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太监西洋记第六卷
 
第五十一回张先锋计擒苏干 苏门答首服南兵

赞曰:猛兽野心,反噬非久;出柙遗害,咎归典守。

上林清风,啬夫缄口;破樊脱槛,率圹以走。

斗生弃野,猛虎饲之;匪虎饲之,惟神赐之。

为鬼为魅,又曷使之;妖不胜德,正直耻之。

却说番王看见国师一杖就指出两只虎,天师一道飞符就掉下一个天神,心上好怕人;吓得只是抖战,又敢把来下酒!元帅道:“来人中焉得有虎?大是怪事。”国王道:“列位有所不知,这是我本国西山上生长的。”元帅道:“怎么又是一个人?”国王道:“他在山里坐着是只虎,他到地上来走着就变做一个人。”

洪公公口又快,接着说道:“这个虎我们本国极多。”马公公道:“在哪里?”洪公公道:“你还说在哪里!满南京城里,倒少了座山虎?倒少了市虎?”马公公道:“名色虽是如此,也还不十分这等狠么。”洪公公道:“那吃人不见血的,只怕还狠些。”

国王道:“小国海边上还有一等龟龙,约有三四尺高,两个獠牙,四只脚,满身鳞甲,甲缝里又生出刺来,不时出没;大凡国人遇着它的,便遭它一口,甚是为害。”元帅道:“也求天师。”天师道:“军中无以进酒,请以斩龙为令可乎?”二位元帅道:“此令极佳。”天师道:“请列位同出船外,见条龙,奉列位一杯酒。”众位道:“领命。”

天师书了一道符,用了印,咒了神,丢下水去。只见一会儿,一条龙口里衔着一道符,伸着个头在水面上,如引颈受刀之状。天师指一指,那条龙分为两段,一股鲜红的血水冒将上来。天师道:“列位请酒。”众位各领一杯。一会儿,又一条龙口里衔着-道符,伸着个头在水面中。天师指他一指,实时两段,一股鲜红血水冒将上来。天师道:“列位又该一杯酒。”众位又饮一杯。一会儿,又一条龙口里衔着一道符,伸着个头在水面上。天师指一指,实时两段,一股鲜血冒将上来。天师道:“列位又该一杯酒。”众位又饮一杯。国王道:“海里的龙多,卑末的量少,请别出一令罢。”天师道:“既是酒量不佳,贫道不敢相强,只请看斩龙罢。”一会儿,一条龙衔着道符上来,一会儿,一指两段。一会儿,一条龙衔着道符上来,一会儿,一指两段。站着就有百十条过手。

国师老爷看得不过意,说道:“天师在上,看贫僧薄面皮,饶两条罢。”天师道:“但凭国师老爷尊意。”国师把个钵盂摆一摆,就摆上三五条龙在里面。国师道:“列位请登席,贫僧也劝一杯。”众位道:“领命。”国师道:“照着贫僧的钵盂有一条龙,列位奉一杯酒。”众位道:“就是。”只见国师一手托定了钵盂,一手一条龙,一条飞上天。说道:“列位请酒。”众位领了一杯酒。国师又一手一条龙,一条飞上天,说道:“列位请酒。”众位又饮一杯。国师又一手一条龙,一条飞上天。说道:“列位请酒。”众位又饮一杯。番王领了二杯,不敢多饮,国师道:“贫僧也不多劝了。”把个钵盂望上一拱,还有十数多条,一齐飞天上去了。

番王辞谢而去,到了朝门,见了许多的头目,都问道:“南朝人物何如?”番王道:“再不要提起他来!”众人道:“怎么不要提起他来?”番王道:“且莫讲他人物出众、本领高强,只讲他眼见的两三件儿:他把天神天将,只当个小郎,堂上一呼,阶下百诺。把我们西山黑虎只当个猫儿,呼之即来,杀之即死;把我们海里的龟龙,只当个曲鳝,要它死它不敢生,要它生不敢死。”吓得那些人都摇一摇头,摆一摆脑,都说道:“本然中朝是个佛国,我们明日同他的宝船,去朝贡他一番,也不枉了为人在世上。”

番王进了宫门,见了许多的妃子,都问道:“南朝人物如何?”番王又把个天将、黑虎、龟龙三件事,说了一遍。妃子道:“本然中朝佛国,岂是偶然。我们明日同他的宝船,亲自去朝贡一番,也是为人在世上。”番王道:“你们言之有理。”过了两日,番王又来参见元帅,禀说道:“卑末愿同元帅的宝船,亲自去朝贡你大明皇帝,你心下何如?”元帅道:“此举甚好。只是我们还要进西洋里面去,一时不得回朝。”番王道:“卑末等候就是。”元帅要行,番王又道:“进西洋里面,还有许多的路程,还有许多的凶险。这如今船上的现在宝贝、现在货物,岂可复置之危地?依卑末愚见,莫若权且屯塌在小国,后日再来取齐回京。”王爷道:“此言似亦有理。”元帅实时传令,仰征西中营大都督王党统领本营兵卒,就于满刺伽国竖立木非栅城垣,仍旧有四门,仍旧有钟楼,仍旧有鼓楼,里面又立一重木非栅小城,盖造库藏仓廒。一应宝货钱粮,屯放在内。昼则番直提防,夜则提铃巡警。

安顿早毕,宝船前行。行了四昼夜,游击将军马如龙传送虎头牌,传到一个国,叫做哑鲁国,地方偏小,民以耕渔为业。国王看见虎头牌,不胜之喜,说道:“二十年前我们曾来进贡,荷蒙天恩,感激无尽!今日何幸,又得见大元帅军容!”宝船一到,马游击回话,国王带领两员头目,亲自迎接,参见元帅,递上降表。元帅接着,吩咐中军官安奉。又递上一封降书,元帅拆封读之,书曰:哑鲁国国王麻黑若赖谨再拜奉书于大明国钦差征西统兵招讨大元帅麾下:侧闻天下之义,当混为一;仁人之兵,所存者神;有伐用彰,无远弗届。蠢兹哑鲁,蕞尔遐荒,已幸当年,肃聆文教;讵期今日,载见武动。六师传雷电之威,八面寒穹庐之胆。敬伸短牍,用表微忱;未敢自专,伏候进止。

元帅看书已毕,番王又递上一张进贡草单。元帅道:“国小民贫,此不必受。”又递上一张犒赏士卒的礼单,元帅道:“公礼且不受,何况私礼乎!-律不受。”各人赏赐他一番,使之归国。

船行一日,经过一个九州岛山,异香扑鼻,一阵一阵的随风飘荡,清味爱人。马游击带领些兵番上山去彩香,就得了六株长香,径有八九尺,长有六七丈,黑花细纹,嫩如脂腻。进上元帅,元帅大喜,重赏马游击。

又行了一日,马游击又领了一个番王,迎接元帅。元帅道:“你是哪-国?”番王道:“小国叫做阿鲁国。适来看见元帅老爷的头行牌,才晓得宝船从此经过。故此特来迎接。”元帅与他相见,他也递上一封降表。元帅接着,吩咐中军官安奉。又递上一封降书,元帅拆封读之,书曰:阿鲁国国王速剌苏刺麻谨再拜奉书于大明国钦差征西统兵招讨大元帅麾下:侧闻天讨有罪,兵义者王;夷必宾华,理屈斯罚。维兹阿鲁国,敢外钧陶。仰中国之圣人,夙有依归之愿;瞻元戎之大纛,钦承节制之尊。敬以丹诚,寓之相简;获依巨庇,不尽颙延。

元帅甚喜。番王又有进贡,元帅不受,又有礼物,愈加不受,反厚赏赐与他,番王感谢而去。元帅道:“这虎头牌的功绩,都是王老先儿的。”王爷道:“但愿前去都是如此,舟行无阻,彼此有功。”

又行了四五日夜,马游击回话说道:“前面是我朝敕封的苏门答刺国。只是这如今国王有难,正在危急之时,听知道元帅提兵而来,不胜之喜。”二位元帅道:“是个甚么事故?”马游击道:“此国先前的国王,名字叫做行勒,和孤儿国花面王厮杀,中药箭身死。子幼不能复仇,其妻出下一道榜文,招贤纳士,说道:「有能为我报复夫仇,得全国土,情愿以身事之,以国与之。」只见三日之后,有一个撒网的渔翁揭了招贤榜文,高叫道:「我能为国报仇,全复国土!」国王之妻给与他鞍马、披挂、兵器等项,又与他一枝军马。果然的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声,一刀就杀了个花面王。国王的妻不负前约,就与他配合,尊敬他做个老王;家宝地赋,悉凭他掌管。后来年深日久,前面国王的儿子,名字叫做宰奴里阿必丁,长大成人,心里有些不忿得这个渔翁,尝背后说道:「此我父之仇。」一日,带了些部曲,把个渔父也是一刀,复了自家的位,管了自家的国,尊母为老,母老不管事。渔翁的儿子,名字叫做苏干刺,如今统了军马,赍了粮食,在这个国中,要为父王报仇,每日间厮杀不了。”元帅道:“两家胜负如何?”马游击道:“敌兵常胜,本国的兵常输。”元帅道:“济弱扶危,在此一举!差左右先锋前去接应他,宝船不日就到。”

左右先锋得了将令,各领一枝人马,乘小舸而去,去到苏门答刺国,只见两家子正在厮杀。左先锋道:“此时日尚未西,我和你借着他的因头儿,就杀他一阵。”右先锋道:“言之有理。他们正在人困马乏之时,怎禁得加这-楔。”三通鼓响,吶喊一声,南阵上拥出两员大将,左一边将官,老虎头、双环眼、卷毛鬓、络腮胡,骑一匹银鬃马,使一杆豹头刀,高叫道:“哪个是苏干刺?早早下马受降!”右一边将官,长丈身、大胳膊、回子鼻、铜铃眼,骑一匹五明马,使一杆鹰翎刀,高叫道:“哪个是苏干刺?早早下马受降?”苏干剌心里吃了一惊,想道:“这两员将官又不是本国,又不是我西洋,是哪里来的生主儿!怎么就叫我的名字?”连宰奴里阿必丁一时也不觉得,问左右道:“这两员大将是哪里来的?为我助阵哩!”左右道:“就是南朝元帅差来的。”国王道:“何如此神速?盖天助我也!”越加打起精神来厮杀。自古道:“寡不敌众,弱不敌强。”三个人杀一个,够甚么杀?况南朝两员先锋,俱有万夫不当之勇,怎叫苏干刺不败?这一阵就-败涂地,弃甲丢兵,直退到三五十里之外,方才收拾些残兵败卒,归了旧营。

国王得左、右先锋之力,大胜这一阵,感谢不尽。实时安排筵宴,酬劳二位先锋。张先锋道:“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还昼夜赶去。”刘先锋道:“兵法又云,「穷寇莫追。」这是怎么说?”张先锋道:“苏干刺不为穷寇。他每日得胜,其气甚骄,虽有此败,彼必然说道:「这是偶然耳!」岂又防备我们追他?正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刘先锋道:“既如此,愿闻尊教。”张先锋道:“只是路径儿还不熟些。”国王道:“小国路径极是好认。怎么好认?西北两边都是海,东南两边都是山。适才苏干刺的窠巢,却在正南上。正南上前去,又有两条路:一条靠溪,溪润屈曲,难以走马;一条靠山,山路抄直,到了罗诃岭,两边都是陡岸,止容一人一骑。”张先锋道:“此狭处有多少路程?”国王道:“有三五里之远。”张先锋对着刘先锋细细的说道:“如此如此。”刘先锋先去。国王道:“没有饮得酒。”刘先锋道:“明日再来领受。”张先锋又叫过一个年长的队长来,对他细细的说道:“如此如此。”到了-更之后,衔枚勒马,逐阵而行。行了半夜,才到牛皮帐边。-声炮响,吶喊连天。张先锋领了头,后面都是些雄兵健卒。马壮人强,一齐杀进牛皮帐里去,吓得个苏干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没奈何,懵着头望前跑,跑了一会,苏干刺说道:“找溪边的大路而走,好上船去。”起头一望,只见溪边上有许多灯火,原来是张先锋差下的队长,埋伏在那里,虚张灯火,吓他不敢走那条路。左右说道:“溪边先有追兵,去不得哩!”苏干刺就奔山路而行。

行到罗诃岭下,苏干刺勒住了马,左右说道:“事在危急存亡之顷,还勒住个马,有何高见?”苏干刺道:“这个岭两边都是陡崖,中间止容得-人一骑,万一有变,吾即死也!”左右道:“将军今日何故自怯?宰奴儿敢有这等的大胆!当那两个生主儿,岂可就晓得这个路径?走一步,得一步,只管走哩!”道犹未了,后面喊杀连天,鼓声震地。

苏干刺没奈何,抱着个头只是走,刚刚的过了大半,心里道:“到了这里,想也没事。”哪晓得一声炮响,前面的火铳、火炮、火箭、火枪,雨点一般打来。又有一样襄阳大炮,就是震天雷、搜地虎,也不过如此。当头一员大将,横刀立马,高叫道:“苏干刺哪里走?早早下马投降,免得受我刀兵之苦。”原来刘先锋已自拦住了路口,火器一切齐备,再走到那里去罢?将欲退后,后面又是一员大将,横刀立马,高叫道:“苏干刺哪里走?早早下马投降,免受我刀兵之苦。”这正是张先锋的兵马追赶将来。前不得,后不得,正在两难之处,一声梆响,两崖上一齐的铁钩、铁抓飞将下来,把个苏干刺任是威风无处使,假饶双翅不能飞!活活的捉将过来。

到了天亮,国王接着元帅,说道:“多劳二位先锋夜来大战。”道犹未下,先锋已自解上苏干刺来。元帅吩咐国王,把苏干刺监候在这里,俟宝船回日,再行定夺。国王唯唯奉承,递上降表。元帅接着,吩咐中军官安奉。又递上降书,元帅拆封读之,书曰:苏门答剌国国王宰奴阿里必丁谨再拜奉书于大明国钦差征西统兵招讨大元帅麾下:窃闻大国,天之所设;天子,天之所生。德凤翔乎河源,武节檐乎月崛;率宁人之有指,先元戎之启行;用广威光,克严讨罚。维兹小国,夙荷洪恩。彩币兼全,焕斗文之璀璨;银章紫诰,俨天语之叮咛。顾惟何人,幸叨宠渥!矧于戎幕,复荷生全。拜赐俯偻,流汗交并;仰瞻行在,统誓指挥。

降书已毕,又献上进贡草单。元帅展开来一看,只见单上计开:金麦三十斛,银米三十斛,水珠一双(行军乏水,置土中,水自出),螺子黛十颗(宝也,每颗价千金),琉璃瓶十对,象牙十枝(长八九尺),乌卵一双(其大如瓮),友鸟鹊一双(形高七尺,能解人语),活褥蛇十条(状类鼠,色正青,能入穴取鼠无遗),名马十匹(马与龙交,所生者俱龙种也),胡羊五十只(尾大如扇,春月剖腹,取其膏数十斤,以药线缝合之,羊如故,不割即死),竹鸡二百只(略煮即烂,味美),五色番锦百端,红丝千斤,驼毛褥五十,花簟五十庆,锦百幅,金饰寿带五十条,钿带五十条,连环譬臂五十副,蔷薇水五十瓶(用洒之衣,香气经岁不散),栋香、白龙脑、白砂糖、白越诺、乳香、无名异、腽肭脐、龙涎香(龙斗则涎出,国人计取之,香极奇)、乳香各数十石,寻枝瓜(极大,十人方可共啖一枚)、扁桃(其形扁,如石子,味佳)、千年枣、石榴(重六七斤一个)、臭果(其长八九寸,开之甚臭,内有大酥白肉十四五片,甜美可食)、酸子(大如梨,其味香冽)、葡萄(大如鸡子,味极美)、美菜(异种所生,长六七尺)以上果品各百担。

元帅吩咐内贮官收拾进贡礼物。国王又献上礼物,犒赏三军。元帅接单视之,自蔬果柴米之外,一毫不受。国王款待元帅,元帅赴宴,只见国王宫殿甚是齐整。怎见得宫殿齐整?玛瑙做柱科,绿甘做四壁,水晶做瓦,碌石做砖,活石做灰。虽是帷幕之类,都是百花烂锦,五色辉煌。两边列着左右丞相、太尉太保,门下又摆着骁勇兵卒、壮健军丁。

二位元帅尽欢而饮,住了数日。

又有各国来降:邻国有故临国,人黑如漆,善战斗,好为寇盗,国王闻宝船到苏门答刺,进上:骇鸡犀一对(即通天犀,用以盛米喂鸡,鸡啄之,至辄惊去),龙脑香二箱(状类云母,色如冰雪,香可闻十里)。有默伽国,其先是个旷野之地,因为大食国有个祖师叫做蒲罗哞,徙居其地,娶妻生一子,名字叫做司麻烟,生下地来,呱呱的哭了两三日,就把只脚照地上一顿。一顿不至紧,就涌出一股清泉来,日日长流,流成一个大井。井又有些灵验。甚么灵验,但凡飘洋的舟船遇着大风,把这个井水略洒几点,其风即止。国王闻中国宝船在苏门答刺,进上:金刚指环一对,摩勒金环一对。

有孤儿国,即花面王国,地方不广,人民止千余家。田少不出稻米,多以渔为业,风俗淳厚。男子俱从小时有墨刺面为花兽之状,猱头,赤着身子,止用单布围腰。妇女围花布,披手巾,椎髻脑后。却不盗不骄,颇知礼义。国王闻中国有宝船在苏门答刺,进上:稍割牛一头(角长四尺,十日一割,不割则死;人饮其血,寿五百岁,牛寿如之),龙脑香一箱。

其属国有勿斯里国,其地多早,经八九十年,才见天雨一次。国中有一江神,最灵验。怎么灵验?每二三年,有一老者,头鬓尽白,从江中间挺然独立,国中人都来拜问他吉凶祸福。老者笑,则年岁丰稔,百事称意。老者愁,则年岁饥疫,百事不如意。国中有一个塔,又灵验。怎见得灵验?塔顶有一面神镜,无论远近,但有刀兵之祸,先前照见。国王闻中国有宝船在苏门答刺,进上:火蚕绵一百斤(絮衣一袭,止用一两,稍过度,则炎蒸之气,人不可当)。

有勿斯离国,国最小,民以捕鱼为业。有天生树,其果名曰蒲芦,彩食之,次年复生,名曰“麻茶泽”;三年再生,名曰“没石子”。国人多以为食。国王闻中国有宝船在苏门答刺,进上:奄摩勒十盘(其味香酸,佳甚),波罗蜜五盘(大如斗,味佳)。

有吉慈尼国,其地极寒,春雪不消。产雪蛆,状如瓠子,其味甚美。人有热疾者,啖之即愈,如神。国王闻中国有宝船在苏门答刺,进上:龙涎香五十斤。

有麻离板国,其国地小富足。贵有金线挑花的锦帕缠头,贫民亦用花帕。妇人耳坠手镯,有中国风。国王闻中国有宝船在苏门答刺,进上:兜罗锦十匹(阔四五尺,厚五分,背面毳绒,番名蓦黑蓦勒),杂花番锦十匹,细布五十匹(长者五六丈,阔四尺多,中五六样,贵贱不同)。

有黎伐国,其国亦小,国民仅二三千家,白推人一做头目。曾附苏门答刺进贡中国。闻宝船在此,进上:白砂糖五担,吉贝一箱,宾铁十担。

有白达国,国虽小,多出珍宝。人食酥,酷饼肉,多以白布缠头。最犷悍,号强兵。四邻不敢侵犯。国王闻中国有宝船在苏门答刺,进上:金钱二千,银钱五千(俱无孔,面凿弥勒佛于其上,背凿国王之名),五色玉各五端(青黄赤白黑俱有),夜光璧五片(可照二十余丈),白光琉璃鞍一副(放在暗室中,可照十余丈)。

二位元帅见了这些小国都来进贡,万千之喜!国王殷懃留住。元帅分遣左右先锋,前往西洋,经略各国。约有十日多些,右先锋刘荫领了南浡里国国王,亲来迎接,献上降表;又献上降书,书曰:南浡里国国王卜失陀纳谨再拜奉书于大明国征西统兵招讨大元帅麾下:侧闻天启圣明,神资良弼,必有惩讨,以致升平。卜僻处夷荒,敢行悖乱?顿颡雷霆之下,潜身化育之中。氛沴尽消,仰太阳之普照;鲸鲵不作,见大海之无波。瞻恋之深,千百斯福。忭跃之至,倍万恒情!降书已毕,又献上:狻猊一只(生七日未开目取之,则易调习,稍长则难矣)。

元帅受之,不胜之喜。赏宴国王,极其欢洽。酒犹未散,只见左先锋张计有一干亲随左右,披头散发,忙忙的禀元帅道:“祸事临门,怎生是好?”

不知是个甚么祸事临门,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先锋出阵掉了魂 王明取得隐身草

诗曰:上将秉神略,至兵无猛威。

三军当严冬,一抚胜重衣。

霜剑夺众景,夜星失长辉。

苍鹰独立时,恶鸟不敢飞。

武牢锁天关,河桥纽地机。

大军奚以安?守此称者稀。

贫士少颜色,贵门多轻肥。

试登山岳高,方见草木微。

山岳恩既广,草木心皆归。

却说先锋的左右,忙忙的报道:“祸事临门,此来不小。”二位元帅吃了一惊,问道:“怎么祸事临门,此来不小?”左右的跑慌了,说不出口来,只是把个胸脯前捶了几下。元帅道:“你将军吃了苦么?”左右的点两下头。元帅道:“是个甚么国?”左右的还说不出来,把个头发打散着,摆了几下。元帅道:“敢是散发国么?”左右的又点两下头。王爷道:“你们且去坐定了,再来回话。”左右的定了神,息了喘,却来回话。元帅道:“是个甚么国?”左右的道:“叫做甚么撒发国。”元帅道:“你将军怎么吃了苦?”左右道:“俺将军活活的被番官捉将去了!”元帅道:“怎么失机?”左右道:“非俺将军失机,只是撞的对头不巧。”元帅道:“怎么不巧?”左右道:“撒发国出下一个番官,叫做甚么圆眼帖木儿,并不曾交马,并不曾举刀,只是手里敲个甚么东西,恰像铜铃儿的声气;响了三下,俺将军就是-个倒栽葱,掀下马来,被他活活的捉了去。”王爷道:“这又是个邪术。”三宝老爷道:“撒发国离此多少路程?”左右道:“去了有七八日,才得到那里。”王爷道:“也不论他路程多远,就要整兵前去,不可迟疑。”开了宝船,也行了七八日,果是一个国。那个国,边海处有一个关,叫做凤盘关。关里有一座城池,城里城外都是些居民百姓,浑身黑炭,头发血红。老爷道:“这也不是人类,怎么走到这里来?”王爷道:“这如今只得将错就错,说得个不来的话?”元帅道:“人不是个人,鬼不是个鬼,战又不是个战,你教怎么样儿处他?”王爷道:“虽然如此,也要杀他-阵,看是何如。”元帅传令,着诸将领兵出马。一连三日,一连输了三员大将。先一日,征西游击将军黄怀德出马,只听得番将马上敲了三下,黄将军落马被擒。第二日,右先锋刘荫出马,也又听得番将马上敲了三下,刘先锋落马被擒。第三日,狼牙棒张柏出马,也又听得番将马上敲的响,张狼牙晓得他的毛病,刚刚的敲得一下,已自跑马而回,饶他跑得快,也掉了一顶盔。

元帅十分忧闷。王爷道:“这桩事少不得去求国师。”老爷道:“且求天师,看他怎么。”王爷道:“连输了几阵,事在眉毛上,还着要国师出来。”

二位元帅专请国师,国师道:“善哉,善哉!这是推不掉的事体。”心里想道:“夜来仰观干象,却是獟头大扫星出现,这宝船上又该添出一个好汉来,成功受赏,才应得这个星去。却不知道是哪个?”沉思了一会,不曾开口。二位元帅只说国师是这等养神息气,哪晓得他心上老大的费寻思,却又催促国师妙计。

国师道:“元帅请出一枝令箭来,借贫僧一用。”元帅不敢怠慢,实时取过一枝令箭来,奉与国师。国师接了,叫过蓝旗官,把个令箭交与他,叫他传示军营里面,有能识得百鸟声音的,带箭来回话。

去了不多一会,只见一个军士手里拿着一枝令箭,帐下磕头。国师道:“你姓甚么?名字叫做甚么?现是哪一卫的军?”那军士说道:“小的姓王,名字叫做王明。原是南京龙滩左卫巡逻的小军。”国师道:“你现在哪个部下?”王明道:“现在前营大都督王应袭部下。

国师抬起头来看一看,只见王明生得燕项虎须,身长九尺,面如满月,眼似流星。国师心下想道:“此人果好一个汉子。”高张慧眼,果真此人是个獟头大扫星下界,心上有老大的欢喜。过了一会,又问道:“你可认得百鸟的声音么?”王明道:“小的认得。不是小的在列位老爷面前夸口,自古到今,识鸟音的,只有两个。”元帅道:“是哪两个?”王明道:“古时节孔夫子门下公冶长一个;这如今元帅麾下,小的一个。”

元帅道:“怎么公冶长也识鸟音?”王明道:“公冶长善识鸟音,他有一场识鸟音的事故。是个甚么事故?一日,公冶长和南宫适两姨夫,坐着闲磕牙儿说话,只听得一个鸟儿嘴里吱吱喳喳,公冶长说道:「姨夫,你坐着,我去取过羊来,下些羊肉面,你吃了去。」果真的,-会儿拖了一只肥羊,一会儿下出羊肉面,两姨夫自由自在吃了一餐。姨夫道:「公姐夫,你这羊是哪里来的?」公冶长道:「是方才那个鸟儿叫我拖来的。」姨夫道:「怎么是鸟儿叫你拖来的?」公冶长道:「那个鸟儿口里吱吱喳喳,叫说是:公冶长,公冶长,南山脚下一只羊,你吃肉,我吃肠。这却不是鸟儿叫我拖来的?」姨夫道:「有此奇事。原来你善识鸟音。」两家子又讲了一会儿话才去。只是那个鸟儿不曾讨得肠吃,怀恨在心。有一日,又来叫道:「公冶长,公冶长,北山脚下一只羊,你吃肉,我吃肠。」公冶长前日甜惯了的嘴,连忙的跑到北山之下,左看右看,哪里有个羊,只见一个人被人杀死了在那里。公冶长转过身来,地方上人说是公冶长杀死人命,告到官司,把公冶长坐了三年多牢。故此孔夫子说道:「公冶长虽在缧绁之中,飞其罪。」孔夫子说个「飞」字,说是鸟儿耍他,是天上飞下来的罪。这公冶长的事故,却不是识鸟音的?”

元帅道:“你比公冶长何如?”王明道:“小的识鸟音,只在公冶长之上,不在公冶长之下。”元帅道:“怎见得你在他上?”王明道:“小的一生吃肉,并不曾受罪。到如今只是谈他公冶,却不做个「宗政哭羊」。”王爷道:“你说便说得好,只是字义上有些不明。”王明道:“字义虽不明,声音却辨得。”国师道:“口说无凭,做出来便见。你既是善识鸟音,我这里要凤凰生下来的两个卵,又要一个雄,一个雌。你若是认得真,取得快,我这里重重的赏你。”王明心里想道:“凤凰是个百鸟之王,已自是个难寻的,怎么又要寻它的卵?凤凰的卵已自是个难寻的,怎么又要-个雄,-个雌?”心里想,便是难,口里只得说着易,说道:“凤凰是小的认得。只是凤凰的卵,怕一时难寻些,望老爷宽限几日。”国师道:“我要这卵在紧急之处,怎么宽限得些?”王明道:“只怕这个国不出凤凰。”国师道:“你不看见那个关叫做凤盘关?既是不出凤凰,焉得有此名字?”王明道:“只怕一时间寻不出来,误了老爷的大事。”国师道:“还有一件,若是凤凰的卵寻不出来,就是老鹳窝里的也罢。”

王明心里想道:“若只是老鹳的卵还不打紧。”应-声“是”,连忙的拜辞而去,掂开臂膊,迈开大步。掂臂似蛟龙出水,迈步似猛虎归山。

相行数里,远远望见一座高山,走近前去,只见山脚下有一石碑,碑上刻着“凤凰山”三个大字。王明就喜之不尽,心里想道:“朝廷洪福,国师妙用。这山叫做凤凰山,必定是出凤凰的。”抬头一望,果好一座山,有诗为证:“凤去空山岁月深,偶来春色趁登临。孤根天造分南北,绝壁潮生自古今。便欲振衣凌蜃阁,将困搔首借鳌簪。他乡愁见天连水,不尽苍茫故国心。”

王明看了一会,只见山顶上有一棵树,生得就有些古怪。怎么古怪?围有三五尺,高有几十丈,身子挺挺的直上,就像一杆枪。顶上婆娑的许多枝叶,就像一把雨盖当空。也不偏,也不歪,端端正正就有一个窝巢做在上面。王明又看一会,说道:“这棵树生得这等奇异,这个窝巢做得这等方正,想必是个凤凰窠子。若是凤凰窠,无宝不成窝。又不但只是有卵,还该有个宝贝。我晓得此行不当小可,一则是国师的口灵,二则是我王明的时运来了。待我爬上去看一看来,就打作不是,也再作道理。”连忙的找起罩甲,脱下了趿鞋,搂定了树干,尽着平生的膂力,一竟爬上树去。爬到树梢上,窠巢便是一个,却没有个甚么鸟雀在那里,不知是凤凰窠也不是。却又没有个卵在那里,空费了这一番心。

王明爬了一会,爬得手酸脚软,权且坐在树枝上歇息一番。这一番歇息不至紧,只见那个窠里有些甚么闪闪的亮一般,看来又不见在那里。王明心说:“敢是一个宝贝儿发亮么?待我把个窠儿拆了它的,看是何如。”左-理,右一理;左拆一根,右拆一根;左丢一根下去,右丢一根下去。理来理去,理出一根灯草来,只有二尺少些长,却是亮净得可爱。王明拿在手里看一看,转看转爱人,把个手去扯一扯,转扯转落实。王明说道:“倒像我南京的牛筋草,倒好把来拴头盔上的缨子。”又放在头上去拴一拴。王明只说是根草,拿在手里颠之倒之。

哪晓得树下,一个樵夫在那里砍柴,猛然间抬起头来看一看,只见树上坐着一个人,一会儿看见,一会儿又不看见。樵夫低头一想,说道:“这棵树光溜溜的,怎么一个人上去得?既是个人在上面,怎么一会儿看见,一会儿又不看见?我晓得了,凤凰山原是神仙出没之所。今日是我的缘分满了,这决是哪一位真人下界,有此机会,岂肯放过他?”那樵夫放下镰刀,低着头只是拜。拜了四拜,磕了四个头,口里叫道:“树上是哪一位大仙,望乞指教弟子一个明白。”

王明看见一个樵夫磕头礼拜,只说是个疯子。落后听见他说道是哪一位大仙,却才晓得樵夫错认了我是个神仙,手里拿着个灯心草儿,指他指说道:“我不是甚么仙人。”那樵夫就不看见个王明,又吆喝道:“大仙,你怎么就不见了?敢是弟子缘分薄么?”王明放下了灯心草儿。那樵夫又磕个头,说道:“大仙,你又出来了,还是弟子有缘。”

三明也低下头想一想,说道:“我拿起草来,他就吆喝我不见了:放下了草,他就吆喝我又出来了。却不是这根草有些作怪,待我再试他-试,看是怎么?”却又拿起草来,那樵夫又不看见;放下了草,樵走又看见。王明心里明白,晓得这根草是个宝贝,却没有个名字,心里又想道:“这本是一根草,却能藏隐我的身子,不如就叫做隐身草罢。”道犹未了,树下的樵夫又叫说道:“你是哪一位大仙?指教弟子一个明白罢。”王明心生巧计,就认做个神仙,冲他一下高叫道:“你那中生吆喝甚么?”樵夫道:“我不认得你是哪一位神仙。”王明道:“你有所不知,我是兜罗天上大乐天仙。今日有些小事,才得到你的名山。”樵夫道:“你做神仙的人,又有甚么事哩?”王明越加将计就计,说道:“我为因要取两个凤凰蛋,献上玉皇,前赴蟠桃大宴,故此来此山中。”樵大却又有些凑巧,说道:“我这个山叫做凤凰山,我这个山上就是凤凰的窟窦。若说凤凰的蛋,要一就有十,要十就有百,要百就有千,要千就有万!何难之有?”

王明大喜,说道:“今日之行,一举两得。”扑冬一声响,一跳跳将下来。那樵夫只说真是一个神仙,连忙的磕头,连忙的礼拜。王明道:“你起来罢。你今日撞遇着我,也是你的缘分。”樵夫听知说他有缘,喜之不尽,说道:“大仙老爷在上,弟子去取过凤凰蛋来奉献,聊表微忱。”王明道:“既如此,我和你同行。”樵夫领路,王明跟定了他。

原来这个凤凰不在树上,又不在草里。王明走了一会,不见个着落,问道:“那中生你不要吊谎哩?”樵夫道:“弟子今日幸遇大仙,怎么又敢吊谎,招大仙的怪?”王明道:“还在哪里?”樵夫道:“就在之里。这又叫做个月穴峰,这个梧桐树下就是。”王明道:“你去取来。”樵夫满口应承,伸起两只手,去到个大石头的缝儿里面,左掏右掏,掏了半日,掏出一个来。又掏了半日,又掏出一个来。

王明接着看一看,只见那两个蛋,五色花纹,霞光闪闪,爱杀人也!心里想道:“凤凰蛋便有了,只是这个人磕了这许多的头,费了这许多的力,得了他这一双蛋,怎么白白的打发他去?”低头一想,计上心来,说道:“那中生你过来,我和你讲话。”樵夫又跪着,说道:“大仙有何吩咐?”王明道:“你今日缘分是有了,只是福分还少些。”樵夫道:“怎见得弟子的福分还少些?”王明道:“我今日为了这凤凰蛋,来得仓卒,不曾带得我仙家的宝贝、果品之类在身旁。没有甚么谢你,故此说你福分还少些。”

樵夫低头一想:“千难万难,遇着一个神仙,怎么就叫我空空的回去?”起眼一瞧,只见满山上有的是七大八小的乱石头,他就尽着平生的蛮气力,掮起-块,倒有八九十斤多重的青萎萎的石头,放在王明的面前,说道:“大仙,我也不要你甚么谢礼,我闻得你做神仙的,专一会点石为金。你只把这块石头点做一块金子,送了我罢。再不然,就点做七八成的淡金子也罢。”

王明心上倒吃了一惊,莫说是这等一块大石头,就是一厘一毫也是难的,此事怎么是好?也只因他福至心灵,随口就扯出一个谎来,说道:“那中生,你还有所不知,当原先的神仙都肯干这等的勾当,近日的神仙都收了心,不干这等的勾当。”樵夫道:“怎么近日的神仙又不同些?”王明道:“不是不同,只因洞宾老祖在岳阳楼上吃酒,少下了许多酒钱,看见地上一块青石头,他就到葫芦里面取出绿豆大的一粒金丹,点在青石之上。一会儿,点成-块黄澄澄的金子,还了酒钱,却是三醉岳阳人不识,朗然飞过洞庭湖。飞在湖中间,洞庭君主邀他吃茶。君主问道:「适来祖师的金子,日后可变么?」老祖道:「五百年后还是一块石头。」君主道:「祖师呀祖师,你只图眼前的富贵,岂不误了五百年以后众生?」洞宾老祖听了误了众生的话,就吃了一惊,说道:「多承指教。」就在洞庭湖上,凭了洞庭君主做个证明功德,发了一个大大的誓愿,说道:「今后再不点石为金。」君主道:「老祖不要学近日的神仙养家咒哩!」老祖道:「近日的神仙是我的孙儿,再有哪个点石为金,教他实时坠落尘缘,永世不得迁转。」因是洞宾老祖发了大誓愿,故此以后的神仙都不干这等个勾当。”

樵夫道:“大仙,你不点石为金,也须念弟子是相逢一次。”王明又扯个谎,说道:“你明日还到这里来,我却带下一粒长生不老丹来送你罢!”樵夫只说是真,心里想道:“金子是个死宝,假饶他点成了送我,我若是分浅缘悭,到日后也还消受不起。莫若还是一粒仙丹,吃在肚里,转老还童,发白转黑,千年不死,万年无休,岂不美哉!”满心欢喜,说道:“既蒙慨赐金丹,愈加是好。只是大仙不要失信于弟子。”王明又故意的说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迫。莫说我们上界天仙,岂可失信于你。你岂不知黄石公圮桥之故事乎?只是你要早些来,不要耍我牢等你。”樵夫哪晓得他是个脱身之法,欢天喜地,口里唱着山歌儿,一径回去。

王明脱了樵夫,得了宝贝,取了凤凰蛋,愈加不胜之喜,心里只在想,说道:“拿了这蛋回复国师,国师怎么重赏,我怎么受用。拿了这个隐身草去斩将立功,功成之日,怎么做官,怎么维持,怎么封父母,怎么荫妻子。”满心都是快活。哪里晓得天是多早晚,日影是多少高;哪晓得脚是怎么动,路是怎么行。起一下头来,只见日色无光,阴云四起。王明慌了,站着看一会儿。天又晚得来了,四下里又没个安宿路头,只得往前再挨两步。挨了几步,却看见远远的有一头店房,王明说道:“喜得还有个宿处在这里。”不免趱行几步。

又行了一会,睁开眼来,原来哪里是令店房,两脚牌房,前厅后堂,周围侧屋?恰是一所庙宇。庙门前挂着一面牌,牌上横写着“义勇武安王”五个大字。庙堂上坐着一个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须似长杨的关圣贤。王明道:“关老爷,你好显应也,就是西洋夷狄,也晓得祀奉你也。真个是眼观十万里,日赴九千坛。我今日不免在老爷的庙里借宿一宵罢。”连忙的双膝跪下,磕上几个头,说道:“小人是南朝大明国朱皇帝钦差征西大元帅麾下一个小军,名字叫做王明。为因国师差遣来此山中取凤凰的蛋,不觉得天色已晚,前去无门,只得到老爷庙里来借一夜宿。恐有番兵番将夜来到此,小人独力难撑,望乞老爷大显威灵,保护一二。”祷告已毕,把块大石板撑了庙门,跌倒个身子,就睡在庙里。

睡了之后,一更无事,二更悄然。三更时候,王明正在睡梦中间,只见关圣贤喝声道:“是哪个在这里秽污我的庙堂?”周仓回复道:“是个挠头大扫星在这里。”关爷道:“他为何到此?”周仓道:“他为了取凤凰蛋,才到得此。”关爷道:“他身上是个甚么东西发亮哩?”周仓道:“是个隐身草。”关爷道:“既是有此宝贝,西洋的事,功大半在他身上。只是他出身微贱,膂力不加,刀法不熟。周仓,你过来。”周仓道:“有!老爷有何吩咐?”关爷道:“你把那两臂之力,借与他去。你把我的刀法,传与他去。”周仓应声道:“理会得。”实时牵起王明来,把他两边膀子上,一边捶了他三拳,喝声道:“照刀!”把个关老爷的刀递在他手里,扶着他的手抡了几回。抡到末后,照头一刀,把个王明砍得往地下一跌,恰好在神案上一毂碌往地下里一跌。跌醒之时,原来是南柯一梦。睁开眼来,已自东方发白。

王明说道:“怎么说个挠头大扫星?这个梦尽有些古怪。”爬起来看一看,只见关老爷左边架上有一张钢铁打的刀,就依着原日的青龙偃月刀之样,刀上又凿着“八十四斤重”五个字。王明说道:“关老爷把力气借我,我且把这个刀试一试。”走近前去,一手就绰将起来,王明道:“这等一张刀,不是神力,怎么拿得起来?既是拿得动,把梦里的刀法演一演儿。”扭转身子,上三下四,左五右六,撒花盖顶,枯树盘根,绕腰穿顶,使了一会,就比梦里的舞得半点不差。王明晓得是关老爷超度他,连忙的放下刀来,双膝跪下,说道:“小人蒙圣贤老爷错爱,借我力气,教我刀法。往后倘得前进,子子孙孙,永侍香火。”收了隐身草,拿了凤凰蛋,径奔宝船上来,见了元帅。元帅道:“你怎么去了两日?”王明道:“为因一时寻不见,故此稽迟。”元帅道:“可曾取得凤凰蛋来?”王明道:“取得来了。”元帅道:“你去交付国师!”国师吩咐军政司收了,说道:“取这一国的功劳,都在这个卵上。”马太监说道:“既是功劳在这一个卵上,也是王明离乡背井,抛父母,别妻子,下西洋一场。”叫军政司与他记在功劳簿上。

军政司不敢怠慢,展开功劳簿来,墨磨得浓,笔醮得饱,写了南京龙江左卫巡逻军士王明,写到个“卵”字上不好写得,跑去禀明元帅,说道:“小的军政司职掌纪录功劳,比如某将取某国,或取某关,或斩某人首级,小的一一记簿。今日王明只取得两个卵,小的不好下笔,故此来禀过元帅老爷。”老爷道:“这厮没用,就写着某日取凤凰卵两个就是。”军政司得了元帅军令,才来下笔。

王明又走向前一把扯住,说道:“且慢些落笔。”也来禀明元帅,说道:“小的王明多蒙列位老爷抬爱,这个功劳不消记簿罢!”老爷道:“怎么不消记簿?”王明道:“久后得了一官半职,回京之时,不好讲话。”老爷道:“怎么不好讲话?”王明道:“南京人的口不好,假如小的们在街上走,他就在廊底下骂,说道:「好日的货,你下西洋一个卵功。」就传到小人的子子孙孙,人还骂道:「好日的货,你祖宗下西洋,倒有一个卵功。」那知事的,还晓得是个取凤凰的卵;那不知事的,听得人说是一个卵功,只说是没有些功。这个官却不是冒认得的?以此不好讲话,故此不消记簿也罢。”王爷笑一笑,说道:“你这蠢侪!岂不闻二卵弃干城之将,留名青史,竹简腾辉,怎么有个不好记簿的?”王明不敢违拗。军政司记了簿书。国师叫声王明道:“你记簿的事还小。你过来,我问你。”王明道:“国师老爷有何吩咐?”国师道:“这个卵在哪里取来的?”王明道:“凤凰是个羽虫之长,百鸟之灵,王者之瑞,出在月穴山上;非梧桐不栖,非竹叶不食。小的在月穴山上梧桐之下,青石缝里取将来的。”国师道:“你怎么晓得?”王明只说国师也是寻常的僧家,他就扯个谎,说道:“初然没处寻去,后来听见两个麻鹊儿嘴里喳喳的说道:「凤哥哥,凤哥哥,你的石头缝里好做窝。两个卵,笑呵呵。」小的得了这个消息,却才找到那里,取得卵来。”国师道:“你还撞遇个甚么人没有?”王明道:“只是小人只身独自,并不曾撞遇着甚么人。”国师道:“你还看见个甚么窠巢没有。”王明道:“小的晓得凤凰不在树上,故此不曾去找寻别的窠巢。”国师道:“你还取得有甚么宝贝没有?”王明道:“路远心忙,哪里又有闲工夫去寻宝贝。”国师把头点了两点。

毕竟不知点了两点头,有个甚么缘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王明计进番总府 王明计取番天书

诗曰:何处名僧到水西,乘舟弄月宿泾溪。

平明别我上山去,手携金策踏云梯。

腾身转觉三天近,举足回看万国低。

谑浪肯居支遁下,风流还与远公齐。

笑杀王明无远见,迷邦怀宝不堪提。

却说国师老爷点两点头,心里想道:“中生好度人难度,宁度中生莫度人。王明这厮上山不打紧,骗了樵夫,得了宝贝,见了关圣贤,借了力气,学了刀法,他只是说谎,不肯承招。不免再问他几声,看他怎么?”又问道:“王明,你昨夜在哪里安歇来?”王明道:“不觉的天色昏黑,就在草地上权歇一宵。”国师道:“你睡着草里做的好梦么?”王明看见国师问得有些古怪,半会儿不敢开言。国师又赶他一句,说道:“你今日早上舞的好刀么?”

王明只见扦实了他,连忙的跪着磕上两个头,才不敢说谎,把昨日一日的实事,昨夜一夜的实事,细说了一遍。国师道:“你的草在哪里?”王明双手递上来。国师看了一看,说道:“你好意收了,这是你防身的宝贝。我告诉你罢,你成家立业,显祖荣宗,封妻荫子,改换门闾,一条金带,都在这根草上。”王明听见国师许他一条金带,他心中暗喜,说道:“若只是条蒙金带,是副千户,吃三石八斗米;正千户,吃四石二斗米。若还是条光金带,就是指挥佥事,吃五石八斗米;转-个指挥同知,就吃六石二斗米。若是天地可怜见,挣了一条起花金带在腰里,就是指挥使,就吃八石四斗米。若还该我的时运到了,指挥有功,就升一个游击;游击有功,就升一个参将;参将有功,就升一个副总兵;副总兵有功,就升一个挂印的正总兵。到了正总兵,上去就易了。若是福分双全,一转就是都督;都督一转,就做伯;伯一转,就做侯;侯一转,就做国公。做了国公,摆开头踏来,撑起大伞来,抬起四人轿来,好不维持也!”心下正在欢喜。

国师老爷又叫军政司取过酒来,赏王明三杯酒。还不曾到手,只见蓝旗官报道:“番将讨战。”国师道:“王明,你敢去出阵立功么?”王明道:“小的去得,只有一件不敢去。”国师道:“怎么去得,又有一件不敢去?”王明道:“小人的本领是去得,只因没有披挂,这一件不敢去。”国师请元帅给与他披挂。元帅道:“披挂是将官的威风,怎么少得?”连忙的取一副披挂与他。王明顶盔掼甲,披简悬鞭。自古道:“人是衣装,佛是金装。”王明装束起来,出一马,就是九里山前楚霸王,喝一声,就是灞陵桥上张翼德,哪个不说道好一员将官!

国师道:“王明,你还饮过了那三杯酒。”王明举起杯来,想了一想,说道:“小人去不得了。”元帅道:“军中无戏言,怎么一会说去得,一会又说去不得?”王明道:“元帅在上,岂不闻单丝不线,独木不林?小的一个人怎么去得?”元帅道:“我这里少不得与你一枝人马,放三个大炮,吶喊三声,助你的威风,要你像个指挥把总行事。”王明道:“二位元帅老爷固是抬爱小的,只是这一干军士,都是小人的班辈,他岂肯听小人调遣?万一威令不行,乱了军法,连小人的性命也难保了,反不失了元帅的大机!”老爷心里想道:“此人虽是一名小军,倒有几分机见,不可小觑于他。”说道:“王明,我这里欲待筑坛拜你为将,没有工夫,欲待实授你一个官衔,犹恐人心不服。”连忙的把一口宝剑响一声,抽出鞘来。真好一口剑: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生明月。

老爷提起剑来,说道:“这口剑是万岁爷亲赐我先斩后奏的。我如今权时交付与你,倘有一名军士不听你调遣者,一剑就撇下他的脑盖骨来。”自古道:朝中天子三宣,阃外将军一令。但得一朝权在手,等闲便把令来行。

王明得了宝剑,领了一枝人马,一声信炮,吶喊三声,一直杀将前去。番官看见南阵上拥出一彪人马,门旗下坐着一员将官,就高叫道:“来将留名!”王明心里倒好笑:“只是这「来将留名」四个字,就羞杀我也,怎么好?”自古道:“时来风送滕王阁,运去金钟撒碎声。”王明一会儿福至心灵,应声道:“吾乃大明国征西统兵招讨大元帅郑爷麾盖下大将王明。”说了这一声不至紧,连众人都服了他,都说道:“莫错认了王克新,尽好拆拽哩!都督也是大将,元帅也是大将,都司、参将也是大将,这如今长官也是大将,王克新却不是好拆拽哩!”王明高叫道:“你是何人?”番将道:“吾乃撒发国国王驾下总兵官圆眼帖木儿的便是。”王明道:“生擒我南朝三员大将可是你么?”帖木儿道:“然也,就是。”王明大怒,骂说道:“番狗奴!敢如此无礼!”举起刀来,分顶就砍。帖木儿手里一张大斧,急架相迎。两家大战,杀做一堆,砍做一处。

南阵上军士哪一个不说道:“王克新果好一段本领。”哪一个不说道:“王克新不是国师荐他,却不埋没了英雄豪杰!”帖木儿也看见王克新刀法厉害,无心恋战,虚晃了一斧子,竟败阵而走,王明连忙赶下阵去。左右都说道:“此人专用妖邪术法,我们不要赶他。赶他不至紧,怕吃了他亏。”王明一者是个初生兔儿不识虎,二者个乘胜长驱不用鞭。不听左右劝解,一任的赶他下去。可可的帖木儿又拿出一个甚么宝贝来,敲了三下。王明顶阳骨上一会儿就走了真魂,翻下马来。番阵上一声梆响,一伙番兵番卒蜂拥而来。王明看见不是头势,拿出隐身草,就不见了王明。帖木儿说道:“可怪,可怪!一行看见掉下人来,怎么一行就没去寻处?”

南朝军士看见王明落马,看见番兵番卒蜂拥而来,只说是拿得王明去了,都来报上元帅。元帅道:“原就不该赶他。”洪公公道:“王明倒不至紧,只是去了元帅的宝剑。”王爷道:“王明还有些妙处,决然拿不住他。”众军士道:“小的们看得仔细,分明是拿了他去。”道犹未了,王明走上帐前,说道:“你众人还不曾看得十分仔细,你众人还不曾看得十分分明。”这两句话儿虽是说得轻,就把这些军士吓得魂不附体,魄不归身。

王爷道:“我说王明还有些妙处。”元帅道:“你果是落下马来么?”王明道:“非干小的武艺不精,不能取胜;只因他手里拿着一个甚么宝贝,敲了一响,小的顶阳骨上就走了真魂,就掉下马来。”元帅道:“既是掉下马来,怎么又不曾捉得去?”王明道:“不敢相瞒二位元帅老爷,小的身上也有一个宝贝,故此他捉小的不住。”元帅道:“你的宝贝也敲一下,也掉下他的魂,也教他落下马来,却不是好。”王明道:“各人的不同。小的宝贝只可防得自身,不能勾要他人落马。”元帅道:“可恨这一班邪术,把我三员将官坑陷得在他国中,不知吉凶祸福,还是怎么?”王明道:“小的明日还要出阵,和他厮杀。”元帅道:“你只听见他敲得响,你就早早的抽身而回。”王明道:“禀过元帅,小的明日要他拿得去,才好就中取事,只是众军人败阵而回,元帅老爷不要吃他惊吓。”元帅道:“你也须要小心,不可误事。”王明道:“不是小的夸口所说,料他黏一黏小的也不能够。”

到了明日,圆眼帖木儿又来吆喝,王明道:“一客不犯二主。”飞身上马而去。一声炮响,南朝人马一字儿排开。帖木儿看见门旗下还是昨日的王明,心中大怒?骂说道:“我把你这个贼,你是何邪术,敢来煽惑军心?”王明道:“你那番狗奴,一团邪术,还敢开大口说别人。”帖木儿更不答话,取出那个宝贝就敲。王明勒住了马,凭他敲。敲了三下,王明又是冲下马来。番兵来拿,又不见了个王明在哪里。帖木儿说道:“这个贼多半不是人,是个甚么精灵鬼怪。”竟自领兵回去。王明说道:“这等一个宝贝,敲三下,拿住我一个将官;敲三十下,却不拿住我十员将官?敲三百下,却不拿住我百员将官?宝船上去了一百员将官,哪里还有来?趁我十年运,有病早来医。我也趁着这个宝贝,跟他进城,看他是个甚么动静。好下手时须下手,得欺人处且欺人。”

却说圆眼帖木儿回到教场里,坐着牛皮帐中,吩咐大小番官说道:“南朝今番出一个鬼将,叫做王明,再也拿他不住。你们大小官员却要谨守城池,盘诘奸细,怕他摸进城来,或有不测。你们另拨五十名军士,到我府中看守我的宝贝。”众人说道:“晓得了。”吩咐已毕,帖木儿回进府中。

帖木儿也只好这等仔细。哪晓得王明就跟定了在他身边,一句句听得明明白白,说道:“有了五十名军士,就是我的路头。”只见那五十名番兵都到总兵官府里来,进头门,王明也跟进头门;进二门,王明也跟进二门;进第三门,王明也跟进第三门。到了宝藏库前,却有一个番官坐在那里查瞧花名手本,把两扇库门关着一扇,掩着一扇,只捱得一个人进去。点一个,放一个;点两个,放两个。你捱我,我捱你,鱼贯而人,没有一个空儿进得身子。王明站着在侧边,眼睁睁没奈何!一会儿,就点到四十八名上,王明心里想道:“再点了这两名,却不枉费了这一番心!”可可的天假良缘,人逢其巧。第四十九名番军是个儿子替老子,年貌不同,番官和他剥嘴,不肯放他进去。捱了一会,却不是个空缺,王明早已闪将进去。进到里面,四下里搜寻一番,不见个甚么宝贝。只见那五十名番兵走将进来,周周围围看着一池子清水。

王明心上有些不明,到了定更时分,却假装一个番兵的声嗓,叹一口气说道:“这等一池的水,怎么要个人来看它?”内中就有个口快的说道:“这一池的水,终不然要你看它?”老爷的宝贝在里头。“王明却晓得是个宝贝在水里。虽然晓得是个宝贝,怎奈这五十名番兵眼也不眨,盹也不打,怎么下得手哩!低头一想,计上心来。又假装一个番兵的声嗓,说道:”一夜筵赶不得一夜眠,我们坐得这一夜过哩!“内中又有一个说道:”宝贝儿要紧,怕你坐不过么?“王明又故意的说道:”我们众人也好呆哩!五十名军士分做两班,二十五名看上半夜,二十五名看下半夜,岂不省些辛苦,两利俱存。“内中就有一班要睡的番兵,都说道:”言之有理。我们分做两班,那一班不要睡的,坐在池边;那一班要睡的,就走到东边房檐底下去,放倒头就是一觉。“

王明说道:“中了我的机关。”看一看,只见二十五名都在南柯梦里,他就平添中夜恨,顿起杀人心,把那二十五名睡着的番兵,一个一刀,就像砍瓜切菜一样。王明道:“杀得我好快活也!”却又来杀那二十五个坐的,只见那叫更的说道:“噫!这如今已是二更半了,你们睡的,好起来替我们也。”王明就充一个睡的,朦朦胧胧说道:“我们起来了,你们睡去罢。”那些人只说是这二十五名军士起来了,都一个个的走到了西边房檐底下去,放倒头也是一觉。王明道:“斩草不除根,不如不动手。”看一看,只见这二十五名也是南柯梦里,王明也是一个一刀,又结果了这二十五个。却不干净了五十名看宝贝的番兵。

王明自由自在,掀过一池水来看着,只见水底下有一个池窖,池窖里面却有两件宝贝。哪两件宝贝?原来一件有三寸围圆的一个钟儿,一件有一尺围圆的一个磬儿。王明拿起来,到灯光底下一看,只见一件宝贝上有一行字:钟儿上凿着“吸魂钟”三个字,磬儿上凿着“追魂磬”三个字。王明看了,吃了一惊,说道:“原来这两件宝贝取了人的真魂,怎叫我南朝将官不受他生擒活捉!也罢,我明日拿他的宝贝,也还他一个席儿。”心里又想道:“这西番的人最是奸巧。这两件宝贝果是真的,便就好哩。万一是个假的,又没奈他何,反惹得元帅见怪。也罢,哪里去寻个人来试验一试验。”起眼又不见个人,渐渐的东方发白。王明走出库门外来,只见库门外又有一班外巡在哪里。王明拿出宝贝来,敲了三敲,那一班外巡一个一毂碌都跌翻在地上。王明说道:“这个是真的了。”竟归宝船上来。

元帅道:“王明,你昨日出马,今日方回,这-夜在哪里安身哩?”王明道:“元帅爷在上,是小的走进撒发国总兵官府里面,找寻他的宝贝来。”元帅道:“可曾找寻着他的没有?”王明道:“是小的找寻着了。”元帅道:“是个甚么宝贝?”王明道:“原来他有两件宝贝,一个叫做吸魂钟,一个叫做追魂磬。敲了三下,就把人的真魂取将去了。怕你是甚么泼天关的本领,摇地府的神通,也要掉下马来。”元帅道:“怪不得那三员大将都吃了他亏。”马公公又说道:“既是这等宝贝,不得赢他,不如回转南京去罢,后来再作道理。”

王明道:“宝贝虽是厉害,却被小的骗得他的来了?”二位元帅大喜,说道:“妙哉!妙哉!有此宝贝,又何愁于他!你拿出来,我们看一看。”王明拿出宝贝来。元帅老爷接着,都看了一看,都说道:“这等一件东西,怎么这等厉害?”又问王明:“这两件宝贝,怎么敲哩?”王明道:“眼看着哪个,就敲着哪个。”马公公道:“王明,你敲一个我们看。”王明也是弄鼻子的,就看着马公公敲了三下。马公公是个忠厚的,哪里晓得把他试验,不知不觉的掀了一跤。又好吃恼,又不好认真,爬将起来,说道:“二位元帅在上,好厉害宝贝哩!”元帅道:“王明,也是你费了这一场心机。你明日拿出阵去,擒下番将,见你的功劳。”

那番将看见杀了他五十名军士,偷了他的宝贝,恼了-日,不曾出门。到了第二日,恨得牙齿咯叮咯叮的响,跑出阵来,高叫道:“王明,你这个贼!你杀了我五十名军士还自可,你怎么偷我的宝贝!你好好的顶在头上,送来还我。你若说半个「不」字,我教你这些大小官军,一个个都死在我这海里。”王明禀过元帅,竟自出马。又叮嘱左右道:“你们多带些钩耙绳索来。”

却说帖木儿看见王明,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高叫道:“你这个贼!你怎么杀了我五十名军士?你怎么又偷了我的宝贝?你敢来生擒我么?”王明再不开口,衣袖里就溜出一个吸魂钟来,敲上一下。一下还不曾响,帖木儿手里把个扇子摇一摇,就把王明身边的宝贝,一阵响风都招过去了。王明看见去了宝贝,只气得眼睁睁的,不晓得怎么个缘故?帖木儿得了自家宝贝,连敲三下,把王明又掀将下来,叫声:“小卒绑了他!”却又不见了形影。帖木儿虽然不曾拿得王明,却得了宝贝,跃马而去。王明心里想道:“番官又不曾拿得,宝贝又去了,怎么好回复元帅老爷?也罢,一不做,二不休!我不如跟他进城,看他招宝贝的又是个甚么?待我趁机会儿结果了他,岂不为美!”连忙的一手拿了隐身草,一手提了一口刀,跟定了番官回去。却说番官到了府门,下了马,卸了盔甲,敲了三下云板,竟进内房里面。王明早已跟到内房里面。只见四个丫头,一个夫人远远的迎接,接着问道:“连日厮杀,胜负何如?”帖木儿说道:“夫人,不好告诉你的。”夫人道:“胜败兵家之常,怎么不好告诉我的?”帖木儿道:“南朝出一个甚么王明来,那个贼,尽有些厉害。”王明站在背后,只好笑哩!心里想说:“这个番官真惫懒,千贼万贼的骂人哩!”夫人道:“怎么-个王明厉害?”帖木儿道:“若论他本领,还不打紧些,只是一行掉下马来,一行就寻他不着。”夫人道:“既是寻他不着,得放手时须放手罢。”帖木儿道:“他却又不放我。”夫人道:“怎么不放你?”帖木儿道:“他前日个晚上,摸进了我的宝藏库来,杀了我五十名军土,偷了我的宝贝,并不曾有人看见。若不是我的宝贝儿多,今日我的性命,却不送在此人之手?”夫人道:“偷了你甚么宝贝?”帖木儿道:“偷了我吸魂钟、追魂磬两件宝贝。”夫人道:“你今日又是个甚么宝贝招他回来?”帖木儿道:“是个宝母儿。”夫人道:“怎叫做个宝母儿。”帖木儿道:“凡是宝贝见了他,一招就来,故此叫做个宝母儿。”夫人道:“是个甚么样子?”帖木儿道:“就是一把扇儿。”王明站在背后,心里想说:“原来是一把扇儿。这个不打紧,也好偷他的。”夫人道:“我每常看见你这把扇儿,也只说是个寻常之扇,哪晓得有这许多的妙用。只是还有-件来。是哪一件?这等的宝贝不可造次,万一有失,连那两件宝贝也不能保,他日悔之,噬脐无及。”帖木儿道:“我也还不惧他。我还有一卷天书,还有些妙处,念动了那些真言,宣动了那些密咒,凭你宝贝在那里,都要招将你的来!莫说只是我西牛贺洲,假饶就是东胜神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霎时就都归了我的手。”王明站在背后,吃了一惊,心里洗:“这番官好厉害也!原来还有个甚么天书。却不晓得他的大书放在哪里?就有隐身草,没处会他的来。”只见夫人道:“相公,那天书放在哪里?”帖木儿道:“放在小花园之内书房里面。”夫人道:“那里却谨慎,这三件宝贝也送到那里去罢。”帖木儿叫过小童们来,把这三件宝贝送到后面书房里去。夫人道:“相公差矣!这等几件宝贝岂可假手于人?我陪你自家送将进去罢。”帖木儿道:“多谢夫人厚爱。”

一个前,一个后,竟往后面书房里跑。王明十分之喜,心里想说是:“多得夫人领路。”悄悄的跟定了他。只见左-弯,右一角;左-穿,右一抹,直到后面,却是一个小小的书房儿。夫人道:“天书在哪里?”帖木儿道:“就在这个朱红匣儿里面。”夫人道:“你开来看他-看,怕有甚么疏虞。”帖木儿开了锁,取出来看了一回。

王明也站在侧边,看了一回,只是不认得是甚么字。帖木儿拿起天书,放上那三件宝贝。夫人道:“天书怎么又不放在里面?”帖木儿道:“王明那个贼,我恨入骨髓。我明日不用这三件宝贝,单把这个天书去拿他。故此不放在里面。”夫人道:“天书只好招宝贝,终不然也会拿人哩。”帖木儿道:“夫人,你还有所不知,这天书我念动真言,讽动密咒,把一条捆妖绳望空一撇,莫说只是一个王明,就是十个王明,也走不脱半个。”

王明也在背后,心里想说:“你这伤公道的,明日厮杀,今日苦苦的算计于我!你哪里晓得我也算计你哩?”

帖木儿把个宝贝袖着。夫人安排酒来,对歌对酌,酒至半酣,卸了衣服,丢在一边。吃一会酒,耍一路拳;吃一会酒,又舞一会刀;吃一会酒,又使一会枪。

王明看见他衣服丢在一边,早已到袖儿里面捞将来了,竟到宝船。元帅道:“你今日又跌下马来,宝贝往哪里去了?”王明道:“小人出马,指望拿住个番官。哪晓得吸魂钟儿还不曾敲得一下,那番官又有个甚么宝母扇儿,拿在手里招一招,就把那两件宝贝都招去了!”元帅道:“可惜去了那两件宝贝!”王明道:“小人不得已,却又跟他进城,指望偷他的扇来。哪晓得他还有一本天书,念动他的真言,宣动他的密咒,那三件宝贝,一霎眼却就在面前。”二位元帅又吃一惊,说道:“此等的一部书,怎么得到他的手?”王明道:“元帅老爷宽怀,小的自有处置。”

毕竟不知是个甚么处置,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王明砍番阵总兵 天师战金毛道长

诗曰:五月涛声走白沙,沙边石气尽云霞。

峰阴寒积何年雪?瘴雨香生石树花。

独立南荒成绝域,每凭北斗问京华。

王明不尽英雄胆,万古争传汉使槎。

却说二位元帅道:“王明,你有个甚么处置?”王明跪着禀说道:“不瞒二位元帅老爷,这个天书小的已是偷得他的来了。”三宝老爷是个内官性儿,-听见说道偷得来了,扑起巴掌来,哈哈的大笑,叫声:“王明我儿,你就是取西洋的头一功了!这如今在哪里?拿来我众人看看。”王明双手递上个天书。

二位元帅,你也看,我也看,看便看了一会,只是不认得上面是个甚么字迹,是个甚么书句?老爷道:“这个书不认得,怎么是好?”王爷道:“去请天师或是国师,毕竟有个认得的。”道犹未了,可可的国师走过船来。老爷迎着,就讲天书这一段缘故。国师道:“在哪里?见教贫僧一看。”老爷又双手递上去。

国师从头彻尾看了一遍,说道:“阿弥善哉!王明,你好不当家哩!”老爷道:“怎么王明好不当家哩?”国师道:“拿了这书,好不当人子,你要它何用?你怎么干这等不公不法的事!依贫僧所言,快些儿送还他去罢!”王明道:“老爷在上,小的挨虎穴、闯龙门,万死-生,才能够取得他这一本书来,小的又岂肯轻轻的送还他去?”国师道:“书上都是些伤公道的话儿。”王明故意的说道:“小的夜来也听得那番官在念哩,也不见甚么苦苦的伤公道。”国师道:“你不信,待贫僧念来你听着。”展开书来,从头儿念了一遍。

念犹未了,只见半空中呼一阵响风来,把那吸魂的钟、追魂的磬、宝母儿扇三件宝贝,一齐的刮将来,一齐的吊在中军帐下。就喜得二位元帅,杏脸桃腮。大小将官,哪个不喝声彩?马公公道:“王明我儿,你是取西洋的头-功。咱要你在咱门下做一个干儿子,你意下何如?”王明道:“好便好,只是老公公的尊姓,姓得有些不秀气,不敢奉承。”马公公道:“你怕人骂你做马日的么?假如那个骂驴日的不过,假如那个骂骡子日的不过。”侯公公道:“你在咱们下做个干儿子罢。”王明道:“老公公的尊姓,声音有些不好,不敢奉敢。”侯公公道:“你怕人骂你做山猴子日的么?”洪公公道:“你在咱门下做个干儿子罢。”王明道:“不敢奉承。”洪公公道:“你怎么不肯?又是咱的姓,姓得有些不好么?”王明道:“非干姓事。只是公公无子,教我一个单丝不线,孤掌难鸣。”王公公道:“王明,咱和你同是一姓,你在咱门下做个干儿子罢。”王明道:“也不敢奉承。”王公公道:“你怎么又不肯?敢又是咱没有儿子?有七个儿子,咱有七个儿,数到你是第八。”王明道:“干儿子好做,只是王八难当!”

道犹未了,只见圆眼帖木儿不见了天书,又招了他三件宝贝,却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披挂整齐,攀鞍上马,高叫道:“王明,你这个贼!你敢偷我的天书,你敢招我的宝贝!”王明道:“便是我,你敢怎么样儿于我?”帖木儿更不打话,一手掀开了顶上的番盔,一手掀散了头上的卷毛头发,口儿里念上两声,一口吐沫望西-喷,喝一声:“疾!”又喝声:“快!”只见正西上狂风大作,走石飞沙。那石子儿,沙子儿,都望我南阵上刮将来。乱刮将来还不至紧,番阵上又走出二三百只惫懒象来。那些象身如火炭,口似血盆,鼻似卷帘,牙如钢剑,好厉害也!有赋为证。赋曰:南方之美者,南山之犀象焉。周澄上言;可洗之而疗疾;苍舒有智,亦秤之而刻船。则有束刃于鼻,系燧于尾。虽质大于牛,而目不逾稀。初一乳而三年,卒焚身而以齿。若乃放于荆山之阳,养之泽之中,虽禀精于瑶光,终见制于越台。至若出伊水之长洲,生干陀之异域。胆随月转,鼻为口役;遇狮子而必奔,顾脱牙而尚惜;见皮而泣,争鼻而食;临刑既闻于泣血,丧雌亦至于涟湎。出九真于日南,耕苍梧及会稽。入彼梦思,既见灾于能茂;俾之率舞,亦归功于贺齐。

那一群象趁着这一阵风,竟奔过南阵上来,把我南阵上的人马,一鼻子卷一个,两鼻子卷一双!

王明看见不是料,一口衔了隐身草,两只手掮着一张刀,照着个象只是砍。千砍万砍,那象只当不知。王明看见砍它不动,没奈何,又拿起刀来,把他的门牙乱打。这一打却打得有些功劳。怎么有些功劳?原来象的牙长根浅,禁不得十分锤敲,一会儿把些牙齿都敲得吊将下来。象本性是个爱惜门牙的,却又敲得它疼,它就满地上乱跑乱卷。幸喜得天上转了一阵东风,王明叫众军士上风头放起火炮、火铳、火箭之类。风又大,火又大,那些象哪里又敢向前来?倒往本阵上跑。这一跑不至紧,把自己的番兵都踩倒了一大半!帖木儿羸羸然如丧家之狗,干干的如漏网之鱼,大败去了。

王明吩咐众军士拾起那些象牙来,竟到宝船之上。元帅见他有功,心中大喜,说道:“番官今日又是甚么宝贝来?”王明道:“番官真乃厉害,没有宝贝,赤手空拳,就呼出一阵无大不大的风来,又赶出一群二三百只的象来,那些象尽是惫懒,把我南阵的人马,一鼻子卷一个,两鼻子卷一双,看看的卷了我人马一大半。”元帅道:“你怎么处它?”王明道:“是小的没奈何,拿起刀来砍它,却又砍它不透。又没奈何,把它的牙齿来敲,才敲了它许多牙齿。上风头又是火炮、火铳、火箭之类,各样的生法,却才赢得它来。”元帅道:“可拾得有象牙来么?”王明道:“有。”实时献上象牙。侯公公走向前去数了一数,说道:“亏了王明,打坏了八十多只象哩!”元帅道:“怎么就晓得是八十多只?”侯公公道:“这象牙是一百六十根。一只象两根牙,却不打坏了八十多只。”元帅道:“也有一象四根牙的,也有全然没齿的。”侯公公道:“那没齿的全不象了。学生的数,也只是大略而已。”道犹未了,蓝旗官报道:“番总兵又来讨战。”

原来番官大败而归,先前说硬了话,不好去见番王,竟自归到府院里面,低头不语,默默无言。番王又着人来相请,番官愈加不是个心事。夫人道:“相公,你做将官的人,何故这等吃恼?”番官道:“谁想南朝出下王明这一个贼,就是我的冤家。前日的宝贝被他骗了,今日的象阵被他破了,你教我何计可施?”夫人道:“相公差矣!你胸中有的是真材实料,何惧于他。你何不拿出那迷魂阵、定身法来,怕他甚么王明拿他不住!”

这正是一言而兴邦,一言而丧邦。这两句言话儿不至紧,把个帖木儿就提得醒醒的,满心欢喜,顿起精神,实时点齐人马,杀出风盘关来,高叫道:“王明这贼!我今番不拿住你碎尸万段,誓不回兵!”

王明听知蓝旗官报道“番官讨战”,实时跪着禀元帅道:“小的今番不用旗鼓,不用人马,只身独自,要去砍下番将的头来,献上中军宝帐。”元帅应声道:“好!此去立马成功!”王明起身去上马。侯公公又把他肩膀上拍一下,说道:“好!你就是征西洋的第一功。”这两句话,就不知长了王明多少威风!两列将官你也说道你有一条金带在腰里,倒不如一个小军;我也说道我有一条金带在腰里,倒不如一个小军。

王明跑出阵去,心生一计,说道:“打人先下手,后下手遭殃!我与他比甚么手,排甚么阵!不如闪在他背后,取了他的首级,万事皆休!”一手拿着隐身草,一手提着一口刀,悄悄的跑到帖木儿的背后。

帖木儿在那里气满胸膛,高声大叫,左也王明贼,右也王明贼;左也若不拿住王明,誓不回阵!右也若不拿住王明碎尸万段,誓不为人!哪晓得王明已自站在他背后,双手举起刀来,尽着力气,还他一刀。可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一刀就把个圆眼帖木儿,立地时刻劈做了四架。把些番兵番卒吓得一个个獐头鹿耳,鼠窜狼嘶!都说道:“又不曾看见个人在那里提刀来,又不曾看见个刀在那里砍下来,怎么就会劈做了四块?”道犹未了,只见你头上一刀,我头上一刀。一行走路,一行就砍了头;一行说话,一行就削了嘴。可怜这一班番兵番卒,叫苦连天,都说:“是天杀我也!天杀我也!”抱着头的,缩着颈的,各自逃生。也有奔到皇城里去的,王明也跟进皇城里去。也有奔到午门里去的,王明也跟进午门里去。

王明进了午门之内,就提起那一片杀人心来,就要把个番王来唵哆。番王哪里晓得其中的就里,只管问道:“总兵官怎么会做四块?”那些番兵番卒,又不晓得个下落,一个说道:“自己杀的。”一个说道:“天杀的。”番王道:“都胡说!岂有个天就杀人的?岂有个人就肯自杀的?”王明眼睁睁的要下手,只是不得一些空隙。

只见殿东首闪出一个道士来:庞眉皓发鬓如丝,遣兴相忘一局棋。

松柏满林春不老,高风千载付君知。

那道士朝着金阶五拜三叩头,扬尘舞蹈。番王道:“阶下见朝的是谁?”道士道:“小臣乃亲王驾下护国军师金毛道长的便是。”番王道:“道长有何事见朝?”道长道:“现今朝堂之上,有一个南朝刺客在这里,要伤我王,故此冒死来奏。”番王大笑三声,说道:“先生差矣!既有刺客在我朝堂之上,我岂不看见?我一个不看见也罢,这等满朝的文武,岂可都不看见?”道长道:“此人只是贫道看见。”番王道:“先生须要着他出来,与寡人看见才好。”道长道:“要我王看见不难。”这几句话不至紧,把个王明吓得毛骨竦然,心里想道:“怎么这个道士认得我哩?敢是这个草今日不灵么?我不如趁早些走-了罢!又-想:”千难万难,来到这里,且看他怎么样儿?只怕他是骗我,也未可知。“

只见那道士站将起来,站着金阶之上,怀里取出一个红罗袋儿来,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镜儿来。番王道:“先生,那是个甚么镜儿?”道长道:“世上有三面镜儿出名:第一面叫做轩辕镜,第二面叫做炼魔镜,第三面叫做照妖镜。”番王道:“要它何用?”道长道:“取它出来,就照见南朝刺客是个甚么样子?是个甚么人?”番王道:“好!好!好!”叫声:“站阶的力士在哪里?”两个力士走近前来,答应一声“有”,双手接着个镜儿,放在丹墀里面。文武百官仔细定睛,果是南朝一个军士,头戴碗子盔,身披黄罩甲,腰系皮挺带,脚穿绑腿趿鞋,左手一根草,右手一张刀。王明终是个小军,尽着他的一宠性儿,偏说是照妖镜,他偏然不怕照,偏然不肯走!偏百官都认得他是个南人,他偏藏了隐身草,偏认做自家是个南人。一声梆响,一干番兵一齐拥将上来,绳穿索绑,把个王明拿住了,来见番王,他直挺挺站着。番王道:“你为何不跪?”王明道:“砍头就砍头,割颈就割颈,甚么人跪你!”番王大怒,骂说道:“我把你这个大胆的贼,你累累的犯我边疆,杀我军卒,偷我宝贝,害我总兵官。你今日焉敢又来擅入我朝堂。你想着拿你,就是攒冰凌取水,压沙子要油一般,谁想你自送其死!你这却不是自作孽,不可活。叫过刀爷手来,枭了他的首级。”

王明想一想:“一个人的头既割了,怎么又会长出来?不免要做一个脱身之法。”他那里一边拿出刀来,我这里一边慢慢地说道:“杀便杀了我,还有许多杀不尽的在那里,他明日-总儿和你算帐哩!”番王听见说道:“还有许多杀不尽的在哪里?”连忙的叫放他转来,说道:“你一身做事一身当,杀了你就是,甚么又还有杀不尽的在那里?”王明又慢慢的说道:“我为人还有几分忠厚,我船上还有一干没脊骨的,还有好些的话来和你讲哩。”番王道:“有些甚么没脊骨的?”王明故意的道:“我有一班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乡、同里、同师、同门、同手段、同术法,同一样会杀人、同一样捉不住,共是七七四十九名。你今日只杀得我一个,我那四十八个岂肯与你罢休!”番王道:“你这个人还是有几分忠厚。你既是这等忠厚,你索性说穿了头罢。”王明又故意的道:“我把那四十八个的真名真姓都说来与你,你今后好提防他们。”番王道:“我取纸笔来,你写罢。”王明分明是要骗他写字,好解绳索,偏故意的说道:“我只口说罢。”番王道:“你说得快,我这里哪里记得这些?”王明又骗他一骗,说道:“狗奴!没有些见识,你叫四十八个人过来。一个人记一个名字,却就记得了。”番王只说是真情,说道:“这个人果是有几分忠厚。你还把个笔砚儿来写着罢。”即时间取过文房四宝来,放在丹墀里。王明心里想道:“是腔了。”你想自古以来,可有个绑着写字的?连忙的放开了王明的手。一个番官磨墨,一个番官拂纸,一个番官奉笔。王明伸出手来,又把个左手去接笔。番官道:“原来你是个左撇子。”王明道:“我是左右手。”一边左手抹笔,一边右手取出隐身草来。一下子取出隐身草来,只是一溜烟,再哪里去寻个王明。番王叹了两口气,说道:“南朝人说老实,还不老实。”番官道:“喜得是老实还会走,若是不老实还会飞哩!”

金毛道长奏道:“我王不必忧心,贫道看此等人如同蜻蜓蝼蚁,草芥粪土,何足挂齿!贫道不才,愿借番兵一枝,出阵前去,若不生擒王明,剐骨万段,誓不为人!”番王道:“先生此言,只好说得中听,权时解朕之忧。你不要小觑了王明,一行拿住他,一行就不见他。就是通天达地的游神,出幽入冥的活鬼,也不过如此。他曾斩死了我五十名军士,他曾陷害了我一员总兵官。这等一个人,岂是容易拿得的?”道长道:“且莫说这一个王明,就连他那些宝船上一干的性命,都要提在我手里。”番王道:“先生这句话又讲差了。总兵官曾奏过寡人来,说他船上有一个道士,官封引化真人,能呼风唤雨,役鬼驱神。又有一个僧家,官封护国国师,能怀揣日月,袖藏乾坤。你看得他们忒容易了些。”金毛道长道:“我王好差,专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贫道出马,若不生擒道士,活捉和尚,贫道情愿把自己的六阳首级,献上我王面前。”番王看见他威风凛凛,锐气凌凌,心上倒也有老大的惧怯他,连忙的赔他一个情,说道:“全仗真人大展奇才,救寡人社稷!奏凯回来,奉酬鹤驾不浅。”即又递酒三杯,壮他行色。

金毛道长竟到教场里面,点齐了一枝番兵,竟往凤盘关来。心里想道:“适才我王说是南朝道士会呼风唤雨,驾雾腾云,我也是个道士,我岂可不会腾云?既要如此,似这等一班头踏,怎么腾云?似这等一个脚力,怎么腾云?”

想了一会,就有个道理,实时拿起个斩妖剑来,照着正东上搅了几搅,口里念了几声,喝声:“照!”只见正东之上走出一个三丈四尺的神道,光头光脑,蓝面蓝嘴,朝着道长行个礼,说道:“法师呼唤小神,有些甚么事故?”道长道:“你是何神?”其神道:“小神按甲乙寅卯木,是个青龙神。”道长道:“你既是青龙神,你据着东方青陵九气旗,与我打着头踏。”应了一声:“是!”

又拿起了斩妖剑来,照着正南上搅了几搅,口里念了几声,喝声:“照!”只见正南上走出一个三丈四尺长的神道,红头红脑,尖面尖嘴,朝着道长行个礼,说道:“法师呼唤小神,有何使令?”道长道:“你是何神?”其神道:“小神按丙丁巳午火,是个朱雀神。”道长道:“你既是朱雀神,你据着南方丹陵三气旗,与我打着头踏。”应了-声:“是!”

又拿起个斩妖剑来,照着正西上搅了几搅,口里念了几声,喝声:“照!”只见正西上走出一个三丈四尺长的神道,毛头毛脑,白面白嘴,朝着道长行个礼,说道:“法师呼唤小神,何方使令?”道长道:“你是何神?”其神道:“小神按庚辛申酉金,是个白虎神。”道长道:“你既是白虎神,你据着西方皎陵五气旗,与我打着头踏。”应了一声:“是!”

又拿起个斩妖剑来,照着正北上搅了几搅,口里念了几声,喝声:“照!”只见正北上走出一个三丈四尺长的神道,长头长脑,脸嘴,朝着道长行个礼,说道:“法师呼唤小神,何方使令?”道长道:“你是何神?”其神道:“小神按壬癸子丑水,是个玄武神。”道长道:“你既是玄武神,你据着北方玄陵七气旗,与我打着头踏。应了一声:”是!“

又拿个斩妖剑,照着山上搅了几搅,口里念了几声,只见山上跑出两个三丈八尺长的狐狸精来,毛手毛脚,凹嘴凹鼻,见了法师,双膝跪着。道长道:“孽畜,你过来一个,掮着一面豹尾旗。孽畜,你可知道么?兵法曰:「无天于上,无地于下。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只此旗之谓,你可知道么?”两个狐狸精磕个头,应声:“是!”

又把个斩妖剑望海里搅了几搅,口里念了几声,只见水底下走出-个三丈八尺长的一个碧水鱼来,红鳞红甲,大头大尾,见了法师,双膝跪着。道长道:“鱼儿,你过来,我骑你出阵,你可晓得么?上天上地,驾雾腾云,都在你身上。”碧水鱼磕个头,应声:“是!”

一个金毛道长领了一枝人马,前面有许多凶神恶煞,摆了头踏,坐一个碧水神鱼做了脚力。这个道士也是少有,一路里摆出凤盘关。

却说王明得了总兵官的首级,献上中军。元帅大喜,重赏王明。元帅问道:“你杀了总兵官,怎么又跟进城去?”王明道:“是我闪进番王的殿上,要唵哆番王的首级。”元帅道:“可曾取得他的首级么?”王明道:“-桩事儿做得好好的,就吃亏了一个甚么金毛道长看破了。若不是小人本领多端,险些儿就矮了一尺。”元帅道:“怎么就矮了一尺?”王明道:“连盔带头只有一尺,砍了头,却不矮了一尺。”元帅道:“既如此,叫军政司取过一瓶酒来,与你压惊。”

道犹未了,只见蓝旗官报道:“番王又差下一个道士,领了一枝人马,前面尽是些凶神恶鬼打头踏,座下又有一个长长大大的神鱼做脚力。自称金毛道长,坐名要战天师、国师。”王明道:“小人还愿出马,擒此妖道。”元帅道:“骄兵者败,欺敌者亡。你不可去。他既坐名要战天师、国师,且待他两个出一阵,看是何如?”王公公道:“来的是个道士,天师是个真人,两个道士出马,岂不为美!不如去请天师。”请到天师,无不奉命。

实时三道鼓响,吶喊三声,拥出一枝人马去。金毛道长起眼一瞧,原来南阵上两边列着都是些道士、道童。中间一杆纛,纛之上,写着“江西龙虎山引化真人张天师”十二个大字。纛之下,坐着一个清清秀秀的将官:九梁巾,云鹤氅,七星剑,青鬃马。心里想道:“来者就是我国王说的腾云驾雾、役鬼驱神的主儿。且待我叫他一声,看他怎么答应?”高叫道:“来者莫非南朝天师乎?”天师道:“吾乃南朝大明国朱皇帝驾下、官封引化真人张天师的便是。你是何人?”金毛道长笑了笑,道:“天师,你不要小觑于我,我乃撒发国国王御前官封护国真人金毛道长的便是。”天师道:“天下的真人惟有我家,是自汉以来祖代传流的。麒麟殿上无双士,龙虎山中第一家!你这金毛道长却不闻名。”金毛道长大怒,骂说道:“我把你这个生事扰民的贼,焉敢无故侵犯我的国土,纵容无名的末将,陷害我的总兵官。今番教你吃我苦也!”照头就是一剑来。天师看一看,想一想,说道:“若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此人就是正一玄门。若论他那两个狐狸精,一个碧水鱼,此人是个妖道拆拽来的。怎敢这等无礼?我祖代天师的人,肯放松了他?”起手就还他一剑。你一剑,我一剑,你一来,我一往,你一上,我一下,杀做一堆,砍做-处。天师心说道:“我们出家人怎么在刀头上讨胜,何不坐地成功?”连忙收过剑来,照着日光摆了三摆,剑头上呼一声响,爆出一块火来,烧了一道飞符。金毛道长还不晓得天师的妙用,说道:“天师,你剑头上出火,不知你心下怎么样儿火烧哩!”天师道:“你可晓得,除却心头火,点起佛前灯。”道犹未了,只见剑头上跳出一个青脸獠牙的鬼来。

毕竟不知这个鬼是甚么鬼,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金碧峰劝化道长 金碧峰遍查天宫

诗曰:将军辟辕门,耿介当风立。

请将欲言事,逡巡不敢入。

剑气射云天,鼓声振原隰。

黄尘塞路起,走马追兵急。

弯弓从此去,飞箭如雨集。

截围一百种,斩首五千级。

番马流血死,番人抱鞍泣。

古来养甲兵,万里当时袭。

乘此庙堂算,坐使干戈戢。

伫看献凯归,天师何翕习。

却说天师剑头上跳出一个青萎萎的毛头鬼来,天师起手一指,那毛头鬼飕地里一声响,把个青龙神一扯两半边。一会儿一道飞符,一会儿一个红通通的毛头鬼,把个朱雀神一扯两半边。一会儿一道飞符,一会儿一个白漫漫的毛头鬼,把个白虎神一扯两半边。一会儿一道飞符,一会儿一个黑剌剌的毛头鬼,把个玄武神一扯两半边。金毛道长慌了,左一剑,右一剑;左一剑也杀鬼不退,右一剑也不奈鬼何!一会儿去了四个打头踏的正神。天师心里道:“只剩得个狐狸精,却就好处。”飕地里一声响,就飞过一张七星剑去,把两个狐狸精就砍做了四个。怎么就砍做了四个?一个两段,却不是四个?金毛道长愈加慌了,取出一个宝贝来,望空一撇,撇将起去;复身下来,照天师头上一下。天师看见他来得不善,闪在一边,劈脸就还他一个掌心雷,也照着他的头上一下。两家子同时锣响,同时收兵。到了明日,金毛道长又来。天师道:“棋差一着便为输,今番再不可与他衍文。”望见金毛道长来,就是一个雷。金毛道长措手不及,只得转身而去。一连三日,一连三个雷公。天师又想:“此人尽有些本领哩!这等的雷公再打他不着,只是虚延岁月,却不是个结果。”眉头一蹙,计上心来。

明日,金毛道长又来,天师早早的烧下了四道飞符,遣下了四位天将。金毛道长睁开眼来,看见四面八方都是些天神天将,他不晓得是天师的道令,说道:“这些神将敢是看见我来,递个甚么脚色手本么?待我叫他一声,看是何如。”叫声道:“四圣莫非是马、赵、温、关么?”四位天神大怒,说道:“我这马、赵、温、关四个字,有好些难称哩!除非是玉皇大帝,才敢这等称呼!这厮是哪个?也敢叫我马、赵、温、关四个字?”马元帅就一砖,赵元帅就一鞭,温元帅就一棒,关元帅就一刀。把个金毛道长吓了一吓,说道:“怎么今日天神天将都变过脸来?”连忙的取出宝贝来,望空一撇,撇在半空里面,一个天将照头一下子。恰好四大元帅张开眼仔细一瞧,都说道:“原来是那话儿!”马元帅收了砖,赵元帅收了鞭,温元帅收了棒,关元帅收了刀,叫一声:“天师,小神们顾不得你了。”一驾祥云而去。张天师看见四位天神不奈他何,心里着实吃力,眼瞪瞪的不得个好妙计,正在踌躇之间,哪晓得金毛道长一下宝贝打将来,张天师也措手不及,只得撇了青鬃马,跨上草龙而归。

元帅道:“连日多劳天师。”天师道:“劳而无功,不胜汗颜之至!”元帅道:“西洋地面,原来如此难征难服!”天师道:“多了,他都是甚么妖魔鬼怪?没名没姓,手里都拿个甚么宝贝;没头没绪,急忙的不好下手他。”侯公公道:“此后怎么处治他?”天师道:“且去请教国师,看他怎处?”一位元帅去请国师,告诉他,自到撒发国以来,就吃苦了他甚么总兵官,幸而王明一刀劈了他做四块。不期今日又出个甚么道士,自称金毛道长,又拿了一个甚么宝贝,一撇撇在半天里,一会儿掉将下来,就会打人。这都是个没头绪的事,教人怎么好处他?国师道:“西洋夷虏之地,不比我们中国是这等一个样儿。”元帅道:“天师尊意要请国师出马,不知国师意下何如?”国师道:“善哉!善哉!贫僧是个出家人,佛门中弟子,怎么说得个出马杀人的话。”元帅道:“国师不肯见爱,这桩事儿就有些毛巴子样哩!”国师道:“且待贫僧去劝一番,看是何如。”元帅道:“但凭国师尊意,劝解得一个和,也是好的。”

你看国师把圆帽旋一旋,把解染衣抖一抖,把僧鞋拨一拨,把胡须抹-抹,一手钵盂,一手禅杖,大摇大摆而去。金毛道长看见说道:“我西洋地面没有和尚,来者莫非就是南朝金碧峰?待我叫他-声,看他怎么?”大叫一声道:“来者莫非就是南朝金碧峰长老么?”道长这一声,就如轰雷灌耳。国师却低低的答应一声,说道:“贫僧便是。”金毛道长又高叫道:“金碧峰,我只说你是个活天神、生地鬼;横推八马,倒拽九牛。原来你也只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你怎么敢领兵来下西洋,侵我的疆界?你今番认得我么?你不要走,教你好好的吃我一刀。”照头就是一刀。国师道:“善哉!善哉!贫僧一个光葫芦头,怎禁得这一刀,却不分做了两个瓢哩!”口便是这等说,心里又想:“把个禅杖去招架他,又恐怕犯了杀戒,又恐怕动了嗔心;不把禅杖去招架他,又禁不得这一刀?”只得把个禅杖望草地下一划,这-划不至紧,就吓得那个碧水神鱼倒退了三五十步,那一刀却不失了一个空?金毛道长道:“我这脚力,怎么看见他来,反倒退了几步?我晓得了,敢是他的禅杖上有个甚么响声,惊吓了他。”却又把个碧水鱼来夹两夹,又是一剑来。国师又把个禅杖一划,那个鱼又倒退了三五十步。金毛道长大怒,说道:“好和尚,你敢唬吓我的脚力么?”连忙的念动真言,宣动咒语,喝声未绝,只见正北上狂风大作,走石飞沙。那石子儿雨点相似,初然间还是个麻鹊儿卵,过会子就是鸡卵,就是鸭卵,就是鹅卵,就是天鹅卵,雨点的打到国师身上来。国师看见,笑了一笑,说道:“这个石头儿好来得厉害,若是个凡夫俗子,却不打做了一块肉泥。”不慌不忙,除了圆帽,露出个光头来。过了一时三刻,四面八方堆了无数的乱石头儿。

那道长只说是打死了金碧峰,看了一会,恰好老爷的头皮儿也不曾红一红。金毛道长吃了大惊,说道:“这个和尚果真有些本事,比那道士老大的不同。”连忙的手里烧了一道符,口里念了一会咒,喝声未绝,只见正西上闪出无万的天神、地鬼、土庶、星宗、石魍、山魈、花神、木魅一干的魍魉,又骑着无万的龙、蛇、虎、豹、犀、象、狮、彪一干的孽畜,一齐的攒着国师身上来。

国师看见,笑了-笑,说道:“只夸口所说自认仙家,原来尽是一干邪术,这成个甚么勾当?”不慌不忙,取出一粒黄豆来,放在口里,咬做个查查儿,望正南上一喷。南方火德星君看见佛爷爷号令,不敢怠慢,实时发下火鸦、火马、火龙、火蛇、火枪、火箭一拥而来,把那一干魍魉,一干孽畜,-个个烧得披衣落角,露出本相来。是个甚么本相?原来魍魉都是些纸的,孽畜都是些草的。金毛道长看见破了术法,心中大怒,说道:“好和尚,你破了我的法,我就饶你罢?”连忙的念念有词,一口法水,望正东上一喷。顷刻间,乌云四塞,黑雾漫天,伸手不见掌,起眼不见人。老爷看见,又笑了一笑,说道:“你这个掩日法,只好去降外央儿,怎么来吓我当家的?”不慌不忙,袖儿里面取出铜钱大的一块红纸来,望西边一吹,用手一指,喝声道:“浮云不散,等待何时?”即时间,浮云尽扫,一轮红日斜西。

金毛道长看见自家术法节节不通,大惊失色,将欲收兵回阵,又在番王面前说大了话;将欲不收兵回阵,急忙里又没个甚么大赢手。心里正在寻思,老爷早知其意,说道:“午后不交兵,你且回去,明日再来罢。”金毛道长趁着这个空儿,说道:“今日饶你,明日再来,叫你认得我哩!”

明日又来,只望见国师,更不打话,连忙的念动真言,宣动密咒,把个宝剑望海里头一搅。即时间,海水上流,平白地就有几百丈水,一浪掀一浪,一潮赶一潮。老爷看着,又笑了一笑,说道:“偏你会倒海,偏我就不会移山?”不慌不忙,一道信香,竟到灵山会上掌教释伽牟尼佛处,借过阿难山一座来,镇在海边上。自古道:土克水,水来土掩。何况又是佛门中一座名山,愁个甚么水再会上流哩?

国师心里想道:“这个道士铺设了他许多的手段,卖弄了他许大的神通。贫僧岂可只是这等袖手旁观!怎么得这一国过去。”又想一想说道:“我出家人,第一难做,狠起心去算他,就动了嗔嫌;伸起手去拿他,就犯了五戒。”没奈何,叫一声:“韦驮何在?”韦驮应声:“有!”老爷道:“这个金毛道长,不知他真假何如?你可闪在半天之上,把个降魔杵落将下来,他若果是一个甚么祖师真人,他自有神通,自然招架得你的杵住。他若是一个甚么妖邪鬼怪,见了你这个降魔杵打下来,不怕他不现出本相,不怕他不远走高飞!”韦驮道:“若是个凡夫肉体,却不打做了一堆肉泥?又伤了佛爷爷杀戒之心。”老爷道:“此人有老大的神通,决不是个凡夫肉体,你放心去来。”韦驮天尊得了佛旨,一驾祥云而起。拨开云头,往下一看,只见那个道士顶阳骨上一道金光,直冲着北天门。韦驮想道:“这个真人不是凡夫肉体,也还不是鬼怪妖魔。却一件来,佛爷有令,不敢有违。”实时提起那十万八千斤的降魔杵来,照着金毛道长顶阳骨上,狠着实一递打将下来。金毛道长的眼有神,早已就看见了,心里说道:“韦驮天尊今日也变了脸哩!”连忙的怀里取出一件宝贝来,一撇撇上半天里去。韦驮的降魔杵望下来,金毛道长的宝贝望上去,一上一下,狭路上相逢,只听见撞得轰天划地一声响。这一响不至紧,金光万道,紫雾千条,连韦驮天尊站在云里也晃了七八十晃,还晃不住哩!韦驮回了佛爷爷的话:“那根忤还像老君炉里旋烧出来的,挨也挨不得。”老爷心上也吃一惊。此时天色已晚,明日又来。老爷心里想道:“这个道士除非是借下天兵,才擒得他住。”不慌不忙,除了圆帽,顶阳骨上露出一道金光,直透南天门里。

玉皇大帝接了信香,实时聚神鼓响,会集大小天神,左辅右弼,左天蓬,右黑煞,左班三十六天罡,右班七十二地煞,还有二十八宿,九曜星君,还有马、赵、温、关、邓、辛、张、陶、庞、刘、苟、毕,还有风雷电雨,森罗万象,还有诸天诸圣,清净弥摩,一齐都到。玉帝吩咐道:“今有燃灯佛爷领了大明国宝船人马征取西洋,现今阻住撒发国,才有一道信香来借天兵一枝,要擒住甚么金毛道长。你们哪一个挂领兵元帅印?”道犹未了,班部中闪出一位天神,身长三丈四尺,一手黄金塔,一手火尖枪,躬身俯伏,奏道:“小神不才,愿挂领兵元帅的印。”玉帝看见是个托塔李天王,吩咐交印与他。又问道:“哪一个挂先锋印么?”道犹未已,班部中闪出一位天神来,身高三丈六尺,三个头六个臂,面如蓝靛,发似朱砂,一只手里一般兵器,躬身伏奏道:“小神不才,愿挂先锋印。”玉帝看见是个哪咤三太子,心中大喜,说道:“上阵无如父子兵。今日必然拿住妖道,快交印与他。”

一个正印,一个先锋,一枝天兵,出了南天门。金光闪闪,紫雾腾腾,到了半空中,神风大作,搅海翻江。金毛道长看见四面八方都是天神天将,天兵天卒,密密层层,老大的慌张,心里想道:“这个和尚尽认得我天上好两个人哩!”又想道:“若不是这一行宝贝,今番却就妆了村!”连忙的取出宝贝来,望空一撇。那个宝贝金光万道,紫雾千条,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轰天划地的打将来。打得个李天王也顾不得塔,哪咤三太子也不见了三个头,一干天兵天卒,走得无影无踪!枉费了这一日的功劳,全然不曾得用,各自散了。

到了晚上,老爷说道:“只-个道士,怎么这等厉害?不如我自家出去看他看来。”怎么要自家去看?原来人有三等好看:若是仙家,顶阳骨上有一道白气升空;若是妖怪,顶阳骨上有一道黑气升空;若只是凡夫身体,顶阳骨上只有三尺火光。故此老爷要自家去看一看。老爷撇了色身,现了真体。一道金光,耸在半天之上,高张慧眼,只见这个金毛道长顶阳骨上有一道白气,正冲着北天门。那白气之内,却又照出一道金光;那金光之内,却又现出一个真体。怎么样的真体?原来有三丈四尺多高,圆眼紫髯,身穿袍,腰系玉带,发似广胶一般黏住在一处。戴一顶小小的束发金冠。

老爷道:“此人不是凡夫,不消说了。却又不是妖魔,却又不是甚么仙家,却又不是甚么祖师,仔细看着,还是哪一位护法的天神?这等一个天神,怎么千难万难,拿他不住?我想当年间,大鹏金翅鸟发下了一个狠誓,说道:「要吃尽了中生的脑盖骨。」这等凶神也不曾出得我的扣子,怎么今日反不奈一个小神何?”

到了明日,金毛道长又来,国师老爷又去。金毛道长也不管甚么三七念一,就把宝贝掀在半空中,照着老爷的顶阳骨上打将下来。老爷看见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只念得-声佛,头顶上就现出一朵千叶莲花来。那千叶莲花笔聿的直上,照着宝贝,就托在半天云里。那莲花瓣儿看看的要收拾起来,金毛道长恐怕收了他的宝贝,划喇-声响,收回去了。金毛道长说道:“这和尚是有些来历,怎么一个光头,就长出一朵千叶莲花来?不如再奉承他一下。”那宝贝-声响,又望着老爷的顶阳骨上打将下来。老爷又看见,又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又只念得一声佛,袖儿里就跑出一个白盈盈的象来。那象一长,就长在半天云里,便撑着个宝贝。撑了一会,象鼻儿渐渐的卷起宝贝来。金毛道长生怕收了他的宝贝,划喇一声响,却又收回去了。金毛道长说道:“这个和尚越发古怪,怎么袖儿里就走出一只象来?不如再奉承他一下,看是何如?”那宝贝一声响,又望着老爷的顶阳骨上打将下来。老爷又看见,又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又只念得这一声佛,脚底下就走出一个青萎萎的狮子来。那狮子一长,也长在半天云里,便撑着个宝贝,撑了一会,狮子又渐渐的长将起来。金毛道长怕带了他的宝贝去,划喇一声响,却又收回去了。老爷道:“只是这等搬斗,却也不是个长法。况兼此人不知止足。不如也是闪他一个空,闪他家去坐两日?待我自由自在,细细的查他一番。”怎么闪他一个空?原来把个色身以生作死,闪他一个空快活。果然的金毛道长不知止足,那宝贝一声响,又望着老爷的顶阳骨上打将下来。老爷照水一指,水囤而去。金毛道长只说是打坏了老爷,不胜之喜,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声,回见番王,铺展他这一段大功。番王安摆素宴,款待道长。一连两三日,还不出门。

哪晓得国师水囤而归,见了元帅,把前项的宝贝细说了一遍。元帅道:“多劳国师。怎么得他停帖?”国师道:“元帅可标下几条封条,把贫僧的佛堂封起来,许明日辰时三刻开封。贫僧还有个处治。”元帅一面奉承。

老爷走进佛堂里面入定坐下,外面贴了封皮。一道金光,竟到灵山会上,见了释伽牟尼佛,说道:“撒发国出下一个真人,自称金毛道长,约长三丈四尺,圆眼紫髯,身穿罗袍,腰横玉带,头戴束发小金冠。不知佛门中走了哪一位护法天神?”牟尼佛唯唯诺诺,细查了一番,佛门中并不曾走了-个甚么护法天神。一道金光,竟到东天门火云宫里,见三清老祖,说道:“撒发国出下一个真人,自称金毛道长,约长三丈四尺,圆眼紫髯,身穿袍,腰横玉带,头戴束发小金冠。不知玄门中走了哪一位护法天神?”三清老祖唯唯诺诺,细查了一番,玄门并不曾走了一个甚么护法天神。一道金光,竟到南天门灵霄殿上,见了玉皇大大尊,说道:“撒发国出下一个真人,自称金毛道长,约长三丈四尺,圆眼紫髯,身穿袍,腰横玉带,头戴束发小金冠。不知天门中走了哪一个护法天神?”玉皇大帝唯唯诺诺,细查了一番,天门中并不曾走了一个甚么护法天神。这三处中间,怎见得就都没有走了一个?原来佛爷认定了身材、面貌、服饰,彼此身材相同的,面貌不相同;面貌相同的,身材不相同;身材、面貌相同的,却又有服饰不相同;服饰相同的,却又有身材、面貌不相同。故此三处中间,都晓得没有走了一个。

佛爷想道:“敢是一个甚么恶鬼么?”一道金光,竟到幽冥地府森罗殿上,见了十帝阎君,说道:“撒发国出下一个真人,自称金毛道长,约长三丈四尺,圆眼紫髯,身穿袍,腰横玉带,头戴束发小金冠。不知是你地府中走了一个甚么恶鬼?”十帝阎君唯唯诺诺,细查了一番,地府中并不曾有个甚么恶鬼临凡。佛爷道:“敢是甚么水神么?”一道金光,竟到四海龙宫海藏里面,见了四海龙王敖家一干兄弟,说道:“撒发国出下一个真人,自称金毛道长,约有三丈四尺,圆眼紫髯,身穿袍,腰横玉带,头戴束发小金冠。不知是你海藏中走了一个甚么水神?”四海龙王唯唯诺诺,细查了一番,海藏中并不曾有个甚么水神思凡。龙王道:“依了佛爷爷的话语,还像个天神,不是我们地下里的。”佛爷道:“还是个甚么天神?”想了一想,一道金光,竟到大罗天上八景宫中,见了三官大帝,说道:“撒发国出下一个真人,自称金毛道长,约长三丈四尺,圆眼紫髯,身穿袍,腰横玉带,头戴束发小金冠。不知是你大罗天上走了一个甚么天神?”三官大帝唯唯诺诺,细查了一番,大罗天上并没有个甚么天神思凡。

佛爷道:“岂可一个天神,就没处查他!”只见三官老爷供桌下面,一个小小神祗说道:“既是天神,愁寻他不着?”佛爷道:“那供桌之下,说话的是个甚么神祗?”三官大帝说道:“是小神护法的神奶儿。”佛爷道:“叫他出来我看着。”神奶儿听见叫他,不敢怠慢,爬将出来,绕佛三匝,礼佛八拜。佛爷看见神奶儿,初然间只是核桃儿大,次二就长得有桃子大,次三就长得有癞葡萄大,再长一长,就有黄瓜大,再长一长,就有菜瓜大,再长一长,就只有菜瓜大,不满一尺之大。佛爷道:“你这些小神祗,怎么也来饶舌?”神奶儿道:“佛爷在上,不是小神夸口所说,小神终不然生下地来就是这等矮小。只因水府老爷收拾得这等矮小。若论当原先的时节,夜来不敢长伸脚,恐怕蹬翻忉利天!”佛爷道:“原来你也有几分厉害哩!”神奶儿道:“小神出身还有许多的话。”佛爷道:“是个甚么话说?”神奶儿道:“小神的父是天上一条龙,小神的母是山下一只虎,相交却生下小神来。故此小神这如今还是龙的头,虎的身子,龙的须,虎的爪。三分像龙,其实又不像龙;七分像虎,其实又不像虎。父亲看见小神有三分像他,和小神取个名字,叫做混江郎。母亲看见小神有七分像他,和小神取个名字,叫做下山子。父母两下里相争起来,把小神丢在一条无深不深的沟涧里面,一个归天去了,一个归山去了。小神坐在深涧里,身上又寒,肚里又饥,自小儿就不学好,专一的拦住路上要吃人,把个来往经商老少客旅,就吃得他一不了,二不休。渐渐儿路绝人稀,骷髅骨堆里有山般大,又有个甚么人敢来么?没得吃,把地下的走兽也吃个干净。又把天上的飞禽,也吃将起来。过一个,吃一个;过两个,吃一双。连天上飞的鹞鹰,身上没有肉,也要拔它几根毛。故此这个涧,就号做鹰愁涧,又号做骷髅潭。这叫做是个老虎不吃人,坏了名色在那里。有些甚么咬嚼罢?忽一日,有一个老者来此经过,须鬓雪白,皓齿童颜,分明是个好老者。小神饿得慌,哪里管他甚么好?扯着他就要吃。原来那老者有个五囤三出之法,一下子土囤去了。”

毕竟不知这个老者是个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护法神奶儿扬威 和合二仙童发圣

诗曰:濯缨歌咏绝纤尘,渭水泱泱认未真。

万古乾坤盈尺地,一竿风月满怀春。

寒波不动鱼纶旧,秋雪宁添鹤发新。

自是飞熊惊梦底,盘彝奠鼎识周臣。

却说那老者土囤而去,到了明日,老者又来。小神还不认得他,还要吃他。那老者就狠是一声喝,早已喝下一位马元帅来,把块金砖丢在鹰愁涧里。你说这老者是哪个?原来渭河里钓鱼、飞熊入梦、八十岁遇文王、开周家八百年天下的万神之祖姜子牙是也。那一块金砖即时间煎干了涧水,小神没处安身,只得随着姜子牙走上天去。去了一向,他又不封小神一个官爵,小神不得已,却又走下天曹来,还寻我的旧窠巢,依然是水。这一水不至紧,却就遇着水府老爷,收了小神,做个护法尊神,名字叫做神奶儿。“

佛爷道:“你说道既是天神,不愁寻他不着。你晓得有些下落么?”神奶儿道:“依小神所见,只在北天门上去查,就见明白。”佛爷已经看见他的白气径冲北天门上,可可的神奶儿又说北天门上去查。

佛爷心里有了主意,一道金光,径转北天门上。只见北天门上主将离了天门,其余的副将都是懒懒散散的,佛爷就不曾开口。佛爷心里想道:“挖树寻根。”一道金光,又转到南天门上灵霄宝殿,相见玉皇大天尊,说道:“贫僧查遍了天宫地府,并不曾查着金毛道长,都说道还是天神,以此贫僧又来相烦。敢烦天尊,把东西南北四门上把门的天将,查点一番。”玉皇大天尊不敢怠慢,实时查点四门天将,独是北门上的四个天将来得迟。

佛爷仔细一看,只见着底下跪着一个,恰是身长三丈四尺,圆眼紫须;恰是身穿袍,腰横玉带,头戴金冠。佛爷看得真,说道:“那班后面跪着的,却不是下界的金毛道长么?”这正叫是“做贼的胆下虚”,他只听见佛爷叫声“金毛道长”,就一朵祥云,-齐儿竟转北天门上去了。

佛爷竟赶到北天门上,问说道:“走回来是甚么天神?”当有值年、值月、值日、值时四位功曹回奏道:“走回来的是玄帝位下把守北天门的水火四神。”佛爷道:“那穿袍的是哪个?”功曹奏道:“是玄帝位下捧剑的治世无当大元帅。”佛爷道:“擒此小神,何足为虑!”-道金光,径射进北天门里。

无当大元帅倒有些慌张。众人都说道:“我和你如今骑在老虎背上。怎么骑在老虎背上?不顺佛门,本然有罪。就是顺了佛门,也是有罪。不如兴起玄门,灭了佛教,也得闻名天上。”计议已定,各显神通,只一声响,把个北天门就撞倒了大半。佛爷道:“阿弥善哉!好四圣,却就动了杀戒之心。只有-件,我在这里拿他,觉得是个上门欺负人。明日玄帝回来,不好借问。不如还到撒发国去拿他。”收转金光,早已到了宝船之上。去时节已自黄昏戌时,回来时才交子时一刻,天堂地府都走了一周。这正叫做“洞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这都是佛爷爷的妙用。

到了辰时三刻,金毛道长又来。佛爷想一想,说道:“我是个佛,他是个神,若是威逼住他,却损了我佛门中德行。也罢,不如把我丈六紫金身现将出来,看他归顺何如?若不归顺,又作道理。”正往前行,金毛道长就高声叫道:“和尚,你不曾死么?你虽不曾死,却也烂了一身皮。你可晓得我厉害么?何不早早的退了宝船,万事皆休;若说半个「不」字,我教你只在眼目下,就要丧了残生。”国师老爷慢慢的说道:“阿弥善哉!仙家,我岂不知你的根脚,你也须趁早些返本还原,求归正果。若只是这等迷了真心,只怕你堕落尘凡,空到玄门中走这一次。”金毛道长大怒,骂说道:“贼秃奴,焉敢在我面前诗云子曰。”连忙的取出宝贝来,照国师顶阳骨上就是一下。这-下就打得佛爷爷金光万丈,现出丈六紫金身,左有阿难,右有释迦,前有揭谛,后有韦驮。金毛道长看见是个古佛现身,心上慌了,实时传一道信香,上冲北阙。只见半空中雷声霹雳,紫电辉煌,一时间掉下一位神祗,身长三十六丈,浑身上鳞甲崚嶒,高叫道:“佛菩萨不得无礼!你岂不认得我丹陵圣火大元帅么?”道犹未了,一时间又掉下一位神祗,身长一十二丈,浑身上九宫八卦,高叫道:“佛菩萨不得欺人!你岂不认得我皎陵圣水大元帅么?三个天神各显神通,把个佛爷爷围在中央,围得定定的。佛爷看见他们动了杀戒之心,只得收转金光。只见后面又掉下一位天神来,身长三十四丈,面如黑漆,眼似明星,怒发冲冠,咬牙切齿,高叫道:”佛爷,你不认得我黑脸兜须大元帅?你莫走,且待我换了世界罢!“怎么一个世界会换得?原来玄天上帝的七星旗有好些厉害:磨一磨,神将落马;磨两磨,佛爷爷也要坠云;磨三磨,连乾坤日月都要化成黄水。国师老爷是个慈悲方寸,听见说道”要换世界“,他就生怕坑陷了四大部洲的众生,一道金光而起。金毛道长又是一宝贝打将来。国师就落下金光来,主意落到宝船上,不知不觉就落在西洋大海中去了。圣火大元帅一直子就赶到海里来,口口声声说道:”煎干了海罢!“海里面大小水神都吃他一吓,闹吵了一场,早已惊动了水官老爷供桌底下的护法神奶儿,只见水里划喇一声响,就如天崩地塌一般。佛爷道:”莫不是哪里倒了半边天么?不然怎么这等响哩!“起眼一瞧,原来是个神奶儿在那西洋大海现出原身来。现出浑身来,就把个西洋海塞一个满;现出脊梁骨来,就比个凤凰山差不多高。佛爷看见,心上也吃一惊,说道:”怪得他开大口,讲大话,原来有这等大哩!“自古道:”云从龙,风从虎。“他原是龙虎所生,只见他现了本身,立地时刻,海里面狂风大作,白浪翻天,好一阵大风也:无形无影亦无面,冷冷飕飕天地变。

钻窗透户损雕梁,揭瓦掀砖抛格扇。

卷帘放出燕飞双,入树吹残花落片。

沙迷彭泽柳当门,浪滚河阳红满县。

大树倒栽葱,小树针穿线。

九江八河彻底浑,五湖四海琼珠溅。

南山鸟断北山飞,东湖水向西湖漩。

稍子拍手叫皇天,商人许下猪羊献。

渔翁不敢开船头,活鱼煮酒生难咽。

下方刮倒水晶宫,上方刮倒灵霄殿。

二郎不见灌州城,王母难赴蟠桃宴。

镇天真武不见了龟和蛇,龙虎天师不见了雷及电。

老君推倒了炼丹炉,梓童失却了文昌院。

一刮刮到了补陀岩,直见观音菩萨在磨面。

鹦哥儿哭着紫竹林,龙女儿愁着黄金钏。

一刮刮到了地狱门,直看见阎王菩萨在劝善。

宿娼饮酒的打阴山,吃斋把素的一匹绢。

一刮刮到了南天门,直看见玉皇大帝在进膳。

三十六天罡永无踪,七十二地煞寻不见。

正是:汉将曾分铜柱标,唐臣早定天山箭。

从来日月也藏神,大抵乾坤都是颤。

风过处,神奶儿张牙露爪,弄火撮烟,手里提着一件兵器,是一个杓的流星锤。原来是银锭笋做成的,上秤称不起,曾经找起鹰架来,称上天车,约有八万四千二百六十五斤四两三钱重。他喊一声,就像雷公菩萨一叫。

那流星锤雨点一般打将去,那捧剑的无当大元帅高叫道:“你是何神,敢来擦阵。”神奶儿道:“吾乃水官大帝位下护法神奶儿是也!奉佛爷牒文,特来擒汝。”原来这水火四圣都晓得水官大帝的神奶儿有些厉害,未敢擅便,急忙里背上闪出一位圣火大元帅来。原是真武老爷面前的赤练花蛇,后来受封为将。长有三十六丈,浑身上鳞甲崚嶒,高叫道:“哥怕甚么神奶儿?吾神在此。”道犹未了,背后又闪出一位圣水大元帅来。原来是真武老爷面前的花脚乌龟,后来受封为将。长有一十二丈,浑身上九宫八卦,高叫道:“哥怕甚么神奶儿?吾神在此。”一边是一个斗三个,一边是三个斗一个,直杀得天昏地惨,日色无光,鬼哭神号,水族都吓得抖抖的战,一个个越杀越精神。

三个倒差不多儿要败下去,只见斜曳里又闪出一位黑脸兜须大元帅来,身长三十四丈,面如黑漆,眼似流星,扛着一面七星旗,高叫道:“你们杀得好哩!我也不管你三七念一,我只是磨旗换了世界就罢。”道犹未了,拿起个七星旗就要磨着。佛爷道:“我做了一世的佛,到今日反把个德行来坏。”微开善口,说道:“阿弥陀佛!神奶儿,你回去罢。”神奶儿领了佛旨,不敢怠慢,只得收拾回来。回便回来,心上有老大的不服,扭转头去,大喝声道:“你们一伙乌龟,不是我怕你,只因佛爷爷有旨,不敢有违。你今番再来也!”佛爷道:“这桩事不好处得,不如再去央浼玉皇大天尊。”

一道金光,直到灵霄玉殿。天尊道:“佛爷爷一连下顾了三次,遭番不得久谈。”佛爷道:“为因撒发国那个金毛道长,原来是玄天上帝的捧剑天神。这如今水火四圣结成一帮,适才神奶儿也擒不住。相烦天尊,和贫僧做个处置罢!”天尊道:“是我适来查究他们,原来偷了玄天上帝三件宝贝,一时擒他不住。”

佛爷爷实时起身,只见玉阶底下有两个小小的仙童,一般样儿长,一般样儿大,一般样儿头发披肩,一般样儿嘻嘻的笑。佛爷道:“这两个仙童叫做甚么名字?”天尊道:“一个姓千名和,一个姓万名合。”佛爷道:“他两人怎么这等笑得好?”天尊道:“他两人是这等笑惯了的。”佛爷道:“言笑各有其时,怎么笑得惯哩?”天尊道:“你两个过来,参见佛爷爷。”两位仙童看见是个佛爷爷,不敢怠慢,双双的走近前来,绕佛三匝,礼拜八拜。一边拜,一边还抿着个嘴儿笑不住哩!

佛爷道:“你两人这等好笑,你告诉我一个缘故。”两个仙童双双的跪着,说道:“小童兄弟二人,自小儿走江湖上做些买卖,一本十利。别人折本,我兄弟二人转钱。一转十,十转百,百转千,千转万。但凭着意思买些甚么,就是转钱的。是我兄弟二人商议道:「今番偏要做个折本生意,看是何如。」却一遭子,六月三伏天买了一船帽套,走到那个地头,可可的邹衍系狱,六月降霜,一个人要一个帽套。六月间哪有第二家卖帽套的,拿定了班卖,却不是一本十利。又一遭子,腊月数九天买了一船青阳扇儿,走到那个地头,可可儿弥勒爷治世,腊月回阳,就热了一个多月,一个人要一把扇子。腊月间哪有第二家卖扇子的,也拿定了班卖,却也是一本十利。又一遭子,在船上遇着一朋友,他的船来,我的船去。是我叫他问道:「你来处有个甚么货卖得快哩?」船走得忙,他答应不及,只是伸起一只手来,做个样儿。原来伸起手来的意思,却是取笑我们,说是世上只有手快。我弟兄二人错认了,说一只手是五个指头,敢是五倍子快。连忙的买了一船五倍子,到那地头。可可的朝廷有布缕之征,排家排户都要青布解京,正缺五倍子。我们拿定了班,却又是一本十利。又有一遭子,我兄弟二人骑在马上,我们的马去,又有一伙骑马的来。只听见那边马上的人说道:”糙茱茱!糙茱茱!“原来那些人是取笑我们兄弟二人做小伙儿。我兄弟二人又错认了,只说是这里茱茱卖得快。后来买得一船茱茱,来到了地头。只见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绝没有粮食卖。我们拿定了班,却又是一、本十利。不瞒佛爷爷说,每番是这等做买卖,每番是这等转钱,每番是这等笑。却笑惯了,望乞佛爷爷恕罪!”

佛爷道:“你两个人倒是个手到功成的。可有些神通么?”二仙道:“不瞒佛爷爷讲,我两个也有些神通。”佛爷道:“假如玄天上帝门下的水火四圣,你可斗得过么?”二仙道:“不放他在心上。”佛爷道:“他有多大的神通,你不可小觑于他。”二仙道:“他莫过是偷了玄帝三个宝,便就放胆维持。不敢欺嘴说,我兄弟二人一手招他一个,两手招他一双,三手就招三个。招回了他的宝贝,教他花子死了蛇-一没甚么弄得。”佛爷爷把个头点了一点,说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这一场功劳,却在这两个仙童身上。”又叮嘱道:“明日早来。”玉皇大天尊说道:“佛爷放心,明日就着他早来。”一道金光,竟转到宝船之上。

到了明日,金毛道长抖抖威风,看见国师,就高叫道:“那和尚,你还不晓得我的本领厉害么?”国师道:“阿弥善哉!你也少说些罢。”金毛道长把个宝贝照上就是一撇,撇在半天里,实指望掉下来,就打碎了国师的顶阳骨。哪晓得和、合二圣笑倒了,在云里起手一招,把个宝贝招在手里,一驾祥云,落将下来,递与佛爷爷。佛爷爷接过手来看一看,吃了一惊,说道:“原来是这个宝贝。诸神焉得不回避!”是个甚么宝贝?却是玄天上帝镇天的金印。印到如同亲临,故此诸神都要回避。却说金毛道长看见头一个宝贝不下来,连忙的把第二个宝贝又是一掀,掀在半天里,实指望掉将下来,要打碎了国师的顶阳骨。哪晓得和、合二圣笑倒了,在云里起手一招,把个宝贝招在手里,一驾祥云,落将下来,递与佛爷爷。佛爷爷接过手来看一看,又吃了一惊,说道:“原来又是这个宝贝。怎么叫诸神做他的对头?”这又是个甚么宝贝?却又是玄天上帝斩妖缚邪的神剑。此剑一挥,百神退位,故此诸神做不得他的对头。金毛道长看见去了两件宝贝,连忙的一道信香所过,早已掉下那个黑脸兜须的大元帅来,高叫道:“去了那宝贝,何足为虑!只待我换了他的世界,我就罢。”道犹未了,就要磨旗。刚刚的拿着个七星旗还不曾磨动,恰好的和、合二圣就在半天云里把手招。这一招,招早了些,旗倒不曾招得上去,却被磨旗的看见了,说道:“哎!我说是怎么宝贝儿会不下来,原来是你两个小静精躲在云里招我的。”一驾祥云,竟自赶上去,就要拿他。和、合二圣看见不是对头,抽身就走。这二圣年纪儿小,人物儿剔巧,驾得云快。磨旗的有一把年纪,人儿又生得痴夯,驾得云慢。

快的去了,慢的只得转回来。叫做:桑树上射箭,谷树上出脓。不奈和、合二圣何,只得寻思国师老爷,高叫道:“好和尚,你又请下和、合二圣来招我的宝贝。我也不替你理论,只是换了你的世界,看你怎么!”佛爷爷慈悲方寸,生怕坑陷了大干世界的众生,只得收转金光,回到宝船来了。

二位元帅道:“国师连日多劳了。”国师道:“说甚么多功劳。只是这个金毛道长不好处治。”元帅道:“怎么不好处治他?”国师道:“他原身是玄天上帝面前一个捧剑的治世无当大元帅,因为玄帝思凡,他就偷了他的宝贝下来作吵。”元帅道:“是个甚么宝贝?”国师道:“一者是颗金印,二者是把神剑,三者是杆七星旗。”元帅道:“这都是玄天上帝常用之物,怎叫做宝贝?”国师道:“元帅有所不知,那颗印是镇北天门的把本儿,印到如同玄帝亲临,诸神都要回避。天上有几颗这等的印?却不是个宝贝儿!”元帅道:“这个也还可处。”国师道:“那把剑是个斩妖缚邪的神剑。此剑一挥,百神退位三舍。天上有几把这等的剑?却不是个宝贝儿!”元帅道:“这个也还可处。”国师道:“那七星旗越发不好说得。磨一磨,大凡神将都要落马;磨两磨,饶你是佛爷爷也要坠云;若磨三磨,连天地、日月、山川、社稷,都要化成黄水。重新又要生出一个盘古来,分天、分地、分阴、分阳,才有世界。”只这几句话,就吓得二位元帅一个也不开口,就吓得众将官一个个伸出舌头来。

元帅道:“若是这等厉害,这个撒发国终久是走不过去的。”国师道:“也难说走不过去。这如今就是上梯子的法儿,十层梯子上了九层,也只有一层不曾上得。”元帅道:“怎么只有一层不曾上得?”国师道:“三件宝贝已经得了他两件,只剩得一件在他处。却不是只有一层梯子不曾上得?”元帅道:“剩的那一件不是七星旗么?”国师道:“就是七星旗。”元帅道:“若是七星旗,却还是九层梯子不曾上得,只上得一层罢了。”国师道:“不是贫僧打谎语,贫僧有一个计较在这里。”元帅道:“只是一杆七星旗,何不叫黄凤仙去偷了他的罢。”国师道:“元帅,你看得世事这等轻哩!这一杆旗不打紧,有许多的天兵天卒守护着它,等闲就让你偷了?”元帅道:“偷不得它,却没有甚么良策。”国师道:“还求元帅的封条,把贫僧的佛堂门封起来,却要到一七之后,才许人开。只一件来,若是开早了一日,你们的阳寿都有些损折。”元帅道:“国师一言之下,谁敢有违!”国师上了千叶莲台之上,元帅外面贴了封条。非幻、云谷各人打坐,都不晓得国师是个甚么主意。却说国师入了定,出了性,叫声:“揭谛神何在?”只见金头揭谛、银头揭谛、波罗揭谛、摩诃揭谤四位揭谛,一齐儿跪着,说道:“佛爷爷呼唤小神,那壁厢使用?”佛爷道:“我今要往南朝应天府去,你四将为我看守了这四大色身。倘有疏失,取罪不轻!”四神道:“既蒙佛旨,敢不遵依!”佛爷吩咐已毕,一道金光,竟转南膳部洲金陵应天府地面落下,在雨花台步入长干寺。

秦淮河上长干寺,松柏萧萧云日鲜;故堠尚存铜雀瓦,断碑犹载晋朝年。石坛幡影风吹动,辇路砖花雨滴穿;惟有长廊旧时月,几回缺后几回圆。

佛爷爷进了长干寺,早有个都城隍接着,绕佛三匝,礼佛八拜。佛爷道:“怎么朱皇帝万岁爷不在南京城里坐着?”城隍道:“万岁爷迁都北平城里,号为北京。”佛爷心里想道:“万岁爷是真武临凡,到底是欢喜北上。”又问道:“南京城里自从万岁爷迁都以后,可曾出几个好人么?”城隍道:“这一二年里出了一个仙家。”佛爷道:“那仙家叫甚么名字?”城隍道:“那仙家的名叫做张守成,道号张三峰,混名叫做张躐蹋。”佛爷道:“这如今仙家在哪里?”城隍道:“在扬州府琼花观里。”佛爷道:“你怎晓得他在那里?”城隍道:“他昨日在琼花观里题诗,说道:瑶枝琼树属仙家,未识人间有此花!清致不沾凡雨露,高标长带古烟霞。历年既久何曾老,举世无双莫浪夸;几欲载回天上去,拟从博望惜灵槎。以此题诗,便晓得他在扬州城里。”佛爷道:“你去请他来见我。”都城隍不敢怠慢,一驾祥云,到了扬州府琼花观里,请过张三峰来。张三峰听见佛爷爷在长干寺里,一拥而来。整顿道袍,绕佛三匝,礼佛八拜。佛爷一双慧眼,看见此人已得了地仙之分。却问他道:“仙长高姓大名?原籍何处?”张守成道:“弟子是句容县的板籍良民,姓张名守成。”佛爷道:“你是自幼儿出家,还是半路上出家?”张守成道:“弟子是半路上出家。”佛爷爷道:“怎么样儿半路上出家?”张守成道:“弟子自幼儿习读经书,有心科举。后因五谷不熟,不如草稗,却到我本县去纳一个前程。是个甚么前程?是个办事的农民。渐渐的当该,渐渐的承行。当该、承行不至紧,就看见公门中有许多不公不法的事,是弟子发下心愿,弃职而去,去到朝天宫西山道院出家。这却不是半路上出家的?”佛爷道:“你既是个出家人,为何身体这等污秽,不求洁净?”张守成道:“臭皮袋子苦丢不开。”佛爷道:“你丢不开皮袋子,怎么去朝元正果?”张守成道:“我仙家有五等不知。”

是哪五等?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金碧峰转南京城 张三峰见万岁爷

诗曰:以汝真高士,相从意气温。

规中调气化,动处见天根。

宇宙为传舍,乾坤是易门。

丹砂授祖气,同上谒轩辕。

张守成道:“我仙家有五等。哪五等?原来是天、地、人、神、鬼。惟有天仙最难,彼此道高行全,得了正果,上方注了仙籍,却又要下方人王帝主,金书玉篆敕封过,他方才成得天仙,方才赴得蟠桃大宴。若纵然得道,没有人王敕封,终久上不得天,只是个地仙而已。”佛爷心里想说:“此人只说天仙、地仙,不说人仙、神仙、鬼仙,可见他只是个地仙。却待我来度他一度。”说道:“张大仙,我如今要邀你同往北京,参见万岁爷人王帝主,讨过金书玉篆的敕封来,送你到天仙会上去,你意下何如?”张守成道:“若得佛爷爷慈悲方便,真乃千载奇逢,万年胜遇。”连忙的拜了四拜,权谢佛爷爷。佛爷爷道:“我和你起身罢。”道犹未了,一道金光,一个佛爷,一个大仙,径到北京城黄金台旧基上。有一篇《金台赋》为证。赋曰:春秋之世,战国之燕,爰自召公,启土于前;传世至今,已多历年。慕唐虞之高风,思揖让于政权;援子之以倒持,流齐宣之三涎。昭王嗣世,发愤求贤;筑崇台于此地,致千金于其巅。以招夫卓荦奇特之士,与之共国而雪冤。于是始至郭隗,终延邹剧;或盈粮景从于青齐之陬,或闻命星驰于赵魏之邑;智者献其谋,勇者效其力;储积殷富,士卒乐怿;结援四国,报仇强敌;谈笑取胜,长驱逐北。宝器转于临淄,遗种还于莒墨,汶涅植于蓟丘,故鼎返于历郅。内以先世之宿愤,外以褫强齐之战魄。使堂堂大燕之势,重九鼎而安盘石。乃知士为国之金宝,金乃世之常物;将士重于珪璋,视金轻于沙砾。惟昭王之贤称重,千载犹一日。是宜当时见之而歆羡,后世闻之而叹息。居者被其耿光,过者想其遗迹。因酌古而寓情,惜台平而事熄。

此时已自有了二更天气。佛爷道:“张大仙,你这北京城里五府六部、六科十三道,大小衙门,你可认得哪一位么?”张守成道:“相识满天下,知己能几人!”佛爷道:“张大仙,还是有相识的?还是有知心的?”张守成道:“相识的不消讲他,只说知心的倒有一位。”佛爷道:“是哪一位?”张守成道:“是礼部的胡尚书老爷。”佛爷道:“你怎么与他知心?”张守成道:“是他少年时节,弟子曾将金丹一粒度化他来。”佛爷道:“既是这等,正用着他。”张守成道:“佛爷有何事用他?何不见教?”佛爷道:“是贫僧领了万岁爷钦旨,征取西洋,兵至撒发国,遇着一个金毛道长,神通广大,变化无穷。手里拿着一杆旗,只要磨动来变换世界。”张守成道:“岂不是七星旗么?”佛爷道:“张大仙,你也晓得这个旗的厉害?”张守成道:“弟子曾闻师父们说道:「玄帝爷有一杆七星旗,磨一磨,任你甚么天将,都要落马;磨两磨,饶你是佛爷爷,也要坠云;磨三磨,连天地、日月、山川、社稷,都要变成黄水,改换世界。」故此弟子知道他的厉害。”佛爷道:“正是这个冤家。”

张守成道:“金毛道长是个甚么人?敢弄动玄天上帝的旗么?”佛爷道:“因是玄天上帝临凡,故此水火四将弄出这个喧来。”张守成道:“当今万岁爷,按北极镇天真武玄天仁威上帝,何不到这里寻个赢手?”佛爷看见张守成说的话,正合他的意思,满心欢喜,说道:“知音说与知音听,不是知音不与弹。我正是为着这些,才相烦大仙到此。”张守成道:“但凭佛爷爷吩咐,弟子无不奉行。”佛爷道:“也没别的缘故,只要你去见了万岁爷,取他的真性,前去收服四将。”张守成道:“弟子自去见万岁爷就是。佛爷怎么又说道用着礼部尚书老爷?”佛爷道:“张大仙差矣!你岂不闻古人说得好:「不因渔父引,怎得见波涛?」”张守成心上明白了,把个头连点几点,说道:“晓得了,晓得了!”

好个张躐蹋,驾云而起,竟落到礼部门前来。此时正是二更将尽,三鼓初传。张守成睁开两只眼瞧一瞧儿,只见礼部大门里共有二十四名巡更的更夫,睡的睡,坐的坐,吆喝的吆喝,走的走。张守成穿的是一领蓑衣,背的是一个斗蓬,走到大门外,铺着蓑衣,枕着斗蓬,鼾鼾的就是一觉。那鼾又不是不可的,其响如雷。自古道:“卧榻边岂容鼾睡。”一个礼部衙门前岂当耍子?打更的都说道:“是哪个这等鼾响?却不怕惊动了里面爷爷。”你说道:“是我。”我说道:“是你。”你说道:“不是你。”我说道:“不是我。”大家胡厮赖一场。内中有个知事的说道:“都不要吵,我们逐名的查点一过,就晓得是个甚么人。”一查一点,全全的二十四名,哪里有个打鼾的!仔细听一听,原来是大门外一个人打鼾。

连忙的开了大门,只见是个道士。一包臭烧酒吐得满身。身上又都是些烂疮烂疥,那一股恶气越发挡不得鼻头。众人都说道:“这等一个道士,吃了这等一包酒,睡到这等一个衙门前来。你也不想,礼部祠祭司,连天下的僧道都管得着哩!”内中有个说道:“明日禀了爷,发到城上,教他吃顿苦楚,问他一个罪名,递解他还乡。”内中又有个说道:“哥,公门渡口好修行。况且自古道:「天子门下避醉人。」这个道士也不知他是哪个府州县道,抛父弃母,背井离乡,沦到这里。若是拿他到官,问罪递解,岂不伤了我们的天理。不如饶他罢休!”内中又有个说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咱们愚见,不如齐手抬起他来,抬到御道上,等他酒醒之时,自家去了罢。若只睡在这里,到底明日不当稳便。”众人都说道:“说得有理。”内中就走出一个人去,架起他来。一个架不起,添了两个;两个也架不起,添了三个;三个也架不起,三个添到九个;九个也架不起,九个添到十二个;十二个也架不起,十二个添到二十四个。

二十四个都架不起,众人一齐的恼起来,都说道:“好意抬举他,他越发撒起赖儿来。”内中一个说道:“抽过门拴来,着实的溜他两下,看他撒赖儿。”内中就有一个果真的抽出门拴来,照头就打。张躐蹋心里倒好笑,想说:“是这等一门拴,倒不断送了我这个臭皮袋子。”轻轻的把个指头儿指着门拴弹一弹。这一弹不至紧,一门拴就打着那个抽门拴的仇人身上。那个有仇的人眼也是见不得,怎么禁得溜他一门拴?他却不晓得是张大仙的妙用,只说是哪个人故意的溜他,公报私仇。复手把个门拴一掣,就掣将过来,扑冬的丢到二十五里远去了。这个抽门拴的原出于无意,不曾提防,可可的吃他一掌,就打出一个泰山压顶来。这个手里也晓得几下,就还一个神仙躲影,溜过他的这个,说道:“你怎么打起我来?”那个说道:“我打你?你倒擘头子溜我一门拴。”一则是两个人有些宿气,二则是黑地里分不得甚么高低,那个一拳,打个喜雀争巢;这个一拳,打个乌鸦扑食。那个一拳,打个满面花;这个一拳,打个萃地锦。那个一拳,打个金鸡独立;这个一拳,打个伏虎侧身。那个一拳,打个高四平;这个一拳,打个中四平。那个一拳,打个井栏四平;这个一拳,打个碓臼四平。那个一拳,打个虎抱头;这个一拳,打个龙献爪。那个一拳,打个顺鸾肘;这个一拳,打个拗鸾肘。那个一拳,打个当头抱;这个一拳,打个侧身挨。那个一拳,打个闪弱生强;这个一拳,打个截长补短。那个一拳,打个一条鞭;这个一拳,打个七星剑。那个一拳,打个鬼蹴脚;这个一拳,打个炮连珠。那个一拳,打个下插上;这个一拳,打个上惊下。那个一拳,打个探脚虚;这个一拳,打个探马快。那个一拳,打个满天星;这个一拳,打个抓地虎。那个一拳,打个火焰攒心;这个一拳,打个撒花盖顶。到其后,你闪我一个空,我闪你一个空;你揪我一揪,我蹴你一蹴。揪做一堆,蹴在一处。众人只说是打道士,都说道:“不当人子。”哪晓得道士鼾鼾安稳睡,自家人打自家人。吵了一夜,吵到五更三点,宅子里三声梆响,开了中门。

尚书胡爷出到堂上,正要“侵晓入金门,侍宴龙楼下”,只听见人声嘈杂,喧嚷一天。尚书老爷吩咐拿过那些喧嚷的来。拿将过来,原来是二十四名巡夜的更夫。老爷道:“你们巡更的更夫,怎敢在我这门前喧嚷?”众更夫却把个道士的事,细诉了一遍。老爷道:“既是个酗酒无徒的,让他过去就是。”众人道:“因是支架他不起,故此小的们才喧嚷,冒犯了老爷。”胡爷道:“再着几个人架起他去。”又添了七八个跟轿的,又架不起去。老爷道:“既是架他不起去,着更夫看着他。待我早朝回来,审问他一个来历。”自古道:“大臣不管帘下事,丙吉不问杀人人。”一竟就出门来要去。

张三峰心里想道:“放过了这位老爷,怎么能够见得万岁。”你看他一毂碌爬将起来,把个脸皮儿抹-抹,把个身子儿抖两抖。众更夫都说道:“原来一个标标致致、香香喷喷的道士。好奇怪也!”那张三峰才拿出个仙家的体格来。甚么体格?大凡做仙家的,睡如弓,立如松,行如风,声如钟。他就三步两步,走到尚书老爷面前,高叫道:“胡老爷,小道张守成在这里叩首哩!”老爷一时还想不起,他又叫道:“小道是张三峰,混名张躐蹋,曾经奉上一粒丸药,孝顺老爷来。”这道士把一席的话,撮拢来做一句说了,胡爷就兜很上心来,说道:“原来是张三峰高士。”为甚么这老爷认得他,就叫他一声高士?当原日老爷未进黉门之先,得了一个半身不遂,百药无功,吃了老大的惊吓。后来之时,遇着这个张三峰。张三峰认得老爷是个天上星宿,不敢差池,奉上一粒金丹,一服而愈。老爷道:“多亏你妙剂,无物可酬。”张三峰说道:“目今不用酬谢。直到相公明日做了当朝宰辅,紫阁名公,那时节叫一声我张三峰,我贫道就荣于华衮。”老爷彼时节就说道:“贫贱之交不可忘,怎么说个只叫你一声?”老爷是个盛德君子,久不忘平生之言,故此说出个张三峰来,他就肯认他,就叫他声高士。张三峰说道:“自从老爷荣任以来,已经三二十载,贫道不曾敢来浑扰。今日特地来到京师,磕老爷一个头。”老爷道:“我如今要去早朝,高士,你且坐在厢房里面,待我回来请教。”张三峰道:“实不相瞒老爷说,贫道正要去见万岁爷。老爷肯替贫道先奏一声么?”老爷道:“我就去奏!”老爷一边行着,一边吩咐看马来,张三峰骑着,老爷走进朝去。只见:百灵侍轩后,万国会涂山。

岂如今睿哲,迈古独光前。

声教溢四海,朝宗引百川。

锵洋鸣玉佩,灼烁耀金蝉,淑景辉雕辇,高旌揭翠烟。

庭实起王会,广乐盛钧天。

既欣东户日,复味《南风》篇。

愿奉光华庆,从兹万亿年!

老爷进了朝,百官表奏已毕。老爷独自奏道:“臣启万岁,朝门外有一位大罗天仙,口称愿见圣驾。小臣未敢擅便,特请圣旨定夺施行。”万岁爷一则是重胡爷平素为人,言不妄发;二则说是大罗天仙,也是难见的。龙颜大悦,实时传出一道旨意,宣他进朝。

张三峰听见宣他进朝,整顿衣衫,来见万岁。万岁爷看见他鹤发童颜,自有一种仙风道骨,飘飘然有超世之表,昂昂然有出尘之姿。圣心欢亭。张三峰照依五拜三叩头,连呼三声万岁。万岁爷金口玉言,叫上一声道:“大罗天仙。”张三峰在下面连忙的叩头谢恩。为甚的就叩头谢恩?书上说得好:“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浡。”万岁爷金口玉言,叫了他一声大罗天仙,就是敕封了他做大罗天仙,张三峰就实受了大罗天仙之职,故此叩头谢恩。这都是佛爷爷的妙用。张三峰无任之喜!

万岁爷道:“仙家何不深藏名剎,炼性修真?今日来到金銮,有何仙旨?”张三峰道:“贫道得闻万岁爷「视刀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故此特来恭叩天庭。”万岁爷听见他说出这两句书来,心里想道:“这道士原来是个三教弟子。”心上愈加欢喜,说道:“朕深居九重,居隐未悉,不知闾阎之下,有多少啼饥号寒的,焉得不「视之如伤」。”张三峰道:“尧仁如天,舜德好生,万世之下,谁不钦诵!今日万岁言念及此,社稷苍生之福。即尧舜再生,不过如此。”万岁爷道:“人生在天地之间,怎么能够脱离得这些苦难,就是好的。”张三峰道:“乐因乐果,苦因苦果。这些人都是些苦因苦果。”万岁爷道:“假如你出家人何如?”张三峰道:“贫道这些出家人,都是些乐因乐果。”万岁爷道:“你说你们出家人的乐来,与朕听着。”张三峰道:“贫道出家人,心不圂浊,迹不彰显。朝暮间,黄粱一盂,苜蓿一盘,既适且安。有时而披鹤氅衣,诵《黄庭经》。蜗篆鸟迹,心旷神怡。有时而疑坐,存心太和,出入杳冥。有时而为九衢十二陌之游,水边林下,逍遥徜徉。或触景,或目况,或写怀,或偶成。出其真素,以幽怀。与风月为侣,不亦乐乎!”

万岁爷道:“你说他们众人苦的与朕听着。”张三峰道:“农蚕的,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这不是苦?读书的,三更灯火五更鸡,铁砚磨穿没了期:这不是苦?百工的,费尽工夫作淫巧,算来全不济饥寒:这不是苦?商旅的,戴月披星起,涉水登山过:这不是苦?为官的,四鼓冬冬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这不是苦?就是万岁爷,为国而晚眠,念书而早起:岂不是苦?”万岁爷道:“这些话儿也都说得是。却怎么就能够免得这苦?”张三峰道:“为人要知止知足。有一曲《满江红》的词儿说得好:胶扰劳生,待足后,何时是足?据见定,随家丰俭,便堪龟缩。得决浓时休进步,须知世事多翻覆。漫教人白了少年头,徒碌碌。谁不爱黄金屋?谁不羡千钟粟?奈五行不是,这般题目。枉费心神空计转,儿孙自有儿孙福。不须采药访蓬莱,但寡欲。

又有一曲《水调歌头》说得好,说道:富贵有余乐,贫贱不堪忧。那知天路幽险,倚伏互相酬。请看东门黄犬,更听华亭清唳,千古恨难收。何似鸱夷子,散发弄扁舟。鸱夷子,成霸业,有余谋。致身千乘卿相,归把钓鱼钩。春昼五湖烟浪,秋夜一天明月,此外尽悠悠。永弃人间事,吾道付沧州。

似此知止的便不耻;似此知足的便不厚。“万岁爷道:”这个知足的事,也是难的。“张三峰道:”若不知足,就是万岁爷,也难免着一旦无常。“万岁爷道:”也难道就一旦无常?“张三峰道:”万岁爷今日转进宫中之时,有膳进不得,有衮龙穿不得,也就是一个小无常。“万岁爷听见他说出这两句话来,龙颜大怒,着锦衣卫校尉把这个道士打将出去。龙袍一展,圣驾转宫。此时张三峰已是得了万岁的真性,掣身回来,取出一个小小的药葫芦儿,付与佛爷爷。佛爷爷得了,不胜之喜,一道金光,竟到西洋撒发国宝船之上。

却说宝船上看见国师老爷封了门,入了定,这些内相都心上有些疑惑,都说道:“这国师敌不过道士,没有面目见人,故此封了门,包羞忍耻去了。”有个说道:“虽则是包羞忍耻,却不饿坏了人么?”又有个说道:“女人家禁得三日饿,男子汉禁得一七饿,哪里就会饿坏了他?”内中只有马公公口又快,气又歹,就认是真说道:“国师若有些甚么不测,我和你转南朝的事就都假了。不如趁着这个时候,请出他来,做个长处还好。”侯公公道:“既是如此,我和你抢门而进,有何不可?”这正叫做内官性儿一窝蜂,一声撞门,果真的蜂拥而去,把个佛堂上的封条先揭了,又把个禅堂上的封条后揭了。四个公公刚跨得一只脚进去,只见里面站着四个七长八大的汉子,都是一样的三个头,都一样的六只臂,都一样的青脸獠牙,朱砂头发,都一样的口似血盆,牙似削拐,齐声喝道:“是甚么人敢进这里来?”这一喝不至紧,把四个公公一个一筋斗,跌翻在禅堂里面,三魂渺渺归阴府,七魄茫茫赴九泉!

亏了非幻禅师看见四个公公跌翻在地上,连忙的走近前来,飞上一道还魂符,送上一口受生丹,却才醒了一个又一个,醒了一个又一个,都说道:“怎么就错走了路头,走到阴司鬼国里面来了?那神头鬼脸的好怕人也!”非幻禅师说道:“列位公公为何到此?”马公公却把个猜疑的事,细说了一遍。禅师道:“列位差矣!俺师父自从见了万岁爷之后,显了多少神通。俺师父自从宝船离京之后,经了多少凶险。饶他就是王神姑七十二变,也脱不得俺师父的手。莫说只是这等一个道士,岂可不奈他何!就封上门含羞忍耻去了?”众公公道:“是我们一时之错。”非幻道:“你们请出去罢。”众公公离了禅堂,走到佛堂门外。马公公说道:“禅师老爷,你千万指引咱们一条阳路,咱们还要到阳间过得几年哩!切不可指我到阴路上行,就坏了你出家人的阴骘。”非幻说道:“阿弥陀佛!人不欺心终得命,不消半晌便还魂。列位公公,只管放心前去。”

道犹未了,只见迎面一个人喝声道:“咄!”这一声喝不至紧,就把四个公公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云中,只说又是那个三头六臂,青脸獠牙的鬼打将来。看了一会,原来是征西右营大都督金天雷。四个公公认真了,却才放下心来。马公公道:“金将军,你来此何干?”金天雷说道:“奉元师军令,特来问候国师。”马公公道:“怎么今日就来问候国师?”金天雷说道:“国师封门,今朝已经七日,圆满了。”马公公道:“咱们只在禅堂里面跌得一跌,就是七日哩。”金天雷道:“老公公,你岂不闻洞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之事乎?”马公公道:“咱们才在禅堂里面出来,并不曾看见个国师的模样。”非幻道:“你们说是不曾看见家师,这如今哝也哝念经的是哪个?”金天雷是个莽撞将军,一径跑到禅堂里面,只见逼真的是个国师老爷坐在那里念经。

金天雷看见国师老爷的金面,又不敢进去,又不好回来,只得双膝跪下,禀道:“末将金天雷奉元帅钧令,特来问候国师老爷。”国师道:“连日军务何如?”金天雷道:“连日金毛道长百般讨战,元帅专候国师,未敢擅便。”国师道:“金将军,你去拜上元帅,作速点齐五十名钩索手,今日要立马成功。”金天雷道:“既承国师老爷吩咐,莫说只是五十名,就是五百名,五千名,五万名,都是有的。”国师道:“也不须许多。你先回去,贫僧实时就来。”金天雷回话,恰好的金毛道长又来讨战。国师旋一旋圆帽,抖一抖染衣,摇摇摆摆走出阵去。那金毛道长一见了国师,就高叫道:“好僧家,你还不退兵?你还不知道我的厉害么?”国师道:“阿弥陀佛!说个甚么厉害不厉害,各人收拾些罢。”金毛道长大怒,说道:“你又把个大言牌来捱我么?我也不和你闲讲,只是磨旗。”道犹未了,一手拿起个旗来就磨。

毕竟不知这个旗磨得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国师收金毛道长 国师度碧水神鱼

诗曰:千叶莲台上,昼门为掩关。

偶同静者来,正值高云闲。

寂尔方丈内,莹然虚白间。

千灯智慧心,片玉清赢颜。

黛色落深井,涛声寒阴山。

金毛称道长,立地绝人寰。

却说金毛道长一手拿过旗来,说声“磨”,起手就磨。佛爷爷更不多话,轻轻的捧出个紫金药葫芦来,旋开了顶盖,一道金光,直射北天门上。金毛道长才在动手,猛听得半天之上一个人叫道:“哪个敢擅自磨旗哩?”金毛道长起头一看,你说是哪个?原来是个“披发仗龙泉,扫荡人间妖孽;化身坐金阙,护持天下生灵”北极镇天真武玄天仁威上帝。这正叫做国有王,家有主。金毛道长见了真武爷,岂再敢胡乱?只得据了旗,飞身而起。金光射处,早已现出一个黑脸兜须大元帅来,一会儿又现出一个丹陵胜火大元帅来,一会儿又现出一个皎陵圣水大元帅来。真武爷道:“你们四将怎敢擅离天门,下方作乱?”四将道:“小将们有罪,总乞仁慈!”真武爷喝了一声,实时化出四朵白云,一个神将站在一朵白云之上。真武爷念动真言,宣动密咒,只见那四朵白云,就变成了四座冰山,把四位神圣收拾得连声叫苦。

真武爷说道:“你有甚么本领?假充甚么护国军师,假称甚么金毛道长!你们众人怎么又敢助他为虐?怎么又敢欺侮佛爷?”叫声:“阴山鬼判在哪里?”阴山鬼判答应一声:“有!”真武爷道:“我这水火四圣,不遵玉皇爷爷圣意,擅离天门,下方作乱。你与我把他都打到阴山之地,教他永世不得翻身。”阴山鬼判举起手来就行不善。

佛爷爷早知其事,一道金光,径到北天门上,见了真武爷,说道:“看贫僧薄面,饶了这四位大圣罢。”真武爷道:“这厮都不守我令旨,擅离天门,擅自吵乱下方世界,情理难容!”佛爷道:“差了。是贫僧相请你来,你若贬他到阴山之地,却不坏了我佛门中德行。”真武爷听知道坏了佛门中德行,实时依允。四座冰山,仍旧是四朵白云;四朵白云,仍旧是水火四圣。怎么真武爷听知坏了佛门中德行,实时依允?原来真武爷由玄门中出身,归佛门中正果,你不看他道号南无无量寿佛,因归佛门,故此怕坏了佛门中德行,实时依允。水火四圣磕头再拜,各归方位。

佛爷爷又拿起个紫金药葫芦来,收了真武爷的真性,一道金光,又转到南瞻部洲北京城上。张守成看见佛爷来,不敢怠慢,绕佛三匝,礼佛八拜。佛爷道:“万岁爷龙体如何?”张守成道:“自从真性转北天门,龙体渐觉违和。”佛爷道:“你快捧这个紫金葫芦儿去。”

张守成双手捧着,戴着斗篷,披着蓑衣,径落到长安街上,摇摇摆摆,疯又不像疯,醉又不像醉。早有一个番儿手说道:“这戴斗篷的道士,却不是那个张躐蹋么?”这一声张躐蹋不至紧,就哄动了九门民快,五城兵番,漫街塞巷的人,都拥住了个张躐蹋。一拥拥到演象所,张躐蹋说道:“你们都拥着我做甚么?”众人齐声道:“你还敢说道做甚么?你是个钦犯。礼部大堂老爷出得有榜文在外面,拿住你的官给赏银百两。”张躐蹋道:“怎么我是个钦犯?我有何罪,出下榜文拿我?”众人道:“自从你这个躐蹋道士惊动了当今万岁爷,万岁爷龙颜不展,减膳撤乐,连累礼部尚书老爷,费尽了多少心机,耽尽了多少惊恐,正没处拿你。你还敢在这里大摇大摆,开大口,说大话,欺负人不晓得你么?”张躐蹋道:“你们不消啰,只拿我去见礼部老爷就是。”众人拥他到礼部堂上。礼部堂上带他到朝门外,听候旨意发落。朝里传出一道旨意来,着道士锦衣卫监候。张躐蹋说道:“不消监候,只消贫道看了万岁爷的龙脉,实时病愈,万寿无疆。”

传奏官传进宫闱里面,却又有一道旨意,着朝文武百官,谁肯保举张道士看脉?又是礼部尚书老爷出班保奏。保奏既毕,尚书老爷说道:“龙脉还是怎么样看?”张躐蹋道:“贫道是个方外人,万岁爷是个当今帝主,谁敢把个手去看脉。你叫过一个宫内老公公来,教他拿了一根大红丝线,却要百丈之长,里面那一头放在万岁爷的脉上,外面这一头递与贫道。不是贫道夸嘴,可以包看包愈,万寿无疆。”尚书老爷依他所言,逐一奏过。实时准了,连忙唤了一个老公公,递出一根大红丝线来。张躐蹋接在万岁爷的脉上抚摩。九重官里,龙颜大喜,百病消除。怎么这个道士竟医得病愈?原来紫金葫芦儿里面的真性,借着这根大红线儿,透到了心窝内。号脉只是个衍文,故此传流到今,都说道:“太医院号脉是红线脉。”这正叫做以讹传讹。世上的俗说如此。这佛爷爷的运用妙不妙?张三峰的过付高不高?

却说万岁爷尧眉转彩,舜目重明。顷刻里净鞭三下响,文武两班齐。万岁爷升殿,只见:秋风阊阖九门开,天上呜鞘步辇来。

万乐管弦流紫府,千官簪佩集钧台。

华胥云雾凝仙杖,南极星辰入寿怀。

既醉太平均五福,明良赓载咏康哉。

万岁爷升殿,两班文武诚欢诚忭,稽首顿首,不胜之喜。圣旨一道,宣上礼部尚书老爷,钦赏彩帛金花,特进宫保。尚书老爷叩头谢恩。又有圣旨一道,宣道士张守成。都说道:“这道士今番时来运来,受用不尽。”哪晓得这个道士先前去了,满朝内外哪里去寻个张守成?就是满城内外也没处去寻个张守成。圣旨一道,敕封大罗天仙。仍着两京十三省大小衙门,如遇张三峰到处,许指实奏闻,以便宣召。张守成只作不知,跳在半天之上,回复了佛爷爷的话,归到名山洞府。

佛爷爷一道金光,又来到西洋撒发国宝船之上,见了元帅。元帅说道:“昨日承国师尊命,五十名铁甲军拿住那个金毛道长。哪晓得那个道长又是一个王神姑。”国师道:“怎么又是一个王神姑?”元帅道:“只得一副披挂,罗袍,白玉带,束发冠,哪里有个道长皮儿罢。却又不是一个王神姑?”国师老爷却把个先转南朝取真武爷的真性,收服了这个金毛道长,后转南朝送真武爷的真性,敕封了张三峰各件的事故,细说了一遍。这一说不至紧,把二位元帅吃了老大的一惊,都说道:“有这等的事?国师老爷有这等的神通?”马公公道:“终不然南京移在北京去了。却不知北京城里,比南京还是何如?”洪公公道:“北京城里,不知司礼监做得何如?”侯公公道:“北京城里,不知我们内相府做得何如?”王公公道:“北京城里,不知可有南京的烧鹅、烧鸭、烧鸡、烧蹄子么?可有南京的坛酒、细酒、璧清酒、三白酒、靠柜酒么?”

三宝老爷道:“你们有这些闲讲,只说这个金毛道长,怎么不见了形影?”国师道:“比如得道的神仙尸解一般。”元帅道:“既如此,这道长再不来了。”国师道:“贫僧费尽了这许多心事,怎么他又会来?”元帅道:“既如此,差哪一员将官进城去取下降书降表,倒换通关牒文,再往前去罢。”国师道:“且拿过那碧水神鱼来,我这里问它。”左右的解上碧水神鱼来。国师道:“你是个甚么鱼?”神鱼道:“小的是个碧水神鱼。”国师道:“你原是个甚么出身?”神鱼道:“小的原是一条曲鳝修行了有千百多年,成了一条龙。成龙之后,却又错行了雨,玉皇大帝见责,贬小的做个碧水神鱼。”国师道:“你当初为龙,怎么今日又为鱼?”神鱼道:“连小的自己也不知道。就像鲁牛哀得疾,七日化为虎。形体变易,爪牙施张,其兄将人槿而食之。当其为人,不知将为虎;当其为虎,不知将为人。”国师道:“你这千百年修行,分明也到好处,哪晓一旦成空。”神鱼道:“小的正是习上千日不足,习下一日有余。”国师道:“你还归海去罢!”神鱼道:“小的幸遇佛爷爷,望乞佛爷爷超度。”国师道:“你拿出手来,我与你一个字儿去罢。”碧水神鱼伸起手来,接了佛爷爷一个字,叩头而去。元帅道:“国师在上,怎么得这个国王的降书降表?”国师道:“既没有了金毛道长,但凭元帅高裁。”

元帅实时传下将令,着前后左右四营大都督,各领兵一枝,攻拔四门,务在旦夕,不得有违。又传一道将令,着左右先锋各领兵一枝,左右策应。将令已出,各将官领兵前去。未久之时,蓝旗官报道:“左营大都督黄栋梁败阵而归,鬼见愁的疾雷锤都不济事。”道犹未了,又有-个报道:“右营大都督金天雷败阵而归,神见鬼的任君锐也不怎么。”道犹未了,又一个报道:“前营大都督应袭王良败阵而归,喜得流金马瓜千里马还跑得快些。”道犹未了,又-个报道:“后营大都督武状元唐英败阵而归,险些儿烂银盔都丢掉了。”道犹未了,四营大都督败阵而门,若不是个左右先锋先后策应,就一败涂地,无了无休。二位元帅方才捉了金毛道长,讨一个喜;闻着这-场凶报,又添了一忧。

老爷道:“敢是金毛道长不曾死么?”王爷道:“国师之言,岂有虚诳。只问这些败兵之将,便晓得是个甚么缘由。”道犹未了,四营大都督一齐回话。元帅道:“怎么你四个将官一齐败阵?”四将道:“非干末将们不才败阵,争奈四门上四个将官,都是个天神天将,统领的都是些天兵天卒,末将们不是他的对头,故此败阵。”元帅道:“是个甚么天神天将?”四将道:“东门上一员大将,自称青毛道长;南门上一员大将,自称红毛道长;西门上一员大将,自称白毛道长;北门上一员大将,自称黑毛道长。都有三十多丈长,只是面貌、服饰不同。一个喷火,一个就弄烟,一个呼风,一个就唤雨。任你有万夫不当之勇,没去用处,故此末将们大败而回。”元帅道:“还请国师来,看他怎么处治。”王爷道:“连日难为国师,不如去请天师来罢。”实时请到天师。

天师不敢怠慢,收拾出马。那四员番将看见天师,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齐吆喝道:“你做天师的人,怎么枉刀杀人?”天师不知其情,剑头上烧了一道飞符,遣下一员天将。天将还不曾看见来在那里,东门上青毛道长狠一声呼,只见青天白日一个响雷:万壑千峰起暮云,乾坤倒影铸氤氲。

飘飘人世间钧乐,霹雳天门谒帝君。

雷响还不曾收声,北门上黑毛道长狠一声呼,只见阴云四塞,黑雾漫天:山川迷旧迹,雷电发先机。

冉冉谷中起,迟迟雨后归。

挂林初作阵,披石忽成衣。

岂是无心出,从龙愿不违。

浓云深处,南门上红毛道长狠是一声呼,只见划喇-声,爆出万万丈的火光:赫赫炎炎只自猜,祝融飞下读书台。

圆渊千里传焦石,武库双旌失旧钗。

火光万道,正在炎威猛烈之处,西门上白毛道长狠是一声呼,只见翻天覆地的雨倒将下来:阴云特地锁重城,寒雨通宵又彻明。

茅屋人家烟火冷,梨花院落梦魂惊。

雷又响,火又烧,云又黑,雨又大,四下子一齐来。

天师倒也好笑,只得撇却青鬃马,跨上草龙而起,归到宝船上,见了元帅。元帅道:“天师出马,功展何如?”天师道:“叵耐四个道长又是有些跷蹊。”马公公:“这些道长,敢是金毛道长的师弟么?不是师弟,怎么同着「毛道长」三个字?”洪公公道:“喜得还是个毛道长,若是个胡子道长,还有些蹊跷哩!”侯公公道:“只是上胡子道长还可得,若是下胡子道长,还有些蹊跷哩!”王公公道:“怎见得下胡子道长,又还有些蹊跷?”侯公公道:“你不记有个口号儿?”王公公道:“甚么口号儿?”侯公公道:“一个娇娇,两腿跷跷,三更四点,蜡烛倒浇。这却不是下胡子道长,又跷蹊哩!”元帅道:“既是这些道长跷蹊,还去请教国师罢。”天师道:“不消国师,贫道还有个处治。”

到了明日,天师预先蹑罡步斗,咒剑书符,收定了元神,轮回了神将,却才出马。四位道长看见个天师,就一拥而到。天师道:“你们站着,各显神通,不许仍前这等撮烟弄火。”四将道:“我们就站着在这里,你待何如?”天师起眼一瞧,只见前面站着一个大将,自称红毛道长,身长三丈四尺,红头、红脸、红盔、红甲、红袍、红袖。后面站着一个大将,自称黑毛道长,身长三丈四尺,黑头、黑脸、黑盔、黑甲、黑袍、黑袖。左边站着一个大将,自称青毛道长,身长三丈四尺,青头、青脸、青盔、青甲、青袍、青袖。右边站着一个大将,自称白毛道长,身长三丈四尺,白头、白脸、白盔、白甲、白袍、白袖。

天师拿出手段来,照着前面的道长分顶一剑劈下来。这一劈就劈做两个红毛道长,都是一般样儿长,一般样儿红头、红脸、红盔、红甲、红袍、红袖。天师掣过剑来,拦腰又一剑。这一剑就拦做四个红毛道长,都是一般样儿长,一般样儿红头、红脸、红盔、红甲、红袍、红袖。

天师喝声道:“咄!你把这分身法来谎我么?”道犹未了,后面的黑毛道长高叫道:“你这牛鼻子道士,晓得甚么分身法哩!”天师转过手来,也是劈头一剑。这一剑却劈得巧,一劈劈做两半个,一边一只眼,一半鼻子,一半口,一只手,一只脚。眼会看,鼻子会动,口会叫,手会抡枪,脚会跑路。天师掣过剑来,也是拦腰一剑。那一剑又拦得巧,拦得上一段,两边头,两边胳膊,两边手,都悬在半天之上;下一段两边腰眼骨,两边脚孤拐,都跑在草地之下。头也会摇,胳膊也会动,手也会舞,腰眼骨也会摆,脚也会走。

天师喝声道:“咄!你这妖邪术法,敢在我天师面前卖弄也!”道犹未了,左边的青毛道长高叫道:“你这牛鼻子道士,何不早早的投降,免得受我一刀之苦!”天师恼起来,扫脚就是一剑。这一剑扫得又有些巧处,扫出一道青烟从地而起,起在半天云里。烟头上坐着一个青毛道长,青头、青脸、青盔、青甲、青袍、青袖,笑嘻嘻的叫道:“好牛鼻子道士,籽狠剑也!”天师也不答应他,又是扫脚一剑。这一剑,青烟就高一丈。又一剑,又高一丈。一直高在天顶上去了,那里又有下手他好。天师道:“你也只是这等的本领么?”青毛道长道:“我怎么没有本领?”天师道:“你既是有些本领,怎么跑出一溜烟来?”

道犹未了,右边白毛道长高叫道:“你这牛鼻子道士,说甚么人跑出一溜烟来?”天师道:“你可吃得我这一剑起么?劈头就是一剑。这一剑去得凶,分顶就是两道白气冲天。两道白气上,就顶着两个白毛道长。天师又是一剑,就是四道白气冲天,四道白气上,就站着四个白毛道长。天师又是一剑,就是八道白气冲天,八道白气上,就站着八个白毛道长。天师看见他来得凶,跨上草龙,径赶到云头上。只见四面八方都是些道长,也有长的,也有矮的,也有囫囵的,也有半边的,也有两架的,也有四架的,蜂拥而来。天师左一剑,右边又拥来;右一剑,左边又拥将来;前一剑,后边又拥将来;后一剑,前边又拥将来。正叫做:寡不敌众,一不敌俩。天师没奈何,只得腾空而起,归了宝船。

到了明日,天师心里想道:“这些毛道长分明是个邪门小术,怎么不奈他何!我今番不免拿出个宝贝来耍他一耍,看是何如?”天师出马,四个道长又是一拥而来。天师更不打话,袖儿里撇出九龙神帕来,漫天一撇。天师心里想道:“任你是个甚么毛不毛,道长不道长,想也难脱我这个地网天罗。”把个九龙神帕收将回来,原来这些毛道长有好些弄嘴。怎么好些弄嘴?一个在帕上,一个在帕下,一个在帕前,一个在帕后,一收收将回来。这正叫做:夜静水寒鱼不饵,满船空载月明归。哪里有个甚么道长?天师道:“看这些毛道长不出,尽有些本领哩!”没奈何,只得拜求国师。

国师道:“一个金毛道长费了许多事,怎么又有四个道长?待贫僧看他看儿,看是个甚么出处。”实时高张慧眼,看了一回,只见四个道长顶阳骨上俱有一道白气。国师道:“这又是个甚么天神天将,真费力也!”立地时刻叫过王明来,吩咐他拿了虎头牌在手里,摸进城去,且看国王何如。

王明得令,一手拿了隐身草,一手拿了虎头牌,进了城门,又进了朝门,一直走到番王殿上。番王正在坐朝,两边番文番武,番官番吏,都在那里叩头礼拜。王明心里想道:“今番到好唵哆番王,取他首级,争奈不曾带得刀来。”想了一会,心里说道:“也罢,我有个道理。”就要取出张刀,张开个大口,放出声气来,嘎嘎的大笑三声,哭了三声,把两只手左一掏,掏不着个刀,右一摸,摸不着个刀。心里又说道:“人人都说是笑里藏刀,我笑了三声,偏不见个刀在哪里。”这是自己心里说话还不至紧,只见个虎头牌也就讲起话来,说道:“王明哥,王明哥,你满口里都是些苦味,怎么取得个刀出来?”王明说道:“怪哉!怪哉!一个虎头牌也会讲话。也罢,我问你,怎么我口里苦,就取不出个刀来?”虎头说道:“你就不曾看过胡三省《通鉴》?《通鉴》上说道:「口蜜腹剑。」你口里没有蜜,怎么肚里会有个刀?”王明道:“这个也讲得有理。只有一件,你不过是个画成的老虎头,怎么须会摇,口会讲话?”虎头说道:“王明哥,你是个笑里藏刀,我是个毛里开口。”说得好笑,又笑了三声。

这一会儿笑了又说,说了又笑。自家倒不觉得,却把个番王番官都吃了好一吓,都说道:“哪里这等笑得好?哪里这等说得好?”番王心上就疑起来,说道:“这个笑的说的,只怕是南朝那个王明么?”众人听见“王明”两个字,你也把只手去摩一摩头,我也把只手去抹一抹脑。你说道,还好哩,你的头在哩!我说道,还好哩,我的脑在哩!王明说道:“一不做,二不休,今番要卖弄一个手段把他看看。”道犹未了,一手放下了隐身草,只见真是一个王明,直挺挺的站在堂上。番王起眼看见是个王明,吓得魂不附体,一毂碌爬起来,望后宫里面只是一跑。一边跑着,一边口里叫值殿将军拿住王明。值殿将军又说得好,说道:“你的头说是头,生怕王明砍哩!我们的头便不是头,便不怕王明砍么?”一声吆喝,一拥而去。一座殿上,只剩得一个王明。

王明说道:“老虎不吃人,只是坏了名色。这些人都不来相见,怎么转去回复国师?也罢,不如与他讲个和罢。”叫声道:“国王,你出来,我有话和你讲哩!”番王在里面答应道:“我不出来,你会杀人哩!”王明道:“我刀也没有,怎么会杀人?”番王道:“我晓得杀人不用刀哩!”王明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了不杀人,怎么又干这个勾当?”番王道:“你既是真不杀人,先叫我们的文武百官出来,我随后就出来也。”王明又叫到文武百官。那满朝的文武百官,都怕的是王明,都说道:“你南朝人说老实还不老实,前日走的有个样在那里。”王明说道:“我今番是真老实哩!”百官道:“你手里拿着-个老虎,要吃人哩!还是说老实。”王明道:“你错认了,我拿的不是老虎,是个虎头牌。”众官道:“虎头牌是做甚么的?”王明道:“是我元帅的头行牌,上面写着是下西洋的缘故。”众官道:“既是写着下西洋的缘故,你可念来,我们听着。我们就好出来。”王明道:“既如此,我念来,你们听着。”念说道:大明国朱皇帝驾下钦差征西统兵招讨大元帅某为抚夷取宝事:照得天朝历代帝王传国玉玺,历千百年,递相授受,奈被元顺帝白象驮入西番。我大明皇帝盛德既膺天眷,宗器岂容久虚?为此钦差我等统领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来下西洋,安抚夷邦,探问玉玺等。因奉此牌,仰各国国王及诸将领知悉:如遇宝船到日,许从实呈揭玉玺有无消息,此外别无事端。不许各国因缘为奸,另生议论,致起争端。敢有故违,一体征剿不贷!须至牌者。

众官道:“你们战将千员,敢是连着那道士、和尚数么?”王明道:“出家人怎么算做个战将。”众官道:“你可算在里面么?”王明道:“我们不过是个小卒,只可算在雄兵百万里面。”众官听知王明这几句话,吓得魂不附体,心里想道:“这等的道士、僧家,还不算做个将官,不知那战将千员,还是怎么狠哩!这等一个王明,只算做雄兵百万,却不就有一百万个王明,又不知如何狠哩!我们撒发国怎么做得他的对头。”却一齐跑出来,一齐磕上几个头,都说道:“王将军饶命罢!这一阵子争斗,非干我们之事,都是总兵官和金毛道长的主意。”王明道:“以前的事俱罢了。只如今四门上四个道长,又是哪里来的?”众官说道:“并不干本国之事,俱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

毕竟不知道这四个道长是哪里来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国师收服撒发国 元帅兵执锡兰王

诗曰:剑客不夸貌,玉人知此心。

但营纤毫义,肯计千万金。

勇发看鸷击,愤来听虎吟。

平生志报国,料敌无幽深。

王明道:“你们岂可不知道他们是哪里来的?”众官道:“现有国王在上,我们众人怎么敢来吊谎。”王明道:“你叫国王出来。”国王看见王明是个慷慨丈夫,又听见虎头牌上行移,都说的是些正大道理,却才放了心,出朝相见。王明道:“我们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来下西洋,也只为安抚外邦,探问玉玺有无消息,你们怎敢这等倔强无礼?”国王道:“非干我们之事。第一来,是总兵官不是;第二来,是金毛道长不是:故此得罪将军。望乞恕罪罢!”王明道:“既往不咎。只这如今又有甚么四个道长,却都是哪里来的?”国王道:“这四个道长有些蹊跷。”王明道:“怎么蹊跷?”国王道:“自从金毛道长去后,却就添出四个人来,自称道长,把守城门,连我国中百姓都是吃他亏的。”王明道:“怎么吃他的亏?”国王道:“四个道长,一个撮火,一个就弄烟,一个煽风,一个就刮雨。城里住的,不得到城外面去;城外住的,却又不得进城里面来。这却不是吃他的亏苦。”王明道:“你们不要吊谎哩!”国王道:“敢有半个字儿涉虚,教我举国君臣尽为齑粉。”王明道:“既如此,待我去瞧他来。”好个王明,一手拿起隐身草来,却就不见了他在哪里。国王又有些着慌,说道:“你们仔细些,只怕他又摸进我们宫里面去。”众人道:“宫里面倒还可得,且看我们的头何在!”

王明也不答应,只是要笑。慢腾腾地走出朝来,到了城门上。王明心里想道:“千难万难,难得走到这里。不如走上城去,唵哆他一个头来,却不又是一个功绩?”王明也只说是容易,走上城门,恰好是个东门。东门上是个青毛道长,恰好青毛道长又在瞌睡。王明看见青毛道长呼呼的瞌睡,他就喜之不胜,心里说道:“瞌困就撞着个枕头,却不是天使我成其大功!只是一件,没有带得刀来,怎么是好!”恰好的起眼一看,刀架上插着一张白茫茫的快刀。王明说道:“今番却做出个借刀杀人的事来了。”也顾不得这些,一手绰过刀来,就要行事。哪晓得那口刀呼的一声响。响了这一声不至紧,早已惊醒了个青毛道长,喝声道:“是哪个生人在这里弄我的刀哩?”喝声“长”,那口刀就长有三五十丈。三五十丈长还由自可,王明黏在刀头上不得下来。青毛道长又喝声“长”,又长有三五百丈,恰像个白虹贯日的一般样儿。王明槊在刀头上,越发不得脱哩!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今番却死在这个刀尖上也?心里又说道:“也罢,人生自古谁无死。我今日死在这里,也死得有个名节。不如紧紧的闭着两只眼,免得心上耽惊。”一闭闭上了眼,虚晃晃的晃上晃下,晃东晃西,只说是不知死在哪里。一会儿,猛听见那里哝也哝的念经哩!分分明明听见念说道:“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生揭谛,菩提萨婆诃。”王明说道:“这分明是我国师老爷的声嗓,却也古怪。”连忙的开了两只眼来看一看,哪里见个甚么道长,哪里见个甚么刀,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