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鬼母手劈奎道人 燕儿腰斩李竖子
却说济南军将追杀燕兵,陡然见大路旁边,排列着赤发青脸神人数十,各持长戟大矛,挡住前路。雷一震道:“这是长林店地方,因何树木都没有了?那里来的这班邪神?我们砍将上去!”宾铁儿大喝一声,没风刀当头砍下,把个豹眼狼牙的神将脑袋劈开两半,刀刃直下到胸间,竟被他紧紧夹祝仔细一看,原来是棵枫树,众将大笑。忽闻后面锣声震天,遂各收兵回去。燕军方得逃脱。
又走二十余里,招集败残人马,屯住高原。景隆向道人说:“好法、好法!两次赢他,抵不得这一次的败!”奎道人说:“元帅看见么?他又来了一个尼姑,一个道姑,这是青州妖妇之师父,法术好生利害。我始初不知,误中机栝。向来炼的咒法,就为这三个妖魔。包管不出两月,连他强兵猛将,一并了当。”景隆道:“目今兵将已被杀伤大半,难以对敌,你须用心行法起来,方不负我举荐之意。”道人呵呵笑道:“是妖贼应该灭绝之候,我这法术,要在庚申日三尸神出舍之日行起。今天赐凑巧,明日正是庚申,即便立起坛来便是。”景隆听了这话,略觉心安。
道人遂选坎位方向,结起法坛。画定周围各七十二步,钉了桃神,布了鹿角,安置了五十名童子礼拜之位。后面竖立一柄大伞,伞下安长棹一张,摆列令牌法器、朱砂印符等物。坛之四围以内,建旗七十二面,上书毒魔恶煞名讳。四周围以外,正北方竖立深黄长旆一面,上书“太上道祖灵宝大天尊”宝诰;正南方竖立绛幡一面,上写“九天玄女娘娘掌教法主”圣号;东方青帜上是庞、刘、苟、毕,西方素帜上是邓、辛、张、陶,共八位天将的符篆。你道也是助他行法的么?大凡仙真见了道祖,神将见了教主,“都要避道。他恐虚空过往的神灵,恼他行这等恶术,要坏他的事,所以狐假虎威,设立圣位,使一切天神地祗,皆不得过而问焉。这是他欺天之处;其坛内设立煞神魔君旗号,方是他本等邪术的护法。这些咒死的冤魂,无论几千几万,总是他一网收去,归在凶煞邪魔部下,不怕你来索命报仇的。那柄伞其名”灭阳杀,是怎样解说呢?《易经》云:“干为天,天者阳也。”日为太阳之精,龙为纯阳之物。
《玄功诀》有云:“阴气一毫,不尽不仙;阳气一毫,不尽不死。”故天仙神将,皆秉真阳,与天合德。设有仙真误入于伞之下,则五全消,一真尽丧;设有神将误越于伞之上,则堕落尘埃,轮回凡世;若在四围沾染了些气味,即不能飞升金阙,尚须再修五百劫也。
真恁利害,到底是何物制造的?若说起来,做这顶伞,不过用的是绸子;但是这疋绸,却要孕妇织成的。其颜色尤为怪异;看来非红似红,似紫非紫,又带着些绀、碧、玄。黄的光景。染坊内那里染得出来?却是用着十种污秽的东西,杂和染成的。是那十种?
男子精、娼女月经、龙阳粪清、牝牛胎血、雌羊胎血、母狗胎血、骒马胎血、骒驴胎血、猪婆胎血,狼尾草汁。
染成之后,又用海洋内美人鱼,煎取油汁,涂在外面,倾水在上,就如荷叶一般,绝无沾渍的。其柄以大茅竹打通上半节,满贮妇人产后恶血,将黑锡熔固其口,铸金莲花一朵为顶,花内坐着一尊魔女。当时作涌者造此邪术,就遗下伞方以避天诛。至若美人鱼,其性最淫,上半截宛然美貌女子,鬓发鲜泽,容颜姣好;下半截仍是鱼身,仰浮水浪中,张开阴户,乘流而行。若遇毒龙孽蛟,便与交合。风波大作,多坏海舶。故舟子一见此鱼,即以挠钩搭取,熬油点灯。蛟龙闻其油味,见其光影,则伏而不动。行此恶法,又怕神龙来攫,所以用此制之。
凡物之理,我所畏者则受制,我所爱者亦受制也。
那一百名童子,李景隆进兵时,留于老寨之内,已自遣人取到。道人随令各就方向,设了五十个蒲团,先拣五十名童子,向方位跪下,默念咒语。咒一遍,拜三拜。那日是庚申,咒的是乙卯年属兔的,于辛西时咒起。次日辛酉,咒的是甲寅生属龙的。又次日壬戌,咒的是丙子年属鼠的。各用五行相克之时咒起。每日咒七七四十九遍,则拜一百四十七拜。至七日而生人之一魂离舍,又七日而二魂去,又七日而三魂尽矣。然后咒六魄,咒六日而一魄亡;余魄各止二日而皆去;至第六魄,又必咒六日而后离体。共计四十一日,而某年生人即死。凡五十年中,咒的十二个生肖皆如之。每一童子咒一生肖,如甲子之鼠,丙子之鼠,戊子之鼠,庚子之鼠,壬子之鼠,是用五个童子。奎道人算从军荷戈少壮的,起于十六岁,老者至六十岁止,所以六十花甲,除去十年,止用五十名童子;共外五十名以备更番选用。咒至四十一日,死起;至八十二日而死荆任你有拨山举鼎之力,总脱不得一个。若内有短命薄福及多病者,只须二十七日早自死矣。这边咒起,那边就病,如响之应声,影之应形,不爽时日。
吕军师因奎道人邪术多端,虽然得胜,仍退入城,要待燕兵自来。不意过了几日,各营军士病倒已有数千。大将楚由基、董翥、郭开山等也多害玻始而心肉跳动,头昏目瞀,继则浑身火蒸,总是一般的情状。吕军师谓高咸宁道:“时当仲春,岂有瘟疫?必定是妖道行巫蛊之术来魔禁人了。”随请问于鲍、曼二师。鲍师道:“怪道他竟不进兵,今只烦两位剑仙飞剑斩之,以绝祸根便了。”曼师道:“你又要葬送他两把剑么?待我看一看来。”
时将昏黄,曼师半云半雾,从空飞去。顷刻回说:“不好不好!那道人行的是魔道中咒生肖的法,任你十万雄师,指日消灭。”忙问两位军师是何生肖,吕军师道:“丁亥”,高军师道“甲申”,曼尼道:“还好,还好,还可多活几日。”鲍师道:“我请问你是那一道?俗语云「解铃原是系铃人」,你家造下的邪法,适才不就破了他,反回来说这些虚晃的话来唬吓人,张你魔道的威风。我仙家的丹药,骷髅尚且可活,何况这些邪术咒诅的玻”曼尼冷笑道:“莫说你救不得,就是你家祖宗老盼,也只看得。我实对你说,行这个法术,若无灭阳伞,就可破他,如今现立在坛中,是再没有解救的。你不知道这伞利害,若染了些气味,只怕你永不能回洞府与那姓葛的仙人相会了。”
鲍姑道:“好胡说!你看我先去破他的桑”化道清风,径自去了。
曼尼道:“鲍道兄鳖着气哩,不要害他堕落。”就接着两位剑仙,隐形前往,窥探动静。遥见一道清风,冉冉而飞,将近伞边之外,忽地掣回,复还真相,打了个寒赋,远远的四面端详,曼尼道:“不妨了,我们先回去罢。”鲍姑随后也到,向着曼尼道:“恁么大惊小怪!那样的伞,当不得法术,就像那无赖泼皮,敌不过人,自己遍身涂了臭粪,不怕人不让他。若是撞着个有本事的,不消近他的身,一脚就踢翻了。”曼尼道:“倘若踢不成,也要打个寒噤。”鲍姑知是悄跟来的,便道:“偏你有这些贼智!伞上现放着令甥女的尊像,快去请他来斩了这妖道罢。”曼尼道:“奉他的法,如何自己肯坏自己的门面?
除非鬼母尊方肯下手哩。“鲍姑道:”既如此,事不宜迟。“就同曼师回到帝师阙下,诉与月君。
月君大惊。曼师亟令取出鬼母尊遗下的信香,焚将起来。
月君向空默祷礼拜,静候一日,至三日、五、六日,绝无影响。
月君道:“这是为何?此际军心必然着急,且先请鲍师前去安慰一番,令军师紧守城池,毋致疏虞。”已过了十日,亦不见有消息。月君意欲再焚信香,曼尼道:“不可!鬼母尊浩然之气,塞于三界,我若举心,彼处即知。既贻信香,决然无爽。
或者中有劫数,亦未可定。只宜静候为是。“
原来鬼母尊一闻信香,即运动慧光,向下界照时,早见奎道人之所为。这须奏闻上帝,方可施行。但天上一刻,人间一日。等得维节临朝,下界已过半月。直到第十六日辰刻,正白日果果时候,忽而烈风迅雷,平空震发,鬼母尊奉了玉旨,统率雷霆神将,击死奎真。无奈碍这柄绝阳伞,只盘旋于四表,不能相近。鬼母尊显出法身百丈,手中三尖两刃刀,也就与法身差不多长短,相去有二百步,照着伞顶上劈下去;奎道人头顶着魔王令牌,站着伞下正中间,你道巧也不巧?连伞连人,刚刚劈做个两分开,并令牌也分为两半。一百个童子都倒在地下,吓死了十来名。李景隆伸出了舌头,缩不进去,只是呆呆的瞪着眼儿。
那时喜得济南军将,个个向天礼拜。诸位仙师忽从云端降下,吕军师亟拜恳道:“如今军士死的已有千人,病者也在垂危,还要求各位仙师救他。”曼尼道:“须是鲍道见丹方为妙,就是骷髅也活得来的。”鲍姑道:“若不是鬼母诛他,你还该问个首造巫蛊的罪哩。快快尽行救活,庶几将功折赎。”曼尼道:“要我救不打紧,只要烦道兄代做引魂童子。”就在抽中取出一首引魂的幡来,上面符印真个仙家未有的。公孙大娘道:“我待劳持此幡罢。”曼尼道:“如此,教他做招魂童女罢。”
又在袖中取出个碧玉小炉,并返魂香寸许,吹口三昧火,炉内氤氤氲氲,吐出香烟。聂隐娘道:“待我捧此香炉罢。”曼尼道:“难道只教个会夸嘴的,因人成事?”鲍师道:“我为监督,你若招不魂来,我须有法治你。”于是四位仙师笑吟吟的携手而去。片时间,病者全愈,已死者也活有十之七八;其应死于劫数的,也就不能再转阳世了。幸喜得诸将佐皆得全愈,各位仙师自回报知月君,不在话下。
却说李景隆是个色厉内荏匹夫,全无谋画;若考他武艺,还不能勾三等。荫袭了个侯爵,只知道饮酒食肉,广置姬妾优童,日夜淫乐,岂能胜将帅之任?当日建文皇帝误用他领兵代燕,燕王大笑曰:“李九江膏粱竖子,与之六十万兵,是自坑之也。”在燕王本知其无能而返用他,只为有个奎道人在那里。
李景隆若无奎道人,也断不敢行献策,请伐济南的。前日大败之后,已觉心慌,犹望棺材边有咒杀鬼,可以幸成大功。今忽为雷霆所击,连根拔去,眼见得再没有个奎道人来了,真个束手无策。进又不能,退又不敢,不进不退的住着,又无此理,只得令记室草成一疏,据实具奏,勒兵听命。
奏章才出,吕军师兵马早到。这一惊,也就像个雷击的了。
勉强升帐,召诸将商议。狗儿道:“水来土掩,将至兵迎。大家一枪一刀,或胜或败,也得个爽快。那里有堂堂天朝,不能和他对垒,竟想要咒杀敌人之理!”景降自觉羞惭,支吾应道:“这也是奉君命的。”帐下转出景隆最宠的家将两员,前禀道:“要杀敌人,也没甚难事。前奉元帅令,小将等看守童子,不得随行;若早在阵前,敌将首级已献在麾下。”狗儿视之:一个姓花,叫做“花花子”,善能射箭打弹,有袖中奇矢三枝,能伤人百步之外,浑名又叫“赛燕青”;一个姓苗,叫做“苗苗儿”,善打双眼鸟枪,其枪止长一尺二寸,内藏铁丸三枚,枪眼外用铁镰为机,机之下,两边皆嵌火石,机一发动,火星进人双孔,两枪齐发,百发百中,摔不能避,受其伤者,十无一生,浑名叫做“掌中火”。李景隆道:“汝等技艺,岂不精巧,但非临阵可用之兵器,慎勿轻言。”两将又禀道:“原不必与他争锋。以小将愚见,元帅可直临阵前,请他主将打话,俟其一出,我们两般兵器齐发,怕不了他的东厨司?蛇无头而不行。
主将已死,任你百万雄兵,必然惊乱。然后元帅乘势掩杀,岂不唾手成功?“平燕儿、膝黑六大声赞襄道:”此计甚妙!“狗儿也说:”行是行得,但须躲在门旗影里,暗暗行事。“
景隆见众人说好,遂定了主意。即遣人下战书,约在明晨交战。吕军师援笔批于书尾道:“知道了,请九江元帅小心些!”
景隆在军师面前,还要虚支个架子,作色道:“这贼好生可恶!”
然心中甚是害怕。当夜翻来覆去,眼跳肉颤,不能安寐。直踌躇到四更,忽然得计道:“倘或侥幸不来,我就学廉将军坚壁拒秦之法,再上表章请救。”不期霍然睡去,诸将皆戎装以待。
济南早已放炮开营,大声吶喊,景隆方始惊醒。亟命花花子两将面嘱一番,又饮了数杯醇酒,同狗儿等出到阵前,大叫:“请军师打话!”高咸宁道:“景隆这贼,也要学诌文起来了。”吕军师道:“非也,昨下战书,今请讲话,彼意欲暗算我,故作此斯文假套。”即命瞿雕儿出阵,专搦景隆交战。雕儿纵马横朝大喝道:“景隆逆贼,认得我么?我父子三人,当日杀进彰义门,已破燕京,不料尔逆贼忌功,立将令箭掣回,后乃溃丧百万王师,逆罪滔天。而又迎降孽藩,逼亡故主,真狗彘不食之徒。拿汝来剁做肉酱,也不足以泄神人之愤。”景隆急得三尸出火,七窍生烟,顾左右道:“谁与我先斩此贼?”背后一人应道:“待我来!”手起一刀,将李景隆挥为两段,纵马就向对阵而走。后一人亦飞马而出,大喊道:“反了!待我拿他!”
一径追去。说时迟,做时快,花花子见害了主将,立发一管,要射的是先走的,不料反中了后面追的,翻身落马。
吕军师见敌营内变,羽扇一挥,众将齐杀出阵。那斩景隆的这员将,就勒回马,与瞿雕儿当先杀进。众军见主将已死,各无斗志,望后便退。苗苗儿亟要发枪,心慌手乱,机未激时,又早被杀景隆的那将,飞马至前,砍于马下,花花子发一弯来,恰中雕儿左肩胛;雕儿全然不动,大喝一声,手中戟刺个透心。
后面大兵奋呼涌上,狗儿孤掌难呜,抵敌不住,大败奔逃;死伤者不可胜算。旗枪盔甲,粮草辎重,抛满道路。济南王师追逐五十余里,方始收军。狗儿得脱性命,引了残兵剩将,连夜逃向河间去了。好在一燕飞来,先斩了卖国负君的臣孽;又早一燕飞去,却诛他奉逆行刺的凶徒。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访圣主信传虞帝庙 收侠客枭取燕朝使
吕军师大破燕兵,回到武定州。计点军马,一名也不少。
即唤杀李景隆的那将,问其姓名,禀道:“小将是平安之子,生在春社燕来时候,叫做平燕儿。”军师大喜,曰:“此佳谶也!
自后燕字呼作平声,他日用汝平定燕藩,以成乃父之志。“遂擢补前营左军将军之缺。燕儿叩谢了,又禀:”适才追小将的,名唤滕黑六,是阵亡都指挥胜聚之子。原与小将合谋杀了李景隆,他就假作追我,同归麾下。不意被他射死,实为可痛。求军师格外赠恤,慰彼泉壤。“军师谕道:”前此追赠阵亡将士,因见闻未周,尔父与股聚尚缺恩典。俟将来汇奏以表忠烈。“
随有瞿雕儿向前禀道:“景隆这贼,与小将父子不共戴天!今得平将军为我报仇,甚快心胸。小将欲约同诸将,与平将军把盏,以谢同仇之谊。”军师道:“正该如此!”班师奏凯不题。
却说曾公望等四人,还是建文五年秋七月差去访求帝主,今已六载有余。毕竟寻着与否?何以绝无影响?要知道,建文皇帝的踪迹,比不得唐中宗周流四方,人皆知有定向,可以计日迎来复位的。当日四人分手之时,曾公望、程知星走的是河南、湖广、广西、黔中、滇南、四川诸处地方;叶永青与杨继业走的由山东而南直,及浙江、福建、广东、江西六省地方。
凡一省有几府,一郡有几县,一邑有几镇,多少名山古剎,须要处处物色一番,若有一处不到,就像个建文皇帝恰在这处,竟错过了。而且其间往来道路,总系重复曲折,不能直捷顺便。
就是一月也走不完一府,一年也访不了一省地方。须要完局之日,然后可以次叙敷演。前者济南灾荒,今者燕人败衄,两家各守疆界,四人已在归途,试听老夫道来。
那曾公望与程知星是怎样访求的呢?二人出了济南,扮作星相,各带个小童,潜行至河南原武县地方。渡了黄河,上黑洋山览眺一回。知星指示公望曰:“汝见河、洛、伊三川之气乎?葱宠浓郁,上薄太阳,西照光华,渐加黯淡,此帝师之所由兴也。从来王气多紫赤。今嵩岳之气,于纯素中微带红色,若东方亮者,此帝师之所以为太阴也。事未发而气先应,不日可定中原矣。”公望曰:“青田先生望见紫云兴于淮、泗之间,预知太祖受命。今者行在窅然,不知亦有征兆,预显复辟之象乎?”知星曰:“我辈当尽人事以待天命。其机兆固未显也,愚料圣驾必不至中州,可以径过。但嵩岳与龙兴寺多方外名流,不可不去访问,容有知龙潜之所在者,亦未可定。”公望曰:“大是高见!”
乃先造石岩山之龙兴寺。原是唐朝武后建的,僧众林林,看来多系借物,遂去。登嵩岳,见庙中一老道,鹤发松颜,名玄池羽士,言语温和,意颇泱洽,因暂赁厢房以居。当夜方欲安寝,闻有扣扉声,启而视之,则弱冠两道者,昂然而入。知星、公望亟为施礼,询其法号,一曰大松,一曰小松。知星心甚讶之,问:“两道长更静来此,必有明教。”大松道人曰:“前数日,有燕京差遣三人,来访张三丰,却是要追求建文皇帝的。
我看二位,既在江湖上行走,必然有所见闻,正不知何故要追寻他呢?“知星一时摸头不着,只得佯应道:”我二人不过是九流,谋食道途,那有闲心情去问这些闲事!其实不知。“两道者又说:”既无闲心情,因何到此闲地方?“知星又勉强应道:”有人托小子看个阴宅,图些微利,比不得游山玩景,得闲取乐的。“两道人拂衣而去。知星心下怀疑,诚恐露出马脚,即于明晨同公望下山。取路由开封渡荣泽而抵南阳,入荆门。
汉沔、鄢郢之间,武当、云梦、玉泉、金龙诸胜地,无所不到。
然后掣回汉阳,历武昌、嘉鱼而至巴陵。渡洞庭湖,湖南七郡一州,访求几遍。
一日宿于九疑山之无为观,知星谓公望曰:“湖广一省地方,阅历二载,竟无踪影。未知何日得见君父面也广不胜欷歔太息。因步出中庭,见月明如水,信口吟一绝云:七泽三湘烟雾连,与君历尽洞蛮天。
我君我父知何在?忍对今宵皓月圆。
吟甫毕,忽屋脊上飞下一人,手持利刃,直奔至前。知星嶷然不动,览其形状,则:面黑而狭,束一顶磕脑毡帽,刚称头之大校身细而短,裹一件卷体皮衣。衣连着裤,裤连着袜;裆儿紧扣两肾,袜底缝成五指。就体裁来,全身包足。行动无声,疾如飞鸟。
知星厉声道:“汝为燕王刺客耶,可速取我头去!若为绿林豪客耶,我有韩龙羽诗在。”那人将利刃插向腰间,叉手答道:“我尚要杀燕王,怎肯为彼行刺!这句说得没意味了。至于绿林,似乎同道。然其中有不义之徒,我必杀之。还有那些贪官污吏,豪绅劣衿,嚼民脂膏,与贼盗无异者,我亦必杀之。
若要杀一不应杀之人而可以取富贵,是则区区所不为也!“知星敛容谢道:”壮哉!义士。“公望拍掌曰:”安得衣冠中,具此一副侠客心肠!“那汉又应声道:”不意读了书的人,都变了心术,倒不如草莽中有志气的。我看二位与别的读书人不同,所以远来相访。手中拿的利刃,不过试试你们的胆量,幸勿见叱。“
知星听了这话,心上就有个主意,遂延入室内,逊之上座。
那人道:“我所极鄙薄者,是读书人;所最尊敬者,亦莫如读书人。今我尊敬者在此,理宜末席。”公望尚在推逊,知星道:“义士不爱虚文,就此坐罢。”叩其姓字,籍贯、始末,答道:“小可无姓无名,叫做绰燕儿。因生得手足便捷,十一岁上,一手将飞燕绰住,所以得名。本贯蓟州人氏。当燕王反时,我曾入营去刺他,一剑砍下,忽有金龙舒爪接祝帐外侍卫闻有声息,齐来救护,我只得弃剑而逃。他如今所佩的宝剑,还是我的故物。后来走在江湖,要学行些仁义,常常取富贵家之金银,以济穷苦之人。若是有仁有义的,虽然大富极贵,却也不动他分毫。前在荆门州,见二公形迹可疑,不是个星相之家,料其中必有缘故。两年以来,君所宿处,我亦在焉,要探确了心中所为何事,来助一臂之力。其奈绝无圭角,不能揣测。今夜听见吟出诗句,方知是为君父的。这等忠孝读书之人,岂可错过!请问要怎样?我就鼎镬在前,刀锯在后,也能为二公奋然前往,断不畏缩的。”
知星大喜,就将唐帝师创都济南,要求建文皇帝复位;四人各分六省,潜访行在的话说了一遍。绰燕儿道:“如此,却用不着我辈,就此告退。”知星道:“请住!我等所去地方,久矣皆属于燕,设有不测,性命难保,那里还讲访求君父?”便激他一句道:“汝若真有义气,竟与我二人同行,缓急相助,生死一处,方不虚了你两年在暗中追随的意,是乃烈丈夫所为也。尊见若何?”绰燕儿大叫道:“我只道不是件斩头沥血的事,说个用我不着,那里晓得其中委曲!就此执鞭,愿同生死。”
霍尔拜倒在地,知星、公望连忙答拜。三人痛饮达旦,一同起身。
又走尽了沅陵、黔阳地方,转入粤西界上。公望曰:“此地瘴病甚重,大约圣驾未必到此。我们只在桂、柳二郡踪迹一遍,竟至滇南何如?”知星曰:“我意亦然。”行至融县虞帝庙前,公望曰:“试祈舜帝一签,看其兆如何。”三人再拜默祷毕,抽得二十七签云:天上红云散不归,蛮烟瘴雾扑人衣。
要知西竺来时路,龙马曾随彭祖飞。
知星与公望看毕,正在疑思间,突然有一武官,随着数人步进庙门。知星等一时回避不及,站立于旁。那武官就举手问道:“列位中有程姓的么?”知星见他气概轩昂,言词亢爽,不像个奸险的人,就应道:“不知贵官问姓程的有何缘故?”
那官员道:“我是庆远卫彭指挥,有公事过此。偶问一声,看个朋友的数儿,应验不应验,非有他意。”知星忽想着签诀上“彭祖”一语,慨然应道:“小子就是姓程。”彭指挥道:“你今尊公台讳呢?”知星一想,生死有命,遂道:“是第六十四卦,去上一字。”彭指挥听了,连忙施礼。席地坐定,叱退了左右,并不再问知星名讳,亦不问及公望、绰燕儿等姓字,但说:“令尊遇着我时,云于某月,当在一古庙中,邂逅三个人。
内有我长子,烦寄信说「随驾平安」四字。“言毕,即立起身。
知星、公望疾忙扯住道:“若遇我父,必见我君,求赐指示。”
彭指挥道:“你到庆远府西竺寺去问,自有分晓。”径出了庙门,跨马扬鞭,如飞而去。
公望曰:“不亦异乎?虞帝签诀,不意是这样应法!”就星夜径访至西竺寺。寺中有个百余岁之老僧,号曰“小卢僧”,乃宋朝“老卢僧”之法派,戒律精严,为法门推重。知星一见心喜,遂将彭指挥所言拜问。卢僧道:“相公何人?”知星实告曰:“是随建文皇帝程道人之子。”卢僧愕然曰:“前有一异僧至此,彭指挥来馈蒸羊,并献金帛。那异僧以所乘马酬之,忽化龙腾空而逝。此僧一行四众立刻就起身了。阿呀!阿弥陀佛!法门三宝之幸,那里知道皇帝降临呢广知星盘问:”何方去了?“卢僧道:”山衲何人,肯向我说!“
知星等俱各怅然。因此在粤西八郡,处处搜求遍了,方道黔中,入云南。知星谓公望曰:“滇中东至曲靖,南抵车里,西极永昌,北尽丽江,幅员数千里。昔阿育工构造兰若二十,兹土后半,历有禅宿藏修,我等须细细访之。”公望曰:“闻得说帝有意来依沐西平,未知果否?”知星日:“西平侯府正在阿育国王之故地,今宜先去。”访有半月,绝无音耗。又至赵州昆弥山。望见悬崖峭壁之间,有条独木桥,粗细仅如拇指。
一樵子疾趋而过,知星异之,呼问曰:“君得非天仙乎?”绰燕儿遽向前曰:“什么天仙?我亦能走!”就在桥上走了两回。
樵子大惊,说:“前者皇帝到此,可惜你不来走与他看看。”知星、公望亟问:“是那个皇帝!”樵子说:“说来你们亦不信,那皇帝却是个和尚。”公望又问:“而今到那里去了?”樵子说:“一行四人,在我家过了夜,看换了新桥。闻得要往什么狮子山去,看活狮子哩。”知星又问:“怎么是换新桥?”樵子手指着桥说:“这条独木桥叫做仙桥,乃天生的异木,比铁还劲。
每月望夜,此桥忽没有了,清晨又是一条新桥,桥形一般样的,总也不晓得其中缘故,前日皇帝问我,也是这般告诉了,他说什么月里吴刚仙人造的哩。“知星再要问时,樵子已飞步登峭壁上去了。
于是亟寻至武定府。问狮子山,却在和曲州;到州去寻时,在城西十里之外。其山壁立千切,攀援而上,并无禅院。看官要知道,建文皇帝栖于狮子山岩,前后几三十年,今有遗庵日“隐龙”,尚留帝像。土人伏腊祀之,则知樵夫的话倒是真的。
大约先来相视,后乃结茅于此,适与知星等不相值耳。三人又甚惆怅。及寻遍了一十九郡,返无踪影,仍回至大理。在西平侯府前过时,人众杂沓。闻喝殿而出,有三个官员:两个穿紫,一个穿竹根青,皆五云红丝袍,坐着绿油绢幔、四面亮榻的大轿,前面各打着一柄黄绩子深沿大桑知星猜个八分,随向龙首关外,寻了个僻寓,谓公望道:“适才沐府中出来的,乃京僚也。记得嵩岳庙中二松道人之言乎?”因向绰燕儿道:“汝于今夜去寻他三个的寓所,探听探听。若是也寻建文皇帝的,把他三个尽行杀了;若不是,且莫杀他,回来相商。”绰燕儿道:“适我在沐府门侧首人家问过,正是要寻建文皇帝的,宿在公馆五日了。我要去把他一行人尽行斩草除根,恐二公胆怯,所以不说,原打算悄悄去的,如今不妨明明的去了。”知星大喜,与绰燕儿把了盏。到更尽时,绰燕儿腾身屋檐,忽尔无踪。
二人坐到三更,见燕儿推扉而进,解下腰间一皮袋,拎出个血漉漉的人头来,说:“我虽杀了六人,却杀不着那两个衣紫的。造化了他!”公望问:“莫非那两个不同住么?”燕儿道:“有个缘故。这个住在楼上,我去先到楼檐边,自然就先杀他。
不意这畜生是好龙阳的,有个标致小厮,尚未睡着,大喊起「杀人」来,楼上就有四个人接应,我就一顿都杀了。此时公馆内外人等,大家明火执杖,赶上楼来。我一道烟走了。“又在背上拔下一把剑来,道:”在这畜生枕边取的,看来也防着人哩。“
知星接过来,剔灯看时,见剑脊边有“取建文缴”四个隶字,呆了半晌,乃以手加额曰:“此义士莫大之功也广公望亦大喜,说:”已足丧燕贼之胆。“知星道:”还有一说,我要号令这颗首级,在何处地方好?“绰燕儿道:”竟挂在沐府辕门旗竿上去不好?“公望道:”沐西平还算是好人,不要害他。不如挂在分水崖上,南北来往人多,方称「枭示」二字。“知星道:”极妙!“绰燕儿如飞去了。
那时程、曾二人方晓得燕王差有三人,到处追杀建文,却不知三人中被杀的,叫做榆木儿,亦不知那两个是胡、胡靖,但觉杀得快活,料他不敢再去追寻了。当日榆木儿赶着要杀半道人,道人笑说:“这剑是斩你脑袋的!赶我到昆明池边,才有分晓。”今日却灵验得异当。足见道人便是张三丰,这些高官显爵的俗眼,那里认得真正仙人呢!
闲话休题。且说绰燕儿回时,甫及五更,知星等行李已收拾完整,就从昆明西路人蜀。在成都各郡县,如青城、玉局、南岷、缙云、摩围、天彭、玉垒、洪崖、栖真诸名山洞天福地,梵安、法定、龙怀、波会、兜率、凌云、邓林、碧落诸禅剎道院,靡不访遍。乃登峨嵋。此山高峻一百二十余里,半山有寺曰白水寺,寺多禅宿。知星居数日,欲登最高之顶,寺僧力止曰:“峰顶旧有光相寺,向来无僧能守,今已颓坏,一片荒凉,不堪驻足。而且风气罡烈,夏月尚须重绵;又多虎狼噬人,万万去不的。”公望与知星商议:“粤西、滇南绝无人迹之处,圣驾皆经到过,何况峨嵋为佛菩萨现相说法道场!若畏难不前,怎教做访求君父?心上如何过得?”遂将二童留于寺中,只同绰燕儿寻路上去。曲折险隘,历八十四盘,方至巅顶。
时当仲秋,天风浩然,衣皆吹裂,冷彻骨髓。徘徊四眺,真千峦拔秀,万峋争奇。正在爽心时候,陡闻大吼一声,一只白额虎径向知星扑来。绰燕儿大喝道:“汝畜亦学燕王,要杀忠臣义士么?”那虎竖起双眸,如电光直射三人,逡巡伏于石上。知星手指着虎,吟四句曰:尔畜岂无知?人生亦有数。
我是为君亲,与尔宁相忤!
那虎听毕,微吼一声,掉尾向南岩下去了。公望道:“可称伏虎先生矣。”三人皆大笑。仍从旧路回至白水寺,就离了峨嵋。
由服江历滟预、翟塘,浮三峡,泛江陵,直下武昌而至黄州,人罗田。闻斗方山南有崇果院,为佛印栖息之所,乃造其剎.主僧献茶,饮毕,公望起身小解。步至院后,有一小小竹园,园之东有一六角凉亭,见一少年背倚着亭柱,手持诗笺一幅,朗吟云:“国覆一朝双阙在,家亡万里片魂孤。”公望料也是殉难的,走向他身边时,那少年像出了神,全然不觉,遂将他手内诗笺轻轻夹起,说是:“几时逃到这边?燕王现今着人拿问哩!”那少年听了这话,也不回头,疾趋出亭,拐过一垛墙角去了。公望大笑道:“请转,有话说。”一面也走到那边。原来有扇竹扉开着,四望不见踪影,连忙解了手,仍向前来,将诗笺送与程知星,是七言律诗一首:当年王殿唱传胪,圣主恩深世所无。
国覆一朝双阀在,家亡万里片魂孤。
从来天道无知耳,此日人心有矣夫。
悔杀吾生差一着,荐他竖子有余辜。
知星随问:“何处得来?”公望把情由说了,笑道:“初不过相戏,谁知他竟认真躲去。”知星忙问主僧:“识得这个人么?”主僧道:“他姓日,不晓得名号,每常在寺吟哦的,说要寻着个好人,把诗笺交付与他。因此人呼为田呆子。”公望问:“如今住在何处?”主僧道:“离此里许,有座小兰若,名曰「无相庵」,也是本寺的,他赁了东侧首几间茅屋住着。”
知星即别了僧众,一径寻到无相庵东首,果有茅舍,紧闭着门儿。连敲数下,绝无人应。绰燕儿就转向后边,也有一门,听得人在里面说话,如飞走到前边,拉着知星说:“曾相公可在前门守着。”两人刚走到后门,只见“呀”的一声开了,有个小沙弥出来,里面说:“前头有人敲门,烦你回了他去,千万不可说住在这里。”知星连跨两步,已进了门,大声说:“同道的来相访,何故闭门不纳?得无拒客已甚?”一小厮嚷道:“一面不相认,为什么闯进我家来?”一老苍头道:“相公是远方,大约要到庵内随喜,想是走错了,请出去罢。”知星指着那个少年道:“这位定是你们相公了。我与他世交,且不知因何在此,特来相问。”又把诗笺交与苍头,说:“适间敝友也因有年谊,所以相戏,多多得罪。”苍头见知星词气缓款,是个正人样子,遂向着少年道:“不妨事,请到前头坐坐。”
知星拉着少年,一头走,一头问,说:“年兄尊姓大名?”
少年只是不答。走到前边屋内,开了门,公望也就进来,深深作下揖道:“幸年兄恕弟卤莽。”那少年止回一揖,也不答应。
大家在木凳上坐了,老苍头问:“三位相公尊姓?从何方来此?
怎么说与我相公有年谊呢?“知星一想:若己不直说,怎得他明言?遂道:”我是侍从建文皇帝程翰林之子,这位是殉难曾御史之子,那位是当今义士,曾刺过燕王的。“苍头大喜,说:”我家先老爷是黄探花,官居太常卿。当年被燕王拿去时,做这首诗,交与我小相公,说:「我一生忠草,就差的是荐李景拢恐后来把我这件差处,并泯灭了我的忠心。汝可寻着一个与我平素相好的,把这诗托付与他,在青史上表白一番,死在九泉之下也得瞑目。“我家先老爷阙门被戮,是我偷抱了小相公,逃出在外。先躲在广西,去年方到此地。恐人知觉,小相公易姓名为田经,常把诗笺放在袖内,寻不出个相与的人。适间回来,说被歹人夺去,正在这里痛哭。今据诸位相公说起来,是真有年谊的,幸得相遇哩。”
知星见苍头说话,条条有理,就应道:“黄年伯与曾年伯同我父亲总是至契,与尔大相公就如弟兄一般。诗笺内有此苦心,可付我等带去。即日建文帝复位,自然褒忠录节,表扬青史,断不负黄年伯于地下的。”那少年只顾眼看着苍头,苍头道:“大相公何日得再遇个先老爷相与的?”竟把诗笺双手交与知星,说:“皇天在上,幸莫负我先老爷一片忠心。”知星道:“你看我可是负人的呢?”那少年方出一语道:“我父亲对我说要交付与个好人的。”知星心上明白田经有些呆气,就辞别出门。老苍头又再四叮嘱,拉着小主,直送至官道上方回。
知星等径下芜湖,沿江一路再访前去。且莫说这边几千山万水,访不见君父的形容,几生懊恨;谁知道那边儿万水千山,早幸得君亲的踪迹,总属欢忻。只在下回。
第五十三回两句诗分路访高增 一首偈三缄贻女主
这回说叶永青、杨继业与程、曾二人在济南分路,入济宁州界。闻淮扬地方盘诘严紧,一径投兖州府来。到太守方以一署内,与他相商,要走河南之归德郡。方太守道:“近来归府君与我使命相通,如羊祜、陆抗一般,待小弟差人送过交界,这是易事。但两位年兄峨冠博带,恐路上难行。弟有一策,未知可以屈从否?”水青道:“我们旧则同袍,今则同仇。我的君父,就是尔的君父,怎么说个屈从!”以一道:“这须学着我的本来面目。”继业道:“又来猜枚,请直说罢。”以一笑道:“要二位扮作道装,像我前日做事。”永青笑道:“最好,我知道太守公这副行具,如今用不着哩。”以一道:“敢是我留得宿货,方寻得好主顾。”即叫取出道衣道冠、丝麻鞋之类,卸去儒袍,装扮起来,宛然是玄都羽士。永青道:“还要借兄本来面目一借。”以一道:“是了,尚少两个葫芦并棕拂子,有,有。”永青道:“这也是要的,还猜不着。”以一道:“我知道了,尚少两个道童。旧日跟随我的,今已长成,也还可用。”
永青拍手道:“也是要的,还不是。”以一笑道:“莫非要些经卷么?这就像抄化的道士了。”永青大笑道:“到底猜不着!
是要借太守公的旧法号用用。“以一道:”这个妙!年兄称为大方道人,杨年兄就借我林表兄的法号,叫做又玄道人罢。“
当晚抵足谈心。次日清晨,以一装束两个道童相送,叫原来仆从留在署内。继业、永青作别就行,以一道:“且祝界牌上都有盘诘的官,要问明姓氏、籍贯、登记印簿。两位如说了大方、又玄道人,这个人人知道是我的法号,一径就盘住了。”
永青道:“偏是官小,倒有威风!”继业道:“这些小小的官,见事生波,专惯的诈人哩。”三公皆鼓掌而笑。以一乃吩咐两个公差直送过归德府。
于路无话。径下毫州,永青曰:“此去滁州不远,欧阳子所谓环滁皆山也,岂无方外栖止?纵使圣驾未必来此,或者别有所遇,知些音信,不可不盘桓几日。兄长以为可否广继业曰:”诚然,但不必入城市耳。“二人趱行间,闻知太祖擒皇甫晖于滁州,曾立有原庙,即寻至其所,叩祷一番,皆郗歔泣下。
然后至醉翁亭及开化寺。寺有张方平之《二生楞严经》,是前生仅写其半,再转来世写成的,笔画一手,丝毫不爽。亦无心于赏玩,径取路至合肥渡江,由芜湖入徽郡,登黄山,淹留半月。
一日晓起,见云雾涨合四隅,旋如縠纹。始而纯素晃若银河,继而日出旸谷,则黄波万派摇动,窅不见城郭世界。永青鼓掌曰:“此所谓黄海也。”遂于里衣夹袋内取出玉蟾蜍小砚一杖,并三寸许管城子来,题诗于削壁上,云:势似波涛万派宗,朝华浮动日溶溶。
三都天子千秋在,砥柱中流若个峰。永青道人题谓继业曰:“不可写大方,贻玷于他。”即索属和。继业辞以不能,且曰:“诗甚佳,焉得贻玷?到只怕贻累。”永青曰:“何谓?”答曰:“到处显了大名,岂不为人侦察?”永青笑曰:“天生笔于予,燕王其如予何?”
又到婺源、绩溪各处走遍。乃造宣城,登敬亭山。上有万松亭,亭之中有石碣一片,刻唐人太白诗云:众鸟高飞尽,孤云独自还。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永青曰:“太白题诗,便足千秋。弟与长兄,须索和他一绝。”援笔书于亭柱,曰:众鸟随时变,孤云何处还?
高风长不改,诗在敬亭山。
即授笔于继业,曰:“这不是和我的诗,是和太白的诗,兄长切不可推却。”继业曰:“后不为例,弟方承命。”永青笑曰:“自后我亦绝不作诗,何如?”继业信笔题云:太白今已往,已往不复还。
只有片云来,相对敬亭山。
永青大赞曰:“格既浑融,意复超迈,古调铿然,我当橐笔。”乃寻华阳山杯渡禅师法院。
历有月余,方从太平府出广德州。至宜兴山中,有洞曰善权洞,门是天成巨石,劈中划脚。入洞数武,左有狮子,右有象王,中有如来法相,皆系混沌时奇石结撰而成,非人工制造之物。永青曰:“圣驾必然经此。”穷历洞中,窅无一人。随又从洮湖登小坯山,山底有石室,人迹所不到者,靡不搜遍。迤逦而到姑苏,造黄溪史彬之第。彬且惊且喜,问曰:“前者二位与程年侄在舍间别时,说要到青州去见女英雄,为何改头换面起来?今程年侄又在那里?”永青将一到济南,即与程、曾二人奉命访求帝主缘由,细说一遍。继业道:“目今旧臣遗老与忠义后人,大半都在阙下。论起来,年伯也该去走走。”史彬道:“我与郑洽奉有帝旨,要作吴越间东道主,所以在家静候的。”永青亟接口道:“这样说来,老伯一定知圣驾所向了!
何不径同小侄去迎请复位呢?“史彬道:”这话何须贤侄说!
去秋出都,圣驾就在老夫这里,共是九人。不期有奸臣识破,圣上就谕诸侍从各散,只带两位尊公,与道人程年兄星夜去了。
今春圣驾到来,说要去游天台及括苍、雁荡诸山。洎而得郑年兄手书,说回銮时,仍到老夫舍间。不期候到如今,杳无信息,倒不知行在踪迹了。贤侄,尔道我心中苦也不苦?“永青道:”今我二人前去,凭你怎样要寻着。但恐路途相左,圣驾返到这边。那时老伯径奏请圣主,先到济南复位,留信与小侄辈,以便随后赶来。“史彬道:”贤侄说得极是。但我心上还有些放不下处。这个女英雄,未知实有忠诚翊戴否?倘或借此为名,自己要称王图霸;又或别有心事,要寻帝主,这不是坑陷了我君?凡事宜慎之于始,庶无后悔。“永青、继业齐声道:”这个老伯料错了,我等初到济上,先已细加访问,然后去请见。原来帝师是月殿嫦娥,燕藩是天狼列宿,在天上结了深仇下来的,势不两立。他奉着建文位号,是为我们忠臣义士吐气流芳于千秋万古的意思,这就是帝师的心事。小侄不知老伯所疑何在也?他左右辅助的,都是大罗剑仙不必说得。还有两位军师:一姓高,是旧日铁公的参军;一姓吕,是帝师化身去请来的。
真正学通今古,才贯天人,布阵行兵,鬼神莫测,不在我朝青田先生之下。四方豪杰,莫不倾心归附。燕贼已久胆丧。这些话也说不了,老伯去,自然知道。“史彬道:”老夫一向得之传闻,今据二位贤侄说来,是个女中圣贤。社稷之福也。“
二人住了一宿,早起各加叮咛而别。星夜先到天台,访定光古佛之金地岭,与智岂页祖师之银地岭,并五峰十八剎,及寒山、拾得之隐身岩与石梁之方广圣寺,五百罗汉所居之处。
又阅历各邑名山,至于宁波、会稽之间,凡灵区奥境,化城精舍,往来探访既遍。然后渡江登两天竺。继业曰:“地近尘嚣,讵肯来此?”既舍武林,自富阳溯桐庐,泛七里滩。见子陵钓台,永青曰:“不可不登,或者圣驾到过,亦未可定。”于是同登双台。台是天生两座石壁,东西相距百步。其上平正如台,台上各有一亭。二人先憩东亭,后造西台,见亭柱上题诗一首,字大如杯,墨痕尚新,永青亟趋视之。诗曰:山川犹是世人非,谁学夷齐歌采薇?
法界三千觉路远,摩尼百八性光微。
汉皇宫阙铜人泪,老衲乾坤锡杖飞。
偶上钓台看日暮,浙东云树思依依。
永青手舞足蹈的嚷道:“何如?圣驾在此了!”继业看了说:“诗句虽有意思,何见得是御笔?就真个是的,又不知到何方去了。”再看旁边有落的款,是“青萝野衲朗然同齐己师登此题。”继业道:“何如?这定是我辈中人。”永青道:“你的话说得甚冷!难道圣上不假借个名儿?毕竟是我辈呢,好在祠内问问去。”那子陵祠就在东壁之下,有个老僧住着。叩其题诗缘由,老僧道:“数日前原有两个禅师到此,大家谈古论今,或哭或笑;后来就上钓台。却不知道题什么诗句。”永青又问:“如今到那里去了?”小沙弥从旁插嘴道:“听说要往雁荡山去。只走得一两日程途哩。”永青又问:“此去雁荡有几条路?”
老僧道:“这里到括苍有两条路:一走龙门岭,一走桃花隘。
到了处州,从水路至温州,只有一条路。那雁荡山却在海边大得紧哩。“
二人即便下山。到兰溪地方,继业径走龙门,永青分路由金华上桃花隘,约会于括苍山之禅智寺。未几,先后俱集。永青道:“我们先到雁荡,如或无踪,再来此处细访何如?”继业道:“极是!我已想出一个访的妙法在此。”即向袖中取出两柄扇来,扇上已写着前诗,将一把递与永青道:“目今天色正暖,用此为招牌,岂不妙甚?”永青大喜,遂星夜同赶至雁荡。
先寻说法岩、大石龛、白石寺诸禅剎及大小龙湫,又登白石山。
见有一峰,形如圆甑,色如白玉。上有字迹,如蚪龙欲舞,旁注“月君题”字样,是首五言律诗。永青道:“月君是帝师之号,题诗在此,是导引我等访求圣驾。一定有些好音了。”于是向海畔诸山,各处踪迹。
一日至宝岩寺,是个丛林,两公遂将诗扇故意招遥有一僧注视久之,就来借观,看了诗句,问:“二位道长,此是佳作否?”永青就生出个机变来,应道:“这事大有奇异!此非说话之所。”那僧人怀疑,随引二人到王龟龄读书台畔。籍地坐定,永青胸中早已打稿,便开言道:“这做诗的,与我二人休戚相关。闻知他在雁荡,所以不远千里而来。若得会面,就要把内中奇异,与他说个明白。看起来,我师必认识题诗的人,还求指示。”那僧不答,却盘问起乡贯、姓字,因何出家云游的话。继业恐永青又说囫囵话,即应声道:“我两人是访求建文皇帝的,这诗可是御笔否?”那僧愕然道:“贫僧与这做诗的道友,也是访求圣上的。”永青亟问:“大师访皇帝怎么?”
那僧亦应道:“二位访皇帝怎么?”继业就把真名姓并访求复位的话约略说了。那僧道:“若然,当以实告。贫衲先兄是兵部尚书齐泰;这位作诗的,是宋学士讳濂之令似。我与他不期而遇于钓台,却是同心要访求圣上,做个侍从弟子,因此寻到雁荡。前日闻得皇帝要向潮音洞去,朗然师就泛海去寻,留我在这里再访一访,约会于郑洽家内。不期返遇着两位世兄。”
永青道:“我们寻着圣驾,老世伯自应同至济南,建立一场勋烈。”僧人道:“先兄尽忠于国,时人比之晁错,痛愤已极。若得皇帝复位,为先兄显出忠节,就完了我一腔心事。此外身如野鹤,意若游云,已无意于人世。舍侄年甫及冠,贫衲也教他耕织终身,延续宗祧而已。至于荣华富贵,非所愿也。”继业道:“此各行其志。但若遇着圣驾,务必请幸吴江史年伯家。
这是桩大有关系的,幸唯留神。“就起身作别,彼此各散。
永青便欲泛海到普陀落伽,继业道:“非也。已有朗然师去了,我等须返括苍访问,然后也到郑洽家中。或者恰好与二师遇着,少不得有个确信了。”永青道:“妙极,妙极!”遂从旧路返至青田,访诚意伯故居。其后人皆已远戍。屋宇倾颓,不胜感慨。又访至各邑,继业曰:“松阳是君故里,须回家一看。”永青曰:“国破家亡,君父流落,那里是我的故乡?”说罢,二人相对大恸。遂下金华,到浦江,问到翰林待诏郑洽家内。司阍的见是两个道士,便辞道:“向者我们老爷极重方外,近来总不接见,没有布施了。二位请到别处去罢。”永青道:“我们不是化缘的。”阍人又道:“不是化缘,是卖药的了,我们这里没有用处。”永青道:“也不是。”阍人又道:“左不是,右不是,一定是要哄着人烧丹哩。”
只见内里早踱出个衣冠齐整的人来,二人料是郑洽,就施礼道:“郑年伯,小侄辈特来造访。”郑洽见二人称呼古怪,心中也猜几分,便道:“小仆愚蠢,有眼不识,幸勿介怀。”随请入内室。二人一定要行子侄之礼,郑洽道:“尚未请教令尊公姓氏,焉敢当此谦恭?”二人就将自己父亲名讳说过,然后执礼坐定。又将改装的情由,前前后后,详述一番。郑洽听了大喜,道:“真个忠臣出忠臣,孝子生孝子!难得,难得!”继业问道:“圣驾往潮音洞的话,确也不确?”郑洽道:“圣驾前在舍间住有旬日,说到括苍、雁荡,还要转来。不意去后,到今返无音耗。或渡海至闽,竟向普陀落伽,均未可定。今者二位贤侄,莫若径至闽中。倘圣上从此回銮,中途亦有相遇之机;纵使不值,亦无贻悔。”永青道:“老伯见教极是。”即欲起行,郑洽勉留三日,为之治装,然后作别。
道由常山入闽。先上武夷诸峰,山水奇奥,绝非尘凡境界。
有一座峭壁,其高插天,横开百有余步。壁之半中有诗二首,一题月君,一题鲍姑。永青道:“定是帝师与仙师化身到此。
那样的神通,焉有不知圣驾所在?大约要我等访求者,试试尽忠否耳。“继业道:”访求君父,原是我辈之事,诿不得他人,何须这等猜度?“永青道:”到处见有帝师手笔,怕不是法身变化,只在我们前后哩。“继业笑道:”若如此,曷不抒写衷曲,奉和一首,写在石壁之下,以见求访的真切?“永青皱着眉道:”噫!四载有余,君父尚无着落;心中焦闷,那里还做得诗出?
前在桃花隘作起句云:「千山抱人行,行上桃花岭。一折山变态,再转树倒影。」至今不能续完,即此可知。“继业又笑道:”若把访求君父与做诗合作一件事,自不妨碍。今世兄分而为二,所以顾了此,顾不得彼了。“永青顿悟道:”是了,夫子云「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其合之谓乎。若然,世兄深于诗者,何故善《易》者不言《易》耶?“继业道:”我但能知之,而实不能行之。知可立时而得,行则循序而进,非数十年精进工夫,不可得造也。“自此二人在途中,每日讲些诗文,倒觉得日子易过。
一日登莆田之九峰,松间少憩。忽见半岩彩雾喷出,衍溢于林坡间,顷刻化为楼台亭榭,状皆奇工异巧,掩映着无数花木竹石,宛然是秦宫汉苑。永青大骇道:“不好,有妖怪来了!”
继业道:“且看他。”有一个时辰,渐渐解散。二人竟不知所谓,询之山中村老,有云:“此名山市。有皇帝微行,然后显此祥瑞。”得了这话,在莆田仙游之罗汉岩,宝幢山妙云师之石室,追寻半月,及历遍七闽,竟无踪影。乃从汀州转入粤东。
粤东山水,尤多名胜。如六祖之曹溪,德云和尚之妙高台,跋多罗法师之狮子岩精舍,廖清虚之仙翁坛,葛真人之蝴蝶洞,苏羽客之青霞谷,八仙会饮之流杯池,靡不流连探访。造后至雷州,上双髻岭。夕阳将瞑,黑气弥空,不辨道路。一时进退无据,只得与二道童背倚着背,坐于林间。俄闻岭畔有牛吼声,举眼视之,见光华凌乱,如万炬烁空,乃是一条大蜈蚣。其长数丈,节节灿烂,箝住牯牛,在那里啖食。吓得魂不附体。继业道:“死生有命,我们要走也无路。幼年间,闻家大人曾说葛仙翁有赋云「粤人猎之肉如匏」,即此物也,今日不幸遇之。”
未几,蜈蚣啖尽全牛,忽然敛迹。
二人黎明起行,浮海至于琼州。到赤陇山,闻鸟语云:“建文帝,建文帝,来已去,两公奔波何所事?”二人大以为异。
谛视此鸟,生得花颈红耳,文羽彩毛,朗朗的说个不祝永青向前揖之,鼓翼而逝。询之土人,曰:“此鸟名秦吉了,能效人言。若人所未言者,则不能也。”永青道:“太白诗云:「安得秦吉了,为人道寸心?」是应须教而后能言,与土人之语适符。今所言者,岂亦有人教之耶?抑有念此两句者而效之耶?
是有神明凭依焉,我二人可以返矣。“继业应道:”兄言诚不谬,或鬼神鉴谅我等之愚忠。“乃望空拜谢,迤逦回至南雄。
度庚岭,入南,凡诸郡邑山谷幽邃之处,无或不到。又从抚、建以至洪都,下南康,造匡庐,在开先、归宗、栖贤、东林诸梵剎,延真、七靖、灵溪诸仙观,冥搜极访者二月有余。
又访竹林寺,在于层岩茂林之间。寻有数日,但微微闻有梵呗钟声,竟不知寺在何处,二人大疑。偶于聚仙亭遇一老僧说偈,云:“「有寺本无寺,无寺乃有寺。」为佛家之化境。二位见么?
石壁上有「竹林寺」三字,乃周颠仙仙笔,留示世间的。向来传言能入竹林寺者,非佛即仙,凡人何能得造其域耶?“永青等惆帐而返。
随泛鄱阳,抵饶州,转而至弋阳,从玉山下龙游。一道童大病起来,就如飞赶到浦江。问郑待诏时,不但建文帝并未回銮,连朗然也无回信。永青便将病道重托付了,立刻起身。郑洽道:“二位贤侄不用心忙,天公自有定数。老夫也有一事借重哩。”就教请出小学士来。永青等视之,有十二、三岁,生得眉疏目朗,骨劲神融,只道是郑洽之幼子,咸赞曰:“老年伯有此宁馨,真大器也!”郑洽曰:“老夫焉得此佳儿?此是正学先生之令子。当日大司寇魏公讳泽者谪为临海典史,恰当搜捕正学家属之日,因而藏匿其孤。年甫两期,托与正学门人余学夔;抚养七载,为人窥破,又送至老夫处。读书作文,甚是聪慧。今闻孝友先生之令郎归在帝师驾下,乞二位贤侄携去,使之骨肉相聚,以完魏公与老夫之心事。”永青、继业皆大喜道:“哲人有后,这是小侄之事,怎说个借重?”郑洽就教拜了两位世兄。那小学士回身,又拜了郑洽四拜,是谢别的意思。
郑洽不觉掉下泪来,吩咐道:“汝须克大家声。老夫之情,尽于此矣。”小学士亦哭个不已。继业道:“侄辈带方世弟同去,也须道装。”郑洽道:“是呀。”亟命制起道服,到过有三四日,然后作别。
遂返吴江,到史彬家下。彬大喜道:“两位贤侄,何去之久耶,圣驾去年在此。”永青亟问:“曾复位否?”史彬道:“贤侄且莫心慌。圣驾自楚中来,一到舍间,次日便有人知道。吴江县命巩丞来伺察,我对他说:「不论有帝无帝,有我的老头颅在这里。」他微笑而去。明日,圣驾倒从旧路仍返楚中,到襄阳廖平家去了。那复位的话,我已-一奏明。圣主说:「济南为路甚远,中间隔着多少关津!倘至被人识破,返误大事。」因作一首诗偈,三缄在此,教老夫送至帝师阙下。依着圣意而行,复位便自有日。而今圣驾已有定向,只须老夫去一寻就是。
贤侄等虽然不曾面圣,也与寻着一般,厥功莫大。两位令尊公与程老先生向来扈从,甚为康泰。临别时嘱付二语云:「但思尽忠,勿以父为念。」贤侄自宜勉之。“永青继业听说,不胜大恸。史彬劝住了。
大家商量复命,永青道:“焦山寺住持僧向受家父大恩,又曾学数于程年伯,小侄辈分手时,订约在彼处会齐。今我二人先去,看程、曾两兄有信与否。老伯随后而来,再商到济南路数。庶不碍人眼目。”于是次第皆至焦山寺,住有旬日。程知星、曾公望已在沿江南北寻遍,顺流而下,径到寺中,恰好相会。又见了史宾辅,闻知行在已有定所,不胜大喜。于是四人各将道途经由始末,互相告诉,竟至达旦。程知星道:“我们出都是两路,今有史年伯一行人众,似应分作三路回去了。”
众皆称善。但见:行阙老臣,喜孜孜,接得圣君诗四句;海南新使,意扬扬,率将蛮国贡诸珍。下回请看。
第五十四回航海梯山八蛮竞贡 谈天说地诸子争锋
建文十三年八月,史彬等一行人觅了渔舟,别了住持,同到浦口登岸。程、曾二人由淮入徐而至济宁,史彬竟从开封而达济南,叶永青等仍走归德至兖。方公以一已经召还,升补紫薇省大学士之职矣。新太守乃是庄莅,一宿而别。三处的道路略有远近,皆次第会于济南。先谒过军师,然后奏闻。
次日黎明,文、武百官会齐帝师阙下。月君临朝,奖慰程、曾等四人,曰:“跋涉九载,总为君父尽瘁,可谓无尔所生。”随召史彬进见,问:“圣驾何不回銮?现今行在何处?”
史彬遵照帝旨,-一奏对;并将彻缄达上。满释奴接取转呈。
外是黄绫,中是绛绡,内是锦函,重重封固,有小玉玺钤口,上写“帝师睿览”四字。月君展阅,是一首七言四句,云:影落山河月正明,一瓢一钵且闲行。
凭君说与金仙子,翘首黄旗下凤城。
随令递与众朝臣,以次传览,皆喜溢眉宇。然后交付掌奏官收起。史彬又奏道:“御驾临行,有旨谕臣,说「得了淮扬地方,便可复位。」今者白龙鱼服,津梁隔绝,恐遭豫且之厄。”
月君谕道:“近来燕贼胆寒。孤家欲发一使,令其速归大宝,以免生民涂炭。若有参差,先拔淮扬,再取中州,以迎帝驾。”
史彬感激叩谢。
月君方命程知星等:“各将所历事情奏来。”程知星奏到杀榆木儿,月君道:“壮哉,义士!”亟令召见叶永青。奏到带回方小学士,月君亦亟令宣来。绰燕儿先到,不敢仰视,只是叩首。月君赐名“天生侠客”,命赏黄、白金各一锭。左相赵天泰奏曰:“自知星四人出使后,冯傕已经捐馆,辅臣李希颜亦以老病乞闲,益知当日帝师不遣臣等之圣意。”帝师曰:“非也。臣子之为君父,但当尽其义之所应为者,说不得预知天数。
武侯未出茅庐,已定汉业三分;何以鞠躬弹力,至于星陨五丈原耶?孤家处此,乃是为用人,而非己任其事,所以筹度到这个地步,不可以为训者。“诸臣莫不顿首悦服。时方经幼弟已至,跪在其兄之后,月君呼问何名,方经对曰:”名纶,是魏司寇命的,恰与臣名排行,亦是奇事。“月君命入国学读书。
程知星又奏:“所获榆木儿之剑,上有「弒君」字样。”随取呈上。月君视之,曰:“他日即以此剑斩贼,且藏之尚方。”
方欲退朝,忽女金刚进报:“登州参军仝然赴阔,有事上闻。”月君召入。仝然启奏道:“前年差往海岛诸天使,今者统领八国来朝。登郡海套甚险,无可泊舟,因此大将军董彦暠令臣从沿海一路看视,直到青州之日照、安东诸海口停住,业经登崖前进。臣特星夜驰来先奏。”月君谓诸文武道:“海蛮朝贡,具见吾君皇威遐畅,天使诚心能格。但典礼如何,两军师可与诸大臣议定径行,不须再奏。”遂退朝各散。
且问:当日差的吕儒等六人,原只去得琉球、日本、红毛三国,怎么仝然说有海蛮八国来朝呢?这个缘故,倒因着日本国败回之后,中心输服,早有朝贡中国的意思,预先纠合下的。
当日卫青借的十万倭兵,都是精锐。其逃回去的,不匀五六百名,哭诉与大将军说:“被他两、三个女人在半空中飞下剑来,一斩千万人,顿时杀绝了。只恐还要飞到这里,把我合国的人都杀了哩。”那大将军却有个主意,就用着张仪连衡六国之智,将来归命纳款,反要取中国的欢心。因此遍遣人在海洋诸岛,把中国有女皇帝,怎样的奇异神通,到处传播。西洋人闻说是活神仙下降,那个不愿来瞻仰?已经约定,正在会齐的时候,恰值中国差使出海,日本国王与大将军不胜之喜,直到舟边迎接,钦敬异常;筵宴之礼,不啻主臣。于是天使同了各国使官,择日起程。每国各差正使一名,副使两名。入贡礼物,极其丰盛。日本国王亲送吕儒等六位天使下船,所以来得便易,比不得高、仝二人到朝鲜这样繁难的。那海蛮八国,是那几国呢?
一大西洋,二小西洋,三暹罗,四日本,五红毛,六琉球,七夫余,八交趾。
各国船只都到了安东海口,随着天使径入济南,在馆驿歇了。陈鹤山、吕儒、刘炎等先谒军师请命,次赴相府及大宗伯衙门去了。
军师传命姚襄、沈珂二人,指授密意,同去接待蛮使。两人大排执事到驿前,蛮使二十四名忙整衣冠,齐齐的趋出迎进。
姚襄问通事人:“有几国习过汉礼的?方好行礼。”答道:“都不曾习。前日天使到来,行的是小邦夷礼。”姚襄道:“到你们地方,行的是夷礼;难道到中朝地方,到行不得汉礼么?”通事人又传说,道:“小邦蛮人不知汉礼,与不能汉话一般,怎行得来?”沈珂道:“汉话固不能违习;若是礼文,只须旦夕工夫,就可学得。猴儿尚解演戏,何况尔等还是人性!”姚襄厉声道:“帝师是位女主,你们若行夷礼,擎起一拳,跷起一脚,成何规矩?帝师震怒起来,如何了得?还是爱着你们的道理。”通事的又传与各国蛮使,蛮使道:“总是我们蠢陋,一时见识不到,多谢天使提命。情愿就学汉仪,但求宽容几日。”
姚襄道:“这话才是。”略坐了坐便去。复上军师,军师立命赞礼官四员,前去教习蛮使。不五六日,皆已习熟。军师随命姚襄为皇帝阙下引导官,沈河任帝师阙下导引官,分管朝贡事宜。
又传知于各衙门:凡文官都集皇帝行殿,武臣都集帝师阙下,两处分开,以省往来之繁。
时八月晦日,蛮使入城宿于公馆。有日本正使温吉里要请见军师,姚襄为之转达,军师即令召见,待以客礼。温吉里大喜过望,袖中出一小折递上,内开“燕朝太监一名郑和,差到海洋诸国,追求建文皇帝,为小邦擒获;尚有两名闻风逃去。
今郑和现羁在舟,禀请进止。“军师大喜,随取笔札写数字授之。吉里遵命别去。
次日九月朔,姚襄引领诸蛮使赴皇帝阙下。行殿上悬着圣容,龙案上供着玉圭。左有太监周耍右有少监王钺,东是左相赵天泰押班,西是右相梁田玉领袖;大小共百五十余员。阶下两行仪仗,都是龙旗凤方写、黄钺朱族之属,整整齐齐,雍雍肃肃。正合着杜工部应制诗云: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
八国蛮使二十四员,皆按着朝仪,嵩呼舞蹈,并无舛错。
行礼既竣,姚襄引出,交与沈珂,导引赴帝师阙下。诸蛮使见两员女将,一是番装,一是胡服,结束得如天魔罗剎样子,从所未睹,莫不心凉神骇。沈河便将蛮使职名并贡表仪状呈上。
那两位就是满释奴与女金刚,随令部下女真转奏。有顷宣入。
至午门内,诸蛮使鞠躬缓款而行,见两行戎装武士,总是虎体彪形、狼腰猿臂的好汉。再进端礼门,左右前道,分列着上将九十八员,皆相貌魁奇,威风凛烈。披的甲冑,摧灿辉煌;执的军器,精芒闪烁,无异天神。最上东边一位,纶巾松拂,鹤氅羽裳,如诸葛武侯模样。右边一位,儒冠衮服,赤玄裳,若青田先生之形像。殿檐下,分立着七十二名女真,端严窈窕,个个道家妆束。殿上,左手是聂剑仙、素英、柳烟儿、女秀才,右首是公孙大娘、寒簧、范飞娘、回雪,皆有出世之姿、凌霞之气。正中间,九龙沈香根天然宝椅上,坐着广寒宫降下的三金仙太阴君。那冠履衣裳,是紫府龙宫仙妃灵媛所制的,颜色光彩,映耀着殿中所挂的九颗夜明珠,犹如万道闪电,射得人眼睛不能少展。诸蛮使惶悚局,反致失仪。二剑仙大喝道:“错误朝仪,合当问罪。”蛮使等战战兢兢,又皆叩首。
可笑大西洋国,就把他的夷语奏将上来,他知道没有通事在殿上,故意要说几句来难难儿。谁知月君凭你南蛮、北狄的话,不但无一不解,而又能说得逼真。听他说是要求把飞剑看看的话,月君遂用其本国之语叱他道:“若要看剑,快伸脖子来广那蛮使吓得汗流泱背,哀恳请饶,磕头至流血方止。月君谕道:”姑恕无知。“又各用其国之夷语,逐一慰谕,大意说:”孤家奉上帝玉敕,征讨叛臣道子,表扬烈士忠臣,迎复乘舆,奠安社稷。恐尔等海南诸国不悉衷旨,返思通好于燕,流入叛党,必致天兵问罪。如日本误信奸言,丧却十万生灵。所以差官出海,遍谕知悉。今尔等咸知顺逆,重译来朝,均可嘉予;而且贡献珍奇诸品,具见各王忠顺之心。孤当各赐玺书,以示褒奖。“众蛮使听了,战栗之下,心说诚服。
女金刚进奏:“蛮邦礼物皆在阙下,候旨定夺。”日本国使奏道:“前者小国自取天诛,所以病自悔艾,并约邻邦会同朝贡。些小礼物,皆与向日贡献者不同。求帝师圣鉴。”月君运动慧眼,大概一观,大西洋国贡的是:紫金芙蓉冠一顶,雉翎裘一领,孔雀羽披风一件,翡翠裙一条,鸾毳袜一双,兜罗锦十疋,金丝宝带一围。丝细如发,结成花纹,缀八宝于其上。
小西洋国贡的是:自鸣钟二口,风琴大小各一张,浑天仪一具,解舞木鹦哥一对,游仙枕一具,偶人戏一班。
日本国贡的是:青玉案一张,夷舞美女十二名,多罗木醉公椅一把,温凉王杯一对,海马二匹,五色水晶屏风八扇,珊瑚四树,暖玉大棋一副,赤、碧二色,风磨钢八百斤,三眼鎏金鸟枪二十四杆。
逞罗国贡的是:火珠一大颗,悬之室中,满屋皆暖。翠羽一函,火鸟一对,日吞火炭一斗。吉贝布十疋,罗斛香百斤,炉中焚之,可闻百里。火浣绒一天,蔷薇水百斤。洒于衣上,经岁香犹不散。
琉球国贡的是:通天犀一对,羽缎百端,哔叽缎二百端,雾雀一对,蒙贵一对,似猱而小,畜之十里以内无鼠。风烛百枝。每枝可点一月,任是大风不灭,军前所用。
夫余国贡的是:小人一对,长尺许。飞虎一只,大如猫。空青一函,祖母绿珠二粒,五玉鳌峰一座,菩萨石一架,红猴一只,白雉一对。
红毛国贡的是:哈巴狗四对,皆小如鼠。琥珀酒五百瓶,海鬼十名,有伎巧。照霄镜一奁,能照烟霄外物。
红毛刀三十六口,柔可弯环,劲能削铁。龙须杖一根。
交趾国贡的是:天生旃檀香大士一尊,红、白鹦哥各一只,伽楠香榻一张,庵罗果一树,万岁枣一树,小象一只。大如免。
月君谕:“将旅檀大士收奉宫中;美女十二名,仍发本国带回;余俱交付尚方库。其各蛮国正使,每员赏宫缎、宫纱各二十四端;副使二员,分领亦如其数。筵宴三次,着文武官员等逐日分陪。”命两军师斟酌而行。随罢朝回宫。夷使等又叩谢了,同诸臣出至阙下。姚襄、沈珂仍带蛮使回向公馆。
次日,高咸宁诣军师府,进言道:“看这些蛮使,有几个狡猾的在内,恐有舌战之事。”军师应道:“诚然。而今第一日是文官陪宴,设在宗伯衙门。正卿、亚卿不消说得;余外请两位有才辩的,莫如刘璟、仝然。初次折倒了他,便望风而靡矣。
第二日是武官陪宴,径设在将军府。令五营大将军为主,料应不敢复鼓唇舌。第三次宴,便为祖道,宜设在皇华亭。令吕儒、刘炎等原使六人为主,且得各叙别棕,似乎不必再泥文武分倍之意。何如?“咸宁道:”是极了。“随传帖于各衙门。
时大宗伯梁良玉、少宗伯卢敏政得了军师移文,大开筵宴,并请两位军师及刘、仝二人。有顷,众蛮使等皆到了。大西洋坐了首席,次即日本、琉球、交趾,以次坐定。承值衙门戏子送上折本,做了些杂剧,都是打趣着蛮王的,军师谓宗伯曰:“此非大邦体统。”命另换脚色,又演了几出。蛮使等尝着天厨肴馔,不肯放下箸来,直吃得醉饱方休。
撤了大羹,换席再饮间,通事人传禀道:“小邦有能通汉语者,要求赐教,特请钧裁。”军师道:“甚妙!与其乐部喧阗,莫若风流雅话。”一蛮使遂先开言道:“请问阴与阳二者孰重?”
军师微晒,应道:“阴为重。太上立德曰「阴德」,功曰「阴功」,符曰「阴符」,不闻以阳为名也。老氏云:「有名万物之母。」是以西王、玄女皆得为道家之祖。显明若此,不知何疑而问?”
蛮使道:“干为阳,坤为阴,干尊而坤卑,何也?”仝然厉声曰:“干为辛金,辛金阴也;坤为戊土,戊土阳也。尔等西洋人颇知历数之学,何昧昧若是!”又一使发言道:“然则日属阳耶?月属阳耶?抑月属阴耶?日属阴耶?”仝然曰:“日为火精,故曰阳;月为水精,故曰阴。水能克火,自是阴为重也。”
那使又辩道:“尚有说焉。何以帝王比于日,后妃比于月耶?”
高军师道:“甚哉尊论之不达也!《左传》:「衰为冬日,盾为夏日。」《尚书》:「卿士惟月。」则日月皆比之于臣工了安在其可分轻重?不指其正体,而举其比义,则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矣。”又一蛮使抗言道:“由此言之,天亦尊于地乎?《易经》云「天尊地卑」,则又何说?”军师大笑道:“是举目而不自睹其睫者也。天道高而下降,地道卑而上行。卑者返上,高者返下。君亦何能知此?且天地至矣,大矣,而包乎天地者,则是水也。水乃阴也,是故阴为重。”二蛮使皆语塞。
下座又一使,故为怡怡而言曰:“帝师为女金仙,诸大人之以阴为重,自不必辩。但目今中国无王,何以抚御万方?”
刘璟曰:“无王而有王,有王而无王,非汝辈所能知。夫年号存,则帝虽亡而亦存;年号亡,则帝虽存而亦亡。唐昭宗已亡,而年号存于朱耶?则唐统为犹存。何况吾君四海为家,人莫不知行在耶?又一使曰:”若说到有王,而更有帝师,则碍于二王,其若之何?“高咸宁道:”圣驾一日复位,则为帝者帝,为师者师;若圣驾未复,则帝师虽行帝事,而非丈夫身,不碍乎其为帝。此天之所以降我帝师也。“又一使卒然而问道:”帝师飞剑,一斩千人,可取叛贼之头于掌上,何须遣兵发将,历年战争,茶毒生灵呢?“仝然大笑道:”上帝雷霆,从空而击,凡九州岛之外,八荒之内,无乎不震;易不尽逆贼而诛之,而必烦帝师下界以主劫数哉?此中天道,非汝等可得而闻也。“
梁良玉道:“我向知宁、绍两处奸狡之辈,流人西洋者颇多,不谙道理,而强作解事。今日之举,是其本来面目。就把蛮邦之丑,一旦献荆”卢敏政接口道:“可谓洞见万里。蛮人虽蛮,良心未泯。独有此辈,以夏而变于夷,廉耻道尽,乃犹哓哓弄舌耶!”那几个发难的,听见一口道着,置身无地;幸真正蛮使不解汉话,倒还觉得坦然。遂皆起身辞谢。
越日再宴,以至三宴,均无话说。军师乃令姚襄护送出登州海口,约同文武诸臣赴阙缴旨。
月君御殿,军师奏道:“燕国遣三人直出海洋,追求建文帝踪迹,被日本拿获一名太监郑和,前日已经密解于臣衙门。
彼蛮使畏燕如虎,所以不敢明奏。“月君道:”此天子之福也!
杀之不足以辱司寇。可鼻其鼻,割其两耳,解至交界地方,交与彼处,以辱燕贼。“军师又奏:”目今帝师威灵赫濯,正宜简使人燕,议令退位;彼若不遵,然后兴师。先礼而后兵,则士气百倍。“月君谕道:”卿等议正副二使来,俟孤家裁夺。“史彬奏道:”臣奉帝旨在家候驾,恐不日来临,今且先归,再当朝阙。“月君道:”卿为帝传命,宜拜黄门尚书之职,姑候差使入燕议定如何,然后归南,庶可覆旨。卿须受职。“史彬叩首遵命。早见他济济臣工,对八蛮之使,抒神出鬼没的奇谈;更有谁英英丰彩,抗万乘之尊,显动地惊天的雄辩。要看下回便是。
第五十五回震声灵遣使议让位 慑威风报聘许归藩
却说燕太监郑和在海洋诸国追寻建文皇帝,被日本国拿获,又逃去了两人。你道姓甚名谁?原来也就是胡、胡靖。在七年以前,同着榆木儿,奉了燕王密旨追寻建文。到云南之昆明县,宿于旅郏夜半,榆木儿被人杀死,号令首级于分水岭,心下胡猜乱疑,恐连自己性命不保,倒躲在沐西平府中两月有余,再不敢去访张三丰了。就微服潜行,回到北京奏知燕王。
燕王错愕了一会,幡然笑曰:“原来那道人之言,是这样应的。”胡、胡靖见燕王不加诃责而返色喜,随又奏道:“虽访不着建文,却访得个异人。”燕王问:“莫非倒访着了张三丰?”胡道:“也姓张,与三丰差不多。臣等去时,在广信府过,有龙虎山张道陵天师宫阙,其二十七代嫡孙名冲,号涵虚羽士,能驱遣雷霆,推排海岳;臣等已将青州妖人问他,说要到上、中、下三界查明来历,然后驱除。”二人奏对未毕,燕王说:“这尚可缓,更有紧于此者。前日太监郑和从浙省回来,密奏建文已到海南,托言进香,实欲向各蛮国借兵。倘或被他煽惑,兴兵侵扰,则青州妖党必与连结,为害不校”随唤郑和至前,谕令:“尔等三人勿惮辛苦,以购求珍玩为名,同往海南察访踪迹,不可漏泄机关。”三人顿首受命。燕王又升胡、胡靖均为尚书,又给空衔国号玺书一函,令“于获日投书蛮国,要他差人协解,庶不致有疏虞”。此在胡、胡靖从云南回来,燕王复令两人,同着郑和出海去后,直至于今,只有胡、胡靖复命,已不见有郑和,亦如前番出使,不见有榆木儿一般。燕王亟问:“郑和安在?”二人奏说:“太监郑和已被日本国拿去,臣等幸逃性命。”
燕王正在猜疑不出,忽边报:“海洋诸国,朝贡济南。”还道是建文现在海外纠合来的,大加惊诧。又报:“济南遣人押解太监郑和,割去耳鼻,头插旗一面,粉书「燕太监郑和示众」七个字,现在彰义门外候旨。”燕王正有多少不遂意处,那里又当得这个信息?不觉勃然大怒,令立斩于城外。越旬日,德州又飞报:“济南府差正副使二员,赍有玺书,来议军国大事。”燕王懊恼已极,下旨内阁:“俟其到日,先斩此二人头,悬之国门,为榆木儿、郑和报了仇,然后御驾亲征。”阁臣杨荣俯伏奏道:“臣愿陛下暂息雷霆,以示圣德渊弘。”燕王道:“卿试奏来。”杨荣奏道:“臣猜来使敢于挺身至此,必是有妖术之人,倘或行刑时,被他隐身遁形而去,岂不返损天威?古语云:「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虽然寇盗算不得敌国,然其来必有缘故。兵法:「伐谋为上。」莫若察其来意,将机就机而处之。设有无状之语,然后命将出师,则士气奋跃,不待战而可制其命矣。”要知燕王心上,其实畏惮济南,又恐诸臣窥破,所以“要杀来使”这句话是假的。今听了杨荣所奏,甚合隐衷,遂谕道:“姑听卿言,准其入京陛见。”
不数日,济南钦使已到。正使是刘璟,副使是仝然,有燕邦太常卿等官接住,先请玺书投下通政司衙门,宿于公馆。通政司将玺书送至内阁,转达燕王。拆封视之,书曰:玉虚敕掌杀伐九天雷霆法主太阴君讨逆正名帝师致书于太祖高皇帝四庶子燕王曰:建文皇帝御极四载,深仁厚泽,普洽寰区;至德休光,迥弥穹汉。无论山陬海筮,以及白叟黄童,靡不称为真父母而作圣天子也。乃尔燕藩误听奸言,兴兵犯阙,已属无君;鸣镝惊陵,更为蔑祖。遂敢逼逐乘舆,国母身为灰烬;僭居天位,元储命落尘埃。性本凶枭,刑尤惨毒。
一士秉贞,则袒免并及;一人厉操,则里落为墟。可怜周武之臣三千,同时丧魄;田横之客五百,一旦飞魂。孤家用是纠合义师,网罗豪杰,肇造行宫,爰申天讨。鞭梢所指,辙乱旗靡;剑影所挥,崩角稽首。尚且恃帝门之幻,抗拒王师;亦何如黎丘之鬼,潜消赤日。诛逆使于昆明,遐方良有义士;缚贼监于海岛,蛮邦岂乏奇人?是当清夜扪心,悔已往之擢发;一朝革面,洗此日之含羞。庶可上见高皇,下对臣庶。今者帝驾即返行官,尔其毅然避位,自无失兄弟之尊亲;若或悍焉据国,恐难逃篡窃之常典。姑念舍金陵而就北平,似或者天牖尔衷;因此烦天使以达玺书,庶不致神夺其魄。孤家躬掌劫数,性本慈悲,倘以调解之未能,方知杀戮之有故。莫怪傥言,实深忠告,勿贻噬脐之悔。不宣。
建文十四年春王正月日燕王看了一遍,又恼怒,又羞惭,又痛恨,将书遽掷于地,大骂曰:“我与妖妇誓不两立!”正宫徐妃劝谏道:“陛下以一旅之师,破建文百万之众,何惧一妇人?独是以妾愚见,如此震怒起来,倒中了他的奸计,甚不值得。”燕王道:“怎么倒中了他计?”徐妃道:“就如前日把郑和解来,不过要激陛下杀之,以离我臣庶之心。今者此书,亦不过要激陛下杀了来使,以壮彼军士之气。大约来者又欲杀身以成名,是求死而来,非畏死而来也。彼此干戈争斗,庶民涂炭,天下之迎复建文者,恐不止于一处矣。”燕王听了,大以为然,就问:“据贤妃高见,有何良策?”徐妃道:“莫若以礼接待来使,仍许差人报聘。
他来激我,我且哄他,说建文若返,自当逊位;若建文不返,岂有祖宗之天下让一异姓妇人做的?如此则直在于我,曲在于彼,彼自不敢兴兵。然后相机度势,再图良策。“燕王曰:”建文真个返国,又当如何?“徐妃曰:”今此妇人,已自称孤道寡;手下强兵猛将,总是他的心腹。建文虽返,谁肯奉之为主?
妾闻昔者秦王、建成、元吉嫡亲弟兄,尚然将佐各为其主,何况陌路耶?“燕王曰:”建文有何怕他?只这个妇人据了山东,使我父子南北隔绝,乃心腹大害,不可不早加剪灭的。“徐妃曰:”陛下曾说胡回来,有龙虎山道人,可以查他的跟脚。
其言甚为有理。即如孙行者降妖,也是此法。他的祖宗,现为上界天师,自然呼吸相通,法术必是灵的。何不去请来,先降了头脑儿,其余乌合之众,也就容易驱除了。“燕王道:”爱妃之言深合朕意。“
次日御朝,即召济南来使陛见。刘璟、仝然二人皆昂然而入,行天使见藩王之礼;诸臣莫不内愧。燕王认得正使是诚意伯刘基之子,乃强作霁容,说:“尔为开国元勋之后,何故屈身于妖贼?岂不辱没了你祖父么?”刘璟朗然对道:“臣立身于建文之朝,做的是建文的官,怎么说是妖贼?难道高皇帝传位于太孙,是妖贼么?殿下之言,有似当日诈称疯病的时候了。”燕王忍住了怒,又说道:“咳,刘基何等聪明才智,怎么你就这样懵懂!那建文年号是虚的,妇人僭称帝号是实的。连虚实二字,你还会不过来?”刘璟奋然应道:“目今正要讲这虚实二字。建文陛下的圣驾,指日便临行阙。殿下若以为实,亟宜推位让国,上慰高庙在天之灵;若以为虚,则是无父无君,四海之内,皆成仇敌,岂独帝师哉?”燕王道:“天下者,高皇帝之天下。朕为高皇之子,建文乃高皇之孙,侄让于叔,叔让于侄,总是朕一家之事,非外人可以劝、可以阻的。你今妄言建文将归,且说现在何处?难道朕把祖宗之天下,轻轻让与这个妇人?”仝然不待说完,就厉声先应道:“我帝师若要这个天下,便可席卷金陵,囊括幽蓟,何待今日?所以按兵不动者,只为我君尚在。一迎复位,则四海倾心,可以传檄而定。
先遣我等以礼陈说。是不忍以一人之反叛,而害及无限之生灵,还是为本朝培养元气,大王返谓僭称帝号,这才是真懵懂了。“
燕王勃然变色,又因徐妃之言,只得含忿优容,便问刘璟:“他是何官,敢来抗朕?”刘璟应道:“是少司空兼理灵台事。”燕王见说有“灵台”二字,心猜必会妖术,所以胆大,是奈何他不得的,只得转为支吾道:“你既知天文,难道不晓得朕是真命天子?如此出言无状,若斩了你这颗首级,却道是朕无度量。
姑从宽宥。“仝然大声嚷道:”我但知高皇帝为开国真命天子,建文帝为守成真命天子,并不知有篡国真命天子。要杀有我的头在这里,什么宽宥不宽宥,度量不度量!“燕王急得没法,返顾诸臣道:”料他知甚天文,晓得真命不真命?我若杀之,倒成了小人之名。“刘、仝二人正有多少话说,燕王十分没趣,竟自退朝。随传谕太常寺,令燕飨来使,打发先回;自有人去报聘,不须守待。刘、仝二公料想燕王再不见面,只得回济南复旨去了。
越数日,燕王临殿问群臣曰:“朕欲遣人出使,谁可行者?”
群臣皆知是往济南,莫敢应对。杨荣奏道:“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何况出使?唯陛下命之。”燕王笑道:“朕知这班尸位之徒,平日享尽荣华,临事巧于躲避,皆是怕到济南的。却不知朕别有差遣。”随命通政司参政金幼孜道:“朕征召请广信府龙虎山张冲羽士,汝可星夜前往。彼若不来,汝亦休回见朕。”
幼孜顿首领命。燕王又道:“朕本不欲差使往济南,可恶尔等畏之如虎,朕倒要差遣两个去走走。速自奏来,庶免罪谴。”
群臣面面厮觑。有大理少卿胡瀹俯伏奏道:“臣愿往。”燕王道:“尔是胡之弟,还有些为国之心。但须再得一人同行。”
杨溥奏道:“臣保举一人,唯陛下采择。”燕王问:“是谁?”
杨溥奏:“工部尚书严震才气过人,素有重望。”严震连忙跪奏:“臣之不才,既受辅臣举荐,愿充备员以报皇恩。”内阁中书袁珙亦奏道:“臣亦愿往。”燕王道:“多一名不妨,也见得天朝人物。”袁珙又奏:“臣不敢与闻使命大事,但去相这妇人一相,看是何等样的,应灭在几年几月,回报陛下。”燕王大喜。
退朝之后,即召严震等入宫,授以密旨。且谕令:“毋辱君命。”
三人叩辞了燕王,请给了报聘礼物,径往济南进发。
到了交界地方,歇在公廨。早有人飞报阙下。军师即命放进,并令魏兖、陈略二人管待来使。原来胡瀹就是开封府的推官,当日曾请月君降了梅花鹿怪,救他女儿的,想来决无妨害,所以愿来。严震是建文旧臣,与赵天泰等皆系旧识,又是个富翁出身,就有些儿差错,不关着缙绅体面,所以杨溥荐他,心上倒也实落落的,一些儿也不怯。进了济南城内,想要会会一班旧臣。大家私议私议,恐有人猜疑,倒先来拜吕军师。军师辞谢道:“既为国是而来,当在阙下相会,无先行私接之礼;且耆旧老臣多在,尤当避嫌。”严震暗思:“此间有人,所以发迹,到是我冒昧了。”
次日清晨,诸文武大臣会集帝阙。宗伯衙门等官导引严震等三人,进至行殿。燕使初不知设在圣容、玉圭,及旧宫太监值殿等事。一见故主在上,严震便觉良心发露,耳红面赤起来,战兢兢的嵩呼舞蹈,幸而未曾失仪。王钺道:“严司空,汝还认得建文万岁么?”严震局蹐异常,勉应道:“老臣思念故主,所以得此一使。”赵天泰、王琎等莫不微笑。军师抗言道:“帝师有旨:着令来使将燕藩之意,奏闻皇帝;再与诸大臣议定,然后奏请帝师示夺。”严震那里料着要向天颜奏对?一时就没了主意,方悔的当日不曾殉难,以致有此。没奈何,引了胡瀹、袁珙二人,俯伏奏道:“燕主命臣云:圣驾归日,即当奉还大宝;若行在无音,天下应归新主,异姓不得过问。谅陛下心有同然,高皇在天之灵亦无异也。”奏毕,向着众旧臣道:“新主之命如此,恐亦无容更议。”赵天泰道:“口奏无凭,还须缮疏。”诸大臣齐声附和。严震急得没法,勉应道:“新主既无报书,臣下何敢擅专?”倒是吕军师止住道:“燕藩以诈哄我,我倒以诚信他。圣驾一归,即发尺一之诏,召令伏阙;若敢抗延,率师讨罪,怕他逃往何方?司空等一经缮疏,燕王必竟加罪于他,既算不得凭据,亦且有似抑勒,曷用此为?”梁田玉道:“军师之论极是。那燕贼可是别人做得主的?”于是同赴帝师阙下复奏。
午门之外,齐齐整整,列着二十四员上将,一个个雄威赳赳,英气森森,皆有超群绝伦之相。怎见得:丰面方颏,金鍪银铠,手执蛇矛者,有似伍子胥;豹头鹰眼,手如铁箝,持镔铁大刀者,若曹家之虎痴;柬发金冠,绣花绛袍,倚画杆方天戟者,彷佛三国之温侯;黑脸突睛,短须钩拳,背插旗者,依稀九霄之张天使;虎背熊腰,修眉细眼,斜横偃月刀者,猜似未长美髯之关胜;狼腰猿臂,植立绿沈枪者,不啻关西马;突颧凹脸,须鬓倒竖者,手持开山大斧,无异急先锋;乌金帕头,烂银锁子甲,一部落腮短胡者,绝似双鞭呼延灼;白脸紫须,素袍银甲,飘飘风动梨花枪者,真是薛仁贵;凤翅盔,鱼鳞甲,腰悬花银双,掀髯而立者,赛似秦叔宝;身雄力猛,面赤睛黄,手持浑铁槊者,方驾单雄信;长面大目,有髭无须,使三尖两刃刀者,绝胜九纹龙;蓝札巾、紫云袍,执犀角弓,挂狼牙箭者,曰当今养由基;威若天神,貌如地煞者,曰赛过元勋常遇春。
诸将见日军师到来,-一欠身。严震等莫不心骇。就有女将二员,一是满释奴,一是女金刚,从内款步而出,逾军师道:“帝师有旨:燕使所奏情由,皆已预悉,无庸复渎。特发御书给示来使。”说毕,军士递送将来。严震等接着看时,高丽纸上有杯大的字,宛若龙翔凤翥,上写着:司空严震,位尊望崇;归命燕藩,如草从风;戒尔晚节,还须秉忠。姚善、胡瀹,异心同寅,一生一死,汗简攸分。袁珙小术,乃耸逆贼,苟贪富贵,姑予矜恤。
严震看了,其颡泚泚,其容赧赧,一时进退不得。胡瀹低着头,亦有忸怩之状。袁珙则绝不在意。
文武诸臣正在那里注目三人,忽一声风响,从空飞下个道姑来,乃是剑仙聂师,大道:“袁珙鄙贱小人,曷敢冒充燕使,来相我文武臣僚,又思要相帝师,殊为可恶。我今教他自相相狗脸。”袖中取出镜来,向着袁珙一照,竟变了个狗头。
众将士皆胡卢大笑。那时袁珙就要死也死不及了。胡瀹是素知道月君法术的,拱手对着吕军师道:“我们来复奏,自该向阙行礼,何得呆呆站立,致干帝师之谴?”于是一同跪下,奏请帝师圣慈海涵,叩头不已。隐娘道:“帝师谁与你这班计较,这是我小小耍子,本该叫你三人都变了狗回去,如今诸臣陪着跪请,姑从宽宥。去罢。”看袁珙时,复了原相,剑仙忽然不见。燕使等几乎羞杀,辞回公馆。
明日,军师设宴相请,诸旧臣及诸公子又接连请了两日。
严震等先到建文帝阙下叩辞过,又到帝师阙下辞谢,然后与军师及诸臣僚告别起程。一路上和同商议:题不得起这些事情,只说个未见帝师,与彼军师议妥罢了。主意已定,径回复命。
后来严震出使云南,适遇帝于曲靖地方。建文帝问曰:“卿将何以处我?”震泣奏曰:“臣自有处。”遂缢死于驿亭。恰应着“晚节秉忠”四字,犹不失君臣之谊,似由月君片纸激励所致而然。但笑伊相士,假冒行人,几变作令令田犬;宁料他天师,真遣神将,竟斩了矫矫马猴。即在下回演出。
第五十六回张羽士神谒天师府 温元帅怒劈灵猴使
燕使严震等复命的话,无庸齿及。只说金幼孜奉了燕王之命,兼程驰驿,到了江西广信府贵溪县。换了大轿,然后到龙虎山。问张羽士时,在山岩间一个洞中修道。一望不打紧,急得冷汗如雨,却原来纯是崖仄径,步行也不能上的。幼孜回顾仆人道:“这却怎了?”早有个樵夫,轻轻便便的走将下来,幼孜就招呼道:“樵子,我送你劳金,把我们带将上去。”那樵夫问了来的缘故,知道有些银钱的,便应道:“带是难带,除非把条绳子拴在你腰里,我在前头拽着绳子,就不怕跌下去了。”从人喝道:“放屁!难道我们老爷被你牵着走的?”樵夫便扬扬的去了。幼孜急招手道:“你来,你来!”樵夫又站住应道:“老爷若不愿牵着走,是没法的。”幼孜乃令从人解下三、四条带子来接长了,自己紧紧拴在腰里;又将那半截绳子,叫樵夫也拴在腰里,这是恐他手中拿不牢的意思。樵夫遂向前背着引路;幼孜一步一步的捱将上去。到那险滑的所在,就弯着腰儿,把两手按着沙石,逐步爬上。
足足一个时辰,到了洞前。有一片席大的平地,幼孜喘吁吁坐倒在石上。看后面时,只来得两个小健奴,其余都在山下等候,幼孜令赏给樵夫去了。定定神儿,看那洞上刊着三个大字曰“壁鲁洞”,就道:“这也奇!”你道这个洞名起于何时?
是秦始皇要烧圣人之书,邑人把鲁国经书藏在里面,用乱石塞没了洞口,方得免了劫火之祸,所以名曰“壁鲁”,犹之乎漆书、壁经之意。言鲁国之书,藏于此洞壁中也。幼孜不解,所以惊诧为奇。那洞顶正中与左右,有三个峰头环抱着,极是藏风聚气的灵穴。洞口向东南,进有十步,踅转向正南,是天造地设的一间斗室,冬日暖,夏日凉的。健奴吆喝道:“洞内有人,快出来接圣旨。”却并无答应。幼孜即令人进去探看。说有个道士,闭着眼睛坐在石上,叫他不应,竟像死的一般。
乃自己步将进去。到转湾的所在,见透进天光,就是右边这个峰头,根底裂开数尺,漏下日景,正照着南向的洞。洞中石榻、石几皆是天生成的。看涵虚羽士时,端坐不动。
幼孜从容说道:“下官奉旨来访仙洞,请大真人钧命。”涵虚方微开双目,说:“贵人岂不知希夷先生之语乎?九重丹诏,休教彩凤衔来;一片闲心,已被白云留祝贫道槁木死灰,虽雨露不能荣,烈火不可燃。天使赍诏远来,得无误耶?”说毕,仍闭着眼了。幼孜道:“在真人不消说是泥涂轩冕;在天子特召真人,亦不是去拜官受职。只为山东妖寇作乱,敦请降他,以显道力耳。”涵虚道:“我已知之。贫道降妖伏怪,是畜类成精的,却不曾学习武艺与人厮杀。你速速去罢,毋得扰我工夫。”
幼孜着急,便跪下道:“真人差矣!前有下官同寅胡奉使回来,奏明天子,说真人能平妖寇,所以特地下诏来此。今真人不去,总是下官之罪了。圣主一怒,合门尽戮,这是下官为着何来?还求大真人再思。”涵虚听了这话,果然是不敢空回的,就道:“请起来。前此贫道偶到祖天师宫中,原有两个什么官来遇着了。说起山东作乱的事,要请贫道去降他。贫道曾说:”这个女将有些来历,未经查明他根脚,那里就降得?」不过是这句话。如今天使既不能复命,我只得下山去走一遭。
但不能远到燕京,只在南都结坛,我自有法查勘。降得降不得,且到那时定局。“幼孜又道:”真人若只到南都,与不出山一般,下官的罪也是逃不去的。“涵虚道:”我自然启明世子,与汝无妨。“幼孜方喜喜欢欢谢过了,便请同行。涵虚道:”烦天使将诏书送入天师官,就在那边等候;贫道于明晨即至。“幼孜料非虚语,随令两小健奴左右搀扶,匍匐下山。到宫中时,自有道士接诏,不在话下。
次日,涵虚羽士到来,先在祖天师圣像前默祷叩过,方取了宝剑玉玺,带了两个书符咒的法官,同着幼孜登舟。过了鄱阳湖,从九江顺流而下,数日便到了金陵。幼孜先入城奏知世子。世子立命摆驾,亲率诸大臣等出郭相迎;并用八座大轿请真人登岸,在弘济寺中相会。涵虚见他君臣钦敬,心亦喜欢,即便升舆前去。诸臣皆候在寺门延接,世子坐在第二重门上。
涵虚才步进去,世子早已肃然端立,真有人君气象也。但见:面貌丰隆,身体敦厚。敦厚在熊腰虎背,屹如山岳之形;丰隆在舜目尧眉,炯乎天日之表。戴的是燕子青织就暗龙软翅冲天冠,穿的是鹅儿黄绣成团凤折襟凌云服。束的是蓝田碧玉带,色夺琼瑶;垂的是赤水玄珠佩,光含星斗。今者位居乎震,早瞻世子之仪容;他年帝出乎干,伫睹太平之气象。
原来这位世子与燕王迥乎不同。他的性情恺梯,气质纯粹。
相待群臣,动合乎礼。而且见事明亮,临机决断,凡有处分,皆当乎义。自留守南都之后,雨旸时若,兆庶安业,臣民莫不爱戴,就是明朝第一有道的仁宗皇帝。燕王之不致亡天下,咸本乎此。张羽士是个法眼,看去便知是真命天子,忙趋向前打个稽首。世子也回了礼,说:“寺中不便讲话,请大真人到本宫请教。”于是世子銮驾先回,诸大臣陪着涵虚,一齐进城人朝。
世子降榻廷入。再三谦逊,行个小礼,世子向北斜坐,涵虚西向正坐,姚广孝东向相陪,诸大臣皆席地而坐。世子开言道:“青州妖党扰乱生民,致烦真人远降;得邀道力,奠安中土,社稷之幸也。”羽士应道:“驱除邪术,贫道分内之事。但不知彼所行者,是何妖术?”世子向来得自传闻,未能遽应;姚广孝代为答道:“不过是豆人纸马,在阵上见之,未免草木皆兵。”羽士微微而笑,慢慢的说道:“果系豆人纸马,则是邪不胜正,用些恶血秽物,便可立破,何用贫道?数年前,曾有几个愚徒在中州回来,传述这唐姓女子诛怪驱蝗,及阉割济南太守事情,却都是正法,不知从何得的?贫道须查明他的来历,然后可以驱遣。也莫看得轻易。”世子遂拱手请教,羽士道:“自古以来,兵兴之世,原是劫数使然。或者列宿临凡,或系魔王出世,要看他气数若何。可择一幽旷地面,结个净坛,贫道神游至我祖天师府,查勘的确。若由上天所降,自有道力挽回;倘系依草附木之徒,便可令神将逐之。至于阵上交兵,则非贫道所得与闻也。”姚广孝对道:“当今奉请,原是此意。竟择地在天坛何如?羽士道:”使得。“世子随传命与应天府尹,在南郊结坛。并令光禄寺排宴,羽士辞谢道:”贫道在山,终岁不食烟火,无烦费心。“世子乃命但设果品,羽士略用了些。
遂送至公馆安歇,诸臣等亦皆散朝。
不两日,坛已告成。世子又驾临看过,然后去请真人。涵虚到了坛中,安设了祖天师圣位。随启世子道:“明日便有神将护坛,无论何人,皆不可擅人。请于坛外敕令武弁一员,带兵士守卫;并着个内监在外伺候,以便有所启达。”世子-一允诺,即行辞去。
涵虚过了一宿,次日就写家书。且住,难道张羽士写个家书寄回去么?非也。当日道陵真人升天时,遗命后人能学道法者,倘有缓急,写个情由,打上玉玺,焚于炉中,即有功曹传递天师府,谓之“家书”。涵虚写毕,焚告之后,随召温天君护坛,庞天君为引导。这是引导什么?要知涵虚羽士是位地仙,未曾朝见上帝的。今要神游上界,南天门上有神将把守,如何能够进去?亦且认不得天师府在何处,所以要员天将来引导,便无阻碍了。就是海岛神仙已经朝谒过上帝的,纵亦不敢擅进南天门去。如今世上做外官的,非奉敕旨,不许擅入京城,是一样的道理。若是别位地仙要进天门,必须奏闻上帝,神将亦没有个私来引导的。只因张羽士是玉虚师相之子孙,方可权宜行事。
当夜涵虚凝神打坐。到了子时,泥丸宫砉然一声,阳神已出了舍。庞天君便来引着,进了南天门,直到天师府。天君又先为启知,然后许令进见。叩礼已毕,天师示曰:“人能慎言,庶无后悔。汝这出山一番,虽云有数,到底是语言上惹出来的,将来尚有大难。我付汝两句,汝宜谨遵,速归本山。”随念云:遇马则放,遇鸠则避。
天师以手挥曰:“去罢。”涵虚甚是惶恐,俯伏对曰:“孙儿虽不肖,不是有越清规,被燕王差人强逼出来的。如今既到南都,若没有回复他的话,如何肯放归山?还求我祖圣慈,垂悯指示。”天师道:“虽然,我说与汝,汝却不可直说与他。那燕王是斗牛宫的天狼星,帝师是月殿的太阴君,两边在上界生了衅端,又正遇着这次劫数该是太阴君掌握,所以降谪世间,即借此刀兵以报仇隙,日后少不得有个结局。汝是何人,敢与此事!这是天机,倘有漏泄,干罪匪轻。速去,速去。”涵虚不敢再问,叩首而出。庞天君还在府外等候,又引导出了天门,回到坛中。
天眼看时,蜡炬荧煌,已及黎明。把天师吩咐的话,再三踌躇,定了主意,即乘舆人朝。宫门监者疾忙传奏,世子随升便殿,召请涵虚进宫。屏去了侍卫,先道谢过,然后问及始末。
涵虚道:“中原主有刀兵之劫,所以降此一班恶宿,不几时完局了,便成瓦解,无伤国脉的。皇上千秋甚富,后来圣子神孙,绵绵百世,不消虑得。但有句最要紧的话:切不可御驾亲征,与彼见面。贫道如今无事,也就告归荒山了。”世子听了涵虚的话,甚是囫囵,不好明明驳他,乃缓言道:“真人见过天师,自是不错,孤家也信得过。独是父皇远在三千里外,把这个话来表奏,断乎不信,则罪在于孤家了。还要祈求道力,完融此事为妙。”涵虚道:“殿下以贫道为诳语耶?其实天机不可预泄,所以止要其究竟而言。天下是本朝之天下,断不致有分裂的。
天律森严,上界岂容再去?贫道实无法了。“世子就顺着说道:”天机不敢预闻。但就尊谕,止要明白其究竟。即如刀兵劫数,恁时可完?这个女将,怎样结局?自此以后,大势若何?不说到所以然,就是不漏泄天机。“
涵虚被世子这番话禁住了。心中一想,连天师也不曾说到这个地步。没奈何应道:“贫道的话句句真确,日后自有应验。
就是「不几时完局」这句,内中含着天机,断不能显然指明的。
若说大势,则「无伤国脉」一语,便是究竟了。“世子见涵虚多少推却,就变句话头来问,说:”道陵天师现在上界掌握何事?“涵虚答道:”玉虚师相共有四位:第一是家祖先师,次是煞真人,又次是许真君,第四是葛仙翁。常在上帝左右,如人间帝主之有师保、阿衡也。“世子道:”如此,则是所降恶宿,必知其寿数之长短与劫数之年月。再求真人去请问请问,然后可以复奏。“涵虚道:”这个不难。大约女将之寿数,就应着生灵之劫数,我到岳庭去一查便知。若我祖天师,岂敢再渎?“
世子道:“只消知道得确,何分彼此?”涵虚道:“焉有不确?”
遂即辞出。
看书者要知道“岳庭去查”这话是错的。大凡从天上降生下来,是南斗注生,北斗注死;若从中界神道中轮回的,生死在岳庭册籍;至阎罗天子生死簿上所注,都是些鬼去投胎的,原有此三者分别。日后嫣娥肉身成圣之日,也就算个死期,在岳庭怎得知道?涵虚未知就里,回至坛中,跃坐棕茵。黄昏时分,神游到岳庭去了。两员法官都在左右侍护。忽一声响,空中掉下个大猴儿来。二法官此一惊非小,涵虚亦顿然醒觉。看那猴儿,却是劈开脑盖的,甚为奇诧。遂立刻画符,追取猴儿阴魂勘问。这勘不打紧,直教:仙魄摧残,真人也受阴魔厄;灵风排荡,狭路还遭神女嗔。只在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九魔女群摄地仙魂 二孤神双破天师法
请问看书者:那半空掉下死猴儿从那里来的?乃月君驾下机密使马灵是也。马灵奉帝师之命,原向燕京探听消息,闻得请了个大真人,在南都作法,就纵着一朵妖云,直到钟山之项。
见南郊结个大坛,有两员神将守着,他便立在云霄向上一照,见个道士打坐着,猜是出神的光景。从来猴儿心性顽劣不过,就要把这道士抓去,使他神回来的,寻不着身体;即以此复帝师之命,图各位仙师一笑。他明明看着神将只当耍子,却像老鹰扑小鸡,从半空中直坠下去。早被温天君大喝一声,照着顶门一刀,劈为两半;就有护坛的神兵,镇住了魂灵儿。正好功曹奉符追去,送到涵虚羽士座前勘问,方知叫做马灵,是从青州来的。遂着功曹押他阴魂,送入冥司定罪。心中一想,正是查不出女将寿数,如今斩了他个妖精,就可告辞回山了。忽又想起祖天师受记的话,是“遇马则放”,沉吟一会:是神将杀的,与我无干,事已如此.只索听其自然。即传知管坛的内监,说斩了一名青州妖怪,启请世子驾临。
片时间,东宫仪仗与文武、大小臣工都到南郊。涵虚出坛迎接,说:“神将已发放回天,不妨都进坛中。”世子缓步而人,随后是姚广孝,陈瑄等。令侍卫提起猴儿,细看一会。世子见其形状迎异寻常,回顾姚少师道:“此真妖物。”又拱手向涵虚致谢,并问斩他的始末。羽士已有成见在胸,遂应道:“贫道向岳庭查这班妖人的生死册籍,内中唯一马灵,乃是猴精,已经得道,成了妖仙,神通最大。册上但注生年,更无死月。那边全仗他的法术倡乱起来的。贫道遂遣四员神将去拿他,方能够擒来斩了。其余总是有限的运数,容易完结的。”姚广孝道:“请问真人,神通大的尚然斩了,其它小丑何不一并歼之?乃欲留为乱阶,何以故?”涵虚道:“少师止论其理,独不知数乎?譬如当今之得天下,数也;彼之倡乱者,亦数也。运至而兴,数尽乃灭,.虽上帝亦不能置喜怒于其间。此妖猴乃是畜道,人皆可以诛之;若是人道,或应死于某处,或应死于某事,或应死于某人之手者,贫道焉得而问诸?”陈瑄问道:“不斩妖猴之首级而劈开脑盖,何也?”涵虚应道:“大凡成气候者,虽斩其首,犹恐出神遁去;唯劈其顶门,则泥九宫已裂,神不能走也。”世子点首道:“真人之言诚然。但所查女将寿数若何?
幸为明教。“涵虚应道:”明晨贫道告辞还山,自当密奏。“
俄闻坛外人声喧嚷,都是要来看妖猴的。姚广孝即传令挑在大木杆上,竖立于旷野之所,令人四布流言,说:“中原妖寇,皆系畜类。”江南之人,到有一半信的。后来建文皇帝也因这句话,动了疑心,所以决不肯来复位。此亦数之所使,且置不叙。当下世子又向涵虚道:“本宫尚欲留真人问道,请在宫内略住几日。”涵虚再辞不允。世子命驾进城,诸文武皆扈从去了。
是夜,羽士闭目运动,只见功曹来复命,说:“中途遇着了鸠盘荼,却是认得妖猴的,就把小神拦住,问:「是谁大胆害了他的性命?」小神说「是真人斩的。」鸠盘荼就夺去猴魂,并玉玺文书扯得粉碎,”把小神一脚几乎踢死。还说要与真人动兵戈哩。“涵虚听了,正合着祖天师”遇鸠则避“的话,心中未免着忙。且住,请问闭了目,如何得见功曹?不知涵虚虽能辟谷,还是肉眼凡胎,所见与人无异;若闭了目,用着神光,方能见得鬼神。这是精微的道理,唯学仙者知之。那时涵虚踌躇;倒不如乘着世子勉留在宫,避他几日,赚他去路上赶个空,然后好慢慢回去。
天明后,世子已遣官来邀请,遂欣然乘舆人朝,到经筵左侧内书房安歇。世子就见涵虚,先慰劳了几句,便问:“女将运数还有几时?”涵虚应声道:“殿下登基之日,是他数尽之期。若要说到某年某月,只好贫道自知,不敢泄漏。”这是涵虚因得了天师两人结仇的话,推度起来,少不得大家同归于尽的。世子又因向来术士推算,都有这句话,不觉笑逐颜开,甚为敬服。心上想要长留在宫中,一者要窥探天机;二则恐妖寇势大,要用他的道术;三则未奉燕王之命,不敢放他擅回。遂道:“明晨本宫当执弟子之礼来问道。”随命驾至便殿,与姚少师相商,将此始末情由缮成密疏,交付金幼孜,先去复奏不题。
且说唐月君在宫中,与诸位仙师及众女弟子讲论玄门奥旨。忽有一团黑气滚至面前,乃是鸠盘荼带着马灵之阴魂来见。
月君问:“是谁害汝性命?”马灵把前后情由哭诉一番。鸠盘荼道:“小魔奉圣主有事差往冥司,从半路遇着夺了回来。今欲令其皈在我道,兔他消受阎罗之苦。那贼道士却容他不得,还要奏请圣主,拿来细细敲问哩。”月君谢了几句,说:“前差马灵,原向燕京,并未曾遣他到南都。何得先有害人之心,以致自丧其躯?若到冥司历劫难超,今得大力援手,实出至幸。”
说毕,即将自己臂上珊瑚数珠亲自挂在盘荼项内;又取出华存所献的紫电裙来相送,说:“些微不足为敬,并烦转候圣主。”
鸠盘荼谢了月君。起行时,马灵大恸,曼师笑道:“快走,快走,汝皈了魔教,将来转生,自然姓马,做官也做个大司马,还要封侯哩。”月君等皆失笑。
盘荼遂挚了猴魂,回到剎魔宫,备言其事。魔主大怒道:“我妹子驾下,都是这些空虚的仙子,怕的什么天师!那里敢去报仇!我若不与他出力,怎见得我姊姊的手段?”遂谕鸠盘荼道:“你选着九个善吸仙人魂魄的魔女,火速取了贼道的魂灵,先到帝师处请他发落,然后锁来见我。吊他在空中一万年,看还有甚道术没有。”
盘荼即刻遵令,统着众魔女,直到南都宫内,从地下一涌而出。涵虚凝神一看,为头的那个好奇怪也!但见他:云缭绕,发迭螺纹;风飘萧,鬓垂牦尾。面如傅粉,斜横着七八九道煞纹;唇若涂朱,紧藏着三十六点利刃。眸光溜处,疑翻黑水之波;眉翠分来,似刷阴山之黛。一片非霞非彩,总是衣裳古怪;几翻旋雾旋风,良出裙袜希奇。若问姓名,就是惯吃生人的鸠盘荼;倘生尘世,便是能杀丈夫的吼狮子。
共随着九个魔女,大喝:“贼道认得我么?”羽士猜是魔王,便道:“我与汝天各一方,如风马牛之不及,胡为乎到此?”
鸠盘荼大怒道:“他还装着斯文腔儿!快与我动手。”众魔女一齐向前,将涵虚扳倒向东,又放起向西,扳倒在北,又放起向南,竟把来当个扳不倒儿顽耍。涵虚只是定着神,由他摆弄。“
忽又擎将起来,如风轮一般,旋转了百来回,涵虚只是凝然不动。众魔女见他有些道行,就颠倒竖将起来,头在地下,脚向天上,翻来覆去了多少遍,又一齐舞向空中,上上下下,你抛我掷个不住,又各扯了双手两足,四面转轮起来,其快如风电相逐,涵虚此时觉着不能禁当了。九个魔女哈哈大笑,就在泥丸宫与涌泉穴并七窍处所,用力一吸,涵虚神魂早已离了躯壳。
鸠盘荼就将金锁锁了,一阵旋风,直吹到帝师座下。
月君亟令女真取锦墩来赐坐,鸠盘荼道:“帝师与圣主是姊妹,岂有向着主子坐的?”再三谦逊,在下面侧首坐了。说:“圣主令小魔追取贼道灵魂,送来发落。”月君法眼一看,见是个有道行的,便问:“汝系何人?敢害我使者广涵虚应声答道:”家祖天师授记云「汝系何人,敢与其事」,贫道岂有故违祖训的理?“就把燕王差人逼迫下山,与神游上界,并温元帅斩了马灵,自己不知情由,-一实说。月君叱道:”难道发向阴司,也还不知情由?也还不是你的主意?“涵虚顿首道:”只因神将说他夙有罪孽,以致发勘。负罪莫逭,只求帝师处分。“
月君道:“自有剎魔圣主来处分你。”涵虚着了忙,连连叩首道:“我祖授记之语,皆应在事后,或是数应如此。但未曾开罪于魔王,还求帝师做主,情甘受罚。”
月君见说得有理,意欲宽他,鲍姑遂劝道:“天师与帝师,向系仙侪;今其子孙所犯,又是过失杀伤,律无抵命。似可原情。”曼师道:“有麻姑神鞭在此,鞭他一百何如?”月君道:“神鞭鞭人,未必即死;若鞭人之魂,顷刻而散。可惜了他一生道行。”遂谕涵虚道:“我今放你回去,意下如何?”涵虚道:“历劫难酬圣德也。”月君道:“不是这句话。目今不论阴间阳间,人魔鬼魔,何处蔑有?你切不可书符作法,获罪于剎魔圣主。再有一番着魔,便无人来与你解脱了。”涵虚听了,感切肺腑,唯有垂泪叩谢。鸠盘荼立起说道:“小魔还要带这贼道去,使他得知剎魔圣主利害。”月君道:“圣主为我争体面,我如今倒要向圣主讨情分。是我之小仁,过日再烦曼师来拜复圣主罢。”鸠盘荼笑道:“便宜了这贼道。”只一脚,踢得在地下打滚儿。曼尼笑道:“魔也者,天下之达道也。”于是盘荼引着众魔女,自去复命。
涵虚神魂已自清爽,又谢了月君,御风而回。返至宫中,见自己尸骸,已出了内殿,在玄武门外,搭个席棚放着。两个法官哀哀痛哭道:“不期到此丧了性命,死得甚不值钱。”棚内簇新贴着白玉版笺一联对句云:缩地黄泉出,升天白日非。
涵虚不胜伤感。即敛神光,直下泥丸,腹内隆隆然一声响动,已展双眸。便呼弟子道:“难为你们了。”一径坐将起来。
两法官这一惊不小,大家往外奔跑。一个踏着了块尖角砖,扑的跌翻在地下,大叫道:“师父莫与我索命!其实都睡着了,不曾看见师父怎样死的。”再也挣不起来。涵虚又恼又好笑,到自己来扶他,道:“徒弟,我已成道,怎么得死?”那徒弟掉头一看,战兢兢的道:“与我们徒弟不相干,是姚少师要立把尸灵抬到这里。求师父饶放了我罢。”涵虚又道:“你错了,我实未死,并不是鬼魂。汝可起来。”又把手去扯他的手。那法官觉着涵虚的手是温温的,方爬将起来,两只腿还有些发抖的。那前走的徒弟,远远望着,还只道师父是鬼;如今却见师弟两个,向着他招呼,方敢走近前来。
就有多少看的人,都说张道士还魂了,一时挤满道路。管宫门的太监飞报与世子;世子又差人看确,忙令内监传请。涵虚道:“贫道就此起身,不能再应殿下之命。宫内留着的玉玺、宝剑,系是祖天师传下,伏乞转奏发还,在此候领。”内监只得依这话去复奏。世子如飞命驾,率领诸大臣直到玄武门北极偏殿,再三敦请。涵虚因玉玺、宝剑未曾发还,不得已,随了内监进见。世子降阶延接。行礼坐定,问说:“真人这次神游,在孤家尘凡之见,不能深知玄奥;因何高弟子都说归天,竟至匆忙起来?时值大臣会讲,所以暂行迁出。孤家殊抱不安,然益钦道行非常也。”涵虚朗声应道:“实系既死幸生,并非出神。
前游上界,蒙祖天师示谕有难,不意竟至于此。“说毕即便告退。姚广孝甚为不怿,便道:”真人若竟死了,请问归向何方?
而今殷懃款留,乃殿下之美意,幸毋固执。“涵虚道:”无论生死,总非修道之人所当留之处。“世子道:”真人有此一难,孤家亦不好强留。但不知可得微闻受难之缘由?“涵虚道:”总为斩了妖猴起的。却不便细陈,致泄天机。“任凭他君臣盘问,总无别语,唯有苦苦告辞。世子即命将玉玺、宝剑当面交割;并送白金五百为归山之资。涵虚厘毫不受,向上打个稽首,疾趋而出。
当晚即出了城,觅个小舟飘然竟行,一路无话。渐近九江地面,顿然发起怪风,将船儿在浪心内滴溜溜旋转起来。涵虚方欲召风伯责问,不期船已升至半空,却有数十侍女,簇拥着两位佳人,各仗着宝剑,端立在云雾之内。涵虚定神看时,真个窈窕风流也!怎见得?
一个玉质做丰,一个香肌略瘦。瘦不露骨,亭亭乎风神超世;丰不显肉,轩轩然姿态轶尘。雾鬓风鬟,绝胜汉宫妆束:削襟窄袖,错疑胡俗衣裳。或举金枝,或拾翠羽,每从湘后翱翔;或弄明珠,或翻锦佩,亦向汉游衍。若曰神仙,曷不飞归紫府?但居尘界,何妨嫁个郎君,尔乃千秋独立,只对着清波皎月;胡为半路相逢,忽显出灵威杀气。
那上首的美人,将剑尖指着张羽土道:“你自不守分,造下罪孽。今日教你消受哩。”涵虚猜是二孤山神,遂深深打个稽首,道:“贫道属在邻末,久仰光仪,向者未敢造次。不知因何开罪,致触尊威?伏惟谕明,甘受神责。”大孤神道:“你逞有妖术,无故斩了帝师驾下马灵,还要妆聋做哑的,倒瞒着人。我奉剎魔圣主之命,等候多时。若要回山,须从水底下寻路去罢。”涵虚虽有道术,已作伤弓之鸟,未免心怯,只得连连打恭道:“请尊神暂息雷霆之怒,容小道明禀:那马灵为神将所斩,贫道实出不知。今已蒙帝师原宥,释放回山,与彼魔王何涉?况尊神与帝师及家祖天师,都是正道,岂有二位尊神,返为着邪魔,自伤同类之理?尚求垂察。”大姑叱道:“现今是魔王世界。帝师娘娘尚且与圣主结了姊妹;天下神灵,谁敢不遵?你那样挂名的真人,就像个萌生出身的官儿,靠着祖父余泽,一味胡为,晓得什么道理!”小孤神又叱问道:“你说帝师已经恕过,有何凭据?”涵虚又躬身道:“若非帝师矜全,小道已为魔王所害,这就是凭据。乞二尊神推广帝师弘仁。没齿不忘。”小孤神向着大孤神道:“看来帝师放他是真,姑饶他罢。”
大孤神道:“这厮花言簧舌,都是抵饰之词。若放了他,何以回复剎魔主?”涵虚又打恭道:“大姑严厉,小姑惋恻。威惠兼行,均合正道。”众侍女们皆唾而笑曰:“是个假斯文的呆子。”
大姑道:“也罢!只把他的徒弟留个在这里抵罪。”小姑笑道:“姊姊处分得极当。目今贪官犯了赃罪,都卸在衙役身上,自己却安然无事。正与律例相符。”涵虚再要求请时,大姑举剑一挥:风过处,把船儿刮得飘飘如落叶,从天上轻轻坠下,却在那阳湖波浪之中;两名法官,已不见了一个。涵虚无奈,长吁数声,仍回到龙虎山壁鲁洞中修道去了。这回已经完局,下文不知何事。
第五十八回待字女感梦识郎君 假铺卒空文揭开府
却说燕王的军师姚道衍,将马灵死尸号令在南都,说:“青州一班妖贼,总是此类。”传播到济南行阀下,时建文十五年夏四月也。耆旧诸臣莫不痛心切齿,与两军师会集大廷计议,意欲奏请帝师南伐。忽报开府沂州景全都有密疏上闻,辅臣赵天泰拆视,是陈进取淮安之策,大略言:“城中有内应六人,一副都御史练子宁之子名霜飞,次历城侯盛庸之子盛异,都挥使崇刚之季子崇南极,中书舍人何申之子何猴儿,都司断事方法之子方小蛮,又袁州太守杨任之内弟庄擒虎,皆殉难忠臣之后,共怀矢死报仇之心,正在有间可乘之会。”随与两军师及诸臣看毕,共赴帝师阙下。
月君已见景星副奏,正欲召集百官,即便临朝。吕律前奏道:“前者严震报聘,佯许归藩,是欲缓我王师,窥伺间隙,彼返得行其狡计。两日传闻南都号令马灵尸首,其言甚为可恶。
若行在闻知,必生犹豫。即无景星奏请,犹当恭行天讨。以臣愚见,莫若一面先取淮安,直抵维扬;一面竟取河南诸郡,以绝彼互援之势。则中原定而帝可复辟矣。“月君谕道:”卿言良是。阃外专征,唯卿主之。近日史黄门欲南回,孤家当谕令奏明圣主,毋惑于流言可也。“史彬随出班奏说:”这个在臣,不须睿虑。“军师又奏;景星虽有独当一面之才,然淮安向有宿将,屯兵二十万,非同小可。必得高咸宁前往,方克胜任。至于嵩洛、中州以及荆襄、湖北地方,臣虽不才,敢为己责。”
高咸宁即奏道:“淮北、河南,相为依辅。今两路齐攻,唇亡齿寒,必克之道。臣愿协助景星,以奏肤功。”辅臣赵天泰奏道:“以臣愚见,克取淮扬之后,乘势便下金陵。先复帝都,则銮舆之返尤为易事。”咸宁应道:“长江天堑,彼战舰云集,而我无舟可济,则如之何广军师道:”某取荆襄,原为伐楚山之木以造战舰,顺流而下以定南都耳。“月君谕道:”欲定江南,必先取湖北,此自然之势,两卿其分任之。但兵在秘密,尤在神速。不速则生变,不密则害成。务宜留意。“二军师顿首受命。月君又谕:”马灵已死,无人探听军情,其敕授绰燕儿为两路军机策应使,有功再行升赏。“然后退朝。
这边兴师南征暂按下。且将景开府所奏内应六人,怎样相聚的机括,叙明白了,然后说到两处用兵,方能了了于目。当日燕王兵下扬州,有巡方御史王彬、都指挥使崇刚同心倡义,募兵固守,被守将王礼、王宗等谋杀,献首燕王。后来崇刚长子崇北极,因这指挥是世袭前程,舍不得这条金带,到兵部报名投降;燕王准他袭了父职,仍守扬州。其弟崇南极深恨长兄贪官背主,有法父亲忠节,遂逃至淮阴。偶遇着盛异,气谊相投,同在钞关左右开个赌场,要结识几个义士,为他父亲报这一段仇恨。那里练霜飞改名东方丝,也在赌场里顽过几日,晓得他二人心事,就大家盟誓起来,学了桃园结义的故事,称为生死弟兄。
一日练霜飞谓二人道:「在此久住,无济于事。我且到淮安城里看个机会,再来相商。“一径走入北关,下在个刘姓饭店。当夜黄昏时分,点了灯儿,见有个美貌女子走向房门口一影,霜飞却也不在心上。二更以后,翻来覆去,正苦睡觉不着,忽闻轻轻扣门;时灯尚未灭,起来启视,依稀是那女子,闪人道个万福说:”妾虽无识英雄之俊眼,然看郎君不是以下人品,何故颠沛至此?妾实怀疑,要问明这个缘由,所以夤夜而来。“
霜飞心上倒吃一惊。看那女子,年约二十上下,秋水微波,春山薄翠,布素衣裙,风韵出格,料想不是歹意,乃深深作揖道:“请坐了待我实诉。先父是练都御史名安,字子宁。小可自幼贪顽,纵情花柳,所以不见爱于父母,在家日少。及先父殉难,至于夷灭九族,小可反因此得脱于难。今者变易名姓,原有个算计,这却不好就说。我看小娘子也有旧家风范,不像开饭铺的儿女。亦求细道其详。”女子含泪答道:“先父官居都指挥,姓刘名贞,与卜万同守松亭关。部将陈亨暗自附燕,要害先父与卜万二人。被燕王用反间计,先杀了卜万;家父孤掌难鸣,只得潜避回南。行到这边,害背疮而死。数日之内,母亲亦亡。
不能回家。今开店者是妾之伯父,年逾七旬,风中之烛。妾与君子同一大难,能不悲伤?“言讫泪下。
霜飞亦潸然。随又作一揖道:“即是同病,好结同心。”女子道:“妾遇匪人,断然不字。今得永托于君子,生死以之。”
霜飞便来搂抱,女子推辞道:“但可订定,不宜苟合。”霜飞道:“我与汝皆失路之人,比不得平常日子,可以禀命父母,倩彼媒灼。今宵若不做一番实事,终属虚悬。倘至变生不测,岂不辜负了今宵相会之意?”那女子低鬟无语。霜飞即抱向草榻之上,先为松了衣扣,然后去解裙带。女子一手掩住内裤,说:“羞答答的,灯火照着。”霜飞便一口吹灭,寻入桃花仙洞。
有《西厢曲》为证:软玉温香抱满怀,讶刘阮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蘸着些儿麻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彩。你半推半就,我又惊又爱,檀口提香腮。
阳台之下,再诉衷肠道:“妾身已属于君,虽海枯石烂,此情不灭。愿君毋忘今夕。”公子应道:“小生断不学晋公子,负齐姜之大恩也。”遂将自己真名、并年庚月日说了。女子道:“如此,妾与君同年同月。先父取名松碧,家下人呼妾松娘。
如今既为夫妇,还有句话。妾前夜得一梦:有个黑虎,飞到妾卧榻之前,口内衔着素丝,向妾身上一扑;那丝儿就牵住妾的颈儿。大惊喊醒。昨日君来,妾便问伯父,说叫东方丝。妄想牵丝是夫妇之象,飞虎是英雄之兆,君之姓名,又与梦协,竟冒耻做了卓文君的事。勿使他日妾有《白头》之叹。“练公子道:”小生有大仇未报,将来赴汤蹈火,死生难必,这要求贤卿体谅。此身非我之身也。“松娘道:”君之仇,即妾之仇。如其能报,因为万幸;倘有意外,妾亦相从于地下。安忍君之独死哉?“说罢哽咽,起身告去。练公子道:”今宵一别,尚未知何夕相逢。“抱住了松娘不肯放手,松娘也不忍坚辞。就重擎玉杵,再掏玄霜。这番趣味更进一层,如吸琼浆,愈饮愈香;如喷江瑶柱,愈嚼愈美。未免酣饱过分。时已夜漏将残,晓钟欲动,不意间,反冥冥的沈睡去了。
那刘老儿黎明起身,走到外边,见客房虚掩着;推开看时,一男一女,双双的面对面,搂抱着酣卧未醒。不是别个,却就是自己的侄女。心下一想:我为侄女几次联姻,他执意不肯。
因何这客人才到,便与他偷上了?这是我的侄女偷他,不是他偷我的侄女。若一声扬,就终身不能嫁人,也坏了死者的脸面。
罢,罢!且待醒来,再作道理。诚恐三不知被走使的人间进门去,乃扣了屈戌,摄条凳儿,坐在门旁。
直到辰刻,两人甫醒。开眼一看,红日满窗。练公子惊道:“这事怎了?”松娘呆了半晌,说道:“难道伯父就把我处死不成!郎君只得要屈节求这老人家。得脱身时,速寻到纪游击衙门管文书一个姓何的,再李指挥衙门管号一个姓方的,这两人都有些来历,与我伯父来往得好。不拘那一个,可烦他做煤,断无不成的。”疾忙起身,轻轻的开门,却是外边反扣的,又吃了一大惊。听得有人将屈戌扯下,门已微开。松娘向外边一望,不见有人,径自溜进去了。练霜飞正欲走时,店主已进到屋里。遂连连作揖,口中含含糊糊的说:“多多得罪。”刘老儿道:“客人为何事到这里的?”练公子不能答。见门外无人,说:“去解个手来。”出得房门,如飞的向着街上奔去了。
便先寻到李指挥衙门方姓管号房内,却有两个在那里。公子便问:“那位姓方?”一个答道:“在下便是。尊兄高姓大名?
有何下顾?“公子道:”请借一步说话。“二人齐道:”此刻要支应公事,不便出门。有话就说。“公子又问:”那一位尊姓?“
说是姓何。公子道:“可是在纪游府效劳的何兄么?”二人又道:“尊兄何以先知?”公子一想,若不实说名姓,恐自枉然。
就将桌上笔儿蘸饱,在残纸上写:“弟系殉难副都御史练子宁之子,名练霜飞。”送与二人看过,即便扯毁了。两人错愕一会,问:“到此是为什么?”霜飞道:“也请教了长兄等真姓名,方好明言。”两人见他不讳,也就将自己父亲并真名写将出来:一曰何典,一曰方震,都是殉难之后人。练公子随倒身下拜,各认了异姓弟兄。然后把求姻之事说了一遍。
何典道:“长兄不图大事,乃贪一女子,殊非我辈心肠。
这个弟兄叙他做什么。人都呼我为猴儿,其实是性躁的,莫怪,莫怪。“练公子道:”弟历尽万苦千辛,总为这报仇大事,也与卧薪尝胆的差不多。目今所求姻事,原是大事之中一件紧要的事。若说贪着一女子,看得小弟太不忠不孝。“方震道:”长兄必自有说,请道其详。“练公子道:”弟如今无衣无食,又没个安身处所,怎样做得事来?若有了这门亲,便可借此托足,得与兄长等随时商议,多少是好。“就把松娘亦属同仇,并与崇南极、盛异结义的话,一总说了。何典道:”何不早讲?没来由得罪于兄长。怪道刘老儿的女儿,做媒的说来说去,再不肯嫁人,原来有这些情由在里面。“方震道:”如此,我二人即刻去说。若他有些作难,我就把我的蛮性使出来,怕他不肯么?“何典向练公子道:”兄长速备聘礼就是。包管不几日,弟辈来见新嫂子吃喜酒哩。“练公子道:”弟今就到崇、盛两兄处借些礼物,并约他同来何如?“方震道:”正是这样。“各道谨慎而别。
次日,方、何二人商量出一个求亲的法来。把一幅红纸,写了几句话,折成方胜同心,笼在袖里,便到刘家饭铺。老儿接着,满脸堆笑,说道:“贵人多时不降临了。”何典道:“谁是贵人?你才是贵人哩!”刘老儿道:“好何相公,打趣我老头子。”方震道:“他近日学了未卜先知之数,说来都有应验。你老人家不信,请看这纸上写的,方知是真贵人哩。”就把那折方胜递与他,出门便走。
老儿亟送不迭。回到内里,自言自语道:“因何这二人的话,没头没脑,好不奇怪?”那时松娘,早在影门背后窃听,心中已自明白,便接口道:“只怕有些缘故。”老几道:“我眼花了,你开来念与我听。”松娘道:“只怕草字我认不得。”老儿随手拆看时,写着两行极大的字,云:练都御史公子名霜飞,前改为东方丝,在尊店住过一宿,窃慕令爱贤淑,特托我等执柯。专候钧命。
刘老儿呆了半晌,忽悟道:“东方丝是练字。我侄女聪明,解到这个地步,所以去就了他。”随递与侄女,即便出门。刚刚又遇着二人。何典、方震齐齐拱手,问道:“可是贵人的话应了?”老儿连声道:“不敢,不敢,只怕不敢仰扳哩。”两人知已允从,又拱手道:“且别过,明晨特诚来领教。”
至第三日,练公子回来,见了何、方二人,彼此说明就里,便差个女媒去求亲。说是何、方二相公有位亲戚,复姓东方,名丝,系汉朝东方朔仙人的子孙,必定“有缘千里来相会”的。
女媒如命传述。老儿应道:“我也认得这个人,但是要姑娘自己做主的。待我去问来。”女媒心内忖道:“这一问又是不成的。”
等有一会,老儿出来说:“有句话相商,肯赘在我家不肯?还要烦你们去问问。”女媒笑应道:“恭喜,恭喜!这到不消问得,正是要来宅上成亲,礼物总是折干的。适才不好说得,如今两意相同,完了你老人家一桩心事。要重重送给花红的呢。”
女媒去后,何、方二人又来,同刘老儿选定了吉日,送了羹果茶礼。练公子竟到刘家饭铺成亲,备些喜筵,请请邻里,自不必说。才得弥月,崇南极、盛异已到淮安,都来拜望贺喜;就在邻近赁所房屋住下。练公子就引何、方二人大家相会,各自心照,不言而喻。
一日,练公子请了四人,同到野外踏青。拣个幽僻处所坐定,说:“景清都御史与先父同寅,又同殉难。今闻景公之子现镇沂州,若得偷过交界地方,见他一面,定有妙策。诸兄长以为去得否?”何典呵呵大笑道:“要去极易,只怕兄长不肯去。”崇南极道:“肯,肯,我也同去。”练公子接口道:“就死也要去!怎说我到不肯?”方震接着说:“何兄有名急性子,今日偏要慢厮条儿。快说是怎的法子?”何典道:“如今营兵走递文书,都是雇倩人的。只要练兄暂充此任,那印信官封都在我。”方震拍手道:“妙极了!今日才用着你刻图书的手段哩。
练兄明早就来,我们好与营兵说明,走他几天,方免人猜疑。“
练公子道:“弟这几年逃难,到熬炼着会走快路。”商议已定。
到回家时,练公子与松娘说知,竟去走递公文。正是:曾为宪府佳公子,且作军营走使人练公子披星戴月,冒雪冲霜,走递了两、三个月的公文,汛兵都已熟目了。何典照着都督的印信,刻了一方,问练公子道:“写个恁祥文书?”应道:“我已算定。只用素纸一张,到时自有话说。”诸弟兄齐声称善。于是封贮好了,练公子放在怀内,作别就行。到了交界处所,将都督印封,与守汛的官验明挂号,出了界口,直到沂州。关门兵卒见是敌国来的,虽有公文,也就拦住了,飞报到开府衙门。随有四个军校来带着,把他的文书送人府内。景金都拆开一看,却是幅素纸,大为奇诧。心中暗想:“又不是两军相交,焉得差人通书?必然难形纸笔,所以借此来面说的。”随唤军校将来人监在内堂耳房,发封锁锁了。
到二更时分,景金都带个心腹使者,潜步出来,开了封锁,引至内宅。练公子端立不动。佥都详视一回,虽然走卒打扮,却棱棱然骨格非常,随问:“你是谁差来的?”练公子见金都这般作为,大有知识,就将父亲的名讳与自己的真名说出。佥都连忙立起叙礼,分宾主坐下,说:“练年伯殉难之惨,与先父相似;世兄之得脱鼎镬,又与小弟略同。今日驾临,岂非天幸?愿明以教我。”练公子方把遇着崇南极诸人,与娶了刘贞之女,及假充铺卒到此通信,将来做内应的话,明明白白说个详细。景佥都大喜,抵掌而言道:“我要南征久矣。因连年济北用兵,未遑奏请。今得世兄同心相助,便可立决,无烦再计。
但不知他们兵将情形,求世兄指示。“练公子道:”兵虽众而未习战阵,将虽多而殊少谋略,粮响虽广而士卒恒不能饱。上下离心,战不奋前,守无固志,良易破也。弟向者即欲奔投济南,因先父为贼刘杰所获,献于燕王,升为淮安城守副将,区区之心,必欲诛彼全家以报大仇。所以羁栖于淮上,图个空隙。今得世兄拔刀相助,祖父灵魂亦感激于地下矣。“佥都道:”国仇家难,彼此同之,是何言也。“
遂命暖起酒来,佥都亲自相劝。练公子道:“清晨当在大堂领取回文,若面带酒气,恐为左右伺察?”佥都矍然道:“世兄谋深计远,可卜大事必成。但公堂之上,不免开罪于兄长,这却怎处?”练公子道:“正要如此。还有一事请教,那刘杰中军,有个都司,姓庄,名毅衍,与何、申二兄相契,说是袁州太守杨任之内弟。向系行伍出身,顶名擒虎,得此武职。所以袁太守九族被难之时,彼得脱于局外。向亦欲报大仇,因他现居官职,未曾去会。约定临期面订,未知可否?”金都道:“袁州公乃先父之门生,其妻族原是世家,亦被祸难。彼若心在于贼,何难立擒何、方两兄,而反与之相结乎,以愚见揣之,决无可疑。”练公子即起身告辞。佥都又问明了诸人住址,方携手送出,仍旧封锁好了。
顷刻天明,即便传鼓,升堂公座。料理诸事已毕,随命带燕国投文人到丹墀下,喝问:“汝系何人?敢为贼人到此投递印文广练公子连连叩首道:”小的名东方丝,向来雇在军营走递公文,觅些工食养家的。每日得了他几分银子,不敢不走,实不知内中事情,求大老爷怜悯小的罢。“佥都道:”我看你这个贱相,未必是贼的党羽。杀尔算不得什么,饶你去罢。“练公子又行叩首哀告道:”虽蒙大老爷饶命,若不赐发回文,那边就说是小的不曾到来,究竟活不成。与其回去惨死于毒刑,到不如一刀死在这里的好。“佥都假意沉思一会,喝道:”也罢,既饶你命,在辕门外候领回文。“随放炮封门。那印封空文,早经照样豫备,总不过要瞒众人耳目,所以有这许多做作。直到明日,原在当堂发给,练公子领了一径回去。此来不打紧,但请看兵临城谍,先找取的仇人首级;更谁知力夺关门,亦丧却了义士性命。下回便知端的。
第五十九回预伏英雄坚城内溃 假装神鬼勍敌宵奔
建文十五年秋七月。吕军师受命进讨河南,高军师分取淮北。整顿粮草齐备,吕军师谓咸宁曰:“兵法:「攻其无备。」莫若晓谕诸将,合兵先伐开、归二郡。淮安探知,必然观望。
我这里一面选上将四员,从青州至富州,走榆,由沐阳潜人淮郡,与内应之人合作一处,然后司马率兵兼程而进,直薄淮城,迅雷不及掩耳,司马公以为何如?“咸宁道:”先生妙算如神!取淮良易;但河南必严守御,取之则难。先生已任其难,令弟任其易,揆之于心,实有未安。“吕军师道:”同为国家,说不得尔我,分不得难易。功归于天。罪归于己,方是为臣子之本分。“
随于当晚密传雷一震、小旗、平燕儿、卜克四将授计,扮作客商,昼伏夜行,径由青州间道直达淮安,协同内应六人,相机而行。务于敌人败后举动,切勿轻躁。又令绰燕儿资密札,知会景佥都讫,方下教场祭台点兵。除董彦杲、宾鸿、金山保、小咬住以外诸将,尽令随征。又调请铁定九、方以一为观军使,故为声张。每日止行五十里,凡邻近河南疆界,皆令预备厮杀。
未几,大军到了衮州,方以一进言道:“归德府君轩伯昂,慷慨而知大义,与某素相交契。今当微服潜往,说令归附。彼若允从,即与同来迎接王师,若其不从,即趋回报命,然后加兵。”
军师道:“烦请学士来,就是此意。”以一遂易了道装,悄然而去。于是两军师分道发兵。咸宁统领的瞿雕儿、马千里,董翥、董翱大将四员,精锐八千,竟由济宁卷甲星驰,与景佥都会兵于淮。其余将士,尽随吕军师进取归德府,缓程徐行,候方学士捷音,均且按下。
先说雷一震等四人,奉了军师密谕,一进淮安北关,问到刘家饭铺。老儿看见状貌狰狞,托言没有落地,不敢相留。平燕儿是金陵生长的,说得来南方声音,就开言道:“令坦东方丝,与我等有旧,特地相访。会面就走,不安歇在贵铺的。”
老儿应道:“小婿向来有恙,不能见客。有话我传说罢。”雷一震是性躁的,就发话道:“我们千里远来,一片好意,怎么连面也不见?客房无内外,待我进去看看他的病势。”大踏步望内就走。此时练公子已窃听得明明白白,心猜是景开府差来的,如飞的当面迎住的,说:“小弟实系有病,未曾远迎,深为得罪。”向着刘老儿道:“这都是小婿的旧交。”就引在内边一间厢房坐下。
卜克于衣底夹袋内取出一条纸儿,递与练公子。上写道:“我等四人奉吕军师将令,来此协助成功。”公子看了大喜,搓了纸团儿,一口嚼碎。悄悄问了各人姓名。宰只肥鸡,买尾鲜鱼,并羊肉、猪肉之类,把家下的村酿打开一坛,摆列在卧房外间,延入畅饮。二更时分,练公子道:“张兄系是北相,怎么声口也有些像平兄?”小旗道:“我随先父在金陵住过,勉强诌得出来。”练公子道:“极好。两兄在此占个客房,当作有公事住着的,免人猜疑。雷、卜两兄,别有个去处。若晓得赌钱,更为妙绝。”二人齐声道:“这是在行不过的。”待得酒阑月上,练公子引了二人,竟到崇南极、盛异寓所赌场内安置。
次日又约何典、方震,各会一面,把来意都说明了。
练公子又向何典商议:“要与庄毅衎订定,各人分任一事,方有专责。”何典道:“那刘杰以庄毅衎为心腹是真的,庄毅衎以刘杰为心腹是假的。要杀刘杰,必须庄毅衎,方能直人署内。
兄与他任此一件,其外诸兄各任所宜。大家如左右手之相助,易用彼此?“雷一震道:”军师将令;十人之中,两人斩东关,两人斩北关,两人夺新旧城夹门,两人杀人帅府,两人杀散守降兵卒,竖立旗号。没有杀刘杰在内。如今既是公子的仇家,杀了之后,去斩东关,也不为迟。“众人齐声称善。
主意既定,何典于次日黄昏,引了练公子到庄毅衎内署相会。将济南差有大将四员来做内应,并练公子要仗大力杀刘杰的话,细细说了。庄都司慨然皆允。练公子倒身下拜,毅衎道:“那背国背君、残害忠良的贼,即无公子之言,我亦必乘此杀之,怎么谢将起来?”二人遂起身作别。大家敛迹以待。
不数日,忽报沂州兵马突出山口,将守界营官、一路防汛兵卒,杀个馨尽,举烽不及。淮北州县望风而降。今已到宿迁县境,不日便来攻城了。那时准安大帅姓童、名俊,系建文时镇江守将,降附于燕,擢为都督,代梅驸马镇守淮南。部下有五营军马,中营自为主将。先锋一员,即火耳灰者,逃奔到淮,童俊爱他,署为参将之职。其前营将领,复姓上官,名猛,是招附江淮剧盗。两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左营是高士文,出身行伍,手足趫捷,名曰“高鹞子”,亦系久历战阵之员。右营是个武状元,姓张,名翼,武艺平常,为人险刻陷鸷,与同列不睦,独得与主将相合。后营是纪纲,即辽府卫卒,因告讦程通得官的。四营游击,各领一万,中营与先锋共有二万。又有城守副将刘杰,部下亦有一万人马。卫都司李讯系北平卫知事,素性凶狡,曾将都挥使谢贵图燕计策,潜告燕王,因得擢为指挥之职。又千户喜燕新、百户金材,皆残忍刻薄之徒,亦有屯卒万余。向来合算,载在兵册者,差不多有二十万,实系冒占军饷,有名无实。闻说敌军霎时到来,莫不吃惊,都集在帅府会议。
张翼倡言道:“发纵指示,则在元帅,无亲自征战之理。
我等唯有谨听将令。独副将乃是专城,都阃实属屯守,似宜次第先见一阵,以察敌形。然后元帅拨发两营,更番进战,以逸待劳,何惧贼之不灭也?“这几句话深中童俊之心,遂命李指挥等点兵出战。李讯吓得目睁口呆,勉强应道:”末弁愿往。
但屯卫中实无勇将,求元帅拨与先锋一员,胜则元帅之功,败则我等任罪。“童俊尚在沉吟,张翼道:”这是要主将营中人了。
何为次第分战?难道我等进战时,也向你要员勇将么广原来两人平素极相刺忌,所以张翼要借敌人的手来杀他。童俊又不喜的是李讯,遂叱道:「妆知军令么?临阵退缩者斩。乃敢如此推诿么?“李讯只得起身去点选兵将。
次日清晨出城,前进四十里,遥见一将,领着七、八百马军先到。李讯部下有四千五百余名屯卒,多了数倍,胆就大了。
就在平原摆列以待。看来将怎生结束?
头戴紫金兜銮,外裹着鲛绢红帕,顶上撒一撮牦尾赤缨;身披花银铠甲,外罩着蟒绣朱袍,腰间勒一条螭蟠绛带。挂一柄红毛刀,珊瑚饰鞘;插一面朱雀旗,玛瑙雕杆。手持甸漆铁柄钩镰枪,龙骧虬跃,坐下熊皮软串枣骝马,掣电追风。
原来景佥都自从军师拨与他四将,亦设五营:以张鹏为前锋,卢龙为后卫,彭岑为左翼,牛马辛为右翼,自统中营。
一切旗帜衣袍,盔甲兵器,五营皆用赤色。又恐漫无分别,前营茜红旗,以维帛镶之;中营大赤旗;以金黄镶之;左营绛旗,以石青镶之;右营用朱旗,以素绫镶之;后营绯红旗,以玄熏镶之。金都之意,只因先人平素好着绯袍,至于上应星象,亦皆赤色,所以五军用赤,志在灭燕以显先烈。至四营将领,皆带小旗一面,上用销金的朱雀、玄武、青龙、白虎之形,各依其方向。军士亦皆画其状于战袍的前后心,中营则照依己之补服,画獬豸以别之。又因火力士以步战败绩,乃纯用马军,每营各八百名;中营则多一倍。所用兵器,一半长枪,一半弓箭。用枪者不兼弓矢,挟弓矢者不兼枪,唯各跨双鞘腰刀两把。
将佐之善射者止于弓壶内带箭三枝,不用箭簰。兵士皆皮铠绸甲,往来驰骤,疾若风雨。自出沂州山口,淮北兵将,莫敢樱乙,锋,人号为“景家军」。
张鹏正行时,见有敌兵在前,就摆开军马,挺枪飞出,大喝:“逆贼快来受死!”李讯顾左右道:“来兵甚少,且与他交锋数合,我等就一齐涌上。”金材略有武艺,应声跃马出阵,问:“来将何名?”不提防张鹏的枪,已到怀内。金材连忙闪过,举枪还刺时,被张鹏一逼,枪直撒向右边数尺。说时迟,做时快,舒过铁箝般只手,抓住勒甲,轻轻提下马,向地一掷。早飞出数十马军,乱枪齐上,搠个遍身孔窍。张鹏将令旗往后一招,八百马军,鼓勇争先。李讯打个挣,大呼道:“快向前杀去!”无奈屯兵从未经历战阵,个个手颤股栗,望后倒退。李讯见势头不好,拨马先奔。一时溃乱,屯卒半系步战,被马践踏及杀死者甚众,余多罗拜投降。张鹏追了十余里,恐城中出应,及收军立营,以待后队兵马。
那李讯回顾追兵已远,方敢勒马高原,招呼败残军兵。见喜燕新领着三五十骑也逃来了。李讯亟呼道:“喜千户,如今怎了?”喜燕新道:“丑新妇免不得见公婆,且回去再作道理。”
入得城来,早退着帅府一小校持了令箭,大呼:“李指挥等,可速到帅府问话。”只得随了小校到帅府。时见灯烛辉煌,诸将齐集。李、喜二人躬身声喏,说:“寇勇难敌,求元帅海涵。”
童俊骂道:“你这狗才,背义贪生,未经临敌,便自先逃。有何面目见我?”喜燕新道:“元帅在京口时,未临敌而先降,比起来也差不多。”童俊大怒,喝令:“将喜燕新立斩示众!李讯下在国牢,俟我破敌之后,奏闻处死。”随顾刘杰道:“明日你去出战,只要输,不要赢。诈败他两阵,我自有妙用。”又向张翼道:“你可修一封战书,要说得谦和些为妙。”张翼应道:“这个总在末将。”刘杰听说要他诈败,心中喜极,然又恐必至损兵折将,难逃罪责,乃巧言前禀道:“谨遵帅令,自无琐渎。但全师而归,敌人返猜为诈,当奈之何?”张翼道:“汝所虑亦是。可点老弱军兵及囚牢死犯,任他杀去数百,于我无损也。”童俊大赞:“必竟是制科出身的,有些见识。”
刘杰连夜点兵。黎明,饱餐战饭,卯刻出城,缓缓前行,早迎着景家军。两阵对圆,刘杰令庄毅衎出马。认旗上写着:“城守中军庄金都。”看得分明,料是内应的人,不好胜他,令牙将赵义出马。战不三合,庄毅衎败阵而走;赵义勒马回阵。
佥都问:“何故不追?”赵义道:“他叫做庄毅衎,武艺胜似小将,是个诈败无疑。”刘杰见毅衎败回,无人追赶,乃亲自出马,鞭梢指着大骂:“汝等游魂草寇,敢来侵犯天朝,我今拿你碎尸万段。”彭岑大怒,飞马出战。不四五合,刘杰败下去了。彭岑大喝:“逆贼待走那里去!”看看赶上,毅衎又拍马挺枪接战。交手不数合,刘杰阵中鸣金收军,毅衎如飞奔回。彭岑也勒马回营,向景佥都道:“贼人武艺平常,并非诈败。适间不是庆毅衎,末将追上枭其首级矣。”张鹏接口道:“性命保不过来,焉得有诈?看某等立刻擒之。”二将一齐飞马,冲杀过去。刘杰亟令两个守备迎敌。只一合,早被彭岑斩为两段。
那一个却待要走,张鹏大喝一声,枪起处,正中咽喉,死于马下。景佥都见斩了二将,把令旗一展,全军杀入,不分好歹,那些老弱与囚犯,都填了刀头。刘杰、庄毅衎,引了后队精兵,云卷风飞,向城逃去。景家军大胜,就离城三十里下定寨栅。
当晚高军师军马尽到,已知连日大胜,甚为色喜,向景佥合都道:“淮安新旧两城,东关在于旧城,北关则是新城。今佥都既屯于东,我当列营于北,两处联络以待之。”遂引部下人马,连夜立寨安营。
淮城探路兵士飞报帅府。童俊同众将登楼一望,心中大惊,与张翼附耳说道:“我意本欲如此如此,今又添了一路贼人,必须两处分兵应之。此计还可行否?”张翼道:“妙在被以两处为声援,决不提备。我既破其东,则乘胜而北击,一时皆溃矣。但元帅安营,要在似乎适中,却要微近东而略远北。返使贼人若有犄角之势,以骄其心。我却只向北路下战书以怠其气。
则皆人我彀中无疑也。“童使大喜,即于次日,点精兵二万五千,大将三员,分作中、左、右,从北关而出,绕至近东。一面伐木安营,却遣使向高军师营下战书。
初燕兵出北关时,咸宁在将台遥望,只道是来厮杀,诸将佐皆披挂以待。见他折而向东,还道是取的孤虚王相,要与景家军交战。忽报有人来下战书,高军师即令放进,待以酒肉,拆书视之,大意说:堂堂正正之师,先礼后兵,营垒定而后可以旗鼓相当,幸勿仓卒侵迫。语句都带着谦虚之意。高军师道:“此贼计也。指东而击西,欲劫佥都寨矣。”随批:“既请安营,第三日交战。”打发燕使去后,即作一密札,令绰燕儿送与景佥都,防其劫寨,并备言已定下破敌之策,如此这般行事。
随向后营中取出各种的法物来。你道恁么东西?说也奇怪,却是红朱、黑墨、蓝靛、石绿、胭脂、铅粉、藤黄种种颜色;又有皮甲百副,皆做成柳叶雁翎,唐猊虬螭形象,以金银箔黏得灿烂辉煌,宛然是金银甲冑一般,又有杂彩布绢数百疋,都画的奇形怪状鸟兽龙蛇之属,颜色相间,也怦然与活的一样。然后于各营内,选择身长力大,面目丑怪健卒八百名,令画工在每人脸上,画出神鬼的法相来。好怕人也:或青面撩牙,蓬头赤发;或铁额铜睛,红须绿颊;或绀发粉脸;血口朱眉;或铁面钢髯,剑眉火眼;或蓝腮红鬓;揭鼻掀唇;或金脸蓝眉,短髯秃顶;或黄眉紫面,粉眶朱目,或黄颧赤鼻,倒鬓卷须;或额勒金箍,披的几缕长丝;或耳坠银环,挽着三丫短角。
涂抹已毕,一分令穿皮甲,用的是十八般兵器;二分令将所画布绢,扎缚身躯,用的是鸟枪、火铳、弓弩几件。真个是:元武威风,摆列着三十六员神将:修罗凶猛,簇拥的一百八个魔君。若非十殿阎王部下,夜叉罗剎横行;定是五瘟神圣驾前,凶煞伤神出现。
高军师随传密令:董翥领五百名用火器的假神兵向城南,董翱领三百名假金银甲冑的神将向城西。各悄悄从东城大宽转,绕至西、南两处,拣近城有树林处埋伏。敌人败向西来,就令兵士或隐或现,耀武扬威,绝不可露出声息。彼必惊惶而逃。至南方,远远就放火器,拦他进城之路,但要疑神疑鬼,吓令逃遁,总不许追赶。俟贼去远,回寨缴令。各人衔枚闭口,故违者腰斩。又密谕大将霍雕儿,领铁骑一千六百,探望贼兵去劫景开府时,即便乘虚反劫敌寨。俟其败回,逆而击之,沿途追逐。过了神兵埋伏之处,彼决不敢再返。然后回向城南,看城上有自己旗号,入城缴令。名遵令去讫。
却说景佥都看了高军师的密札,大怒道:“彼恶敢小觑我哉!”遂传下密令,前、左、右三营之内,各用前降的屯卒一百名,看守支更;精兵悉在四下埋伏。其中营兵马,尽退入后营,戎装披挂,多备火把,静候夜战。又令绰燕儿带领健卒数人,各持火炮,爬到大树高巅,降望贼寇进寨,即行施放。使城中闻之,庶便齐起内应。
交三更以后,童俊与火耳灰者居中,上官猛在左,高士文在右,各领精卒三千,马摘铃,人衔枚,直到景家军营前。奋勇砍人,总是空寨。亟欲退走,忽闻半天炮响,左右伏兵齐起,喊杀连天。耳边金鼓大震,劈面又有后营军马拔寨涌出,火把通红,不计其数。大叫“活拿童俊做照天蜡烛”,四面合围上来。任你有六臂三头,也难逃天罗地网。童俊骇得魂不附体,幸赖三员猛将,拼命杀开条路,拥翼而出。高士文为殿,被截在后,身受重伤而死。
正向旧路奔回,却有好些败兵逃来,说营寨已被夺去,守兵都杀散了。上官猛大声叫喊:“我们径人西关。”随当先引路,众军跟着乱走。时月魄初升,朦朦胧胧,见树林内无数奇形恶相的神将,拦住去路。火耳灰者喊道:“这是贼人的妖法,利害得了不得。”遂一径向南关而走。恰又撞着多少凶神恶煞,夜叉鬼卒,比前更为害怕。劈面的火枪、火箭,从空放来,着人即毙;后面追兵又近,部下各自逃生。只得弃了城池,连夜奔向宝应去了。
瞿雕儿追了一程,方收兵而回。甫到南关,见城上已竖了济南旗号,就扣关而进。行不半里,见条小胡衕内,有一将官,遍身污血,领着数骑突出,形状惶遽。雕儿大喝一声,当前截定,那将支吾道:“不要动手,我是投降过的了。”雕儿虚幌一戟,那将侧身便躲,雕儿乘势用戟一逼,坠下马来;军士绑缚了。后骑皆弃戈而降。又闻传说军师已入帅府,瞿雕儿便去缴令。
时景佥都亦到,向咸宁道:“某遵钧札,直到神兵回营之后,杀入西关。今已平定,皆秉军师之神算也。”咸宁方在谦逊,忽阶下有人大哭起来。正是已经破敌,尚未奏凯歌之音,不闻丧师,因何得杞梁之恸?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高邮州夫妇再争雄 广陵城兄弟初交战
高军师看时,是一位魁梧丈夫与一个层弱书生执手而哭,趋至阶下,早有景佥都立起相迎,也不及扣问,先引至军师面前,说:“此即练都御史之公子,首为内应者。”咸宁随起身施礼逊坐。霜飞挥泪道:“某托余威,同庄都司杀了刘杰一家,便去斩夺西门。纪游击那厮从后追来,说:「我也降顺了。」庄兄误信,不提防被他一枪刺死;我亟走脱。到都司署中看时,可恨这纪贼,也将一家杀荆”指着那个十四、五岁的书生道:“这是杨太守的公子,名礼立,藏在壁橱内,不曾遭罹贼手。”
说罢,又哭不已。咸宁道:“大仇已报,大志已成,死者是数,不用悲哀。可速找寻尸首,以礼安葬,奏闻奖谥可也。”瞿雕儿前禀道:“小将适拿一贼,莫不是这厮?”随令军士押将上来。霜飞一见大怒,说:“正是此贼!他当日讦告程长史,害了他一家;今日又杀了庄都司一门,万剐犹为不足。”咸宁遂令取盆炭火,将纪纲从腿上割起,割一片,炙一片,以喂犬豕。
顷刻间,只剩一颗脑袋,并血沥沥的心肝,交与练公子去祭奠。
又命雕儿“搜拿全家,尽行腰斩”。
时请将活拿的,如:兵备道陈被,素为燕邪腹心,谋害忠臣魏冕、邹瑾的;又知府陈琮,是陈瑄之弟;同知芮美,系芮善之兄;知县方峨,系方宾之侄,有个雅号,叫做“方饿虎”;个个是贪残害民的贼。一齐缚至丹墀,莫不叩首愿降。咸宁大笑道:“汝等父兄,现作逆臣,竟不虑及赤族,何异枭獍豺狼!”
立命骈斩于市。观者皆脔取其肉以去,人心大悦。
惟张翼一贼,搜寻不获。方震禀道:“尚有逆贼李讯,被童俊下在死牢,亦应明正典刑。”军师令提出勘问时,泣诉道:“犯弁愿死,但与奸贼张翼不共戴天。向有某兵之妻,与这贼奸通,必定藏匿在那边。求拿来一齐受刑,死亦感德。”军师即命押李讯去搜寻,果在底下擒出。咸宁更不鞫问,笑谓佥都道:“此二贼可谓但愿同日死,不愿同日生也。”请将佐莫不失笑。二人相对受戮,与前五贼首级,共揭于辕门。高军师随署练霜飞为淮南道,方震为知府,何典以知府衔暂授同知,杨礼立补国学生,崇南极、盛异均以副将衔分镇淮南北,并略定各属州县。
忽报有三个书生,赍徐州知州伦牧降书,来报帅府。军师召见,询其始末。为首是萧县殉节典史黄谦之弟,名恭;次是沛县殉难主簿唐自清之子,名岳;又次是都挥使王显之子,名干。王显防守沛县时,已经附燕,得升今职。伊子素知大义,力劝归正。伦牧为燕王所授之官,萧、沛皆其属邑。因黄恭、唐岳来寻遗骨,时正奉部搜拿殉难家口,伦牧悯之,遂潜留于署内,所以今日约会而来。军师道:“我正要先讨徐州以下维扬。今尔三人同心,一能干父之蛊,一能报友之义,均为可嘉。
伦牧、王显并仍旧职、黄恭、唐岳皆随营听用。“又查点降卒,共得精壮一万三千余名,分防各属汛地。
经营已定,下令教场点将,与景开府、练巡道等同至演武厅。方才坐定,只见公孙大娘、范飞娘、满释奴三匹骏马直驰至厅前。高军师等疾忙起迎,逊之上座。公孙大娘道:“我三人坐在东首。”于是咸宁等总在西首侧坐。咸宁问:“仙师降临,定有帝师令旨。”公孙大娘道:“因满将军要报仇,所以命我等来充前部。”咸宁道:“此某之幸也。”便请点兵。满释奴遂点了铁骑三百,分作三军,当晚就行。公孙大娘作起道法,片刻已到高邮。时童俊在城外二十余里,先扎下三座大寨。公孙大娘随屯驻了军马,即令飞骑速报军师:明午当拔州城,大兵如期而来,不可刻迟。崇南极笑道:“怎得这样快?”佥都道:“长兄毋轻言。帝师驾下女将,多系剑仙,有龙虎风云之妙。”
南极与盛异齐声道:“向亦闻得,求挈我二人去一观。”景佥都遂留下彭岑、卢龙防守淮城,与崇南极、盛异等,率兵先行。
高军师亦领铁骑三千,与众将接联并进。
平明辰刻已到,早见两阵对圆,范飞娘舞动双刀,如千行掣电,大骂:“番逆贼火耳灰者,可速来祭宝剑!”火耳灰者见是个俊俏佳人,又叫他名字,便喜道:“咱也是妇人女子知名的,且拿来做个好老婆。”便应声而出。笑容可掬道:“我与汝有五百年前之好,今日相逢,小将安肯下手,自然让你。”飞娘大怒,两把刀直上直下的砍去;火耳灰者只是招架。满释奴出其不意,探两三个铁弹在手,纵马出阵,大喝:“逆奴看弹!”
火耳灰者听一“弹”字,心中暗自吃惊,早已打中额角,幸亏一半打在盔上,未曾大伤。眼睁着是老婆打的,才骂得一句“泼贱人”,不防又是一弹,亟躲时,打着脖子。便舍却飞娘,来奔释奴。范飞娘就紧追火耳灰者。离着不过丈许,上官猛心头火起,挺枪跃马,也奔飞娘背后,大骂:“怪妖婢子,不怕我的钢枪么?”飞娘亟掣身时,早有雷一震大吼一声,轮动开山大斧,出阵助战。上官猛只得去迎敌。
飞娘与释奴,遂双迸火耳灰者,因负着脖子、额角伤痛,抵敌不住,又无颜跑回本阵,拨马向刺斜里落荒而走。两员女将,纵马追去有十余里。火耳灰者回头看是范飞娘先到,霍地勒回马,大喝一声,浑铁槊劈头打下。飞娘马正撺过,疾忙镫里藏身,被他中了马右胯,负疼而倒。飞娘便一跃而起,挥剑砍人。满释奴已到,正与火耳灰者两马相交。那番将亟招架得释奴的刀,左臂上早着了范飞娘的宝剑,削断半截,翻身落马;又复一刀,砍去右臂。飞娘道:“满将军留其性命。我们送他回营,羞辱这班逆贼。”满释奴提起看时,尚是活的,遂将来绑在飞娘受伤的马上。飞娘却骑了火耳灰者的战马,赶将回来。
雷一震与上官猛正在酣战,范飞娘将那马轻轻一鞭,一步一颠的直撞到阵前。上官猛猛见没有两臂的血淋淋一个人,却是番将火耳灰者,心中暗惊;忽又被满释奴一弹,正中左唇,击落两齿。亟欲掣身,雷一震大喝:“逆贼那里走!”开山斧当脑劈下。忙躲不及,已砍掉一臂,几乎坠马,负痛跑回。高军师鞭梢一指,三千铁骑冲过阵来。景佥都指挥精锐,从侧肋杀进。燕军败残之余,如何抵敌?望后便退。童俊部下已无将住,只得弃营而逃。杀得星落云散,不敢进城。带领着数百骑,向维扬逃去。高邮城内官员绅士人等,开门迎降。咸宁见知州老迈,即收其印绶,暂署黄恭为州牧,走马到任去了。军师等皆屯扎城外。
次日清晨,满释奴来见军师,说:“公孙大娘与范飞娘同宿营中,今早竟无踪影,不知何处去了。”咸宁沉思道:“在仙师必有所谓,因何并瞒了将军,莫非帝师别有密旨?”满释奴道:“小将三人临行,曾奉鲍师面谕,说取了淮扬地方,即赴开封府三真观,救取一公子之大难,其外并无密旨。”咸宁道:“如此,自然回来。今者将军之仇已报,愚意仍遵帝师旧制,暂请为护军一候,何如?”释奴道:“谨遵钧令。”遂勒兵在后。
而崇南极便请为前部,且曰:“小将的哥哥北极背主叛亲,现守扬州。如其幡然归正,尚可无伤于天伦;倘或估恶不俊,即当擒来献之麾下。”盛异勃然曰:“我愿与将军同行,少助一臂之力。”咸宁未审二将武艺,然又难沮其忠义之心,乃与铁骑二千,谕之曰:“倘先接战,无论利否,总俟大军到齐听令。
国法无私,慎毋违误。“二将遵令先发。行至召伯埭,探马飞报离城十余里,下着三个寨栅,军威甚盛。崇南极即令安营,俟明旦进战。
原来淮上燕军连败,羽毛文书,雪片向南都告急。燕世子与众臣商议,命顺昌伯王佐为帅,都指挥吴玉、陈忠为副,赐戎政尚书茹王常黄旄白钺,为大总制,御史解缙为监军使,统领京军三万,渡江来援。闻敌军已近,遂结营以待。先是,童俊领着败残人马前去晋谒,茹王常大怒道:“尔统二十万雄兵,何至丧师若此?还敢偷生以辱天朝!”喝令斩讫报来。吴玉等皆与重俊相好,一齐跪求,方许戴罪立功。解缙问道:“那没了膀子的是谁?”应道:“是游击上官猛。”解缙笑道:“官名游击者,是领游骑而击敌之意。像你这样月囊包,倒被贼人游骑所击了。还亏童俊领着来见我,那般没廉耻的,也充个都督!”童俊道:“他原是员勇将。”说声未完,解缙道:“该杀的!勇将尚被贼人砍去一臂,若不是勇将,两个膀子总剁了。”上官猛气不忿,早就拚着死的,大声嚷道:“番将火耳灰者有万人之敌,现砍去了两臂,被乱兵踏做肉泥。若是见了发着抖,先奔的,倒也不致如此。诸位文大人只欺得属员,若遇敌人,却用不着斗嘴的。”茹王常见他出言放肆,喝令:“速斩此贼。”上官猛又嚷道:“要斩便斩!若骂本国将官是贼,请问那一个不是贼呢?”解缙道:“这厮好张利嘴,杀他是便宜了,可活埋于粪窖中,令其七窍受享腌臜之气,看他还猛也不猛。”遂令投人粪窖而死。着童俊领军三千,明早进战。
如有磋跌,两罪俱发。
童俊只得遵令,另向侧边立寨。当晚自思进退皆死,不如寻个自尽,又舍不得性命,悲惨了一番。忽想着他前锋不过数百人,我若以将对将,断然不胜,若是与他混战,料也无妨,主意已定,五更下令,挑选壮健马军二十队,弓箭手在前;又二十队马军,长枪手居中,大砍刀及标枪手步卒在后。遇着敌人,不必列阵,径冲上去;如有退缩者,后队之人即斩前卒以进。自己却杂在中队马军之中,如雁翅般排开,徐徐而进。正遇崇南极、盛异统兵前来,见敌军已到,刚才下令扎住人马,霎时间,燕军一涌而至,迅若风电。南极亟挥军乱杀,幸亏是铁骑,被燕兵三阵进冲,皆奋呼争先,不退一步。鏖战有两个时辰,天色将晚,童俊度不能胜,即鸣金收军。崇南极、盛异,战不甚利,亦遂收兵。
当夜童俊去禀茹王常,说杀个两平,未获全胜。茹王常问:“我军有无损伤?”童俊又禀道:“死伤止六百余右。”茹王常大骂:“真是卖国之贼!杀个平分,尚亏了好些人马;若是败走,一个也没得剩了。怪道你二十万雄兵,全然覆没。姑寄下首级,看明日再战。”童俊嘿嘿无言。回到己营,自忖进退皆死,又死得不好,即取酒饮个半酣,待至夜静,拔刀自刎。
诘旦,军士飞报主帅去了。
向来童俊镇守淮南北,为燕王所重用。茹王常统兵来援,情知不济,全要倭罪于他,所以算计假手于敌人。这是他奸狡之处。当即草疏具奏童俊丧师自到,全淮尽失;瓜扬滨于大江,四无救援。预下着危败之意,以掩将来之罪。乃谕诸将道:“此寇作乱有年,王师未曾一胜。今本部奉命来讨,又被童俊那厮败坏,已至十分。而且京军未经训练,不战先怯。尔将士其体国恩,各皆努力,决此一阵。设有小挫,即当深沟高垒,用廉颇坚壁拒秦之法。我一面发令箭,提取庐、凤、滁、毫诸卫卒,从泗上抄袭敌背;然后发兵进击,令其前后不能相顾,庶可歼灭此寇。”众将皆喜,称扬使相神算。
次日,王佐点起一万雄兵、十员上将,前去迎敌。时高军师大队人马已到,下令道:“昨日未获大胜,今日务扫其全军,与诸君攻取扬州,好看琼花也。”震炮一声,大开营门,诸将齐出,让燕军列成阵势。崇北极挺枪挑战,崇南极咬牙切齿,纵马迎敌。北极逼住了兵器,说:“兄弟,你不顾祖父坟庐,逃人贼党,必致贻害于我,一朝宗桃斩绝,汝罪弥天。快快卸甲投诚,我为兄的自然力行保全,还图个出身。若再昧心,贻悔无及。”南极大骂道:“我父亲杀身殉国,忠义昭然。尔乃反面事仇,背主忘亲,玷辱祖宗,不啻禽兽。我今为父报仇,为君泄恨。反骂我为贼,是汝把君父皆当做贼么?”言讫,举枪直刺。北极闪过道:“说不得了。”手中枪劈面相还。这一场好杀!怎见得:一个说我降永乐父,一朝袭金带之职,本为宗祧;一个说我归建文帝,千秋流青简之香,方知忠义。一个说阋墙造衅,衅由弟弟;一个道彝伦败坏,坏在哥哥。一个顾不得金昆王友,枪刃不离心窝内;一个顾不得同气连枝,刀芒只向顶门来。
漫说他两人曲直难分,须知道一寸忠肝易辨。
崇北极武艺不如南极,十合之后,只办得架隔遮拦。吴玉恐怕输了,挫动军威,便来助战;盛异一马飞出,大喝:“我来砍你贼颅!”两人即便交锋。吴玉也敌不住,王佐即令鸣金罢战。高军师见贼力已绌,援桴而鼓,鼓声大震。小旗、雷一震、瞿雕儿、董翥、平燕儿、牛马辛与崇、盛二将,一齐杀人敌阵。王佐挥军围祝如八条毒龙,掀波搅浪,绝无阻碍,斩了都、游、守十余员。景佥都即率诸将,从阵北角杀人,燕军披靡,莫敢撄锋,阵势溃乱。燕兵且战且走,被杀伤者数千余众。茹王常望见,令家将率兵前救,军师方才收军。
明旦鼓勇而进,压敌立寨;燕军坚壁不出。军师道:“彼欲老我师者,必调凤、庐之兵袭我后也。”遂密令瞿雕儿、董翥、董翱:“统兵三千,守住泗口。待我破了维扬,反袭他援兵之后,则凤、滁亦可一举而定矣。”方见大将威临,泗上袭兵卷地遁;更看淑姝计狠,扬城烈焰扑天飞。且听下回次第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