩伽罗说道:「我王乏财,我能为君充足。」国王道:「苦无他用,只这两日少些银钱。」摩伽罗请同国王到御花园中琉璃井上,把手指头到井栏上画一画,喝声道:「钱!」只见井里面的银钱,一个个的连班逐队而出,一会儿钱满数斛。国王看见他果有仙术,心上大悦,却着实敬重他。问他长生之术,教他另居修炼,国王无不依从。只因国王有个爱妃在深宫里面,猛然间飞进两个蝴蝶,那蝴蝶口里会讲话,对着爱妃耳根头谠道:「摩伽罗是个活佛临凡,你若肯与他一宵恩爱,就可升天,不坠地狱。」爱妃大惊,即以其语告诉国王。国王晓得是摩伽罗撮弄仙术,调戏他爱宠,深恨摩伽罗,实时差下兵番赶逐他去,不容潜住国中。摩伽罗做了坏事,抱头鼠窜而去。

“去到摩眦黎国,国中人都传闻他的出身,晓得他素行不善,没有个人加礼于他。国王也晓得详细,不与他相见。他愀然不乐,住在店肆之中。每朝出暮归,归来就是烂醉,醉后衣袖里面掏出金银珠宝,送店主人,不算帐。店主人心上有些疑惑他,每着人跟寻他去到哪里,他却只是饮酒闲游,并无生业。主人又恐他囊资富盛,每窃窥他囊橐,苦无长物。住了半年多些,每每如此。主人却生出一个法来,夜静时专到窗隙中去看他动静。只见他到了三更时分,取出十数多个纸剪的鼠耗来。喷上一口水,那些鼠耗一齐活将起来。他又喝声:「去!」那些鼠耗一拥而去。顷刻之间。喝声:「来!」那鼠耗一拥而来。这一来不至紧,口里却都衔得有物,或金或银,或钱或宝,一齐丢在地上。都喂以果食,又喷上一口水,那些鼠耗依旧是一张纸。主人大惊,说道:「原来此人是个鼠窃之辈,怪知得我这国中,半年中间,多鼠侵害,明日直言其事驱逐他出境,不许潜留。」摩伽罗又做坏了这场事,抱头鼠窜而去。

“去到伽尸国,不容;去到苏摩黎国,不容;去到斤施利国,不容;去到婆罗国,不容。没奈何,远走高飞,去到西印度国,也不容;又走到罽宾国,也不容;却走到波斯国,改名换姓,苟活残喘也自够了,他却又不安分。一日,波斯国王在献宝,他就撮弄一个鬼怪,把块纸剪做两只飞鸦,一只飞鸦衔他一个宝贝来。国王不晓得,只说是飞鸦如此成怪。又一日,波斯国王在御花园赏花,花最多,最鲜丽可爱。他又撮弄一个鬼怪,受过一碗饭,嚼一口,吐一口,嚼两口,吐两口,把个碗饭嚼到了,吐到了,吐成一天的土黄蜂,飞集御花园内,扫了国王一天豪兴。国王也不得知,只说土黄蜂如此无礼,偏来作恶,可恼人也。又一日,波斯国王后宫饮宴,歌姬舞女,罗列成行。摩伽罗也邀着三五个道友,设酒具肴,更相酬劝。摩伽罗心中不乐,道友说道:「今日摩兄不乐,莫非座上少一点红么?」摩伽罗说道:「一点红何足为重,连国王的歌姬舞女,要他来,他不敢不来,要他去,他不敢不去。」道友道:「这个也难道。」摩伽罗道:「兄长不准信之时,小弟实时叫他来。」好个摩伽罗,叫声「来」,果是来。须臾之间,就有十数个美人从西廊下空房中出来,都宫妆美貌,窈窕娇娆,待立于侧。摩伽罗说道:「你们众人再舞。」众美人一齐舞,柳腰轻摆,百媚千娇,歌罢又舞,舞罢又歌,直到夜半时。摩伽罗吩咐他去,复从西廊下空室中去。诸友不胜之喜,酒阑而散。却说波斯国王夜宴中间,猛可的歌姬舞女齐骨碌跌翻在地上,瞬目不能言。番王吃一大惊,说道:”快救醒来!少待迟延,命不能保。」左右的急忙扶着叫着,再有哪个醒罢。番王又道:「人命关天,快叫御医来看。」“

毕竟不知御医看是怎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李海诉说夜明珠 白鳝王要求祭祀

诗曰:细敲檀板啭莺喉,响遏行云迈莫愁。

多少飞觞闲醉月,千金不惜买凉州。

长安儿女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

舞袖弓腰浑忘却,峨眉空带九秋霜。

“却说这些歌姬舞女跌翻在地上,番王道:「人命关天,快叫御医来看。」一时间御医齐到,看下脉来,说道:「此非病症,不当死。」番王道:「既不当死,怎么这等不省人事?」御医道:「此必鬼魅相侵,天明后当复醒。」果然天明后,齐齐的醒将过来。番王问其故,齐说道:「奉摩伽法师差遣。」番王一时不解其意,差下巡捕官兵,满国中查究,查得是个摩伽罗,审问一番,却又晓得他平生行事,实时拿住,解上番王,一条铁索锁在琵琶骨上。番王吩咐打板,板打在地上,黏不到他的皮肉;番王吩咐夹夹棍,节节断,夹不到他的脚上;番王吩咐杀,砍下头来,头不见,身子不见,又听见他的声气说道:「你杀得我好,我做鬼也不饶你!」

“番王怕他做鬼不饶,没奈何,请下一个天自在。这天自在又是哪里来的?原来波斯国有个躐蹋僧人,不剃头,头发四时只有半寸长;不洗脸,脸上四时有尘垢;不修整衣服,衣服四时是披一片挂-片。相逢人只讲「天上好自在」,人人都叫他是个「天自在」。这天自在却有老大的神通,大则通天达地,小则役鬼驱神,无所不能,故此番王请下他来。请到天自在,告诉他摩伽罗一番。天自在道:「这个孽畜四下里害人,罪恶盈满,今日该犯到我手里来了。」实时搭起一座高台,有七七四丈九尺高,天自在坐在台上,书符遣将,敲了三下令牌,就要摩伽罗见面。摩伽罗怎敢来见面?抽身就走。

“走到北天竺,天自在又关会北天竺城隍之神。北天竺安不得身,又走到东天竺。天自在又关会东天竺城隍之神,东天竺又安不得身。却又要走,只见天自在关会五天竺五个城隍之神,各天竺所属同各城隍之神。各处安不得身,却又要上天,天上又是天自在借下的天罗,密密层层,没有空隙;却要下地,地下又是天自在借来的地网,密密层层,又没有个空隙。没奈何,一毂碌钻到西海里面去了,变做一个鱼,摆摆摇摇,权且安住身子。天自在却又晓得他下了海变做鱼,一道牒文,关会四海龙王,闭着海门一捉,捉得摩伽罗没处藏躲。正叫做:人急悬梁,狗急缘墙。它就尽着平生的本领一变,变做这等一个大鱼,百十多里之长,二三十里之高。撒起蛮力,和那些水族神兵厮杀一场。水族神兵俱已杀败,天自在也差做了这个对头,只得一道疏表告佛爷爷。佛爷爷差下了李天王,把紧箍子咒收它,却才收得它服,佛爷爷不坏它,却也不放纵它,要它供下一纸状,不许它做人,不许它变化,止许它做鱼,长不过一尺,大不过三寸,如违实时处斩。故此它方才看见个「佛」字,实时俯首而去。这却不是鱼王一段缘故?一言难尽。”

天师道:“若不是国师老爷远见,险些儿家门前又做出一场来。”老爷道:“哪里就是家门前?”天师道:“鱼王去后开船,又走半日,已自是白龙江口上,只要转身,就进到江里面,离了大海,怎么不是家门?”老爷道:“若是白龙江口,怎么不转过舵来?”实时传命,各船各舵工仔细收口。蓝旗官报道:“前面烟雾昏沉,不看见江口在哪里,故此各船各舵工不敢擅自转舵,不敢擅自收口。”老爷道:“海口上有一座封姨山,各舵工只看有山就是。”蓝旗官道:“连山也不见在哪里。”老爷道:“既看不见山在哪里,这一定是那土地老儿的话来了。”马公公道:“土地老儿甚么话?”老爷道:“软水洋土地老儿说道:「封姨山上有一个千岁老猴,专一在海口上使风作浪,驾雾腾云,阻人去路。」这却不是他的话儿来了?”王爷道:“水面上的事这等难。当原日下海之时,只说去得难,转来却容易。哪晓得转来还有这许多难。”天师看见王爷口里左说难,右说难,他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手掣过一口七星剑来。

刚掣过剑来,国师道:“天师大人且不要急性,待贫僧着发这些护送的,你再来也未迟。”天师看见国师开口,不敢有违,连声道:“是,是。”国师轻轻的念上一声“阿弥陀佛”!却才叫过明月道童、野花行者、芳草行者。三位见了国师,绕佛三匝,礼佛八拜。国师道:“我们宝船已经来到白龙江,生受你们,回去罢。”三位道:“再送一程。”国师道:“不消了。”三位拜辞。国师道:“明年盂兰会上相谢。”三位连声道:“不敢,不敢!”乘风而去。国师却又叫过铜柱大王、红罗山神。二位见了国师,绕佛三匝,礼佛八拜。国师道:“我们宝船已经来到白龙江,生受你两个,回去罢。”二位道:“再送一程。”国师道:“不消了。”二位拜辞。国师道:“再过三年,我有道牒文来取你。”二位连声道:“专候!专候!”乘风而去。国师道:“天师大人,请有事见教。”

道犹未了,一个毛头毛脸,抠眼凸腰的老猴,一毂碌落在面前。原来国师在着发那些护送的,天师就在一边烧了飞符,请下天将,拿住老猴,专等国师事毕,他就一毂碌落在面前。国师道:“阿弥陀佛!这是哪个?”天师道:“这就是封姨山上的老猴精,驾雾腾云,阻我们归路。故此贫道请下天将,拿将他来。”国师道:“阿弥善哉!你既是驾雾腾云,你趁早些收了云雾便罢。天师大人,快不要加害于他。”老猴吆喝道:“佛爷爷可怜见,小的是一团好意,天师老爷还不得知!”三宝老爷听见说“好意”两个字,却就吊动了他的赛月明,连忙道:“你是好意,敢是个李天王送夜明珠么?”老猴又着三宝老爷猜着,连声说道:“这位老爷神见,果是一个李将军,果是一颗夜明珠。”三宝老爷喜之不胜,说道:“李将军在哪里?”老猴道:“现在小的山上。”老爷道:“既在你山上,怎么不早来告诉,却又腾云驾雾,阻人船只?”老猴道:“不因渔父引,怎得见波涛?不是小的腾云驾雾,怎得天师拿住小的?不是天师拿住小的,怎得李将军上船?”老爷道:“原来有此一段好意,请起来待茶。”老猴道:“怎敢要茶,小的还去送过李将军来。”好老猴,一声去就是去,一声来就是来。这一来不至紧,连李将军一齐来了。二位元帅、一个天师、一个国师、四位公公、大小将官仔细打一看,恰好是昔年掉下水的李海!人物面貌俱然照旧,只是嘴上胡子长了许多。三宝老爷抚掌而笑,说道:“异哉!异哉!我好一个梦,马译字好一个圆梦!”天师道:“且慢些讲梦,叫李海过来谢了老猴,着发他去罢。”国师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中生救了我们船上一个军士,又且养育了这些年数,莫大之功。天师大人,你那里与他一张执照,封他为封夷山山神,万年享祀,天地同休。”天师不敢怠慢,实时写下牒,用着印,付与老猴。老猴磕头礼拜,乘风而去。老猴这一去不至紧,天清气朗,万里无云,明明白白。一个白龙江口,大小宝船一齐转过舵来,一齐进了江口,船行无事。

李海来磕头,三宝老爷说道:“李海,你当原先掉下水去,怎么得到这个山上?”李海道:“小的掉下水去,随波逐浪而滚,滚到山脚之下,还不曾死,是小的沿上崖去,躲在山脚下一个岩洞之中。过了一宿,过明日早上,转思转想,越悲越伤,是小的放声大哭一场。这一哭不至紧,就是小的福星降临,怎么福星降临?崖上就是山,山叫做封姨山,山上就是这个老猴,有三个小猴。老猴听见那里哭,问着小猴,小猴问着小的,小的却从直告诉他一段缘故,小猴又去告诉老猴。老猴说道:「人命关天,你们把葛藤接起引他上来。」果真引小的上山。小的上山见了老猴,却又从前告诉他一段缘故。老猴会起数,起一数说道,小的日后有条金带之分,小的又与他有宿世之缘,却就加礼小的。小的就住在这山上,不觉得过了这些年数。”老爷道:“老猴说你有一颗夜明珠,你这如今珠在哪里?原是从哪里来的?”李海道:“说起珠来,又有好些缘故。”老爷道:“是个甚么缘故?”李海道:“那山上有一条千尺巨蟒,无论阴晴,三日下海一次饮水。下海之时,鳞甲粗笨,尾巴摇拽,抓得山头上石子儿雷一般响。小的听见响,却问老猴。老猴告诉它的出处,小的去看它看儿。只见它项下一盏明晃晃灯笼,小的又问老猴。老猴说道:「不是灯笼,是颗夜明珠。」小的彼时就安了心,把山上的竹子断将来,削成竹箭儿,日晒夜露,晒一个干,露一个饱,那竹箭儿比铁打的不硬帮三分,却悄悄的安在它出入必由之路上。它在那条路上走了有千百多年,并无罣碍,哪晓得小的算计它!小的心里也想来,天下事成败有个数,这中生数该尽,死在竹箭上;数不该尽,莫说竹箭,饶它甚么金、银、铜、铁、锡,都是不相干。可可的它数合该尽,走下山来,死在竹箭之上。小的实时取了它的夜明珠,告诉老猴。老猴又起一数,说道这中生数合该尽,小的数合该兴。小的夜明珠有此一段缘故。”

老爷道:“这缘故也巧。如今珠在哪里?”李海道:“彼时小的得了珠之时,拿在手里。老猴看见,哄小的说道:「前面又是个大蟒来取命也!」小的吃他一哄,起头去看。老猴哄得小的起头去看,他就一手抢过夜明珠;一手抓开了小的腿肚子,一下子安在腿肚子里面。”老爷道:“这如今?”李海道:“这如今珠在皮肉之里,外面皮肉如故。”老爷道:“你取开暑袜儿看看。”李海实时取开来,众位老爷一看,果真是那只腿就像盏灯笼,光亮亮的。老爷道:“几时才取出来?”李海道:“那老猴说来,这珠直要回朝之日,面见万岁爷,方才取得。”老爷道:“迟早何如?”李海道:“老猴说来,小的是个小人,镇压这颗珠不起;除是见了万岁爷,方才取得。一迟一早,俱要伤害小的。”老爷道:“既如此,不消取它。”

王爷道:“虽在李海处,也是太白金星之意,彼此一同。”天师道:“今日到此,万事俱备。再不须多话,各人安静休养,以待进朝之日,面见万岁爷。”众位都说道:“天师之言有理。”各人安静休养,不过三日中间,旗牌官报说道:“不知哪里来的一个老道人,须发尽白,手里敲着木鱼,口里念着佛,满船上走过,不知是个甚么出处?小的们未敢擅便,特来禀知元帅。”元帅道:“不过是个化缘的,问他要甚么!叫军政司与他甚么就是,再不消到我这里来烦渎。”

蓝旗官得了将令,跑出来迎着道人,问说道:“你是个化缘的么?”道人不做声。旗牌官问道:“你化衣服么?”道人不做声。旗牌官问道:“你化斋饭么?”道人不做声。旗牌官问道:“你化道巾么?”道人不做声。旗牌官问道:“你化鞋袜么?”道人不做声。旗牌官问得不耐烦,不理他,由他去敲。由他去敲不至紧,日上还可,到了晚上,他还是这等敲。

中军帐两位元帅听着,明日早叫过旗牌官来,问说道:“昨日化缘道人,怎么不肯化缘与他?”旗牌官道:“问着他,他只不开口。”老爷道:“既不开口,怎么又在船上敲着木鱼?喜得这如今是个回船之日,若是出门之时,军令所在,也容得这等一个面生可疑之人罢?”旗牌官看见元帅话语来得紧,走将出去,扯着道人,往中军帐上只是跑,禀说道:“这道人面生可疑,伏乞元帅老爷详察!”元帅道:“那道人,你是哪里人氏?”道人道:“小道就是红江口人氏。”元帅道:“你姓甚么?”道人说道:“小道姓千百之百的百字。”元帅道:“你叫甚么名字?”道人说道:“只叫做百道人,并没有名字。”元帅道:“你到我船上做甚么?”道人说道:“小道无事不到老爷宝船上。”元帅道:“你有事,你就直讲罢。”道人说道:“元帅心上明白就是。”元帅道:“甚么明白?你不过是个化缘。我昨日已经吩咐旗牌官,凭你化甚么,着军政司化与你去。旗牌官说问你,你不做声。你既要化缘,怎么碍口饰羞得?”道人说道:“非是贫道不做声,旗牌官说的都不是,故此不好做声得。”元帅道:“旗牌官说的不是,你就明白说出来罢。”道人说道:“贫道的话告诉旗牌官不得。”元帅道:“你告诉我罢。”道人说道:“也告诉不得。”元帅道:“既告诉不得,你来这里怎么?”道人说道:“元帅自家心上明白就是。”元帅道:“心上明白是个混话,我哪里晓得?”道人又说道:“元帅自家心上明白就是。”一问,也说道:“元帅自家心上明白就是。”二问,也说道:“元帅自家心上明白就是。”三问、四问,他越发不作声。元帅急性起来,叫声:“旗牌官,撵他出去!”旗牌官一拥而来,一个撵,撵不动;二个撵,撵不动;加上三个、四个,也撵不动;就是十个、二十个,也撵不动。元帅道:“好道人,在那里撒赖么?”道人说道:“我岂是撒赖!我去自去,你怎么撵得我去?”元帅道:“既如此,你去罢。”道人拂衣而去,又是这等敲木鱼,又是这等念佛。元帅道:“这个泼道人这等可恶,叫旗牌官推他下水去罢。”元帅军令,谁敢有违?一班旗牌官你一推,我一送,把个道人活活的送下水里去了。旗牌官回复元帅,说道:“送道人下了水。”

道犹未了,道人恰好的站在背后。元帅道:“旗牌官敢吊谎么?”旗牌官道:“怎敢吊谎!明明白白送下水去,不知怎么又会上来?”元帅道:“这一定又是个变幻之术。”王爷道:“这样妖人,何不去请教天师作一长处。”老爷道:“纤疥之疾,何足挂怀!叫旗牌官再送他下水去就是。”军中无戏言,叫送他下水,哪个敢送他上岸?一会儿,一千旗牌官推的推,送的送,只指望仍前的送他下水,哪晓得这个道人有些古怪,偏然不动,就像钉钉了一般!

老爷大怒,骂说道:“无端贼道!说话又不明,送你又不去,你欺我们没刀么?杀你不死么?”道人说道:“元帅老爷息怒,贫道不是无因而至此,只是老爷一时想不起。”元帅道:“尽说得是些混话,有个甚么想不起?”道人说道:“你叫我去,我且去。你叫我下水,我且下水。只元帅想不起之时,贫道还要来相浼。”老爷道:“胡说!你且去。”道人说道:“我就去。”好个道人,说声“去”,果真就去。

去到船之上,又告诉旗牌官说道:“你们送我下水,不如我自家下水去罢。”旗牌官道:“你下去我看看。”一毂碌跳下水去,一毂碌跳上船来。站在船头上,众人去推他,偏推不动。一个不动,十个不动,百个也不动。偏是没人推他,他自家一毂碌又跳下水去,一毂碌又跳上船来。一班旗牌官不敢轻视于他,却回复元帅,把他跳下水,跳上船的事故,细说一遍。老爷道:“没有甚么法,待他再来”见我之时,我吩咐一声杀,你们一齐上,再不要论甚么前后,不要论甚么上下,乱刀乱砍,看他有甚么妙处。“

道犹未了,那道人又跑将进来,说道:“元帅老爷可曾想起来么?”元帅喝一声道:“杀!”元帅军令,谁敢有违。一班刀斧手一齐动手,你一刀,我一刀,刀便去得快,杀便杀得凶。只是道人不见在哪里,连人也不见,怎么杀得他?元帅吩咐住了刀,刚住了刀,一个道人又站在帐下。元帅又吩咐杀,又是一片刀响,一片杀,那道人又不见了。住了刀,那道人又站在面前。元帅道:“怪哉!怪哉!这等一个道人,淹不死,杀不死,你还是个甚么神通?”道人说道:“元帅老爷,你自家心上明白就是。”老爷道:“你只说个混乱,何不明白说将出来。”道人说道:“只求老爷想一想就是。”老爷道:“没有甚么想得。”王爷道:“终久不是结果,不如去请教天师。”

老爷没奈何,只得去请教天师,把前缘后故细说一遍。天师叫过道人来,问道:“你是哪里人?”道人说道:“小道是红江口人。”天师道:“你姓甚么?”道人说道:“小道姓千百之百的百字,姓百。”天师道:“你叫甚么名字。”道人说道:“并没有名字,就叫做百道人。”天师道:“你手里敲的甚么?”道人说道:“小道手里敲着是个木鱼。”天师道:“你口里念着甚么?”道人说道:“小道口里念着是佛。”天师点一点头,说道:“我认得你了。你何不明白说将出来,怎么只要元帅心上明白?”道人说道:“这原不是个口皮儿说的,原是个心上发的。故此小道不敢说,只求元帅老爷心上明白。”天师道:“你只该来寻我,怎么又寻元帅?”道人说道:“当时许便是天师,这如今行都是元帅。”

三宝老爷说道:“还是个甚么许?甚么行?天师大人指教一番罢。”天师笑一笑,说道:“这原是贫道身上一件事未完,今日却要经由元帅。”老爷道:“是个甚么未完?”天师道:“元帅就不记得当原日我和你兵过红江口,铁船也难走,江猪吹、海燕拂,云鸟、虾精张大爪,鱼量人斗,白鳍趁波涛,吞舟鱼展首。日里蜃蛟争,夜有苍龙吼。苍龙吼,还有个猪婆龙在江边守。江边守,还有个白鳝成精天下少。这道人姓百,手里敲木鱼,口里念佛。百与白同,木鱼是个「鱼」字,念佛是个「善」字。「鱼」字合「善」字,却不还是个「鳝」字,加上一个「白」字,却不是个「白鳝」两个字。”

老爷道:“原来这道人就是白鳝精!当原先出江之时,已经尽礼祭赛,怎么又是天师未完?”天师道:“元帅老爷,你却忘怀了,彼时是贫道设醮一坛,各水神俱已敌去,止有他神风凛凛,怪气腾腾,是贫道问他,还要另祭一坛么?他摇头说「不是。」贫道问他,还要跟我们下海么?他摇头道「不是」。贫道问他,还要封赠一个官职么?他点头点脑说道:「是,是。」贫道彼时写一道敕与他,权封他为红江口白鳝大王,又许他回船之日,奏过当今圣上,讨过敕封,立个祠庙,永受万年香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却不是贫道的未完?”老爷道:“有此一段情由,咱学生想不起了。天师,你许他奏过圣上就是。”天师道:“今日回船候命,行止俱在元帅老爷,贫道未敢擅便,还要元帅老爷开口。”老爷道:“依天师所许,咱回朝之日,奏上万岁爷,讨过敕封,立所祠庙,永受万年香火。”

道犹未了,白鳝道人已经不见形影。只是各船上俱听见白道人临行之时,口里说道:“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老爷晓得说道:“只这两句就说得好,庇国福民,聪明正直为神,不枉了天师这一段原意。”王爷都只说安静休养,等待进朝,哪晓得又吃白鳝大王生吵热吵,吵了这一场。

老爷道:“今后却是家门前,可保无事。”天师道:“进了朝门,见了万岁爷复了命,龙颜大悦,那时节才保无事。只这如今虽然是江,也还是水面上,不敢就道无事。”老爷道:“咱学生有个妙法,可保无事。”天师道:“有个甚么妙法?”老爷道:“朝廷洪福齐天,一呼一吸,百神嘿应;一动一静,百神呵护。咱学生把圣旨牌抬出来,安奉在船之脑额上,再有哪个鬼怪妖魔敢来作吵!”天师道:“这个话倒也讲得有理。只一件,鬼怪妖魔虽然不敢作吵,九江八河的圣神岂不来朝?”老爷道:“来朝是好事,终不然也要拒绝他?”天师道:“挨了诸神朝见,这就通得。”三宝老爷实时吩咐左右抬出圣旨牌,安奉在船额上。左右回复牌安奉已毕。天师道:“二位元帅却要备办参见水府诸神。”二位元帅心上还不十分准信,嘿嘿无言。须臾之顷,旗牌官报说道:“船头下一道红光烛天而起,红光里面闪出三位神道。”

毕竟不知是个甚么神道?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水族各神圣来参 宗家三兄弟发圣

诗曰:岸上花根总倒垂,水中花影几千枝。

一枝一影寒山里,野水野花清露时。

故国几年仍缙笏,异乡终日见旌旗。

凯歌声息连云起,水族诸神知未知?

却说旗牌官报道:“船头下一道红光烛天而起,红光里面涌出三位神道,都是朱衣象简,伟貌丰髯,口口声声叫说道山呼、山呼,万岁、万岁,小的们不知是个甚么神道,特来禀告元帅老爷得知。”三宝老爷原来抬出圣旨牌去,只指望鬼怪妖魔不来作吵,哪晓得又惊动了这等一班有名神道。听知得这一场凶报,没奈何,只得浼求天师,怎么着发他们回去。天师到底是个惯家,即说道:“二位元帅不要吃惊,我和你且坐到将台上,看他怎么来,却怎么回他去。”

果然是二位元帅、一位天师,坐在将台之上。只见三位神道朱衣象简,伟貌丰髯,声声叫道:“万岁!万岁!”天师问道:“三神朝谒,愿通姓名。”第一位说道:“小神洋子江上水府显灵至圣忠佐济江王之神。”第二位说道:“小神洋子江中水府显灵顺圣忠佐平江王之神。”第三位说道:“小神洋子江下水府显灵大圣忠佐通江王之神。”天师道:“三位水府何事到此。”三位水府说道:“圣旨在上,特来朝参。”天师道:“朝参已毕,请退。”三位水府应一声“是”,一拥而去。

道犹未了,船头下又是一道红光烛天而起,红光里面认出一位神道,又是朱衣象简,伟貌丰髯,口口声声道:“山呼万岁!”天师道:“来者何神?早通名姓。”其神道:“小神江渎广源顺济王楚屈原大夫是也。”天师道:“庙祀何处。”江神道:“江之源发于岷峨山下。小神之庙,立于成都府中。”天师道:“庙貌雄壮么?”江神道:“旧时庙貌卑浅不称,得宋文潞公重加修饰,焕然一新。”天师道:“文潞公何由到此?”江神道:“文潞公少时随其父越任蜀州幕官,道过成都府,晋谒小神之庙。是小神先一晚吩咐奉祀官等收拾停当,洒扫祠庭,候宰相到此。奉祀官得之于心,明日伺候,果见文潞公到。奉祀官接之甚勤,且引导细观画壁,且言祠庙废兴之故。文潞公大惊,说道:「你这奉祀官何如此殷懃也?」奉祀官说道:「夜来江渎灵神报说今日宰相下临。相公异日之宰相,不敢不敬。」文潞公笑一笑,说道:「宰相非所望,但得宦游成都,当令庙貌一新,不至若此卑浅。」庆历中,文潞公果以枢密直知益州,听事之三日,谒小神庙,凄然有感,心上正在踌躇,忽前奉祀官叩头礼拜。文潞公叹一声,说道:「事物兴废俱有数,人生何处不相逢。」昔年多谢殷懃,今日果然宦游也。」奉祀官说道:「他日必为宰相,岂止官宦游我成都。」文潞公道:「原我说来宰相非所望,只得宦游成都,当令庙貌一新。此言岂敢自食!」实时下令鸠材饬工,计新祠庙。甫下令之明日,江水大涨,漫山漫岭而来。涨头上推下十抱之木有数千百根,竟奔小神之庙而止。未几涨消。文潞公大喜,说道:「天从人愿。」命工取之,充为庙材。物曲尽利,人官尽能,小神之庙遂雄壮甲于天下。这却不是庙貌旧时卑浅,得文潞公一新!”天师道:“你今日来此何干?”江神道:“圣旨在上,特来朝参。”天师道:“朝参已毕,请退。”江神应一声“是”,一拥而去。

道犹未了,船头下又是一道红光烛天而起。红光里面闪出一位神道,庞眉皎发,美髭髯,面如童少,博带峨冠,连声道:“万岁!万岁!万万岁!”天师道:“来者何神?早通名姓。”其神道:“小神九江八河之上灵通广济显应英佑侯姓萧名伯轩是也。”天师道:“尊神原来是太洋洲上萧老官人。后面是哪个?”萧公道:“后面是豚子萧祥叔。”天师道:“再后面是哪个?”萧公道:“再后面是小孙萧天任。”天师道:“都是同时得道么?”萧公道:“小神生于宋,得道于咸淳初年。”天师道:“尊神不消讲得,平生刚正自持,言笑不苟,美美恶恶,里闾咸为之质正,宋咸淳间为神。曾附童子,先事言祸福,动若发机。乡民相率朝谒,立庙于新淦之太洋洲,福泽一方,万代瞻仰。贫道附近在龙虎山,颇知颠末,只不知令嗣君几时得道?”萧公道:“豚子生于元至正中,仕为灵阳主簿。灵阳剧盗泼天王劫县库藏,逼勒县官,豚子不屈而死。上帝谓豚子生前忠正,死后刚方,命为神着于乡,乡人合祀于小神之庙。”天师道:“令孙几时得道?”萧公道:“小孙于洪武中,仕为白沟河巡检司巡检,死王事。上帝谓死虽非命,聪明正直,足以为神。目今尚水着闻。”天师道:“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为神也。可喜!可喜!”萧公道:“过承夸奖。”天师道:“尊神来此贵干?”萧公道:“圣旨在上,特来朝参。”天师道:“朝参已毕,请退。”萧公应声“是”,领着子和孙一拥而去。

去犹未了,只见船头下一道红光烛天而起,红光里面又闪出一位神道,浓眉虬髯,面如黑漆,纱帽圆领,靴角带,连声叫道:“万岁!万岁!万万岁!”天师道:“来者何神?早通名姓。”其神道:“小神姓晏名成仔,官拜平浪侯,本贯临江府清江镇人氏。”天师道:“原来是晏公都督大元帅。”晏公道:“小神忝居天师桑梓,但上下之分相悬,不及请益。”天师道:“尊神平生嫉恶如探汤,少不善,必面叱之。乡人起敬起畏,动辄曰:「得无晏君知乎?」贫道平日敬恭之有素者,只不知尊神初仕居何官?”晏公道:“小神元初以人材所选入官,为文锦局堂长。元人暴虐,征求无厌。局官旧管供应宫锦,有机户濮二者,坐织染累,鬻二女、一子赔偿上官。小神怜其无辜,出俸资代之;不足,脱妻簪珥满其数。濮得爷子完聚,日夜焚香告天。上帝素重小神刚正廉谨,遂命为神。小神承上帝命,奄忽于官,家人初不之知也。小神死之日,即先畅驺导于里之旷野,峨冠博带,护呵甚严,里中人见之愕然,莫不称叹,说道:「晏氏之子荣归故乡,人材官如此夸耀。」月余,小神舆榇而归,里中人且骇且疑。及至相语,则见之日,即小神官舍死之日也。里中人始惊异。家人启棺相视,棺中一无所有,乃知小神尸解为神,立庙祀之。厥后小神颇奉职于九江八河之上,无少差失云。”天师道:“久仰!久仰!今日到此,有何尊干?”晏公道:“因为宝船中有圣旨在外,故此特来朝参。”天师道:“朝参已毕,请回罢。”晏公应一声“是”,一拥而起。

言犹未了,船头下又是一道红光烛天而起。红光里面闪出一位神道,金盔金甲,耀眼争光。兼且人物长大,声响如雷,连声叫道:“万岁!万岁!万万岁!”天师道:“来者何神?早通名姓。”其神道:“小神姓风名天车,官拜沿江游奕神是也。”天师道:“你何处出身?”游奕神说道:“小神生于蜀之酆都。生下地来,有三只眼,一只观天,凡遇烈风暴雨,无不先知;一只观地,凡有桑田沧海,无不先知;一只观人,凡有吉凶祸福,无不先知。因小神观天、观地、观人无不先知,故此上帝授小神一个沿江游奕之职,专一报天上之风云,江河之变迁,人间之祸福。”天师道:“曾有何显应?”游奕神道:“宋丞相陈尧咨未遇之时,有远游,泊舟三山矶,先一日请谒,具告他来日午时有大风突至,舟行必覆,公宜避之,陈唯唯称谢。到明日,自朝至中,天清气朗,万里无云。舟人累请解缆,陈不许,舟人再三促之,陈说道:「紧行,慢行,先行,只有许多路程,更待同行。」舟一时开发殆尽,片帆风饱,无限悠扬,舟人嗟叹不已。甫及午牌时候,忽然西北上一朵黑云渐渐而起,起到大顶上之时,大风暴至,折木飞沙,怒涛如山。同行舟收拾不及,不免沉溺之患,陈舟如故。舟人始信陈语,跽而致谢。陈心亦异小神之报,每欲谢无由。他日焦山下又见小神,陈揖小神近前致礼,问小神故。小神具告他是沿江游奕神,以公他日当做宰相,故奉告。陈说道:「何以报德?」小神说道:「贵人所至,百神理当接卫,不敢望报。但愿求《金光明经》一部,乘其力,稍可迁秩。」陈唯唯。这正叫做:君子一言重于九鼎。陈他日专遣人送三部《金光明经》,诣三山矶投之。小神原日只求一部,因得陈三部,连升三级,陈宰相得小神免一时沉舟之患,小神得陈宰相升平等数级之官。这一段情由,就是小神显应。”天师道:“今日到此何干?”游奕神说道:“因为宝船之上有圣旨在外,特来朝参。”天师道:“朝参已毕,请回罢。”游奕神应声“是”,天师又说道:“尊神且慢去,贫道还有一事相问。”游奕神说道:“有何事见教?”天师道:“你职掌游奕,可晓得朝廷么?”游奕神说道:“朝廷一动一静,神鬼护佑;一语一嘿,神鬼钦承。岂有不晓得之理?”天师道:“你既晓得,这如今万岁爷可在南京么?”游奕神说道:“在南京。”天师道:“前日有信,闻说道朝廷营建北京,有迁移之意,果是真么?”游奕神说道:“是真。万岁爷已曾御驾亲临北京城里,这如今又转南京来也。迁都之意已决,只还不曾启行。”天师道:“不曾启行,还是贫道们有缘。”游奕神拜辞而去。老爷道:“怎见得不曾启行还是有缘?”天师道:“便于复命,不是有缘何如?”

道犹未了,船头上一道黑烟烛天而起。老爷道:“黑烟起处,又是个甚么神道么?”天师道:“多谢元帅老爷照顾,今日中间抬出圣旨牌去,接待了这一日江河上有名神道。今番却又不是个神道,却又有些确气哩!”老爷道:“怎见得不是个神道?”天师道:“先前的神道,都是红光赤焰,瑞气祥烟,并没有些黑气,今番黑气冲天,一定是个妖魔鬼怪也。”

道犹未了,一声响,一道气,半边青,半边红,上拄天,下拄地,拦住在船头之下。元帅老爷吃了一慌,问说道:“这是甚么?”天师道:“这却古怪,是一段长虹。”老爷道:“这虹是些甚么出处?”天师道:“虹即蝀,阴阳交接之气,着于形色者。”王爷道:“古有美人虹,那是甚么出处?”天师道:“那是《异苑》上的话,说道古时有一夫一妇,家道贫穷,又值饥馑,食菜根而死,俱化成青红之气,直达斗牛之墟,故此名为美人虹。苏味道有一首诗可证?诗说道:纡余带星渚,窈窕架天浔。

空因壮士见,还共美人沉。

逸势含良玉,神光藻瑞金。

独留长剑彩,终负昔贤心。“

三宝老爷说道:“蝀便是真的,还望天师收起它去才好。”天师道:“贫道不敢辞!”好天师,说一声“不敢辞”,已经手里捻着诀,一个诀打将去。天师的诀岂是等闲,尽是天神天将蜂拥一般去。一声响,早已不见了那条蝀,恰好散做一天重雾,伸手不见掌,起头不见人。老爷道:“这重雾又是个甚么出处?”天师道:“雾是山中子,船为水革及鞋,苦没有甚么出处。”王爷道:“难道没有甚么出处?昔日黄帝与蚩尤对敌,九战不能胜。黄帝归于泰山,三日三夜,天雾冥冥。有一个妇人,人的头,鸟的身子。黄帝知其非凡,稽首再拜,伏不敢起。妇人说道:「吾乃九天玄女是也。子欲何问,何不明言?」黄帝说道:「小子欲万战万胜,万隐万匿,何术以能之么?」女人说道:「从雾而战,万战万胜,从雾而隐,万隐万匿。」这岂不是个出处么?还有梁伏梃《早雾诗》一律为证:水雾杂山烟,冥冥见晓天。

听猿方忖岫,闻獭始知川。

渔人惑澳浦,行舟迷沂沿。

日中氛霭尽,空水共澄鲜。“

三宝老爷说道:“蝀又散做一天重雾,都是些古怪,却怎么处他?”天师道:“还是贫道做他的对头。”好天师,说声“对头”,早已又是一个诀打将过去。一声响,那一天重雾,猛然间泼天大晴。船头之下,恰好又是一棵老松树,上没了枝,下没根脚,无长不长,无大不大,笔笔直站在帅字船前头。老爷道:“今番又变做一棵老松树,好恼人也!”王爷道:“大夫松是个贵物,怎么反恼人哩!”天师道:“难道松树就全是贵物?”王爷道:“有哪些不贵处?”天师道:“方山有野人出游,看见一个虬髯使者,衣异服,牵一百犬追迫而去。野人问说道:「君居何处?去何速也?」使者说道:「在下家居偃盖山。此犬恋家,不欲久外,故去速。」野人尾之,使者至一古松下而没。野人仰视古松,果仰偃如盖,却不知野人白犬之故。忽一老翁当前,野人问其故。老翁指古松说道:「此非虬髯使者乎?白犬则其茯苓也。」野人大悟,知使者为古松之精。松树成精,岂是个贵物?”王爷道:“唐明皇遭禄山之变,銮舆西幸,时事可知矣!禁中枯松复生,枝叶葱菁,宛如新植者。落后肃宗果平内难,唐祚再兴,枯松呈祥,这岂不是贵物?”天师道:“天台有怪松,自盘根于宕穴之内,轮囷逼侧而上,身大数围,而高四五尺。磊砢然,蹙缩然,干不假枝,枝不假叶,有若龙挛虎跛,壮士囚缚之状,岂是个贵物?”王爷道:“庾颉叹和峤说道:「和君森森如千尺松,虽磊砢多节,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岂不是个贵物?李德林有一律诗为证:结根生上苑,擢秀迩华池。

岁寒无改色,年长有倒枝。

露自金盘洒,风从玉树吹。

寄言谢霜雪,真心自不移。“

三宝老爷说道:“二位再不消苦辩。只今日之间,一条长虹散为一天重雾;一天重雾,收为一棵古松,中间一定是个鬼怪妖魔,这等搬斗。似此搬斗之时,怎得行船?怎得复命万岁爷?”天师道:“元帅之言深有理,待贫道审问他一番,看他是个甚么缘故。”天师实时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念念聒聒。念了一会,聒了一回,提起剑,喝声道:“你是甚么妖魔?你是甚么鬼怪?敢拦我们去路么?你快快的先通姓名,后收孽障。少待迟延,我这里一剑飞来,断你两段!那时悔之,噬脐无及!”那棵松树果然有灵,一声响,一长长有千百丈长。天师喝声道:“唗!何必这等长!”那棵松树一声响,一大大有百十围之大。天师又喝声道:“唗!何必这等大。”那棵松树长又长,大又大,好怕人也。天师披着发,仗着剑,喝声道:“唗!你或是个人,就现出个人来;你或是个鬼,就现出个鬼来;你或是个对象,就现出对象来。你或是护送我们,就明白说我是护送;你或是要求祭祀,就明白说我要祭祀;你或是负屈含冤,就明白说我是负某屈、含某冤,要取某人命,要报某人仇。怎么这等只是不吐,起人之疑?”

天师这一席话,说得有头有绪,不怕你甚么人不耸听。那棵树果然的有灵有神,能大能小,一声响,一毂碌睡翻在水面上。天师吩咐旗牌官:“仔细看来,水面上睡着是个甚么物件?”旗牌官回复道:“是一条棕缆。”天师点一点头,说道:“原来是这个孽畜!也敢如此无礼么?”老爷道:“一条棕缆,怎是个孽畜?”天师道:“元帅老爷,你就忘怀了!我和你当原日出门之时,开船紧急,掉下了一条棕缆,今日中间成了气候,故此三番两次变幻成形,拦吾去路。”老爷道:“一条棕缆,怎么就有甚么气候?”天师道:“一粒粟能藏大干世界,一茎草能成十万雄兵,何况一条棕缆乎!”元帅道:“既如此,凡物都有气候么?”天师道:“此亦偶然耳,不可常。”

道犹未了,那棕缆在船头之下,一声响,划划刺刺,就如天崩地塌一般。天师提着七星宝剑,喝声道:“唗!你这孽畜还是得道成神?还是失道成鬼?快快的现将出来!”一声喝,狠是一剑。这一剑不至紧,天师只指望斩妖缚邪,哪晓得是个脱胎换骨!怎叫做脱胎换骨?那条缆早已断做了三节。断做了三节,笔笔直站起来,就是三个金甲神,头上金顶圆帽,身上金锁子甲,齐齐的朝着天师举一手,说道:“天师大人请了。”天师道:“你是何神?敢与我行礼。”三个金甲天神齐齐的说道:“小神们已受上帝敕命,在此为神。只不曾达知人王帝主,故此在这里伺候。”天师道:“你原是我船上一条棕缆,怎么上帝命你为神。”三个齐齐的说道:“原日委是一条棕缆,在天师船上出身,自从天师下海去后,小神兄弟三人在这洋子江上福国泽民,有大功于世,故此上帝命我等为神。”天师道:“你只是一条棕缆,怎么又是兄弟三人?”三个齐齐的说:“原本是一胞胎生下来,却是三兄弟,合之为一,分之则为三。”天师道:“你们既是为神,尊姓大表?”三个齐齐的说道:“因是棕缆,得姓为宗。因是兄弟三人,顺序儿排着去,故此就叫做宗一、宗二、宗三。”天师道:“上帝敕命为神,是何官职?”三个齐齐的说道:“兄弟三个俱授舍人之职。”天师道:“原来是宗一舍人、宗二舍人、宗三舍人。”三个齐齐的说道:“便是。”天师道:“既是这等有名有姓的神道,怎么变幻搬斗?”宗一道:“无以自见,借物栖神。”

天师道:“尊神在江上有甚么大功?”宗一舍人说道:“小神在金山脚下建立一功。”天师道:“甚么一功?”舍人道:“金山脚下有一个老,这却不是等闲之辈,他原是真武老爷座下龟、蛇二将交合而生者。蛇父、龟母生下他来,又不是个人形,又不是个物形,只是弹丸黑子之大,一点血珠儿。年深日久,长成一个,贪着天下第一泉,故此住在金山脚下。前此之时,修行学好,每听金山寺中的长老呼唤,叫一声老,实时浮出水面上,或投以馒首,或投以果食,口受之而去。呼之则来,叱之则去。寺僧以为戏具,取笑诸贵官长者,近来有五七十年。学好千日不足,学歹一日有余,动了淫杀之心,每每在江面上变成渡江小舸,故意沉溺害人性命,贪食血肉;又或风雨晦冥之夜,走上岸去,变成美妇人,迷惑良人家美少年。百般变幻,不可枚举。水府诸位神圣奏明玉帝,要驱除它,一时未便。却是小神抖擞精神,和它大杀了几阵。它有七七四十九变,小神变变都拿住它,却才驱除了它。驱除它却不除了这一害,救多少人的性命,得多少人的安稳,这却不是小神金山脚下建立一功?”

天师道:“这是一功。第二位舍人有甚么大功?”宗二舍人道:“小神在南京下新河草鞋夹建立一功。”天师道:“草鞋夹是甚么功?”舍人说道:“草鞋夹从古以来,有个精怪。甚么精怪?原是秦始皇朝里有个章亥,着实会走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里。是秦始皇着他走遍东西南北,量度中国有多少路程。他走到东海,断了草鞋子,就丢下一只草鞋在南京下新河,故此下新河有一所夹沟,叫做草鞋夹。那草鞋夹在那夹沟之中,年深日久,吸天地之戾气,受日月之余光,变成一个精怪。他这精怪不上岸,不变甚么形相,专一只在草鞋夹等待各盐船齐帮之时,他也变成一只盐船,和真的一般打扮,一般粉饰,一般人物,故意的杂在帮里。左一头拳,右一脑盖,把两边的船打翻了,他却就中取事,利人财宝,贪人血肉。这等一个精怪,害了多少人的性命?骗了多少人的财物?再没有人知觉。水府诸位神圣都说:「大明皇帝当朝,宇宙一新之会,怎么容得这等一个精怪,在辇毂之下肆其毒恶?」计处商议要惩治于他,却是小神不自揣度,和他大杀几场。他虽然神通广大,变化无穷,终是邪不能胜正,假不能胜真,毕竟死在小神手里。这如今草鞋夹太平无事,却不是小神建立一功?”

天师道:“这也是一功。第三位舍人是甚么功?”宗三舍人说道:“小神也在南京上面蝶矶山建立一功。”天师道:“蝶矶山是甚么功?”舍人道:“蝶矶原是一个小山独立江心,矶上一穴,约有千百丈之深,穴里面有一条老蝶,如蛟龙之状。那老蝶出身又有些古怪,怎么古怪?他原是西番一个波斯胡南朝进宝,行至江上,误吞一珠,那颗珠在肚子里发作,发作得波斯胡只是口渴,只是要水吃,盆来盆尽,钵来钵尽,不足以充欲。叫两个随行者抬到江边,低着头就着水,只说好吃一个饱。哪晓得那个波斯吃饱了水,一毂碌撺到水里去了!撺到水里去不至紧,变成一个物件,说他像蛇,没有这等鳞甲;说他像龙,又没有那副头角。像蛇不是蛇,像龙不是龙,原来就叫做蝶。蝶即蛟龙之类,故此那个矶头得名为蝶矶。蝶性最毒,专一在江上使风作浪,驾雾腾云,上下商船,甚不方便。是小神略施小计,实时收服了它,放在穴里,虽不害它性命,却不许它在外面维持。这如今洋子江心舟船稳载,这却不是小神一功?”天师道:“这是一功。三位舍人果然是除国之蠹,有护国之功;除民之害,有泽民之功。上帝敕命为神,理当如此。”

三位舍人齐说道:“小神兄弟虽蒙上帝敕命,却不曾受知人王帝主,故此在这里伺候天师,相烦天师转达。”天师道:“三位既有此大功,贫道即当奏上,请回罢。”三位说道:“既蒙天师允诺,小神兄弟奉承一帆风,管教今夜到南京,明早进朝复命。”

毕竟不知这一帆风果否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元帅鞠躬复朝命 元帅献上各宝贝

诗曰:将军曾此誉时髦,唱凯英风拂锦袍。

八表顺时惊雨露,四溟随剑息波涛。

手扶北极鸿图永,云卷长天圣日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