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仙外史第四卷
 
第三十一回骊山老姥征十八仙诗 剎魔公主讲三千鬼话

登州府蓬莱阁,规模宏丽,为天下第一名胜。正中一阁,直碍云霄,曰蓬莱。左与右复有二阁,体势稍亚,上通复道,参差联络,屹立沆瀣之中,宛如三岛。洋洋渤解,阴晴变幻,诚然大观,乃尘界之五城楼也。大罗诸仙子要与月君称贺,鲍师克定日期,在蓬莱相候。所以预为安设齐整,到先请受贺的主人来登临鉴赏。

当下月君见正阁左、右两壁厢都安着水晶玻璃镜,光明泠彻,与武后镜殿无异。前列着殊花奇草,又与陈后主移春槛彷佛;后面设有十二迭步障,空蒙宵霭,似有若无。月君道:“六朝宋主设一屏风于殿上,表里洞然。呼百官示之,皆对曰无,但以手摸之,略有微碍,较之此屏,恐亦不相上下。”曼师道:“此乃鲛人口吐之丝,龙女所织,掬之不盈一握,真乃希世之宝。”月君道:“妙是妙极了,尚少一部希奇的音乐来配他。”

曼师道:“有,有!若要音乐,还有个屏风。”鲍师道:“老比丘尼来献宝了!我知道剎魔主有架天乐屏风,原是唐朝杨国忠的。”月君接着问道:“可就是水晶屏风上雕刻的三十六个美女,灯前月下,一个个会走下来歌舞奏乐的么?”鲍师道:“是也。

杨国忠这蠢东西,疑是妖怪,锁闭在空楼上,不敢用他。迨后为安禄山所取,美人一个也不肯下来,要把火烧灭他,忽然不见,却是剎魔主摄去。这只当做劫夺来的,没要紧替令甥女装体面哩!“曼师拍着手大笑道:”鲍老的学问,原只如此!那座天乐屏风,本是舍甥女宫内的。只因太真出世,特赐与他,助倾国之用。不期明皇竟痴想着屏上的美人,太真恐怕夺宠,所以赐与国忠。那国忠、禄山,岂能享受这天乐?舍甥女仍取回去,是物归故主。你这假斯文,休得谈今说古,惹人笑话!“

鲍师也笑道:“我说来试试你,不知几时打听在心里了。”月君道:“此屏我未之见,借将来到也新鲜。”曼师冷笑道:“新鲜不新鲜,司空见惯,值不得半文钱!难道剎魔主来,也教他只看自己的屏风不成?”鲍师道:“你们的眼睛,是易耍的。可晓得梨园子弟把唐玄宗与庄宗国家多倾覆了?而今绝色者出在苏州,每班内挑选几句,摄其魂魄来做戏,如叶法善摄李北海魂魄写碑文一般,比日常倒好。只此就可耍得他眉花眼笑!”

月君道:“好,人间幻事,无逾于此。独是缺少美酝佳肴。”鲍师道:“也有个法儿,只勉强些。把那上好的素菜,其性滋润者,蒸熟捣烂,干燥者,炙炒磨粉,加以酥油、酒酿、白蜜、苏合、沉香之类,搜和调匀,做成熊掌、驼峰、象鼻、猩唇,各顶珍馐样式。再雕双合印板几副,印出小鹿,小牛、小羊与香獐、竹鼬及鸡鹅、鲥鲈、虾蟹、巢王吉、雉雀、蚩毛莺的形象,每盘一品,悉系囫囵的。又将榛松、榄仁、蜜望、荔枝、核桃、波罗蜜、苹婆果、落花参等物,亦照此法,制为鸟兽之状,再于彻后用之,省得滋味雷同。其果品都用新鲜的,如闽、粤、洞庭诸处及燕地豆大之茄、蚕大之瓜,晋中枣大之朱柿,西江米大之菱角,东吴指大之燕笋,玉井船大之雪藕,度索山盘大之碧桃,皆顷刻可以咒成。酒必须剎魔主的扶桑花酿,只此难些。”曼尼道:“又来激我!我却取不动他的。”月君道:“是便是。假的一半,借的又一半,这像个什么样?”

曼师道:“这是绝好的样!你看五伯假仁借义,列国诸侯谁不怕他?韩信假立为齐王,竟做了真的。刘先主借取荆州,竟成了帝业,如今世界,还有父是假的,儿子是假的,连娇妻美妾也可以借用得的哩!”月君、鲍师几乎笑倒。于是曼师便去借了天乐屏风并扶桑花酿,及各种珍羞果品,皆整顿停当。

三月十一日彩霞时候,月君与曼、鲍二师,栏凝望。早见海天外,虚霭氤氲,非烟缥缈,鸾鸣鹤唳,群真冉冉飞来。

共是那几位:素女九华宫主玄女之妹。

骊山老姥地仙之祖。

樊夫人仙卿刘纲之妻。

云英樊夫人之妹,裴夫人之妹,裴般之妻。

董双成西池仙女。

魏元君名华存。仙卿刘幼彦之夫人。

杜兰香曾降于张硕家。

萼绿华曾降于羊权家。二仙子皆瑶池侍书。

麻姑蕊珠宫仙子,曾降蔡经家。

瑶姬帝女也,谷云巫峰神女。

秋蟾广寒侍女。

龙女南海大士女弟子。

弄玉箫史之,居琼楼。

黄姑天孙侍儿。

吴彩鸾文箫之妇,同居瑶岛。

天台女刘晨所遇,居桃花洞。

金精女张氏女,名丽英,金精星。

长沙王吴芮欲聘之,乘紫云而去。

月君等迎接众仙子入前阁。云英周回一看,笑道:“都是水府的好东西!”又从复道进至中层正阁,一一分宾主稽首行礼毕。内中唯骊山姥、天台女系是初会,各致倾慕之诚。其余仙子,是在上界常到广寒宫的,皆算故交,彼此各叙一番契阔。

曼师道:“且请坐了再叙,何如”于是群真互逊,骊山姥坐了东首第一位,次元君;西首第一位素女,次瑶姬;余皆以升仙先后为次序。月君坐主席,曼师南向,鲍师北向坐定。

众仙子各命侍女献上礼物,为月君称贺。骊山姥献的是个针儿。曼师道:“这是仙姥补道衣的了。”老姥云:“就是神杵磨成的,曼师休轻看了!”便念出四句偈云:飞腾万里,无影无形。贯人心孔,顷刻亡魂。三军六师,此针可平。

月君稽首而受。次素女,献的凤毳。囊内缄着禁炮符,题有赤文龙篆,云:“后二十年临难启看。”乃是玄女娘娘赐的。

月君东向跪捧拜受。又龙女献的柳枝一小枝,是大士净瓶中摘下的。龙女传大士法旨云:“后五年岁大荒旱,以柳枝蘸水,望空洒去,即降甘霖,可救数百万生灵也。”月君向南口称大士圣号,九叩而受。又董双成献的系蟠桃核雕成小舟,篙师、舵工,皆灵动如生。并传西王法旨云:舟如半块,容人三千。放之溟海,直上青天。

月君向西拜受讫。外樊夫人献的是八宝如意。华存献的是紫电裙。云英献的是玄霜。曼师道:“成了个江湖上的医生,将丹丸做人情了!”看萼绿华献的玉条脱一对,曼尼笑道:“闻得送与羊权了,怎的又带着?”绿华道:“可知是取回来的?”

杜兰香献金凤钗一枝,说是凤化成的,簪则为钗,骖则为凤。

曼尼接口道:“足见至宝。擘开来送与张硕,如今又合为一了。”

兰香应道:“要分半枝来送曼师,只可惜尊头用不的。”再看弄玉献的是凤箫一枝。曼尼道:“箫都送却,从此箫郎是路人矣!”

时麻姑正献神鞭,弄玉笑道:“这句话该把神鞭照着光头儿打一下!”曼尼道:“我闻得蔡经当日曾受过二十鞭,难道我就一鞭也禁不起?”众仙子皆笑。又看了金精所献金母,云系金结成,不论铜、铁、铅、锡,一点皆化黄金。曼尼曰:“你这个算不得礼物,却是贿赂公行了。”月君谢道:“我也是个贪官,到喜的干折。”众仙又大笑。只见巫山神女舒开玉掌,献出一片东西,名曰:“云魄”,垂之如幕,张之如幄,乘之则是五朵彩云,卷之则无异丝缕。月君即命挂于阁前。又秋蟾献素鸾鸟一对,大如蝴蝶,善能掌上舞,并述许飞琼意云:“所献的就是月君娘娘之家禽,无非要娘娘思怀故宫之意。”月君各谢受毕。外彩鸾仙子献手书《道德经》一卷,说:“在锺陵时,临过五千卷,悉售于人间,唯此卷最为得意,收藏千有余载。

这是算不得礼的,谨请法眼指教一二。“月君赞赏曰:”骨劲神逸,卫夫人所不若也!“又天台女献五色灵芝一朵,曰:”此芝已产千年,近来光彩奇异,想是应该显耀时候,所以彩献太阴主。只恐曼师要笑话哩!“月君忙稽首道:”五老四皓,亦未见此神芝,余何幸而得焉?“曼尼却瞅着黄姑说道:”休赞!休赞!我是个穷和尚,即没有彩鸾子写的半张纸,又没有天台女彩的一茎草,只索学天孙娘娘,差个侍女来口贺口贺罢了!“

黄姑道:“曼师也忒性急。”随将手望空一招,天上飞下个淡黄色的雀来,背上负着件东西。月君等看时,是个素锦袱。黄姑打开,取出一领朝衣,乃是天孙织的,名曰开辟一天衣。

有词为证:此丝不是冰蚕丝,不是鲛人丝,乃是一之缕,似丝非丝,此色不是丹青色,不是点染色,乃是五彩之精,非色似色。闪动处日月争辉,飘举时烟霞失态。戥称只好重三铢,手握只堪盈半掬。来朝上帝,星官仙吏尽躬身;着向人间,凶煞魔神皆丧魄。六六三万六千道光华,正看侧看,虽然天眼不分明;八八六千四百样花纹,有相无相,即有如来难说法。

黄姑、曼尼就与月君穿上,群仙莫不称羡。月君道:“唐姮承天孙娘娘恩逾海岳,历劫难报,又蒙赐此开辟天衣,如何消受?妾闻天孙娘娘宫殿在天之中央。”乃望空叩谢。黄姑述天孙娘娘法旨云:“月君日后服此天衣,升阙朝帝,当再相会。

今数期尚远,千万珍重。“月君不觉双泪交流,俯伏不起。

这却为何?只因触动了当日受天狼星一番挫折,沦谪尘埃,怨仇未报。虽然洞悉前生,却也不知未来定数,今闻数期尚远一语,也不知将来得升天阙与否,所以感伤起来。正见月君道心日笃之处。云英在旁微笑道:“我们做仙人享的是清凉淡泊滋味,若论起繁华威福,还是下界。只今谁可学得月君?

何必悲伤呢?“曼尼道:”若照云英妹子这样羡慕,你就来代了月君,却不是好?“云英笑道:”只怕不准。“曼师道:”准代!准代!但只是不要同裴郎一齐来代!“众仙子大笑,月君亦为破涕。鲍师道:”如今且把礼物收拾过了,大家饮杯酒,看回戏罢。“

月君脱下天衣,付与素英,一齐收入后层阁内,拱请众仙子入席,又命素英、寒簧相陪仙媵宴于右阁。月君令女弟子,每席一名,捧壶斟酒。素女呷了一杯问道:“此酒何来?比上界的琼浆玉液,又是一样滋味。难道人间有此酒么?”曼师道:“是老尼所造。”云英道:“只这酒就强似天上。”众仙子道:“这却不错。”少顷,捧上肴馔。众仙子见是囫囵的小鹿、小羊,大以为怪。杜兰香道:“莫非月姊用荤么?”曼师道:“你们这班仙子,只好充数。却不是唐僧见了人参果,说是小孩儿的。且请吃了批评不迟。”骊山姥注目一看,把箸儿在熊掌中间一分,大笑道:“月君耍戏法儿哩!”

月君道:“还有个真戏法,再耍耍。”遂命女弟子移下鲛丝步障,摆开天乐屏风。时正黄昏,阁中四十九颗明珠,周围悬挂,照耀与白日天异。只见屏上走下十二个美人来,皆是汉宫妆束,歌的歌,弹的弹,吹的吹。其声靡靡,其韵扬扬。正不知为何曲。歌毕,一齐上屏。却又走下十二个来,举袂扬裙,分行齐舞,或如垂手,或若招腰,或有类乎霓裳。左右上下,或正或侧,或疾或徐,其态摇摇,其势翻翻,亦莫辨其为何舞。

舞毕,也上屏去了。却又走下十二个来奏乐,乐器是笙、箫、筝、笛、琴、瑟、琵琶、云锣,响板,其始悠扬,其阕萧飒,不似钧天,不是雪璈,亦非天魔之乐。众仙子皆呆脸相看。樊夫人道:“我虽不能知此,大概是淫声,不知月君亦奚以为?”

曼师道:“仙子不怕淫,有何妨碍?”骊山姥道:“大概已领略,撤之可也。”

月君乃命将屏折转。鲍师道:“如此,则寂寞了!何以侑觞?”骊山姥见众仙子闻了此乐,若有所思,遂道:“文人饮会,尚且分韵联诗,何况神仙?我不合坐了首席,要出一诗令。”

月君道:“这是仙家本等,即请发令。”骊山姥道:“令是我出,诗不拘是谁先做,要说的生平私有之事。”月君道:“仙真焉得有私?”骊山姥道:“亦有之,但与凡世界女之私有别。”曼尼道:“我乃释门,从不学这些方丈和尚,不参禅,不诵经,只做两首诗儿,到处去结纳官府,我与龙女不在其内。”骊山姥道:“这个遵命。但求曼师做个监察诗酒的御史,行些春秋诛心笔法便了。”曼尼道:“那是老尼最能不过的。”于是骊山姥举手云:“吟诗不论次序,先成者先乐。”众仙真口中不答,心里想道:“这个没搭煞的老姥,想是风了!那样新戏文不看,却要做什么私情的诗!除非你是老不害羞的,做得出来!”

月君心上了了,一面吩咐侍女们换新鲜酒肴,以助诗举,遂起立道:“不妨,我是已堕尘凡的,吟个样儿看看。”骊山姥道:“还是月君通达大道。”遂将藕丝绡一幅,援笔写云:曾上瑶台一黑天,银河洗尽月光圆。

无端谪下莺花界,猜是风流第几仙?“

云英道:“怎么是第几仙?应改为第一。有谁可称第一仙呢?”曼尼道:“还须让裴郎的夫人。”云英道:“酒令无戏言。

令官不检,统该罚一大觥!“骊山姥道:”偏你说个第一,也该罚!“月君道:”总是我诗不好,亦当受罚。“于是各饮一大玉斝。曼师道:”后有犯者罚三爵。那位仙娘再闯辕门?“樊夫人道:”我来。“遂吟云:十二琼楼清宴还,香风吹动碧烟鬟。

几回笑指瀛波浅,照我芙蓉半醉颜。

曼师道:“却忘了刘郎也,可谓不情。”骊姥道:“诗极蕴藉,准折过罢。”云英遂吟曰:儿家自会捣玄霜,阿姊无端到鄂阳。

赚取裴郎寻玉杵,迷心一点是仙浆。

曼师道:“这却公道。服煞了云英妹子也!”云英道:“就是裴郎便怎么?我怕谁哩!”杜兰香诗云:偶访前因震泽旁,凤钗劈破醉瑶觞。

人间不省仙家事,只说仙娘也嫁郎。

曼师道:“岂不觉勉强些儿?”萼绿华诗曰:神仙从不怕尘污,条脱君看臂有无。

饶尔曹唐诗一笑,萼华依旧在玄都。

曼师道:“两手条脱俱无了,还亏你装硬汉哩!”麻姑诗曰:我是千春处子身,仙郎相见不相亲。

谁思指爪堪爬背,一百神鞭了夙因。

金精女诗曰:不是神仙不是精,凤鞋每自御风行。

请看想杀吴王芮,白骨坟前磷火明。

魏元君诗曰:绀发琼姿水玉神,容华老后又生春。

漫言伉俪刘郎在,蓬岛何曾有暮云。

董双成诗曰:儿爱瑶池水至清,翩然窄袜踏波行。

素华流影仙衣动,皓月清波共有情。

骊山姥道:“双妹之诗,有情无情,无情有情,是情非情,非情是情,何其妙也!”曼师笑道:“这是做闺女的故态。”双成举大杯酌与曼师道:“为法自弊,请罚三杯。”曼师饮毕,笑道:“我如今要做缄口御史了!”骊山姥吟曰:针磨铁杵骊山顶,只有长庚曾见影。

聃老不娶我不嫁,阴阳匹立谁能省?

云英笑道:“如此白发婆婆,就见些面也不妨,何况影儿?”

曼尼道:“犯上了,该罚十杯!”骊山姥道:“让过他罢。只说是但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哩!”云英道:“好!好!不像那没头发的心肠忒狠。”曼尼道:“骂得毒!不饮十杯,我将戒刀把贤妹的头发也削个干净!”众仙真皆大笑,共劝云英饮了三满杯。鲍师道:“我也有诗,不知合式不合式。”吟云:仙子无情但有缘,缘来便得见婵娟。

生平喜疗相思树,龙女才郎合一笺。

曼尼道:“诗是不错,只是有了你这个散相思的五氲使,天上人间,都不得干净!”说未毕,众仙皆大哗,道:“总被他一言抹杀,情实不甘。要罚一百杯!”曼师道:“不曾备得许多酒。”月君道:“每位罚一大杯罢。”樊夫人道:“我是要罚他三杯的。”曼师道:“是了,他也曾与妹子做过小撮合山的。”众仙把酒齐送前来,曼师一一受罚,道:“今日以一小光头而落在众仙娘道门之内,自然要输的了!”众仙真道越发可恶,要跪罚三大杯。骊山姥道:“话儿巧些,我来陪他受罚罢。”众仙方才歇手。瑶姬就呈诗云:朝为行雨暮行云,云雨何曾染电裙。

明月一轮峰十二,漫传宋玉梦中文。

曼师道:“襄王何在?虽然这是昏君的梦儿,饶过了。”弄玉诗云:箫史吹箫彩凤回,双双齐跨向蓬莱。

谁知天上神仙侣,浩劫还搴彩袂来。

吴彩鸾诗云:十二楼台大赤天,儿家姓字注瑶编。

不妨携却文箫子,共向西池拜列仙。

天台女诗云:年年花发洞门香,尘梦那知仙梦长。

春露欲晞秋蝶老,刘郎已不认仙乡。

秋蟾诗云:不夜瑶台月似霜,素鸾亦学舞霓裳。

儿家独倚娑罗树,消受天风浩劫香。

黄姑诗云:人间乞巧信无端,乌鹊何能接羽翰。

我是天孙旧侍女,明河一笑倚栏杆。

月君击节道:“黄姑贤妹之诗,可谓千秋吐气!曹唐、李群玉辈,何物竖子,辄敢冒渎帝女?我若为阎罗天子,当碎割其舌,罚他做个哑狗!”素女道:“尤可恶者,世人以黄姑为牛郎,不知上界之牵牛星,犹之乎人间之有牵牛花,命名若此,乃说是牛郎,银汉是素秋金之精,犹之乎山川之有金银气,乃认为江河之河。仙人御风乘雾,弱水三千,莫不飞渡,何藉舟梁?而乃妄设乌鹊为桥。天半刚风,无论是人是物,一吹即化为尘。当二三月暮春,风气上行,飞鸟从风而上,化为游丝,岂乌鹊可以直登青冥耶?此皆梦寐呓语。愚人固不足责,乃文人才士,竟有形之咏歌者。”瑶姬接口道:“文人才士之妻女多喜淫者,即此报也。”曼尼道:“彼且云天上犹然,况人间乎?所以庶民之家,妻女淫者,或杀或出,反要振作一番。至于宦绅人家,则多纵之听之,而恬然不以为怪,虽云报之,反若从其意者。”骊山姥道:“真正快论!且请教素女娘娘之雅制。”

素女道:“我到忘了。”乃吟云:珠宫宝阙郁岧荛,帝女高居绛节朝。

双剑劈开千百劫,英雄无数一时消。

月君赞道:“真是掌劫法主之诗!黄钟一响,我辈瓦缶无声矣!”曼尼道:“不妨。二雅之音,与郑、卫同列。”云英道:“且祝我等遵骊道姥之命,勉强以无情吟作有情,何至比之淫声?真个太欺我道家了!我也要你做一首。若再恃强,我定……”曼尼道:“我定怎么?”云英道:“我定把你光头做木鱼儿敲!”众仙子道:“这个曼师也难却了。”曼尼道:“小尼头儿,当不起众位娘娘看上了他。待我吟来。”乃援笔挥云:我是比丘尼,不解风流诗。

触恼众仙姑,吟出须菩提。

骊山姥道:“是了,是了,看大士面,让他罢。”月君道:“十八仙中一个尼,这诗是少不得的。”

鲍师道:“请举箸儿再耍。”杜兰香道:“看这肴馔,又是簇新式样。”董双成道:“味儿清芬,反觉后来者上。”金精女道:“怪得果核都成了精?”萼绿华说:“天厨星也没有这巧思。”

樊夫人道:“太巧了,天心所不用。天台妹子是地仙,可将此方去试试。”曼尼道:“刘郎不来,谁与试呢?”天台女道:“曼师忒利害!凭你怎样要罚的。”云英道:“罚酒便宜他,罚一杯凉水!”曼尼道:“情愿!情愿!云英妹子的凉水,就是裴郎的琼浆呢。”月君道:“这是要罚的。”曼师笑饮了三爵。骊山姥道:“我们如今该说些本分话了。”曼尼道:“本分是第一种的妙话儿。”金精道:“尚未曾说,怎知其妙?”曼尼道:“妙!

妙!本分是个玄牝儿。“月君与众仙子笑得都像弥勒佛的口合不上来。

于是起身作别。云英附耳与曼尼道:“日后月君归到瑶台,可带这一座美人屏去。”曼尼大声:“利害!利害!”众仙子惊问,曼尼道:“云英妹子看中意了屏上美人,要几个与他裴郎为妾。我想这美人的主儿,是狠恶不过的,所以说个利害。”

月君道:“我未曾说得,这屏从剎魔宫中借来的。”众仙子道:“原来怪不得有些妖气。”曼尼道:“原是与妖精看的。”弄玉道:“我们今日都输与曼师了。”遂各向月君稽首而散。你看众仙姑:吟吟浅笑,乘素鸾,跨紫凤,非烟飘渺;淡淡微醺,骖玄鹤,驭彩鹓,佳气氤氲。或驾绿琼车周,罡风道上,不闻转毂之声;或御班麟辇,太虚影里,难窥践趾之迹。正是:翠盖霓旌,凌乱一天斜照;朱玉节,贯穿半个清蟾。

片刻之间,飘然而散。

月君独自倚栏凝望,半轮明月,早已出海。只听得曼师在背后笑道:“望什么?”月君回头,见剎魔主从中阁出来。月君疾忙迎上,笑说道:“愚妹望眼将穿,我姊姊却在家下。所谓睫在眼前常不见,于道远矣。”曼尼道:“这就是舍甥女的古怪。”剎魔主道:“这就是家姨娘的今常。”曼尼道:“是怎说?”

剎魔主道:“今之常人,见了大英雄豪杰,皆道是古怪哩!”月君大笑,与剎魔主行姊妹之礼,各叙了几句寤寐怀思的话。鲍师亦已到来,与剎魔主稽首毕,同逊剎魔面南而坐,月君向北,曼尼在东,鲍姑在西。阁后忽走出绝色美人,都是番装胡服,百来个,送上礼物。端的希奇无价,旷古未见的。一猫儿眼,二祖母绿,三龙鳞簟,四雾雀扇,五狮发靴,六是须箸,七能言石,八解语松。又有半寸来的猴,一寸来的人,蝇大的仙鹤、孔鹤、凤鸾之类,尚有不能知名数种。月君起身拜谢。命素英、寒簧收进,又命聂隐娘陪诸魔女在右阁设宴。

剎魔主道:“昨夜这些俏丫鬟在这里做怎么来?”曼尼答道:“为见了屏风,都却了春心哩!”剎魔主道:“如何这等易动?”月君道:“爱之耳,非动也。这是曼师的戏言。到因骊山姥要做风流诗,奈何了诸仙子一番。”剎魔道:“诗安在?”

月君遂令素英呈上。剎魔主逐幅看毕,见了曼尼的四句,笑道:“不意姨娘如此出丑,竟自画出供招。待我题一首来压卷。”

遂取笔大挥道:一拳打倒三清李,一脚踢翻九品莲。

独立须弥最高顶,扫尽三千儒圣贤。

月君惊赞道:“三教一笔抹杀,真乃大雄也!”剎魔主大笑。

月君遂命摆上酒来,说:“下土尘羹,恐污姊姊之口。”剎魔主道:“我自己也带着。”曼师道:“他是回回的女儿,不肯吃别人东西的。”月君道:“虽然,也要求姊姊略尝尝。”剎魔主吃了些,道:“这个西施舌、珠柱鱼乍与偏凉汀鲫鱼,都有味,但是没筋骨,清客吃的东西。”又呷了琼浆,道:“太清冷,不能熏蒸神气。”遂令众魔女将龙肝、凤髓、麟脯、鸾胶之属献来。片时,用了十数盘,又连饮扶桑酿七八壶,乃向月君道:“我最恼的这些歪男女,修持错路,都说着了魔头,他那里知道着的是迷,到了黄泉路上,化作尘埃,还想着家下亲人哩!

若着了魔,就是我道中人,会得通灵变化。“曼师接住说道:”怪得月君灵变,原来着了甥女的魔了!“剎魔道:”他在将着未着之间。我看姨娘,到着了南海的道儿。“鲍姑笑道:”曼师本质还存,在半着半不着之间。“曼尼瞅了一眼。剎魔道:”南海不男不女,非阴非阳,这个道儿最不好。若说是女身,何以称为大士?若说是男身,何以不是妙庄公主?“

月君见说得可骇,就支断道:“曼师昨日如龙,今日如晰蜴,已降服了。姊姊留着些罢,妹子要执经问难哩。”剎魔主道:“尔所执何经?所问何难?”月君道:“问三教轮回。与魔家之同异。譬如从魔道中转而为人者何等样?由儒释道转而为人者何等样?如今只就女身论之。”剎魔主道:“问得妙!问得妙!彼儒释道中轮回者,有贵贱、贫富之不同,有强弱、智愚之各异。或男转为女,或女转为男,或转而为禽、兽、虫、鱼。

若我道中出世者,有富贵而无贫贱,多刚强才智而无昏愚庸弱。

其无异类,不待言而可知。男女大概如此。若只论女人,名垂青史,可以历数者,如妹喜、妲己、褒姒、骊姬、西施、始皇太后、夏姬、郑袖、虞姬、吕后、飞燕、合德、梁冀之妻、阴丽华、迟昭平、甄后、潘淑妃、张丽华、太真、花蕊夫人、胡太后、萧太后、太平公主、虢国夫人、秦国夫人、韩国夫人、洗夫人、吕母、貂婵、上官昭容、征侧、征发陈硕真,大都色必倾城,才必绝世,其谋猷智略。驾驭丈夫,操纵帝王,不颠倒一世不止也。若有与之争宠夺能者,如吕雉抉戚姬之眼目,而投诸圂厕;武曌之断萧妃手足,而埋诸酒瓮,未有不至糜烂者。彼必败,我必胜,千古同一辙也。若论其淫,必异乎寻常;若论其烈,亦越乎殊类。守节者则未之有,性不能消受冷静之况也。“月君道:”妹子闻一知二,总是三教与魔道适相会合,势不并立也。但或丈夫而同出于魔道轮回者,当何如?“

剎魔主道:“此妹喜、妲己、虞妃之所以身殉其主也。”月君道:“更有请者,如吴王夫差,是由何道来的?”曰:“我道中来。”

月君曰:“若然,西子何随范大夫乎?”剎魔曰:“西施自沉于江,后百余年有渔人网得,颜色如生,曷常从范蠡耶?世之黠者,造此言以笑夫差,遂相沿于后耳!”月君曰:“始皇之母,何以受制于其子?”曰:“彼已亡秦,是将衰之候,且始皇亦由魔道,女固不能敌男也。”月君又问:“甄后何以为曹丕所杀?”曰:“甄氏原有憾于袁熙,熙死而归丕。丕亦由我教中来者,岂能容其私怜子建耶?”曰:“洗夫人又何以故?”剎魔曰:“彼掌兵权,杀戮甚繁,足以消其性气。如吕母、征侧、征发昭平、硕真,皆然也。”

月君又问:“然则三教轮回为后妃者,可得闻其略与?”

曰:“观其因,可知已。如薄太后之好黄老,班妃之好佛,邓后之好经书,各有其夙好之因。然而忘却本来,不过为寻常妇人而已。至于我道,则全是煞,岂特不忘,且有已甚!

又必有故而出,应运而兴,数完则仍归本位。非若三教日夜轮回,颠颠倒倒。量其功过、善恶而为升降者,“因指着左右侍立的道:”他们前生,总是当权之妃后,次亦王公之夫人。今若转生,依旧如此。其才与福,毫发不爽。其运与数,锱铢无误。是生来夷灭三教的。“月君曰:”世多有大官之妻,而能使丈夫畏之如虎者,不由魔道乎?“曰:”皆是也。是则彼之女婢,其福虽略差,其才却亦不减,是以能行杀戮。即如上官昭容,系阿环之爱婢。大抵婢之至下者,犹得为二、三品之妻,再下则绝无也。“月君曰:”如明妃、钩弋、韦后、萧后、羊后之类,是彼教中来者耶?“曰:”明妃不偶,钩弋无权,韦后被戮,萧羊偷生,我教焉得有此?“

月君尚有欲询,鲍师道:“旷劫奇谈,不可尽泄,且听笙歌如何?”剎魔道:“是何笙歌?”鲍师道:“昆腔子弟。”剎魔道:“好。”即命演来。曼师道:“戏没有点,演恁么?”月君命演《牡丹亭》。剎魔看了一回,笑道:“是哄蠢孩儿的。”

看到《寻梦》一折,剎魔主道:“有个梦里弄悬虚,就害成相思的,这样不长进女人,要他何用?”向着扮杜丽娘的旦脚一喝,倏而两三班梨园都寂无影响。剎魔主道:“恁般虚晃。”遂大笑起身,向月君道:“你若到了月殿,何时再会?”曼师道:“那月儿不从须弥山顶上转么?”剎魔主道:“只这一句,姨娘可谓收之桑榆了,究竟是我道中齿牙。”即呼众魔女曰:“去。”

都冲屋而上。月君忙向窗外看时,但见月色惨淡而已。

月君道:“神仙御风踏雾,都由空处。有能透山石而走者,亦必破裂一道。今屋瓦寂然无声,神通之大,真不可测。”曼师道:“若无神通,何能与如来三清抗衡?我自皈南海,也怕见他。”鲍师道:“怪道你学了太庙金人,三缄其口。”月君道:“这是曼师以大事小之义。”次日后土夫人,五岳圣妃来贺,又四海五湖龙君之夫人,及各山川神女,次第朝谒,到十六日才止。满释奴早传进奏疏一折,是吕军师留下的。月君览之大惊。那知道王师神速,寂无声,似从天降;更堪嗤番将雄强,陡惊心,恰逢狮吼。要看何事,只在下回。

第三十二回两奇兵飞救新行殿 一番骑廛战旧细君

建文五年春正月,有塞外俺答,闻知中国内变,燕王自称年号为永乐,便统精骑三万前来,叩关请贡。实系窥伺衅隙,需索金币之意。边报到了南京,燕王这一惊不小,因集百宫廷议。姚道衍进曰:“北平以居庸为锁钥、辽阳为屏蔽,密迩诸部落朝发夕至,脱有疏虞,长驱莫御。我太祖起义在南,故都南京。陛下兴王在北,宜都北阙。今宜迁都于燕,临之以天威,示之以信义,彼必屈而自服。此目前之形胜,万世之良策也!”

燕王曰:“卿见与朕适合。但寇临门户,未遑迁徙。朕今亲率六军,直临关外,相机进战。一面修整宫阙,驻驾北都。卿仍辅佐太子,留守南京,俟平青州,然后北迁。但必得几个威望重臣,以安江南黎庶之心。卿可公举荐来。”道衍与廷臣共荐文臣杨荣、茹常、夏元吉、蹇义、刘竣黄淮、古朴、芮善等,武臣张辅、陈、王佐等。燕王准奏,以姚道衍为少师,总理军国大事,夏元吉为户部尚书,蹇义为兵部尚书,杨荣为礼部尚书,茹常为吏部尚书,古朴为工部尚书,刘俊为刑部尚书,张辅为镇国大将军,陈为护国大将军,王佐为留守将军,黄淮、芮善为经筵学士,共辅太子。其余文武大臣,随驾北行。

至桃源地方,羽檄报到,登州已失,寇势甚大。燕王曰:“此疥癣疾耳!但恐遁入海洋,结连倭夷,亦为后患。”乃命李远为平寇将军:“汝可统领二万雄兵,为朕踏平三郡。若大兵未经临城,先迎接者,方准纳降;倘敢抗拒坚守,破城之日,尽行屠戮。”李远曰:“此寇起于大盗,多亡命之徒。请选猛将二员,为臣臂指之使,克日便可扫平。”燕王大喜。随拣骁勇番将两员,一名火耳灰者,一名王骐为先锋。自把玉杯,执李远之手,酌而送之,曰:“当日卿救永平,不出一月,建立奇功。今次奏绩当亦如是。”李远曰:“诚如圣谕。”于是叩辞燕王,分路进发,直薄青州。

城中早已整备,开门迎敌。燕阵上王骐,与董彦升大战三十余合,骐拖枪佯败,彦升骤马追去。不妨王骐善用标枪,飞手一掷,正中左眼,坠于马下。张伦、余庆两将齐出,舍命救回,伤重身亡。燕军每日索战,无敢出敌。李远便令军士解鞍散甲,裸体辱骂。铁定九年少性刚,按不下心头的火,点起二千将土,飞奔杀出。燕军跳起来,乱窜而走,都穿入山坡、树林内,且走且骂。定九马到林边,恐有伏兵,方欲勒住,忽一声吶喊,定九已连人和马,跌入陷坑。挠钩、套索乱抛将来,活捉去了。林内弩箭如雨,将士不能奔救。火耳灰者又率番骑掩至,二千军逃回城者,不上五百余名。燕兵遂四面围定,昼夜攻打。新附诸文武等,皆欲逃去。李希颜与王琎,朝衣朝冠,哭于行殿曰:“臣向者偷生,只为欲图恢复。今若脱有不虞,臣即抱圣像、玉圭,自焚于行宫,决不为贼子所辱!”于是诸文武皆涕泣,誓死坚守。

飞报到登州,已是二月十二,月君正与女仙真宴会之日。

吕军师传集将士,下令曰:“青州危在旦夕,若有意外,则新立行殿必遭焚燹,难以号令天下。此行即勤王救驾,非同小可。

谁敢先行?“董彦杲、满释奴同声愿往。阶下诸将,个个争先要去。”军师随下令:“董彦杲、宾鸿、刘超、卜克、小旗五位大将,尔等于各营中各挑一百名敢死勇士,健马一千匹,限今夕酉刻起身。十三日夜子时,攻劫敌寨,务获全胜。违限一刻者斩!”众兵士皆披软甲,不带弓箭,不执旗帜,手中只用笔管钢枪,腰间只跨两刃钢刀,衔枚而走,马倦即易,砍寨之时,却要人人吶喊,如千军万马一般。追奔不过十里,疾回守城,俟后队兵马来到,别有军令。“董将军等遵命,即结束星驰去了。军师又命阿蛮儿、孙翦、楚由基、彭岑、瞿雕儿五员大将,各领军一千,于十三日卯刻起行。限十六日夜半劫寨破敌,追奔二十里,便回扎营城下。自率大军,于十三日申刻进发。

满释奴见调不着他,大声道:“军师以番将火耳灰与小将有旧耶?不可调遣么?小将与他要决一死战,上报公仇,下泄私愤!只用女兵一百,不必烦动大军!”军师谕曰:“非此之故。

汝乃圣后亲近之人,现掌启奏,未经奉旨,不便私调。今有奏章留于将军转达。“满释奴不得已退去。于十六日清早,方得送进。月君展视毕,赞曰:”军师之断,利于铦锋。“满释奴奏道:”火耳灰者骁勇无敌,小将颇能制之。愿得女兵三十名,前往取其首级。“月君笑曰:”夫妻反目至此!“顾谓聂隐娘曰:”汝可用缩地法,于今日午后,令其交锋。“释奴大喜,与隐娘同去不题。

且说李远亲自督率,并力攻城。自初七日起,至十一日未刻,打破西北角,燕军奋勇齐登。正值新来武将宋义带领数百军士,都拿的乱石头,雨点般打去,皆纷纷坠死城下。两边排着强弓硬弩,射住来军,登时修筑完固。燕兵又攻两日,反多折伤。兵士困惫,皆出怨言。李远只得传令退军二十里下寨。

业已九昼夜不解甲,一闻令下,正如死囚遇了恩赦。到得黄昏,各人拥被而卧。李远又料城中胆裂,断不敢夤夜出兵,随传下暗号,令小心巡更,自己亦觉神思昏沉,归帐安寝。时正二月十三夜三更时分,董彦杲等五将,拔寨而入,人人吶喊,杀声震天。燕军在梦寐中惊觉,有和衣枕戈者,尚能奔逃性命;其脱衣安寝者,惟有伏地受砍,一个也走不脱。那时李远在中军,急得走头没路,扯断缰绳,骑匹划马,望后营而逃。二员番将,随后赶来保护。幸亏青军只有五百,紧紧赶杀了一程,自回青州去了。

李远走到天明,方知后面并无追兵,坐于地上痛哭道:“我自随皇上起兵,百战百胜,何曾如此败衄!有何面目见我主上?”随欲掣刀自刎。二番将亟止之,曰:“黑夜误中贼计,何足为虑,主将何短见至此?”李远曰:“卿等有所不知,此非青州之兵,乃登州之兵也。计算程途日子,止一昼夜工夫,其内必有善用兵者。眼见此城难破,大功难成,不死安待?”

二将曰:“主将高见,虽看得透,然一死不足以塞责。还须招徕兵卒,再进决战。我二人誓不与他干休!”李远收泪谢之。

残兵稍稍聚集,差不多折去其半。李远抚恤一番,休息两日,摇旗擂鼓,大张声势而进。

正遇满释奴、聂隐娘率领三十名女兵,一字儿摆开,当道拦祝火耳灰者见止数十个妇女,一骑马、一条枪,直冲过来。

满释奴舞动双刀,劈面架住,大骂:“反国逆贼,有我在此!”

火耳灰者定眼看时,却是老婆,吃了一惊,随骂道:“泼贼妇!

有何颜面见我?“释奴道:”你是反贼,罪该万剐!到有颜面见我么?“火耳灰者大怒,挺枪劈心刺来。满释奴闪过,双刀齐下,一夫一妇,大战五十余合。天色已晚,各自收兵,安立营寨。隐娘道:”我们止二三十人,要防他夜劫,这却须用道术了。“遂令砍伐树枝一大束,剁作四五寸的数千条,暗画灵符,运口气噀去,都变作关西大汉,四围团团守住营外,方与释奴回帐安息。

火耳灰者进禀李远道:“敌人兵止数十,辄敢对立营寨,小将夜半前去,尽斩首级,以献麾下。”李远道:“用兵之道,或强而示之以弱,弱而示之以强,如何料得定?”王骐道:“主将也太谨慎了!眼见几十个泼老婆,就都是一丈青,也杀他个尽情!主将请安守寨栅,我们两个也只各用三十来人就够了。”

李远不能拗他,听其自去。正是十六日夜半,登州来的瞿雕儿、楚由基、彭岑、孙剪、阿蛮儿五员大将,奉吕军师将令前来劫寨,恰好与二番将相遇。火耳灰者见兵马甚多,心中吃了一惊。

只道老婆也来劫寨,拍马挺枪向前杀进。谁知多是生力兵,把六十余人卷在重围之内。二番将左冲右突,脱身不得。正在心慌,忽西北角上喊杀连天,稍稍分开,甫能乘势拼命杀出。乃是李远恐怕有失,亲来接应。月色朦胧,互相混战。青军皆奋勇争先,以一当十。燕兵乃惊弓之鸟,十不敌一,大败而走。

追有三十余里方回。

却见大路上扎下个大寨,寨外都是壮士守着,又无旗帜。

诸将勒马看时,既不是燕兵,又不是自家的人马。昨夜如此相杀,怎不见这枝兵马?心甚狐疑。阿蛮儿便拍马向前,厉声喝道:“是恁么贼兵,敢在此立寨?”连问者三,全然无应。瞿雕儿焦燥,挥兵径杀将去,砍倒了几个,却不见有尸海中军满释奴只道燕兵砍寨,同隐娘飞奔杀出。见是瞿雕儿等,隐娘大笑,询其来由。雕儿道:“我等奉军师将令,来劫燕寨,已杀得他大败去了。请问仙娘何因在此?这些壮士大为奇异!”

隐娘遂收了法术。诸将方知仙师妙用。满释奴又将来由说过,合兵一处屯扎。候至申刻,军师已到。五将备述交战,并隐娘立寨之事。军师道:“满将军报仇心切,随营听战。外有一事,奉烦隐师。”因书数字付之。隐娘看毕,飞跨蹇卫去了。

军师安下营寨,带领数员将士,入城去朝行阙。李希颜、王琎等接着,相陪朝觐毕。军师于袖中取出两函密札,一付与董彦呆,令同小旗去行事,一付与宾鸿,令同阿蛮儿去行事。

各照札内所言,须极秘密,漏泄者斩。军师方出朝,别了诸文武回营。诸将佐进禀道:“探知燕军连败两次,兵马折去五停之四。主将李远甚是胆怯,唯有番将恃其骁勇,要来决战。又闻得各处请救兵去了。”军师道:“请救只有济南、临清两处,我旦夕间一鼓擒之,救何能及哉!”随下令将大兵撤回城内,只用三千勇士以骄其气,待他自来送死,按兵不进。

那时李远计点部下兵士,只剩得六千余名。既不敢向前,又不能退兵,又不好埋怨二番将,心下筹思无策。有王骐偏将高强进言:“今上以一旅之师,南向而定天下;主将以二万之众,丧于草寇之手。失律之罪,又乌可逃?与其退守而死于法,不若进斗而死于疆场,尤不失为勇也!”王骐道:“这是好汉子的话!”火耳灰者毅然作色道:“今日有死无生,有进无退!”

于是李远心中决一死以殉国。安息了两天,大犒军士,贾勇而进。望见青兵营寨,零零星星,兵不满三千,中军尤为单弱。

李远私喜道:“今日胜之矣!”遂在平原列成阵势,下令曰:“若胜敌人一将,看我鞭梢扬起,合力攻其前营。前营一破,余皆自溃!”早见对阵上飞出一员女将,怎生打扮?

头戴一顶紫金凤翅掠鬓冠,内衬黑绉纱,包裹着乌云细发;身穿一领蓝纻团鹤卷臂袍,外罩银叶甲,拥护着菱花宝镜。腰细如狼,束一条织就玄丝带,上扣着碧玉连环结;脚大于熊,穿一双辫成黑线靴,下踹着镔铁雕花镫。锦袋内藏着打名将的铁弹子,绣簰中插着堕飞禽的铁胎弓。手执三尖两刃刀,坐下一日千里马。

燕阵上门旗开处,冲出一员大将,便是火耳灰者。看他怎生打扮?

戴一顶兽吞头、乌油亮铁盔,稳簪着两根雉尾;披一件鳞砌体、水磨熟铜甲,牢扣定数缕绒。七宝丝蛮带,拴勒的窄削猩红袍,紧紧随身;双佩铁连钱,摇撼的锋棱赭白马,斑斑流汗。左悬一张雀画硬角弓,右插一壶狼牙比子箭。

手挺丈二梨花枪,更不打话,径取满释奴。释奴轮动神刀,劈面相迎。这一场好杀,但见: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一个枪似蟒翻身,点点不离心窝上;一个刀如电掣影,几几只在顶门间。一个要复建文安社稷,谁更念当年鱼水绸缪;一个要助永乐定江山,全不思昔日雨云狎昵。一个嚼碎钢牙,大喝道:“泼贱人!我虽曾上求饶,今日定然取你首级!”一个竖起剑眉,大骂道:“反贼子!我而今战场再胜,夜来定然吃你心肝!”直杀得天地昏霾日月,尘沙飒飒乱风云。

两个之中,早输了一个,原来是释奴知道武艺半斤八两,拨马佯输而走。火耳灰者待要追赶,忽想起老婆铁弹利害,返勒马跑回。释奴亟背翻身一弹,打中火耳灰者铁盔左侧,把个盔打歪在半边。火耳灰者又恼又羞,正欲回马再战,王骐大声道:“将军且祝待我拿来凭你处治!”一骑马飞出阵去。刘超舞动大刀,叫道:“满将军暂息,看我斩这贼颅!”释奴见不是丈夫,遂让刘超迎敌。两将在阵前各逞威武,斗有三十余合。

王骐虽勇,如何敌得刘超?只自尽力支持,被刘超卖个破绽,大喝一声,神刀落处,夹左脖子连右肩胛,削去小半个身子。

燕军见王骐被斩,个个齿噤股栗。这里军师羽扇一挥,三千猛士,如烈风卷将过去。燕军谁敢接战,唯有弃甲丢盔,抛旗撇鼓,各自逃生,把个阵势如灰尘一般的散了。

李远见此光景,只得与火耳灰者带着中军百余骑,向西南奔走。早见旌旗招飐,两员大将当先,大呼:“休放走了李远!”

认旗上,一是“先锋小将小旗张”,一是“左军大将军董”。

两骑马,两条枪,搅将进来。李远便从刺斜里向南而逃。诸将合兵追赶,燕军罗拜求降,拥住去路,李远方得脱身。走至酉刻,已近齐河地方,距济南止四十多里。又饥又渴,方欲下骑暂息,忽林子内早丢出纸炮五六十团,都是十个一束的,轰然大震,马皆辟易。跳出一员步将,却是宾大刀,向着李远马头就砍。那马直立起来,把李远掀翻在地。火耳灰者疾忙举枪来敌,李远跳起,抢匹马先奔去了,火耳灰者亦随后逃来。其残败兵马,被这数千纸炮打昏了。跌下地的,都被踹死,下得马的,尽遭砍杀,跟得上主将走的,只有十余个。忽见又是一将当前,舞动大刀喝道:“反贼!认得阿蛮将军么?”后面追兵看看又近,李远自忖被他拿去,张信是个榜样,即拔刀于马上自刎。火耳灰者见主将已死,跃马来战阿蛮儿,只一合,奔路而去,单身走脱。阿蛮枭了李远首级,与宾鸿合兵一处,连夜回来。次日即到大寨。各献功毕,满释奴见说只走了火耳灰者,怒气更增一倍。

看书者,要知道董彦杲、小报旗统领的止二百名马军,伏在背后,邀其归路,赶他南向的。宾鸿、阿蛮儿,各统的一百名步卒,是截其去路的。恐被燕兵探知消息,所以在朝内授计,各带着暗器,悄然前往。又恐步兵难胜骑卒,所以用纸炮夺其惊魂残魄,且以壮己之威势。军师当下计点将佐军士,一个也不少,只受伤的有二、三十名。外有新降的燕将高强一员,兵卒二千余名,分散各部。随申表奏捷,并请以张伦暂摄青州将军,仍兼护卫行殿。

忽报高军师来到,忙出寨相迎,入帐就座。咸宁举手道:“前圣后驾过莱郡,早料及青州有虞。原奉命交代之后,即行入卫,不期林知府染病来迟。小弟闻知围城信息,正在集兵赴救,沿路报来,已有大将五员,奉先生将令,星飞前去,谅必克敌,所以中止。今有一策,候尊旨裁夺。”吕军师道:“且不必说出。各写一折,看是何如?”遂各背写了,互相递看,两军师鼓掌大笑道:“英雄之见,大略相同。即今言别罢了!”咸宁仍故返青州,却悄然于夜间潜向济南,自去行事。吕军师随传董彦杲、宾鸿,授以密计。然后下令曰:“各营军士,于三月朔起,操演一月,听候起兵。”一面发表奏请出师日期。到第五日亲下教场阅视。

巳牌时分,忽探马飞报,济南大兵前来攻打青州,接连两次。军师大喜道:“正好来送死!”即传命就此起兵。弓强马壮,人人擦掌磨拳,向大路进发。行够两日,并不见济南军马。又有探卒飞报,燕兵三万,已在济南城外七十里,下着三个大寨。

看书者,要知道此信方是真的。大凡用兵者,两边俱有间谍及缉探之人,若明示三月初五日发兵,则济南探知,城门戒严,就要盘诘奸细。高咸宁已往济南,若有差池,将何是了?所以军师先令操演一月,故示缓局,无非待咸宁入济南城也。然又恐忽而发兵,则号令不信,将佐或有后言。所以先授计于董、宾二将,密遣心腹健卒,佯报燕军来袭,即于教场发兵。一以释军心之疑,一以鼓赴敌之忾。兵不厌诈,不特诈敌人,并以诈自己将士,此因时制胜之道。且看下回。

第三十三回景公子义求火力士 聂隐娘智救铁监军

前回书说吕军师的人马已到济南,此处要接着如何相杀了,而竟不然。譬之乎山,虽断而亦连;譬之乎水,已分而复合。山川之根本既大,其衍而为别派,发而为别干者,盘旋回顾,总是龙脉所注,结成灵穴,乃自然之势,亦自然之理也。

当日佥都御史景公讳清者,与教授刘固为素交。公有少子名星,抚于刘固之家;固有次子名超,亦继与景公之夫人为子,即聂隐娘救归卸石寨者。景公被难,夷及九族,固之兄与母,以在京邸,并遭杀戮。唯原籍临清,尚有一孙与妻氏及景星,幸皆得免于祸。然恐官司捉拿,日夜忧惧。景星展转筹思,定了主意,跪请于教谕之夫人曰:“儿向承太夫人视之为子,今者父罹毒刑,继父亦遭显戮,此仇此恨,骨化形消,终难泯灭!

儿今已一十八岁,略通文武,即于明日拜辞母亲,前去为父母报仇,为九族泄恨。太夫人膝下有孙,可无虑也。“刘夫人痛哭道:”燕王势力能夺天下,儿茕茕一身,怎样报得仇来?我意待汝终丧之后,结得一门好姻眷,以延景姓宗祧。若虑有风波,改名易姓,潜迹乡村,料无他事。报仇一语,岂不是汝孝思,但恐枉送了性命!“景星泣道:”具见母亲深爱之意。但儿在于此,保毋有逢迎燕贼、暗暗首告者。况我父亲一生清介,忌嫉者多,谁肯说公道良心的话?若到缇骑一至,儿即为杌上之肉矣!且伯父止有幼孙,倘若因我干连,岂不两家同时尽绝?

圣人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愿母亲勿复留我!“刘夫人见景星说的话甚是有理,只得允其前去,唯再三叮咛避难为主。

次日景星恐伤刘夫人之心,竟不再辞。收拾行囊,黎明就出了城,望南进发。

到得金陵,寓于西门黄姓之家。身边藏了利刃,每日东走西闯,打听燕王并无出宫之期。住有月余,心中焦燥,对着旅店孤灯,常常流涕。店主人觉着景星有些古怪,假意来问长问短,扣其籍贯、姓名。景星会意,便答道:“姓京,名日生。

因探亲不遇,甚是愁烦。“店主道:”令亲是何姓名?在此做什么的?“景星却不曾打点得,信口应道:”是做过教谕姓刘的。“

店主人道:“刘令亲可与景都御史相知么?”景星便转问道:“我在路上,闻得人说景都御史剥了皮。我想人的皮,岂是剥得下的?老丈是京中人,必知详悉,求与我略说一二。”店主人道:“在下也不是此间人。客官若问起这事情,是人人伤感的!”就把景都御史与刘教谕被害之事,略说一遍。景星不觉失声痛哭,店主人亦堕下泪来。景星道:“刘教谕是舍亲,原有关切,所以悲哀。老丈何故也掉泪?”店主道:“咳!客官既是刘教谕的亲戚,我不妨直说。在下姓王,名彩。有个堂兄名彬,与景公原是同衙门御史,也与刘教谕相好家兄巡按扬州,为守将王礼等所害。后来燕王登极,又拿寒族问罪。在下正在江湖作客,就改姓了黄。不敢回家,倒在此开个歇店。这一番变革,也不知绝灭了多少忠臣义土!想起寒族雕零,又遇着客官也是同病,不禁酸楚起来。”景星又问:“我闻得忠臣义士皆是燕王所杀,怎么令兄却为守将所害?”店主人道:“家兄因燕兵南下,倡义坚守扬州,募得一火力土,如周仓一般的为心腹。那守将不轨,已被家兄拿在禁中。其党羽假传力士母病,把他唤去,就反将起来。家兄一门尽遭屠戮。守将遂献城与燕王了。”景星太息道:“原来老丈都是忠臣一脉!但此力士后来何不与令兄报仇?”店主人道:“他一个人做得甚事?”这句话打动了景星的意,便拱手道:“舍亲既遭荼毒,明日即当告辞。今夜深了,老丈安息罢。”

次日,景星打迭了包裹,算还饭钱,径往扬州。思想着幼时一个蒙师,叫做黄友石,是广陵人,着实有些意气,敢认得火力士。我今且去寻他。到小东关问着了,一直闯进门去。见友石拄了根杖,在堂前闲走。景星便下拜道:“旧弟子远来相访!”友石年近七旬,两眼朦胧,注视久之,道:“我已不相认,请道姓名。”景星道:“想是弟子面容,不像幼年光景了。姓名有些难说。容少顷密禀。”友石察其情形,便引入内室。景星双膝跪下,说:“门生父亲是都御史景清。”友石恍然大惊,扶之起坐,凝思半晌,说道:“贤契只宜远举高飞,以避网罗,何乃至此?”景星含泪道:“老师见教极是。但门生切慕博浪沙之事,是以南来,窥伺动静。”友石道:“差矣!留侯所仗是力士,究未成功,几乎丧命!贤契之才与智,岂在留侯之上耶?”

景星道:“门生有何才智?但学留侯此一举耳!所谓力士,就在老师身上。”友石道:“因何在我身上?”景星道:“此间火力士,闻得素有侠气。老师自必识之,但求指示。”友石道:“此人大可。他也欲为王御史报仇,未得其便。住在乎山堂西火家村。我固未识面也。”景星道:“我就此去寻他!”友石道:“天色已晚,往回不及了,贤契在此过宿去罢。”景星谢了。

明早出城,径寻到火力士住处。见两扇木板门,铁锁锁着,又没个近邻。景星走来走去,问着了个老叟,却是力士的亲母舅。说是京口于太爷家两个公子请去做教师了。景星得了这话,就如飞的转身回家,拜别了友石,取了行李,径渡江至镇江府。

问到于知州家,冒认了力士的表侄,说有紧要事要见表叔。原来火力士有个表侄,就是景星所遇老叟的孙儿。门上人传了进去,火力士出来,左右一看,问:“我表侄在那里?”时景星恐被于家人看破,先已站在斜对门,便应声道:“在这边!”火力士才转身来,景星早趋至前,鞠身弛礼道:“久仰大名赛过荆卿!恐不能拜见虎威,所以借称表侄。请到前边僻处说句话。”

力士见景星体态轩昂,仪容俊雅,不是寻常的人,其来必有缘故,遂同到一个酒馆内。已是残年,无人饮酒,拣个小阁里坐定。景星取一锭银子,递与酒保,说:“不论价钱,但有好吃的肴馔,只顾买来。”酒保去了。景星就跪在地下,火力士连忙也跪着扶起,道:“兀的不折杀我!有话请说。我这颗头,向已卖与知己,到今未曾送去,还是负心,郎君且勿过礼!”

景星便问:“这知已是谁?”火力士道:“王御史。”景星接口道:“义士非负王御史也!这事小可久已知道。若不为王御史,也不敢千里远来,实实与君是同仇的。”火力士道:“郎君也受王礼弟兄之祸么?”景星道:“非也。这仇有个大主儿,王礼只算是个鼠子。值得甚么?我今要用屠龙手哩!”火力士道:“那大主儿是谁?”景星道:“博浪沙的事,就是今日的事了。”

火力士略识几个字,那晓得这句话?焦燥道:“郎君说话甚是胡涂,我却不晓得什么浪不浪!”景星道:“恐有人窃听,所以说个隐语。”遂把子房结识力士击秦皇的故事,备述一遍。力士道:“这个我做得来,就是这样做罢。但我尚未知道郎君姓名,因为何事,发此大念。”

景星正要对答,酒保已买了风鸡、酒蟹、黄雀、熏蹄、板鸭、羊羔,各种野味、海味之类,堆满一桌,并高邮皮酒一坛。

景星吩咐酒保取个风炉来:“我们自会暖酒,不用你伺候。”酒保将各件肴馔装起十来个盘子,送上炭火,就走去了。景星温起酒来,斟一大杯送与力士,自己小杯相陪。力士说:“你把你的话说完,我吃酒也快畅!”景星就说出真名字,并父亲被祸的情由,细细告诉。力士道:“原来郎君是景大老爷的公子!

我的故主王御史,与尊公大人是同寅,又是同年,平素极相好的。咦!我把燕贼一锤,打做个肉饼,拿来连骨都吃在肚里,才解得我心头的气哩!明日是小除夕,我在于府只说回去度岁,就同郎君到南京何如?“景星加额道:”天以义士赐我也!“又下席拜谢。两人开怀痛饮到晚。力士送景星至歇店,然后仍返于家,即告辞道:”家母舅令表侄来接我回家,度了岁再来罢。“

于氏弟兄久知火教师别无家室,不消回去得的,苦苦留他。火力士见情意甚切,想一想,“燕王那厮这几日亦未必出来。我到了过年去,情义两尽了”,遂谢道:“谨依尊命。初三日回去看看罢。”就出来安慰了景星,教在歇店守候。

不期大除夕的夜半,景星头疼发热,大病起来。请个医生诊视,说是犯了隆冬伤寒,又停滞了酒肉,医不得。看看越沉重了,店家甚是着慌,却喜火力士于初四日来到店中,连忙走进房内看时,景星病虽昏冒,心却明白,道:“义士真信人也!”

火力士问店家有医生看过没有,店家说是未曾下药。火力士道:“好个未曾下药!若下了药倒不好了。这些庸医,专惯坏人性命的!常言道:「伤寒以不服药为中医。」不过熬他几天,自然会好。”从此日每在房中照看。过了十来日,大解了两次,病势已去其半。直至正月尽间,方觉强剑那时早传说燕王到北京去了。火力士道:“错过了好机会也!”景星叹道:“咦,这场病,到是他的命不该绝,天不教我报仇耶!”力士道:“据你说张良的事也是不成功的,我们两人只自做去,莫管他在南在北,少不得有狭路日子。”遂同起身,渡江北上。

行路间,听见纷纷传说,燕兵围了青州府,那个圣母娘娘不知到何处去了。景星道:“一向闻得青州有个女人,会用妖法,倒奉的建文年号。我初意欲去投他,恐事不成,到底是个邪路,岂不辱没了我祖父?所以不去。而今被围,眼见得不济事了。”力士道:“毋论他济不济,我只去于我们直捷痛快的事。

此去北平已不远了,今日可以赶到涿州。“

说话之间,猛听得一声驴啸,震天的响。二人抬头看时,道旁树下,拴着个黑花点白叫驴儿。其大如马,其瘦如狼,好生异样。沙地上,又坐着一个妇人,年纪三旬上下,不膏不粉,自有一种出世的风韵。怎见得呢?

鬓发如云,斜挽两行绿鬓;姿容似玉,浅匀一片红酥。眉字间杀气棱棱,绝无花柳之态;眼波内神光灼灼,浑如刀剑之芒。旧白绫衫,飘飘乎欲凌霞而上;新素罗袜,轩轩乎可御风而行。藐姑冰骨应难比,巫女云情莫浪猜。

景公子原是识英雄的法眼,看这女娘神采异常,就向前恭恭敬敬、深深作揖道:“不知大娘何以独坐在此?”那妇人端坐不动,作色道:“你走你的路!”力土看见无礼,气忿忿的。

妇人指着说道:“你囊中铁锤有多少重?可取出来我看!”力士吃了一惊。原来铁锤裹着棉被,卷在搭连中,从不打开,晚间做个枕头,神不知鬼不觉的。今被这妇人说破,又不好承认,又不好赖得。景公子说:“不妨,可取出来一看。”力士开了包裹,提将出来,说:“重哩!不要闪了玉手。”那妇人接在手中,默念真言,把两个指头夹来,转了数转,向空一抛,有数丈来高,滴溜溜打将下来,又一手接着,笑道:“原来是孩子家顽儿的东西!”力士暗想:“天下有恁般女人!”就双膝跪下,道:“愿闻大娘姓名。”妇人道:“我且问你两人,带了铁锺,要往何处去?干甚么勾当?”力士尚在支吾,景星慨然道:“大娘是侠气中女丈夫,敢以实告。”遂把自己并力土姓名、要击燕王前后情由说了。妇人冷笑道:“螳螂之臂,要当车轴?蜻蜓之翼,要撼石柱?燕王带甲百万,上将千员,你两个不是铜头铁骨,何苦为此?现今有卸石寨帝师娘娘,乃上界一金仙,纵要翻转江山,也是易事。其如数会未到,亦只循序而行,何况尔等凡夫耶?公子既是景文曲之后,可知道你表兄刘超在何处呢?”景星道:“也曾闻得有位仙女救去,至今不知下落。”

妇人道:“刘超就是我救的。今在帝师娘娘部下,做中军大将军,屡立奇功。”说话未完,女娘用手指道:“那远远的一簇人马,解的囚车中人,是铁兵部的公子,我奉帝师命来救他。我今先到前路等候,你们慢慢随着他来。看二更天火起为号,你们即来救出铁公子,同往军前,大仇可报也!”遂跨上驴,如飞而去。

火力士与景星呆了半晌,囚车已到跟前。插着一面黄旗,上书“叛犯铁鼎”,有四五十名健军护着,吆喝道:“你两个是什么人,敢在此窥觑?”景星是山东声口,答应道:“就是近处人,因走乏了歇一歇。”军士喝道:“放屁!快躲开饶你!”

景星不敢则声,拉着火力士走开去了。火力士道:“我们打从南来,怎不曾遇着?”景星道:“定是青州岔路来的。我们如今从长计议,还是依着这个女娘好,还是我们自去行事的好?”

力士道:“铁兵部的公子,我们也该去救他。”景星道:“依兄长说,且待救了之后,问个的实,再作道理罢!”力士道:“要救他有何难事?只消一顿铁锤,打死了几个,就救出来了!何用依着这妇人提调?”景星道:“不然。这妇人本事甚强,毕竟日里难行,要夜晚用计。我们虽救了他,或系熬过刑罚走不动的,反被人拿住,连我们受累哩!”力士道:“公子高见极是,我们竟依着妇人做起来罢。”

二人即远远尾着。到涿州南关厢,见他歇了,就也在左首下个小店儿住着。时天色已暝,忽见那妇人返从北来,竟投店中去。店家是个小后生,见了美貌女娘,便带笑说道:“小店下了几十位公差,没空房安歇,怎么样处?”妇人指着店口炕儿问道:“这不是空着的?”小后生道:“那是我睡觉的炕,怎么样好?”妇人道:“我离家不远,和衣睡睡,天未明就去的。”

后生便欣然留下,又低低儿说:“如有人来盘问,可说是我的亲姊姊。”妇人微笑道:“理会得。”景星与火力士都看在眼里。

两人吃了夜饭,掩上门,吹上灯,静静的坐着等候。

且说那妇人是谁?即剑仙聂隐娘也。当下见那后生怀着歹意,就要把他一并了当。故意儿倒在炕上,假装睡着。到更深入静,那小后生只是翻来覆去,渐渐近着隐娘身边。隐娘默念咒语,暗画符印,吹口气儿,小后生霍然睡去,连合店之人,皆昏昏鼾寐,如梦魇一般。隐娘起来,取出所带硫磺、焰硝,在炕内火卒个火,点在一束秫上,各房檐下都放起来。把袖子向空一拂,微微风起,前后房屋,拉拉杂杂尽烧着了。先去开了店门,然后踅到放囚车的屋内,叫:“监军,有我在此!”

早见两人突将进来,叫道:“火起了!隐娘应声道:”快救!“

二人走进,正是景星与火力士。隐娘道:“这个时候,用得着你的铁锤了。”火力士道:“也用不着。”就一手在那囚车的圆洞口用力一扳,扳掉了两块板,引出铁监军,背在背上便走。

景星行李已结束在店房檐下,如飞取了,厮赶着向南而走。回头看那火时,越越大了。有《如梦令》为证:昨夜火炎风骤,鼾卧浑如中酒。试问店家郎,身畔美人好否?烧够,烧够,烧得心肝焦透。

走到天明,差不多有六十余里,在一古庙中歇祝铁鼎拜谢道:“多蒙仙师救拔!”随问:“此二位并未识面,何因同救子?”隐娘道:“这是景都宪的公子。”景星道:“这位是扬州王按君的心腹力士。”铁公子道:“如此说来,多是同仇了。几时归在圣后驾下的?”隐娘笑笑道:“此二位的志向不同,要效法留侯,去做的一击故事。”

铁鼎呆了一呆,说道:“贤兄差矣!莫说帝师圣后的神通,就是驾下曼仙师、鲍仙师,与这位隐娘聂仙师,都是道术通天的,也不能够逆天之运,尚要与他虎斗龙争,以待机会,岂一击可制彼之命?只今教坊司忠臣之妻女,与锦衣狱殉难之儿孙,圣后皆遣人救出,现在卸石寨中。贤兄与小弟是一体的,少不得吐气扬眉,报冤雪恨,表大义于千秋,何月去捋虎须,弄此险着乎?请细裁之。”景星恍然大悦,即拜聂隐娘曰:“有眼不识仙师,幸恕其愚。”隐娘笑道:“也算识得一半。”力士道:“在下有句话问,目今青州被围,胜负如何?”隐娘道:“彼二万人马,若不自来送死,要去寻他到费力。”铁公子道:“这些事,匆匆不能细说,到彼便知。”景星道:“小弟少年性气,几乎身蹈不测,今愿随长兄鞭镫。”火力士道:“如此也好。”

铁鼎向着隐娘道:“尚有商酌。小子误为贼擒,殊觉无颜,今且不返青州,径入济南寻一侠士,是小子故交,与他做个内应,何如?”隐娘道:“二个同心,其利断金,何况有三?你们自行,我先去复圣后之命。”铁公子下拜道:“仙师若去,一者无人通信与军师,二者倘有不虞,没人解救。”隐娘道:“你且说侠士是谁?”答道:“姓高,名宣,是先父的门生,又与副军师为从昆弟。此人忠肝义胆,当今有一无二的。”隐娘道:“这个行得。”

于是四人出了古庙,投大路前往济南。不多日,将次到了。

隐娘道:“我四人一处进城,觉得碍眼。铁公子与我进南关,景公子与力土进东关。约定在何地相聚?”铁公子道:“府署后街兴贤里,大门楼便是他家。不论谁先到,略在门首左右相等。”时当岁试之期,景星扮作个赴考的生员,力士扮作苍头,分路而去。隐娘扮作村姑,骑着蹇卫。铁鼎挽了缰绳,像个是他儿子模样,自从南门而入。两路门军,少不得各盘诘几句,景星、铁鼎皆是山东声口,又都像个文人,因此得进了城。

铁鼎路近些,先寻到府署后,有座栅门,是“兴贤里”三字牌额。隐娘下驴少待,景星二人也来了,遂同入里门。一箭路已是高家大门。门内有个颜额,还是铁兵部书的“君子豹变”四大字。铁鼎见门首有两个人,便向着年老些的举手道:“烦请通报一声,有故人相访。学生与扁额上这位老爷是同姓。”

不待说完,那人就辞道:“我家老爷有些小恙,在庄子上养病去了。”铁公子道:“如此,我到庄子上去求会罢。”有个年少的作色道:“我家老爷近来总不会客,去也是不得见的。莫在此缠扰!”隐娘见他无礼,说:“怎的近来不会客?”那年老的双手一摆,说道:“你是个女人,不害羞,也会我老爷做什么事?”隐娘瞧此光景,料得高军师也来在这里,便厉声发作道:“你们总是该死的!家里现放着卸石寨的高咸宁,兀自嘴强!

我便首告去!“只这句话,竟如当心一拳,两人面色皆变,大嚷着道:”是一班拐带的光棍,叫人来拿他去送官!“那年老的一直跑进去报与高宣。

原来高咸宁正是昨日到的,恐漏消息,所以概不会客。高宣着惊道:“怎的有人知道了?”咸宁道:“此必是我家人”便走去门缝里一张,见隐娘与铁监军在外发话,咸宁急趋出道:“不知仙师驾临,多有得罪!”就拉了监军的手,请隐娘先行,并叫人牵了蹇卫进去。铁鼎道:“尚有两位哩!”即招呼景星与火力士一同进宅。此时高宣已在前厅,便邀入内室。施礼请毕,隐娘向南正坐,余分东西坐下。高宣先与铁公子略叙衷曲,铁鼎便将景公子、火力士来由,与自己的始末说了,举手向咸宁道:“幸军师在此,事可必济。”忽一人掀帘而进,紫面三髯,儒巾野服,二高立起来,笑迎道:“今日可谓七星聚义矣!”那人道:“若然。我是阮小七了!”抚掌大笑。咸宁道:“此是舍弟不危。”隐娘忽立起身道:“君等已安顿在此,大家商议起来。

我去复了军师,以便克日进兵。“高宣道:”请仙师用一杯素酒去。“咸宁代辞道:”到不必,仙师千年不食不饥,一日千钟不醉。我等不敢亵渎。“都送至二门,隐娘道:”住足,外有耳目。“

跨上蹇卫,如飞去了。

出了东关,见大路上有屯扎的燕营,就从小路抄过。遥见自家旗号人马,刚到华不注山下安营下寨。隐娘直造营门,军士疾忙报进。军师亟出相迎,却不见有铁监军,心甚疑惑。方欲动问,隐娘早说出几句话来。有分教:不注山前,杀尽了叛主的貔貅军士;济南郡内,激起了报国的龙虎英豪。且俟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安远侯空出三奇计 吕司马大破两路兵

当下聂隐娘把路遇景公子、火力士,与救了铁监军,就入济南城,又得会副军师,现今在兴贤里高宣家下,只候军师密信传知,便为内应情由,备述一遍。吕军师闻言大喜,举手道:“请仙师驾返蓬莱,启覆圣后。我这里着马灵通信与他。”隐娘自向登州去了。

却说济南城中文武官员闻知李远败没,早已安设三个大寨,防备青兵。中寨是临清总兵朱荣与参将杨宗,左、右二寨,是两员都指挥,一姓冀名英,一姓刘名忠。三营共有一万八千军马。文官布政司段民、按察使墨麟、参政李友直、副使柰亨,并副将张保、游击锺祥,协力守城。探得青州兵马将到,朱荣等会集商议间,有段布政差官前至营门,说寇敌初临,乘其未立寨栅,击之可以取胜,速宜星夜进兵。冀英立起,即欲点兵前往。朱荣就止住道:“去不得!”冀英道:“却是为何?”原来朱荣虽随燕王经历行伍,却是冒滥军功做的总兵,十分胆怯,反作色大言道:“他们文官不知一枪一刀之事,只会坐谈胜负。

敌人锐气方张,总有关、张之勇,亦未可遽撄其锋。且看他来的兵将如何,或用谋,或用战,自然别有良策。经云「以逸待劳者胜」,何故反去迎他?“那杨宗又是个武进士,在建文时为广昌守将,降了燕王,升为济南参将,只会咬文嚼字,若说到相杀,便是害怕,也就赞襄道:”元戎临事而惧,好谋而成。

兵贵持重,不可欲速,大有高见。就是诸葛武侯一生,也只「谨慎」二字为章本。不是小将说要连夜去杀他,请问段布政,何不自己来试试,只差人说句话呢?我等不服他节制,何用睬他?若胜则彼文官攘为己功,败则归罪于我等。不可!不可!“

冀英问刘忠:“你的主意若何?”刘忠道:“他们文官来吩咐,就是该去也不去!”冀英孤掌难鸣,只索罢了。

次日辰刻,王师先锋小旗、楚由基,直到寨前挑战。朱荣登台一望,只有五、六百兵马,就大着胆开营迎敌。问手下谁能先擒此贼,早见鸾铃响处,一将应声出马,却是守备于谅,向为燕府亲信小校,近日升来的。他知道什么利害?挺枪大呼道:“不怕死的前来!”楚由基大笑道:“这等小卒,也来临阵?

杀你当不得什么,可教你主将来献首级!“于谅大怒,劈面就刺。由基用戟一隔,枪已撇开了五、六尺远,随手一戟,直透咽喉,死于马下。朱荣着急,只待要走,冀英拍马出阵,大喝:”狂贼休走!“小旗大叫:”楚将军小息,待我取他首级!“

由基遂勒马回阵,看他二人鏖战:一个用的是铦浑铁绿沉枪,却似黑蛟掀大浪;一个用的是铦银梨花枪,犹如白蟒搅狂风。一个玄甲玄袍,背插旗,人称为旗张使者;一个白马金盔,项缠红帕,向号作白马薛将军。正是棋逢敌手难饶着,战到垓心不自由。

二将战有四十合,那冀英是燕王部下宿将,却也敌得住,旗就佯败而走,冀英道是少年胆怯,骤马追来。旗一掣两箭在手,先放一箭,冀英侧身躲过,就那侧身里连珠一箭,早中眉心。坠于马下。由基飞马赶上一枪,结果了性命。朱荣、杨宗等大骇,亟回身紧闭营门。二将也不来冲杀,扎住了人马。

军师大队已至,闻得两位先锋得了头功,各加奖励。诘旦,秣马蓐食,进兵搦战。燕营将士,面面厮觑。只见帐下一弁,出身抗言道:“小将不才,愿请出战!”杨宗看时,是把总王有庆,随问:“你有何能?”王把总道:“小弁向来叫做王铁枪,虽及不来王彦章,也不把这伙贼人看在眼里!”朱荣道:“你若能胜,我当保升参将;若不胜,便怎么?”王把总道:“割下卑弁的头去!”朱荣即教选匹好马,并将自己有余的衣甲赏了他,大开营门,出到阵前。军师下令斩了此贼,就踹其营。右军内朱彪飞马而出,更不打话,即便交锋。战有十多合,王有庆拖枪而走,他善会使的流星锤,能百步打人,所以赚朱彪去赶。看看追近,左手在怀里探锤和索,向后觑得较亲,劈面一掷,朱彪忙躲不及,已中了颏左骨上,负痛跑回。铁枪骤马来追,董彦杲大怒,举手中蛇矛,纵坐下骊朐,当前截住,大喝:“鼠子敢弄伎俩!”蛇矛早到心窝。王有庆虽然招架了,觉气力不敌,打算略战几合,便要用那话儿。彦杲见他枪法,是江湖上一派虚幌的,没有多大本事,卖个破绽诱他,王铁枪刺了个空,和身颠入,彦呆就马上一手抓住勒甲绒,将脚尖儿把他马一蹬,脱了雕鞍,活擒过来,掷向营前。众军士挠钩乱下,拖将去了。吕军师羽扇一挥,七营上将奋呼冲杀过去。

朱荣、杨宗,拍马先逃,刘忠挥兵迎敌,早中了楚由基神箭,翻身落马。各军无主,登时溃乱,势若山崩。王师奋勇掩杀,燕兵倒戈横戟,死者相压于路。

那时段布政正在城上,望见败得势头不好,亲自督军出援,武将张保、锺祥也随后来救。朱荣、杨宗等方得进城。段布政即敛兵先退。张保正迎着满释奴,一铁弹打瞎眼睛,被女壮士活擒而去。锤祥一军,为宾大刀截住,杀得心惶胆碎,无路进城,从刺斜里向北逃了。军师挥兵直抵城下,传令并力亟攻。

限在五日内要破济南。又密遣马灵,夤夜到高宣家,定在二十三日月上时内应。忽探马连报,燕兵十万前来救援。军师道:“济南不应破在三月耶?”便问诸将,谁能在此独当一面?董彦杲、刘超皆应声敢任。军师道:“刘将军别有用处。董将军可留下本营,并左、右哨军马结营于此,昼夜更番休息。遏住城中人马,使彼不得出城袭我背后,将军之功也!北来兵将,必是燕王拣选,非同小可,我当亲往破之。”命小旗、楚由基暂充左营,当夜悄然撤兵,向北迎去。

次日巳刻,早望见燕兵人马,漫山塞野而来,真个军容威壮,有诗为证:愁云滚滚,旌旗闪日月无光;杀气腾腾,鼙鼓震山河失色。

弓弦响处,几多归雁坠长空;鞭影挥时,无数惊猿啼古木。萧萧班马长鸣,似和铙吹之调;稳稳雕鞍斜倚,预歌奏凯之音。

旌旗旗,如流空五彩云霞,显出龙虎龟蛇之状;戟枪刀,似照胆千行霜雪,扫尽魍魉魑魅之精。正是:奇兵十万出胸中,大将三人来阃外。

原是段民早将李远全军覆没情由先已飞章奏闻,所以燕王特简足智多谋的名将安远侯柳升为大元帅,第一勇将丘福、朱能为左右大将军。二人武艺皆万夫莫敌。又命番骑骁将二员,一名哈山,一名帖木耳为先锋,又挑选六卫指挥毛遂、蒋玉、梁明、宋贵、周长、武胜,皆久历战阵之员为裨将,统率雄兵九万,铁骑三千,杀奔前来。出京之日,燕王亲自饯之。

柳升负荷重命而来,不但是救济南,全要踏平青、登、莱三郡,过了禹城地方,早遇着王师列阵以待。柳升大笑道:“好!

好!省得我到济南!“摆开军马,直临阵前。朱能纵马挺枪大呼曰:”天兵到此,尚不速来跪接,要待剁作齑粉么?“南阵上瞿雕儿出马,认得是朱能,大骂道:”叛国之贼,不认得我父子斩进彰义城门?“朱能定睛一看,猜是瞿能之子,即骂道:”无知小子!在此偷生,我今取你驴头!“两马相交,兵器并举,大战百合,不分胜负,各鸣金收军。柳升扎下营寨。朱能进前道:”元师休小看了此寇!他的阵势整严,队伍清肃,内必有知兵者。“丘福笑道:”朱将军亦怯耶?看我明日破之!“

柳升道:“再战一次,如不克胜,本帅别有良谋。”

次日,丘福出马,单搦瞿雕儿交战。楚由基大呼一声,飞马直前,丘福见不是雕儿,喝道:“小丑速回!杀汝恐污我刀。”

由基大骂:“逆贼!”举枪直刺。丘福亟架相迎,约莫斗有四五十合,由基见是老将,没些空隙,佯为落荒而走。丘福纵马赶去,只听得弓弦响,急躲时,那枝箭在耳侧贯去,射掉了半个耳轮,大惊回阵。由基复扭身向后心一箭,正中护心镜上,把镜射作两半。番骑帖木耳、哈三两将齐出,大骂道:“不怕死的草贼,休得逃去!”由基正欲迎敌,早有卜克、满释奴两骑突出,大呼道:“楚将军少息!”卜克接住哈三,满释奴迎敌帖木耳,各战有三十回合。释奴假败,好个帖木耳,勒马不追,到来双战卜克。这是何故?帖木耳旧系火耳灰者之部属,释奴不认得他,他却认得释奴,知道他铁弹百发百中,极利害的。

释奴见赚他不动,就轻取二弹在手,才勒转马,一弹飞去,早打中了帖木耳手背,急得弃了枪跑回本阵。说时迟,那时快,又一弹,正中哈三眼珠,直打进脑子里去,更加卜克一枪,死于马下。柳升见折了一将,亟挥铁骑出阵,以防冲突。军师见他兵马齐整,亦遂收兵。两边各枕戈待旦。

柳长当夜定了计策,请朱能、丘福商议道:“贼人粮草必从青州运来,我暗暗发兵截取,待他绝食慌张,可一战而歼也!”

二将称善。柳升就烦朱能领铁骑一千,毛遂、武胜领步兵二千,马摘铃,人衔枚,悄然而去。下令诸将坚壁固守。小旗等向前搦战,竟不瞅睬,军师道:“是了!”亟传宾鸿、刘超、小旗、卜克、牛马辛、彭岑、宋义、余庆八将,吩咐道:“燕兵两日不战,必去劫吾粮车。将军等速领三千人马前去,如其未劫,守定要路以御之,如其已劫,务必星夜追夺。既得粮车,交与运军,不须护送。将军等径到青州大路上,立定营寨,防其围魏救赵之计。如其不来侵袭,候我令到回营。若有兵将前来,须豫先迎去,径行冲杀,不许他安营扎寨。胜则追赶五十余里便止。”再令箭一枝,调选青州城内精兵五千,以助大战。

“误事者国法具在,不敢曲徇!”

宾将军等领命,星夜前往。早遇护粮将士谢勇等,带伤逃来。宾鸿道:“军师神算也!”遂同刘超、小旗、卜克,带领一千精锐,前追三十余里,看看赶上。朱能见后有追兵,还只道是护粮的又赶将来,即令毛遂、武胜押了粮车先行,自己立马横枪于当路。刘超先到,更不打话,直取朱能。交手大战,宾鸿就领着小旗冲杀过去,追取粮车。朱能心中着慌,要赶回救时,又被刘超缠祝假意大喝:“着了!”虚幌一枪,亟亟赶去。刘超便紧紧迫上,卜克也就挥军一齐来赶。朱能见前面自己兵马已经杀散,粮车仍旧夺去,气得三尸神爆,七窍生烟,拈枪就取宾鸿。宾鸿大笑道:“尔有何能,敢来劫粮?且吃我一刀!”朱能大怒,恨不得一枪刺个透明窟窿,无奈又逢敌手,追兵又逼上来,只得夺路而走。宾鸿等赶了一程,回向青州去了。

朱能走得气急败坏,见毛遂收拾残兵,歇在那里,随问:“武指挥呢?”毛遂道:“不经斗,与那个大刀贼战够三合,一砍两段了!”朱能就同着毛遂,连夜回到本营。柳升见兵土折去大半,便问:“将军老将,何以至此?”朱能没好气,答道:“元帅好计,何以至此?”柳升默然。朱能方把夺得粮车,被他追及交战情由,说了一番,又道:“贼军中如朱能者,不计其数。纵有三头六臂,亦抵敌不来!”柳升呆了半晌,道:“我与诸公同受国恩,唯有尽力图报。即前日之计,亦是大家商榷行的,不必追悔。而今更有一策,看使得使不得?”丘福道:“愿闻元帅妙策。”柳升道:“前者兵马少了,以致既得复失。今但留帖木耳与我在此守营,二位将军并五员指挥及其余将佐,挑选三万雄兵,径取青州,彼必返兵来救,那时诸公等扼其前,我逼其后,此围魏救赵之策,孙膑之所以杀庞涓也!”

丘福等齐声应道:“谨听尊命。”随点起军马,悄然径袭青州。

尚距百里,已有青军迎上。朱能道:“罢了!我的元帅计策,都在贼智之下!”丘福道:“且尽力杀上去,胜得他便是有功。”当下刘超接住了朱能,宾鸿接住了丘福,还算得次国手与正国手对弈,可以勉强支持。那毛遂等五个指挥与卜克等交战,竟是差了八九个子的,如何对垒得来?但见纷纷落马,斩者斩,败者败,燕兵虽多,先已胆丧。宋义、余庆一直指挥大军卷杀过去,端的王师锐气百倍,奋呼冲击,所向披靡,燕阵上势如瓦解。朱、丘二将无心恋战,飞马脱去,宾鸿、刘超紧迫紧杀。燕军大溃,个个弃甲丢盔,抛旗撇鼓,王师从后掩击。

早有探马飞报柳升,亲自领兵向前,接应回寨。宾鸿等亦即收军,回缴将令。

柳升又羞又忿,查点军将,指挥宋贵、周长皆殁于战,马步兵被杀者九千余名,受伤者三千余名。忽地心内又有一计,因两次皆败,不好再令朱能等去,就道:“两日遣人探听,济南城下有贼一枝军马,距住城中之兵,冲突不过,我当率军破之,引出城内兵来,在西南角上立个大寨,与我为犄角之势,更番挑战。贼若击此则彼应,若击彼则此应,两处合剿,必然就擒。烦二位将军在此守寨,何如?”朱能道:“元帅差矣!

我等与元帅皆受心膂之寄,分不得尔我,就是两番计策,未为不善,或被贼人间谍,以致彼得预备。今元帅设欲自行,视我等为不尽忠也。小将愿与丘将军同往,虽死无怨。“柳升道:”如此,具见同心为国!事不宜迟。“便令挑选铁骑一千,精兵七千,此刻即发,使他迅雷不及掩耳。

二将督率兵士,偃旗息鼓,电掣星驰,差不多夜半已抵济南,砍寨而入。王师虽是更番休息,有一半不睡觉的,当不得燕军势大,铁骑冲突,登时沸乱,睡着的都被踹死,巡逻的只办得逃命。董彦呆支撑不来,杀条血路,望东北而走。约有三十里,才勒住马,部下不及百骑。天已微明,见一簇败残军兵,仓皇无路,彦杲亟令招呼,乃是雷一震,身中数箭,领着董翥、董翱,亦皆受伤。说道:“两个小将军被他截住,兄弟死命杀入重围,才救得出来。朱家侄儿已被乱兵杀死了!”彦杲捶胸道:“我怎的回见军师!”董翥道:“父亲是起义功臣,这又非战之罪,何妨呢?”

四人又招集了些脱逃的军士,也只有六百余名,回到大寨请罪,细述被劫之故。军师道:“此我未经算到,于将军何尤?

就今晚略施小计,连柳升大寨一总破个干净。“立传诸将佐密示道:”我料济南之兵,必列成犄角以挠我军。今晚未能立寨,必防我军夜劫,我将机就机以劫之。“随命卜克、瞿雕儿、马千里、郭开山各统军五百,径劫空营:”从后杀出,彼必合围,汝等可各分左右力战。“又令刘超、阿蛮儿各统军一千,从中营杀人,亦各分左右,接应瞿、卜四将;又命宾鸿、董彦杲各领军一千,一从营左,一从营右,接应六将;又唤宋义、余庆各带步兵一千,皆持三叉火把,从后扬威吶喊而进,急他败走,”那时将军等从后尽力掩杀,赶至柳升大寨,只看燕营火起,便是我兵在他营中接应。内外夹击,必然大破。彼决不敢北走,定向济南而逃。黑夜之间,切勿邀其去路,只是从中截断格杀,从后合力追逐,直捣济南城下。“诸将皆遵领而去。随又命孙翦、庄次蹻、小旗、彭岑各领铁骑五百,从他两寨夹空中间过去,抄至柳升寨后。待济南兵败下来,即砍寨杀入,烧其粮草。余将佐楚由基、俞如海、董翥、董翱、牛马辛、卢龙各率铁骑一千,精兵二千,捣其中坚,接应旗诸将。调遣甫毕,雷一震厉声道:”军师以末将为带伤耶?我愿当先!“军师道:”我寨中止剩满将军三百兵耳,安可不留汝为护卫?将军既愿冲锋,可换下董翥、董翱二小将来。“一震大喜,军师乃登观星台以望之。

当下卜克、瞿雕儿等统军先行。不够四十里,早见济兵新营。吶声喊,一齐砍入,真个空的,就向后营杀去。燕将朱能、丘福横枪立马,大叫道:“鼠贼,中了我老爷的计了!”卜、瞿二将,呵呵大笑,当先接战。忽一声炮响,寨左朱荣、寨右杨宗,各领兵杀来,团团围住,大叫:“休放走了一个!”卜克等四将全无惧怯,各分左右冲突。但见后面济南兵马纷纷星散,却是刘超、阿蛮儿两员猛将,舞动大刀,杀入重围。正迎着杨宗、被刘超挥作两段。朱荣亟欲奔时,阿蛮儿大喝一声,手起刀落,劈去半个脑盖。就如两个猛虎,从中一搅,把济南万有二千军兵,冲作四分五裂。宾鸿、董彦杲两枝兵,又分左右杀来。朱能、丘福正在酣战之间,觉着部下皆呼号逃窜,正南上又是无数火把,摇旗擂鼓,喊声渐近,正不知有多少青军,自己反在重围之内,只索拚命杀出,向大寨而走。只有二、三百铁骑跟上,其余都被截祝将次近寨,柳升早闻喊杀之声,疾忙结束,杀将出来。朱能、丘福见有救应,复旋身迎敌,不提防寨后小旗等四将,从背后拔营而入。放起火来,烈焰冲天。

雷一震等五将又在当面杀到,把大半燕兵,挤在营内。其已出营外的,又被董、宾二将从侧肋里赶到,截杀作两三段。急得柳升眼睛暴裂,手足慌乱,恰遇刘超,大喝:“逆贼!待走那里去?”柳升忙钻人铁骑队里。帖木耳大叫:“元帅,可随我来!”就砍杀了自己好些兵卒,夺路而走。撞见朱能,并力杀将出去。后面刘超与小旗等合兵追击,刺斜里卜克、瞿雕儿等,又正杀败了丘福,涌将上来。朱能大呼:“进则可生,退则必死!”与帖木耳拚命冲杀。且战且走。甫得脱身,大叫元帅,却不见有柳升答应。朱能复翻身杀入,枪起处,刺死了一员牙将,柳升方乘势杀出。又遇着丘福四将,合作一处,侥天之幸,脱了虎穴龙潭。忽丘福大叫:“不好!”左臂早中了一箭,几乎坠马。原来是由基将军黑影里赶上射的。朱能强说:“有我在,不怕!”正走之间,却见些败残军兵,仓皇而来,互相厮唤,乃是毛遂、蒋玉、梁明三个指挥,就紧跟着柳升等,也顾不得后头的军士,大家向着济南路上,没命的飞奔。但见:南军风驰电掣,北兵尘散灰飞。枉杀了三员名将,直到弃甲抛戈,但恨马无八个足;真不愧一位军师,试看发纵指示,几许风生一柄扇。杀得燕兵忙忙如丧家之犬,更那堪济南城上,飞飞跃跃,有多少鸢乌待食;急急如漏网之鱼,怎回顾不注山头,萧萧肃肃,有无数草木皆兵。

刘超、宾鸿、小旗、瞿雕儿等一路赶杀燕兵,忽马灵传到军师将令云:“且祝”不但胜气飞扬,坚城可一鼓而下,更且英雄赫奕,敌人能几日余生?即在下回,请看何如。

第三十五回两旗死生报故主 二军师内外奏肤功

马灵传到军师将令,说军士苦战了一夜,恐彼城中有生力兵接应,不必紧迫,只在后面遥张声势,不容他再立寨栅,逼使入城,另有调度。董、宾二将就令军士埋锅造饭,饱餐再进。

柳升回顾追兵已远,谓朱能道:“目今还是立寨,还是进城?将军定有高见。”朱能道:“部下甲兵不及千数,寇势方张,岂能支撑?战固不足,守或有余。还是进城的是。”柳升遂令军土一路抢些东西,在马上一头吃,一头走,径入济南。段布政等连忙开关延接,殷懃致慰曰:“将军为国尽力,戒行劳苦!”

朱能忿然道:“那学得你们文官安逸?”就同下个公署,做了帅府,令军士严守城池,然后传集众官商议。柳升注视一遍,莫敢开言,乃向着段民道:“本帅随主上百战而得天下,未尝少挫军威,不意误败于草寇。今且休养精锐,招募勇健,旦晚与朱将军戮力擒之,以报我皇知遇之恩。”段民听去,是老鹳跌倒,全仗着嘴撑的话儿。随顺口应道:“胜负兵家之常。元戎威名播于四海,岂虑此小丑?”朱能道:“亦有话说。虽有良将,亦要精兵,彼皆亡命之徒,我多畏死之士,所以有此蹉跌。元帅欲募乡勇,一城之内能有多少?况是未经训练,安能便上战场?今烦方伯公转为奏请,调取各路善战之兵,为臂指之使,则扫其巢穴,如烈风之振箨耳!”段民道:“奏闻在职,至若守城大事,则仗将军。文官不娴军旅,非敢偷安也!”柳升道:“用着你们守城还好。”段民遂去缮本,众官各散。

过了一宿,柳升、朱能带杀剩铁骑数百,上城巡视。见青军已到,安下七个营盘,前后联络,左右贯穿,有若阵势一般。

朱能道:“你看贼的营盘,也有些怪相。”正说话间,早见一彪人马,直奔城下。当先两员猛将,一样打扮:头裹绛红巾,身穿紫罗袍。柳叶锁子甲,桃花叱拨马。一个手执蛇矛,背插旗,腕内连珠箭,能落双雕;一个手搦画戟,腰挂铜鞭,指间金仆姑,曾穿杨叶。

两将见城上张着麾盖,料是柳升,遂令军士指名辱詈。柳升即欲点兵出战,朱能连忙止住道:“动不得。我们昨向文官说了些大话,今日再败,岂不当面出丑?”柳升道:“难道受他这般辱骂,到不叫做出丑么?”朱能道:“野战易,攻城难。

彼之辱骂,不过激元帅出战。我今亦令军士辱骂,彼若近城,以强弓硬弩射之。以骂敌骂,何为出丑?“柳升道:”姑听将军。“于是城上城下,两军大骂,至晚方息。独是柳升不知青军主将姓名,较之呼名者,原输一帖。

小旗与楚由基回营,禀上军师。军师道:“明日再换两将,并选兵士善骂者前去。”董彦杲曰:“不攻而骂,何也?末将敢请。”军师道:“此佯诱其出战,而实懈其守御之心,五日内可以摧城。将军毋疑。”军师屈指一算,大后日是五月二十三日,微笑道:“已迟两个月矣!”即唤马灵密谕:“今夜五更,汝可仍往高军师处,定于念三夜月上时,照前三月念三之约行事。汝可即留彼处,助成大功。”马灵得令自去。

念一日晚间,小旗巡哨。约有二更时分,见城堵上隐隐有一大汉,手执旗一面,在那里招展,小旗走近几步,厉声喝道:“恁贼大胆,敢学我旗将军的样子?”挣眼细视,但觉得:风凄凄,或隐或现;雾蒙蒙,若行若止。频掀起七星旗,杀气腾腾;却映着半规明月,神威奕奕。

小旗大怒,道:“好贼,看箭!”连发连珠箭,忽无踪影。

明辰入帐禀知军师,军师道:“你今夜仍去巡哨,若再见时,还来禀我。”小旗巡来巡去,将交二更,忽抬头见执旗大汉,仍在旧处。亟飞马回营,告知军师。吕军师即与小旗星驰前往,仰首端视一回,恍然叹道:“此乃君之先将军。一片忠魂,丹诚不泯,特来显灵报国耳!”随立马营门,飞传诸将,顷刻俱集。先令小旗、楚由基、宾鸿、董彦杲、雷一震、董翥、董翱、郭开山、马千里等、带领九百名勇士,各架云梯,分作三路上城。董彦杲、小旗、楚由基,但看云中旗所向杀去。余六将,分斲东门、南门,放大军进城。又命刘超、阿蛮儿、孙翦、卢龙,各领军一千,杀入南门。卜克、瞿雕儿、彭岑、牛马辛,各一千军,杀进东门。又命姚襄、俞如海,各率兵五百,伏在府城北鹊山湖畔,俟彼逃出掩杀。又命满释奴持令箭一枝,到齐王府保护,不许军士擅入。余将士随军师前进。

小旗等九将赶到城边,遥见堵口上,若有人将旗招引。

众将各于相近处,竖立云梯,鱼贯而上。女墙边有好些兵丁东倒西歪的,坐着打盹。就排头斲将去,顿时做了肉泥!也有几个倒颠城下去了。又听得远远地敲梆鸣锣,也是有一声没一声的。宾鸿等遂各分头去抢城门。董彦杲指道:“云中旗,已转向西了。”三将便随着旗所指,杀到一个极大的公署,见内里有人马喧嚷。恰是柳升、朱能,闻得炮响震天,心知有变,带领铁骑,正要杀将出来。刚迎着董彦杲、小旗、楚由基等率领敢死勇士,当门截住,都拥塞在内。朱能大叫:“速退!”

柳升亟回马,同着朱能,竟向后门逃出。董彦杲随后杀进,楚由基大呼道:“云中旗,从西转北了!”遂一齐勒转马,赶到西边。却有直北大路,三将指马向前,恰又遇着柳升,从后转南而来。彦杲望见,大喝一声,挺着蛇矛抢去。柳升着急,向后便退,朱能亦就踅身引路。忽见一大汉,大踏步,手执铁锤,迎面打来,此正是火力士。朱能急架时,早把个马头打得粉碎,立时仆地。朱能一跃而起,帖木耳就使来刺火力士,力土闪过,从旁滚进,铁锤起处,连人腿和马肋打个寸折,又复一锤,帖木耳成了肉酱。幸亏只有数十步兵挡路,柳升乘间抢过去了,朱能夺了匹马,随后来赶。小旗等早已杀到,认得是朱能,挽弓一箭,射中后肩胛。朱能负疼喊道:“元帅救我!”柳升回头,见朱能中箭,遂让一步,放他过去,挺手中画戟来战。见是小旗,大喝:“看戟!”虚晃一晃,拨马而逃。小旗等皆在狭路,被燕军铁骑拥定,杀得七零八落时,柳升与朱能奔出西关去了。再看空中,已不见有旗招动。董彦呆道:“神灵已去,叛贼已逃,想是不该丧命,我们且勒兵到布政司衙门去。”

早见马灵迎住道:“副军师在堂上,将军等可去相见。”

董彦杲等直至檐前下了马。高咸宁举手道:“正来得好。

藩库有数百万金钱,所以护守在此,段布政内署已加封锁。将军等且暂住,我迎军师请令去。“时天色已明,吕军师亦正进城,见咸宁飞马而来,便拱手道:”因有旗将军显灵报国,所以先了一日。马灵又留在城,更无人再通信息。“高咸宁道:”众将进城时,某等与马灵叙酌,尚未睡觉。即统领家丁等,分路杀出接应,少间可悉。今来请令者,因段布政居官清正,民心爱戴,某斗胆保护,候裁夺。“吕军师道:”我到齐王府去,可速令段布政来,自当以礼待之。“咸宁又飞马而去。

军师到了王府,坐于殿中,令人请齐王,齐王早知有人保护,心已放宽,直趋出来,俯伏在地。军师亟扶起道:“殿下金枝玉叶,何乃自卑若此?”方各施礼,分宾主而坐。军师道:“殿下系太祖高皇帝之子,所以特遣一将来护。但既附燕藩,又曾得罪于建文皇帝,此处不可以留,且欲借殿下之宫府为建文皇帝之行殿。烦请于三日内收拾行装,学生亲送殿下出城。

自南自北,唯其所便。“只见高咸宁领着段布政来,军师随请咸宁与齐王相见。并设一座于下面,令段布政坐。段民道:”何以坐为?不才添方岳之任,失守疆土,大负今上之恩,一死不足塞责。请即斩我头,以示僚属,以谢黎民。“军师道:”学生奉建文年号,所以明大义也。今定鼎于此,便遣人访求复位,尚欲借方伯为明良之辅,何苦殉身于燕贼耶?“段民道:”不然。建文永乐,总是一家,比不得他姓革命。不才受知于永乐,自与建文迂阔,肯事二君以玷青史?“高咸宁再三劝谕,段民即欲触柱。军师道:”士各有志,不可相强。可回贵署,明日与齐殿下同送出郭,何如?“段民长叹不答。

两位军师就出了王府,并马来至藩署,封了帑库,收了册籍。随至柳升所住之公署,立了帅字旗,放炮三声,两军师南向坐下。早有军士解到丘福,已是垂毙。军师道:“丘福素为燕藩之将,犹之桀犬吠尧。死后可掩埋之。”俄顷,陆续献功。

刘超活捉到毛遂,审系建文时德州卫指挥,降于燕藩者。军师大骂:“贼奴!德州系由南入北三路总要之地,尔若死守不降,燕兵何道南驰?”命腰斩之。马灵解到李友直,火力土解到墨麟,彭岑解到奈亨,军师一一勘讯。墨麟系建文时北平巡道,素与燕邸往来契密者,亦命腰斩。李友直为臬司书吏,奈亨为藩司张昺书吏,昺密奏燕藩谋反,李友直、奈亨二人侦知,抄窃疏稿以告燕王。军师大怒道:“此张信之流亚也!谢贵!张昺,中计惨死,皆二贼奴致之!”命绑于庭柱下,置慢火烧之。

又审张保,系耿都督部将,暗降于燕,又假意逃回,赚取真定府。命支解之。仍各枭首号令。王有庆叩头求降,自陈流落江湖,为枪棒教师。偶到朱荣部下顶食空粮,拔起把总,苟图出身。今愿充马前一卒。军师道:“此可恕也。”即发与董将军,令为牙将。

高宣、景星解到济南府太守刘骏及各厅员,高不危、铁鼎解到历城县令陈恂并佐贰等员。咸宁立起身道:“此位是景都宪公子,这是家兄名宣,那是舍弟名不危。”铁公子遂引三人同进拜见,军师答以半礼,即命设座。二公子坐于左侧,二高又鞠躬告毕,方就右边坐下。军师先向咸宁道:“昆仲英才,幸得共襄军旅,社稷之福也!”适宾鸿等诸将,来献蒋玉及各武弁首级,禀道:“城中凡有拒敌者,尽皆诛夷。降者又有数千,已交与沈监军查点。”小旗道:“先父在云中层旗指引,直至北城。小将射了朱能一箭,就不见了灵旗,不知何故,所以不敢出城远追。”军师道:“尔先尊殁于朱能河间之战,今已中尔神箭,料亦难生。城池既拔,大仇又复,前途自有伏兵,不须尔去远追,所以敛却灵旗也。”因向景、铁公子道:“两位令先尊之枯皮焦骨,犹能大显威灵,慑贼气魄,真千古未有之人,千古未有之事。今旗将军忠魂报国,亦千古未有之人,未有之事也!”三人皆顿首称谢。

少顷,姚襄、俞如海来缴军令。献上柳升金盔、金甲,及所乘马。言彼与一小军互换穿戴,我二人错认拿获。朱能亦换小军衣服,所以被他走脱,逃向德州去了。军师笑道:“虽走脱,无多日矣!”那时,高不危屡以目视咸宁,咸宁乃手指刘知府与陈知县,请命军师道:“他两人原是建文时除授的官,未曾尽节,但向来居官操守廉洁,政令和平,不愧牧民之职。

所以济南藩府县,向有三清之号。“军师道:”全人今古难得,奇人更难。安可以殉难勤王之大事,尽人而责之?清,为有司之本分。统复原官,仍令视事。“命左右放了绑,给与衣冠。

刘骏、陈恂及各员,皆叩谢而去。

次日,军师出榜安民,劳赏将士,令各率兵屯扎城外。沈珂送上降兵册,共五千八百七十一名。军师发与董、宾二将,拔其勇锐其充伍,余令发往登、莱几处屯田。有愿归农者,与之安插。随具表章告捷,并上诸将功册,又缮折奏,交满释奴赍赴登州,请帝师驾临济南府。于今再建行宫,俨若天威咫尺,自此远寻帝主,幸承御制颁临。且看下回说去。

第三十六回唐月君创立济南都 吕师贞议访建文帝

建文五年夏六月,吕军师檄饬济南府,令将齐王宫室改作行殿,并集诸文武会议,迎请建文皇帝复位。公议李希颜、王琎两旧臣认识圣容,可以访求行在。奏请帝师不允,因此连日未决。忽值门将士送进禀单,内开一塞马先生,一雪和尚,一嵇山主人,一衣葛翁,一补锅老,要求见军师。军师道:“此必国变时韬晦姓名者。”即令请进,降阶延入,施礼就座。问道:“承列公降临,先请教真姓真名。”第一位朗然应道:“学生衣葛翁,滥叨侍从之职,姓赵名天泰。这位补锅老,原官钦天监正,姓王名之臣。那两位俱是中翰,一称雪和尚,姓郭名节;一称嵇山主人,姓朱名和,又号云门僧。这一位刑部司务冯BB,称为塞马先生。还有东湖樵夫牛景先,官居镇抚司。

共是六人,互相送给行在衣粮,为小人伺察,遂奉敕各散。牛镇抚投湖而死,闻其子牛马辛已归驾下,某等相约来此,愿得访求建文皇帝,仍为神人之主,上慰高皇在天之灵。“军师道:”难得,难得,皆忠臣也。候帝师驾到,学生奏请便了。“

忽又报有少年九人,都称是忠臣之后,不期而集,皆求进见。随命请来。都齐齐整整,趋至阶下,向上三揖,升堂再拜,又与五位老臣,各叙一礼,分长幼坐定。先是第三位开言道:“小子姓魏名衮,先父讳冕,官拜监察御史。”指下手的道:“表弟邹希轲,是小子舅父大理寺丞邹公讳瑾之子。先父与舅父,共殴逆党徐增寿于朝,和燕王作对。原弃有赤族之祸,所以命小子与表弟改姓潜踪,得免于难。今闻访迎故主,特地前来,愿备任使。”又一位接着就说:小子是松江郡丞周讳继瑜之次子,名文献。先父募兵勤王,惨为燕逆所磔。君父之仇,是不共戴天的!“那齿最长、坐居第一的,鞠躬缓颊说:”在下殉难给事中黄钺之友,姓杨名福。“指着末座少年道:”这就是黄公之子,名瓒。挈他逃避,今得幸见天日,不啻重生圣世。“

又一位袖中取出一手卷,呈上军师,道:“小子叶先春,先君忝任郡守,名仲惠。弃官归隐,编成信史一册,斥燕为叛逆,被人发觉,祸至抄家。小子密藏底稿,逃之远方。今特晋献,伏惟采择。”军师道:“此即逆孽定案,当授史馆。”其三人,一姓余名行毅,是燕府伴读余逢辰之子。当燕王屠戮张昺、谢贵时,逢辰徒跣奔至殿上,抗言:“擅杀王臣,要行反叛,我岂肯与逆党为伍?”遂触柱而死。一张鹏,素有膂力,兼精武艺,为指挥张安之子。安即乐清樵夫,闻新天子诏至,自投于崖者。各次第自陈毕,下剩一人,挺然按膝而坐,左顾右盼,绝无片言。军师见其形容凹凸,须发钩卷,目如火炬,知是猛将,方欲讯,忽揎袖厉声道:“我不知咬文,但能使铁蒺藜,重有六十四斤,虽千军万马,亦不怕他。先父蓟州镇抚曾,曾起兵讨燕,为贼所杀。今愿借甲兵三千,去报大仇!”军师微哂道:“此真大义所在。”

忽探马飞报帝师銮驾将到境上,两军师随率众文武官员,前去迎接。同出东关,行及二十里,早望见满释奴与女金刚二将,各分左右,领着七十二个女真,引导而来。月君见军师等远迎,随命隐娘向前,各加慰劳,俱令先回。前途已有百姓数万余人,执香顶礼,拥塞不开。这些文官,都被围困在内。军师命火力士、雷一震各执帅字旗,呼令百姓两行跪接,让开大路,毋得喧嚷。二将遵令,大声晓谕。这些百姓,纷纷滚滚,竟像不听得的。二人发起性来,遂将令字旗横担在手,东挡西拦,一时横颠竖倒的,不计其数。只见有个女人,面如霁月,目似春星,身穿藕合道袍,当前立祝火力士道:“圣后驾到,速速站开!”那女人道:“我是要正面接的。”火力士就把旗柄在他肩胛上一逼,说:“过去!”那娘不动分毫,力士再用力一逼,女娘反靠过些来。力士是经过聂隐娘的,暗称有些奇怪。

雷一震不知高低,就扯了女娘右臂,用力一带。被女娘左手接住他右手,从穴道外轻轻一按,雷一震遍体酸麻,按倒在地。

笑道:“原来是脓包货!”力士乃向前作揖道:“大娘休怒。请略让个道儿,等我等陪罪罢!”那女人道:“你如何识得我是大娘?”火力士一时乖巧,便顺口道:“是我们聂隐娘仙师说过来。”女人道:“既如此,我躲在一边,汝可去报与隐娘。”那时雷一震也猜是有道术的,就深深陪个礼儿。女娘道:“尔要知道,如今是女人的世界哩!”

早见火力土同着聂隐娘来了。女娘便上前稽首道:“隐姊别来无恙?”隐娘忙下蹇卫,答礼道:“我道是谁,却是公孙贤妹。只恐力士与将军,都要出些丑哩!”力士道:“亏我是遇过仙师的,倒还乖巧,雷将军做了个卧虎的样子哩!”二人大笑。那女娘道:“途次不便去见月君,为我致意罢!”又在隐娘耳畔说了好些话,就如飞的向南去了。看看月君銮舆到来,隐娘近前,将剑仙公孙大娘来迎驾,因括苍地方有个女将,正在厄难之中,前去救援,即同他来匡助,不及在此候见,约略说了几句。月君大喜。见两行百姓俯伏在地,都呼圣母娘娘万岁,月君晓谕道:“孤家无德于父老,何劳如此远接?”众人齐声道:“前年蒙圣母娘娘赶逐了赃太守罗景,至今万民感激。”月君又加抚慰一番,进得城来,转入新建的行殿。

次日吕军师及文武诸臣,会齐入朝。有顷,聂隐娘传出令旨,宣示道:“古者圣王执中立极,所以建都之地,宫阙必居中央。今齐王府在东偏,不宜为皇帝行殿,可另择闳敞院宇改造。一到正殿落成,即可迎接帝驾。后殿不妨稍缓,至于向来文武各空署,文者改为军师及监军府,武者改为将军府。众军士仍拨营舍安顿,不许强占民居,犯者按以军法。今既建都于此,访求皇帝复位第一大事。文武百官,须众议佥同,酌定四人出使,奏请孤家裁夺。”诸臣得旨,各自散去。军师私谓高咸宁道:“昨日将赵天泰等五人,密折奏闻。今日帝师令旨若为不知者,是不可使也。独是访求建文,原要得旧臣遗老。今若舍此五位,有谁曾识圣容?”高军师道:“但不知帝师之意,何以不用此五人也?少不得要再议。”

明日,诸官毕集公所,皆默然无语。王之臣、冯BB遽立起,以手指天,自表其心道:“军师岂以某等借此一语,希图富贵,不是实心去访故主者耶?何以缄口不奏?”吕军师道:“诸位先生又忠心亮节,田夫牧竖亦且知之,而况某乎?独是帝师令旨,只要四人,须去其一。谁应去,谁不应去,学生岂敢擅便?”王之臣道:“此最为易事。何妨将某等五人姓名一同奏请,候帝师亲点,便无异议。若要某等甘心自去一人,亦有所不能,何况军师耶?”高军师接口道:“不然。帝师明谕酌定四人,何敢以五名奏请?还是诸位先生裁酌见示,某等方可循行。”延至日哺,终未议定。次日,诸臣又集,高军师倡言,请五位拈阉,以凭天定。那向在驾下旧臣,又要各表忠诚,请大家公阉,奏帝师裁定。时刘超见吕军师踌躇,就道:“拈阉固好,但迎复銮舆,何等重大,也须于清辰对天至诚祷告,然后分阉。今已午后,岂可草草?”高咸宁就先立起来道:“小将军之言甚是。”又各散了。

当晓,吕师贞挑灯静坐,正在凝思,忽报刘将军要禀机密。

军师即令召进,命坐于侧。刘超道:“某往常见军师视强敌如儿戏,攻坚城若拉朽,机无不合,算无不胜。何以遣使一事,反若疑难?”军师道:“汝尚未知。圣后不欲用此五人。而五人又必欲为使。彼所持甚正,无以折之耳!”刘超道:“原来如此。”即起身辞出,连夜往见铁、景、姚三公子,并阿蛮儿与副军师,约定如此如此。

次早毕集,高军师道:“请五位先生分,阄便可立决。”吕军师正要开言,只见刘超、阿蛮儿、铁鼎、景星、姚襄五人,抢向前来,厉声而说道:“我等父亲,皆粉躯碎骨,上报旧主。

今在帝师驾下已久,历有微劳,安见得某等不能去寻皇帝?毕竟是诸位老先生,全身隐节者,方克为使耶?“军师知是刘超之计,恐在王之臣等五人脸上不好看相,乃假意喝道:”尔等皆年轻,毋得出此不逊之语!“董彦杲、宾鸿又进前道:”令请驾下诸旧臣,与五位先生并五位公子,各书名字,两军师为之公阉四名,更有何说?“你一句,我一句,把赵天泰等五人倒禁住了。

忽报门外有五人,自言来请命去寻建文皇帝者,立等要见军师。众皆愕然。随令速请,赵天泰见有两个老些的,先进中门,却是故交,便趋出相迎,道:“只为我等要寻故主,会议三日,尚未决哩!”说话间,五人已到檐下。军师等延入,大家箕圈一揖,不次坐下。赵天泰先开言道:“此位是刑曹梁田玉,这位是礼曹梁良玉,当日扈从建文皇帝出宫,我辈共十有三人,后奉帝旨,止令程济、杨应能、叶希贤随驾而去……”尚未说完,有一位少年,顿然起立而言说:“老先生且祝小子与这两位,便是随驾三人之子。小子姓程名智,字知星,父亲程济。”那一位少年就接着道:小子姓叶,名永青,是叶希贤长子。帝令父亲改为应贤。“那一位也就说:”小子姓杨,名继业,父亲杨应能。帝自名应文,用应字排行,都认为师弟,以防不测。“军师道:”然也。不但求帝,且是寻亲,莫善于此。

当时曾御史恨不能随帝,今伊子公望,亦正英少,正合四人之数,而又以完御史公之意。“众文武齐声赞曰:”真天意也!“

军师方向赵编修说:“帝师驾到之日,某已将五位一片忠心,密折奏闻。不见批答,而反敕令酌议,是帝师不欲烦重先生辈也。大抵登山涉水,万里间关,瘴风波,几历寒暑,恐非五旬之人所堪。前此李宗伯与曾侍御要去,帝师止许公望。第公望又不认识圣容,今者得此三位,虽亦未曾瞻觐天颜,然有父亲在彼,寻着父亲,即是寻着故主,忠、孝两全,又何庸议战?”

于是赵天泰等莫不心服,皆猜帝师能知未来之事。军师立刻草奏达上。俄顷间,满释奴飞驰而至,传令云:“帝师召见。”

军师遂同诸文武齐赴阙下。帝师早已升殿,命两军师引进赵天泰并程知星等,拜毕赐坐。帝师道:“孤家不烦老成之意,宗伯李希颜知之,亮卿等之心亦明矣。”赵天泰等称谢道:“敬遵睿裁。”帝师即命曾公望近前曰:“汝与程知星,由江西而湖北、湖南,至两粤、六诏诸处,叶永青与杨继业,由江南而浙东、浙西,至七闽诸处,四人分作两路访求。可于三日内即便起程,上天下地,必须寻着,敦请复位。慎勿空回!”四人皆顿首受命。

军师又前奏,新到忠臣之子若干,已在午门候旨。月君随令召见。魏衮等罗拜于殿檐之下,军师逐一奏明姓字、履历。

月君赐令平身,却见曾彪相貌奇特,狠狠然有吞牛之气,随问:“汝父起兵讨燕。尔亦在军前否?”彪应声道:“是我为前部。”

月君又问:“尔勇无敌,何以至败?”应道:“若论小将,焉得败?只因先父营中内变,反应贼入之故。”月君道:“这算个天意。尔用何军器呢?”彪见问到武艺,心中喜极,应道:“是铁蒺藜,重有六十余斤。”月君即命取到,令女金刚试舞一回,真个影若旋风,光如流星,曾彪也呆了。月君命取女金刚铁锹来,令曾彪也舞一回。只觉重了十余斤,学不得女金刚舞来轻捷。月君又命取鲍师的铁叉来,横放在墀下,令曾彪:“汝试舞此叉。”彪疾趋向前,只手去举,竟有千斤之重。装个硬汉,只用一手,尽力举起,怎舞得动?连忙放下,道:“不过摆着看的东西,怎么教人舞起来?”月君又谕:“还有件看的东西在。”即令将曼师狼牙棒取来,唤曾彪:“这个不须舞,汝试举与孤家看。”曾彪用力双手来举,动也不动,就做个蹲虎之势,一手握定丫叉,一手托着把柄,挣命一起,刚刚离地半尺,脖子内的筋涨红得有麻绳粗细。喘吁吁放了,立起道:“凭是谁举不得!”月君命聂隐娘:“汝试将狼牙棒舞来一看。”只见隐娘走上,将三寸金莲的尖儿,就地一挑,那棒跳起来有五、六尺高,一手接住,回身便舞。但见:似狼牙而非狼牙,是鹿角而非鹿角。举起来,势若熊掌拔树,舞动处,状如龙爪拿空,剎那间,疾胜风轮旋转;滚滚中,不见仙娘姿态;弹指顷,烈如火焰横飞;轰轰然,疑用电母神通。正是:金箍仙棒无斤两,要重还能十万多!

满廷文武诸臣,看得眼都花了。那些旧将士,都知是道法所使,这些新到的,莫不惊诧,心中暗想:“有此等本事,何不就杀向燕京?”倒觉解说不出。看曾彪面如土色,舌头伸了缩不进去。两位军师皆含着微笑。隐娘舞毕,又将狼牙棒向空抛起,有数丈来高,轻舒玉手接了,丢在丹墀,向月君道:“舞得不好,帝师休笑。”只见曾彪跪着,只是磕头,说:“小将颇有忠心,留着我养马执鞭也罢!”月君谕道:“汝听军师提调就是。”要知道,月君见曾彪气质太莽,自恃过当,难于驾驭,又且要借兵自将,所以用些道术,以制其心,驯其性,不是舞将来与诸臣作戏文看也。且听下回再演。

第三十七回帝师敕议内外官制 军师奏设文武科目

建文五年秋八月,月君承制,颁敕谕一道曰:“今者行宫已建,访迎圣主复位有日。诸文武皆景附云从,若不拜爵,何以对越天颜?独是本朝官制太繁,铨法太疏,是悬缺以待人,非因材而授官。虽有知者不能尽其长,愚者亦可自掩其短。建文皇帝曾委方孝孺考较周官之法,惜乎逆变,未告厥成。兹尔两军师吕律、高咸宁,可会同在廷诸臣,斟酌损益,毋乖于古,适协于今,奏请鉴定。凡属耆旧文武,咸授新爵,庶几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之义。其速钦遵施行。”发下军师府,吕律即会同高咸宁,并诸臣集议。师贞谓咸宁道:“设官与取士,二者相须而并行。若官制更张,科目仍旧,必有扞格而不能相通者。”

诸臣皆以为然。两军师遂草成两册二疏,以示诸臣僚。《设官疏》曰:臣等窃闻轩辕立四相,重华任五人,而有一道同风之盛。

商汤以伊虺为阿衡,周武以旦奭为师保,熙熙皞皞,后世莫有媲其隆者。何也?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不肖者不得幸进也。

自后世任法而不任人,无论智、愚、贤、不肖,皆囿于法之内,而不能超乎法之外。于是巧佞者得因法以进,正直者每与法相抗而去位。是法者,小人之利,君子之害也。夫秦缪,西戎之霸主耳,得百里奚于牛口之下而以为相;苻坚,氐部之雄酋也,得王猛于扪虱之间而任之以国。岂夷狄之有君,不知诸夏之亡耶?故苟得真贤,则起于草茅市井,登之清庙明堂,斯之谓用人。君用一相而得当,则相之委任百工,亦莫不当。此岂区区焉积算微劳,使之循阶趋级者哉!故周官之制,止于三百六十,而庶事毕举,犹患其官之多。迨汉、唐设官以千数,宋、元以万数,而事犹丛脞,日见其官之少,其故可思已。董子云:“道者,万世无弊。贤者之为人国也,治之以道。”道为百法之宗,又何法之可加哉!曼倩有云:“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其功。”是则法之谓耳!虽然,今距唐虞三代已数千百年,又岂能专任人而不任法乎?臣与咸宁等准古酌今,拟定官制。在廷不过周官之数,在外则就本朝之制,减去三中之一。夫十羊九牧,其首必坟;一楫数工,其舟必覆。才大可任,则纲举而目张;才不可任,则棼丝而控卷。故宫之多寡,与国家之理乱相关,又岂可作法于奢哉?伏请睿裁云云。

一、三公:太师,太傅,太保。

是为元相。主坐而论道,参赞化育,燮理阴阳。

一、三孤:少师,少傅,少保。

是为亚相。主平章军国,绥怀夷夏,不与庶事。

一、黄门尚书,侍郎,主察阅章奏,批可驳否。

通政,通议,下设知奏厅。

一、都给谏,给事中。主封阅诏敕,献可替否。

一、紫薇省大学士,左右学士。主侍天子经筵,以备顾问。

侍读学士。主侍东宫经筵。

侍讲学士。主侍东宫经筵。

纂修学士。主起居注,并修国史。

撰文学士。主撰诰敕文章、诗赋。

典籍庶士。主校阅经史册籍。

一、大冢宰。掌邦治。

少冢宰。主铨衡。

钧曹,铨曹。

大宗伯。掌邦礼。

少宗伯。主乐。

礼曹,乐曹。

大司徒。掌邦教。

少司徒,主财赋。

户曹,帑曹。

大司马。掌邦政。

少司马。主军旅。

饬曹,饷曹。

大司寇。掌邦禁。

少司寇。主刑。

矜曹,决曹。

大司空。掌邦士。

少司空。主水。

土曹,水曹各曹设正郎,副郎,主事。

一、都宪御史,佥宪御史,监察御史。

各道御史。皆主绳愆纠缪,察劾官吏。

下设勘问司。

一、国学司成,司业,司学。

下设博士,训士主训冑子。

一、灵台监正监丞。

主观察星象、推算律历。

下设天文生。

一、京府大尹,左右丞,左右别驾。分主兵、刑、赋役、河防诸事。

下设经历司二员。外府仿此,地僻事简者递减之。

一、京县尹,左右尉。分主兵、刑、农、礼乐、水利诸事。下设巡司。

外县悉仿此,地僻事简者亦递减。

一、州牧,左右判。分主兵、刑、礼乐、赋役、水利诸事。下设令吏。

一、四郡设开府一员。职兼文武,若地处简僻递加至八郡止。

标兵五营。每营一千三百五十名。

中军副将。主防守本郡城池,并衙署仓库。

四营参将。两营主分防两郡,两营主分守各县。

以下裨将、牙将、将校、开府自行酌设。

一、二郡设巡道一员。亦兼文武。

兵三营。每营六百二十五名。

中军参将。主防守本郡城。

二营裨将。主分汛名县道路。

以下牙将、将校,自行酌设。

一、在京设五营将军各一员。每营各设兵一万二千五百名。

副将。各二员。

参将。各二员。

裨将。各,四员。

牙将。各十员。

将校。各二十四员。

一、大元帅。不预设,临期简文武全才特用。

一、羽林将军等官。照五营之制,每营铁骑五千名,即为銮仪卫。《取土疏》曰:窃闻拜官在于一朝,而取士则在平日。如栽木于山,必彩木便、楠、杞、梓之材;育鱼于渊,必求鳣、鲔、鲂、鲤之类,而后可以任栋梁、充鼎俎,为清庙明堂之用。故西汉重经术,而明经者为最优;东汉重节义,而立节者亦最盛。唐以诗赋为科目,虽涉风华,然其意旨,实为三百篇之余波,洋洋乎亦云美矣。至宋王安石,始创制艺之文,初亦窃附于经术,自后揣摹沿袭,遂为滥觞。出今之世,渐至拾牙慧、掇唾余,攒凑成文,甚而全窃他人之作。侥幸于一得,虽抡元拔魁,考其胸中,则固乌有先生也。夫苟能阐发经旨,即片言数字,亦可不磨,若茫无见解,虽千言万语,徒成糟粕。而必律以七篇之多,亦奚以为?乃校勘者方摘其点画之差讹,字句之纰缪,从无议及经旨之当与否者。如此取士,其可用于世乎?夫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理同而事异。今则不然,其仕与学,截然判作两涂,所用非昔者素学,所学亦非今者宜用,是何异于徒具虚舟,无舵牙,无帆樯,而欲涉江泛海,其不相率而覆溺者几希。夫如是,则设官取士,岂可以方柄而圆凿哉?臣与咸宁等,解弦易辙,更定科条,与新设官制吻合,相须而并行,相济而交用,庶几乎寓简贤于用法之中,寄循资于任人之处,为补偏救弊之一助云《科目册》取文士三科:一日经术。

陶熔历代诸家传注,更出己裁,文词纯正,方为入彀。若但沿袭宋人旧解者,不录。

一日经济。

经者,经国;济者,济世。大而礼乐、典章,次则兵刑、财赋、河防、盐铁、阴阳、律历,各就所长,试以策论。文格合于唐宋八家者,方录。

一日诗赋。

诗旨合于六义,体格贯乎三唐,方能观感、教化。若学宋、元诗词,竟成有韵之文者,不录。赋取屈、宋,次亦欧、苏,若作四六骈词,但尚浮华者不录。

取武士三科:一日将才。

试以将略、阵法。可用矣,令之治兵,有效而后任之。

一日武艺。

首重勇敢,试以枪、刀、弓、矢。勇艺兼优为上,勇强于艺者次之,艺强于勇者又次之。如勇艺超群。不识字者亦用。

一日剑术。

通神者入选,余者不录。

一、文武两科之中,果得命世奇才,即如举傅说于版筑,拔淮阴于军伍,一朝可拜将相。若夫中人,原由资格。

一、科目之设,全才为上,偏才次之。汉之治狱,首推定国;唐之理财,独称刘晏,皆偏才也。后世多有历遍六曹者,岂尽人而全才,返在二公之上乎?即此二端而言,优于理财者,勿使治狱;长于兵略者,勿任礼乐。余仿此。

一、衡文而取,难定其品之邪正。故虞廷之法,试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一有败检,终身黜逐,是固惩恶之大权也。

一、用人易而知人难。方正者,必孤立而犯颜;佥邪者,必党同而取容。观其素履,察其几微,无有不得。

一、文士科,须年登三十,素有著作成帙者,先送试官阅过,然后赴试。其定甲乙,总以平素著述为本,不以一日之短长,衡其优劣。

一、武士科,不论年岁,若将才,亦须有著述可取,而后许其应试。其武艺一科,但取技勇,不试文字。

一、试期,每年文、武,各试一科。三年而三科皆遍。县试送郡,郡试送开府,开府取而升诸朝。六卿别其妍媸,宰相定其甲乙,天子钦点一元,中者即成进士。皇榜无名者,仍为庶人。

一、荫生与之世禄,吏员与之冠带。有志者,仍由科目,方行擢用。

一、外委武弁,若牙将、将校各员,有勇艺者,须由科目,然后擢用。

一、文武科目,总无额数,每县一、二人,或数十人,或竟无人皆可,即府亦然。但取真才,以充实用。

一、冢宰铨选外官,仍用掣签以示至公,而后召见廷对。

长才任以冲剧。才短调之简僻,方为随材器使。

一、取士为人臣以人事君之义,如滥登者削职,得贿徇情者皆斩。晋贤者,超迁至极品,为第一令典。

诸臣阅毕,莫不叹服。遂请赵天泰等署名,皆固逊不肯列衔。两军师齐声道:“此原为建文皇帝典章,诸位先生皆系旧臣,义所当然。弟辈不过代拟一稿耳。”赵天泰等方次第署上。

又移青州阙天下老臣,各署名衔,会于公所拜奏。帝师批曰:“卿等所奏,斟古酌今,揆衡允当。既重立贤,而亦不废任法;虽循资格,而又不妨特简,具见经济弘猷。着为令典,昭示来兹。”随拜李希颜为少师,赵天泰为少傅,梁田玉为少保。遥晋叶希贤为太师,程济为太傅,杨应能为太保。正军师吕律,以大司马兼知军国重事。亚军师高咸宁,以少司马参知军国重事。王琎为冢宰,郭节为司徒,梁良玉为宗伯,冯榷为司寇,宋和为司空,周辕为司成,铁鼎为都御史,胡传福为紫薇省大学士,王之臣加少司空衔,仍为灵台监正,黄贵池为黄门侍郎,高不危为京尹,王钺为掌奏监。余听冢宰量材授职。至京营五军,以董彦杲为中军大将军,宾鸿为左军大将军。前营大将军以刘超充之,右营大将军以阿蛮儿充之,后营大将军以瞿雕儿充之,皆兼旧职。金山保、小咬住,赴京营练习,暂授冠军之职。张伦、倪谅,均授值殿将军,兼前侍卫。其余武员,悉听军师分别任用。正是:猛将如云,直使淮南皆丧胆;谋臣如雨,已闻济北早倾心。下回就见。

第三十八回两军师同心建国 一公子戮力分兵

二军师于建阙之后,同心辅政,举贤任能,剔邪除蠹,崇儒重农,养老恤孤,轻傜薄赋,不期月而济南大治。一日,高咸宁商于吕师贞曰:“齐地界乎南北,四无关河之固,既建行阙于此,当思为根本之计。今者春麦不丰,秋稼又薄,国费日繁,兵饷无出,何不乘士气精锐,北取临清仓粟,南取济宁积贮?略汶沂,控淮泗,进则可取,退亦可守。先生以为何如?

某已草得一疏在此。“遂递与军师。其略曰:臣闻古之立者国,必先固其根本,根本固而后进退由已。

济南虽为大郡,但非建都之地。何者?因横亘于南北,势所必争,而不可以一日苟安者。请以全齐之势论之:武定为燕、蓟之门庭,曹、濮乃鲁、卫之藩蔽,沂州实徐、淮之锁钥,登、莱是海东之保障。今登州有守,曹、濮无虞。所虑者,南有淮安廿万雄兵,北有保、河、德州三郡强敌,南北交相猝发,我则疲于奔命。臣愚以为临清、济宁,乃南北之咽喉,今犹未服。

发一旅而取临清,则门庭固而渤海靖,进则可卷燕、蓟之地;分一师而拨济宁,则锁钥严而沂、泗安,进则可拓淮、扬之界。

东昌、兖郡,四无可援,将不劳兵而自服矣。且临清、济宁,旧设仓廒,陈粟堆积,又足藉之以资军饷,一举而三利备焉。

古云:“虽有智慧,不如乘势。”今以百战百胜之气临之,席卷全齐,只在指顾间耳。然后休兵息民,以俟乘舆复辟,或南征,或北讨,临期决策。至若目前急务,无有逾于此者。伏候圣裁。

吕师贞赞道:“先得余心所同然,全齐已在掌中矣。”遂连名上奏。帝师批曰:“二卿深谋远虑,悉合机宜。但南北殊途,其各分任,天讨出于至公,剿叛抚顺,须相须并行。务体孤家至意。”

于是公同分阉,吕军师拈得济宁、兖州,高司马拈了临清、东昌。就下教场,点集将佐二十四员,精兵一万二千。诸将佐亦请分阉。阉得吕字者十二员:小旗、彭岑、雷一震、牛马辛、刘超、张雕、马千里、姚襄、余庆、俞如海、葛缵、卢龙。

阉得高字将佐十二员:卜克、董翥、董翱、孙翦、曾彪、楚由基、庄次、郭开山、瞿雕儿、谢勇、宋义、阿蛮儿。

二军师下令,明日五更祭纛起行,后者军法从事。忽报景佥都飞马到来,吕军师见其面有毅色,遂道:“佥都欲请行耶?”

景星答道:“然也,适已飞奏帝师。某以君父大仇,寝食不安,故愿戮力疆场,稍尽臣子之谊。”女金刚又持至令旨,宣谕道:“景星英气凌云,忠心贯日,正宜历练戎行,允以原官兼监军使,率兵先进。军师吕律从后接应,勿使有虞。钦哉,勉旃!”

景佥都心喜,请以火力士为先锋。吕军师道:“力士只能步战,宜于山谷险阻。今齐地多平原大陆,利于骑战,若以步敌骑,虽勇奚施?”佥都固请用之。吕军师道:“既如此,可选善战步兵一千,令为先锋,再选骑卒二千五百,骁将四员,佥都统为中军,某追随后尘,伫听捷音。”景公子笑逐颜开,谦逊了几句,各自散去。

次早五更,二军师到演武厅时,景佥都与火力士已等候良久。高军师道:“真不愧为景老先生令嗣。”祭纛已毕,正在分兵起行,有探马飞报,东昌府差人进降表,并有军师禀启,现候进止。两军师同拆看时,大概说燕王靖难南下,唯东昌一旅之力,能折其锐,厥后弗敢正视,绕道而行,济南、淮北,遂无坚城。今父老永怀故主,犹如畴昔,闻义师定鼎,尽愿归诚,以副云霓之望,不胜待命云云。吕军师遂发改来差云:“东昌官民,凛知大义,自应各仍旧职,候帝师优诏遵行。”高军师又分讨道:“本帅平临清回日,当至本郡抚慰士民。”来差自赴帝师阙下进表不题。

且说临清一州,乃南北冲要之区,向设有总兵官,已在济南败亡,今止有都司一员,姓贾名旅,守备二员,一名文豹,一名高爵。其知州姓竺名石麒,贪狠异常,却有三个家将:一名尖刀王疋,原是吴中无赖,因持解腕尖刀替人刺杀仇家,逃走到北边的;一名铁锤陈筋,两臂青筋剔起如绳,人以铁锤击之,能用两臂迎受,故顺口呼此美号;一名太监邢突,做过太湖内大盗,绝无一茎须髯,所以称做太监。还有三个术士:一知风鉴,叫做皮善相;一通阴阳阳,叫做杨尔獒;一能卜筮,叫做沈子蔡。皮善相相定竺知州必竟出将人相,沈子蔡又卜得敌人若到,必致覆军杀将,因此整饬戎伍,训练甲兵,与贾都司等相商拒敌。武官见文官如此励精,不敢不应承。独高守备婉词微讽道:“我等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固不待言。但恐卵石不敌,虽尽忠而反误国,亦不可不虑及。”竺石麒道:“这是要降贼的话。”喝令:“左右为我擒下!”王疋等一齐拥上,立刻把高守备绑了,下令道:“且囚在禁中,待我破敌之后上闻而后诛之。”即点起五千人马,尽数出城,扎下三个寨栅,中是知州,左是都司,右是守备。

不两日,先锋楚由基领着五百精兵,早到临清界上。竺石麒令杨尔獒先望敌军气色,仔细看了一回,说道:“敌兵之气,阳中带阴,主先小吉而后大凶。”竺石麒吩咐善射手,若敌军来近,惟以乱箭射之,令其先亦不小吉。顷刻间喊杀震天,对面五百健儿,雁翅排开,一将当先出马:带一顶锼金凤翅盔,额正中嵌一颗明珠,穿一件砌银龙鳞甲;胸前后护两轮宝月。衬一领松绫千鹤战袍,扣一条蓝玉双螭带。左悬犀角铁胎弓,右插雕翎金镞箭。手持一枝逐电方天戟,坐下四足追风银合马。

认旗上写得分明“先锋百胜楚将军”。竺石麒见了,也觉惊心,命家将小心出战。王匹飞马而出,大声道:“可认得俺尖刀大将王疋么?”楚由基更不打话,径杀过来。两将交锋不三合,被由基一戟,洞胸而死。立马横戟,指着对阵道:“燕贼雄兵十万,上将千员,不够两阵杀荆尔等蠛蠓蚂蚁,也来俺老爷手中纳命,岂不污我画戟?”竺石麒大怒,教放乱箭。

由基乃勒马缓款而回。当晚高军师大队已到,闻先锋得胜大喜,下令防其劫寨,小心巡视。

却说竺石麒折了一个家将,心中微有悔意,而且大言在先,欲罢不能,甚为纳闷。杨尔獒道:“明日交战,别有妙法。”石麒道:“尔言先小吉,倒应得大了。但不知后大凶,作何应法?”

杨尔獒道:“某之法,正使彼应大凶之兆也。乞与我猛将一员,精兵一千五百,于五更时分,待我抄出背后袭之。略俟其阵乱,明公掩杀其前,使彼首尾难援。此小秦王之所以破窦建德也。”

竺石麒大喜,依计而行。

早有伏路兵报知高军师,军师大笑道:“我即不备,亦无惧。然必须今日乘机破之。”遂登将台,将令旗招动,排一个阵势,外方内圆。外四面方如棋局,兵士在南者向南,在北者向北,东西亦如之;内圆则左右环绕,宛然一个太极图。郭开山粗知阵法,看了又看,全然不解。因问军师,军师曰:“方圆二阵,肇自轩皇法太极方舆之制,尚父广其意而为三才四象,武侯因之而化为八卦,名曰「八阵」。阵有八变,其体皆方,此方阵变化之妙至于极者;药师之六花有六变,其体皆圆,此圆阵变化之妙至于极者。若帝师之制五行,非方非圆,前首后尾,中有二翼,其形如鸟,名曰「五行」,实有七阵。此又浑融于六花、八卦之间,权衡于三才、四象之外,非天纵之圣不能也。若夫八阵之妙。包含在内,长于守;六花之妙,显著在外,利于战。至五行之妙,或隐或显,亦奇亦正,能伸能缩,可散可聚,战与守皆利。阵法至此,神乎,神乎!今区区小阵,不过兼并方圆二阵之制,略加变通。如苏若兰之《璇玑图》,其象圆也,而载图之锦,质本方也。外方四面,可以拒敌人四面来攻;内圆四层,则每一层之兵,可以分应一面。若全体引而伸之。亦成常山之蛇,一时应急可以用之。”

正在讲论,后面敌兵已吶喊而来。高军师笑道:“割鸡焉用牛刀?”早见后阵卜克跃马挺枪,当先杀去。正迎着一将,身穿皮甲,手舞双铁锤,如旋风滚至。卜克大喝一声,神枪早到,那将急侧身一躲,枪在左肋边过去,就丢了左手铁锤,挟住枪杆,右手一锤当头下来。卜克已掣钢鞭在手,向上正迎个住,就顺势将鞭逼着锤柄,直削到那将手腕上,用力一勒,把个大指、食指勒断,只得弃了铁锤,两手来夺枪。卜克却飞起钢鞭,照顶门打下,那自恃臂膊硬挣,奋然举迎,胳擦一声,膀子两截,坠于马下。又复一枪,完了性命。杨尔獒见势头不好,急欲走时,被卜克飞马赶上,活捉过来。那些小卒发一声喊,登时星散。竺石麒远远望见,心中着忙,说要大家决一死战。高军师大队人马,早已冲杀过来,并无一人迎敌。竺石麒手足无措,遂先策马奔跑。众军大溃,但见人头滚滚坠地。楚由基大呼:“与你们小军无干,可速投降!”军士都丢弃枪刀,罗拜于地。郭开山与曾彪,紧迫着贾旅、文豹,董翥、董翱、宋义飞赶着竺石麒、邢突。将到吊桥边,只见城上竖了降旗,高守备领着数百人杀出,大叫道:“竺知州,我来请你去写奏章上闻哩!”说声未了,一白须老人,轮着条铁、扁担,夹马头一下,竺石麒倒栽葱撞下地来。董翥飞马先到,喝令众军士拿下。董翱、宋义又活捉了邢突并沈子蔡、皮善相。后面高军师与瞿雕儿、孙翦、卡克等,一齐都到。

高守备下马迎接进城,到帅府坐定。郭开山、曾彪各献了贾旅、文豹首级,高守备押着竺石麒,向前跪下,只是叩头求降。高军师到有宽恕之意,那些众百姓涌进辕门,齐声喊道:“竺知州杀得我们临清人够了!”有个白须的前禀道:“小的叫做老好汉,因这位高守父做官,兵已爱戴,被竺知州这贼拿来监禁,说得胜后要杀他。是小的不服,纠集了众兵民,打开牢门,救将出来,迎接大兵的。今我等见军师不杀这万恶的官,满城百姓将来都要死在他手里。那杨尔獒、沈子蔡,与刑太监、皮善相,都是挑唆知州害百姓的,只有余州判是个善人,做官也好,吏目也还去得。我等公道良心,歹的说歹,好的说好,只求军师为百姓做主。”高军师立命将竺石麒等五人腰斩市曹,就升高守备为参将,驻守本州岛。又升余州判为知州,其吏目原官如故。一时帅府门外欢声如雷而散。又命郭开山盘取临清仓廒米石,给散本州岛兵饷。分拨已毕,即起身前往东昌府巡视去了。

如今说济宁一州,正当南北之中,人民殷富,户口繁庶,比临清更胜。州之北五十里,有个分水口子,其泉脉九十有九,出自万山之中,汇注于此,七分向南,三分向北。燕王即之后,计欲引导此水,开达河渠以通漕运。用富昌伯房胜监督河道,设有河兵七营,共一万五百名,副、参、游、守五十余员。而有些本领的,止副将王礼、参将徐政、游击庞来兴、丁胜、王宗等。其河兵一半多系空粮,即现在者亦不做工,惟佥取民夫力役,兵饷总归私橐,合州怨声载道。闻知济南已失,恐民心生变,遂撤河工之役,挑选精壮者补伍,已够一万之数。城池坚固,粮米充足,可战可守,监河房胜,又系靖难时宿将,稍有谋略,早于城外结下五个寨栅以待敌至。

时火力士统着步兵一千先到,房胜在将台望见,顾谓左右曰:“人人传说青州妖贼利害,原来只是如此。”遂挥众将率善射手五百名,长枪手二千名,乘其远来疲乏,不待他站住摆队,径行卷杀过去,可以立破。王礼等得令,顷刻点兵迎去。箭利马逸,势若风雨骤至,步兵如何抵当得住?被他一冲,四下分散。火力士虽然勇猛,舞动双锤,打死几个,无奈孤掌难鸣,只得随着乱兵奔走。王礼等赶杀有十余里,遥见尘沙涨起,接应兵到了。原来是雷一震、马千里二将,率轻骑五百,疾趋而至。王礼等见来兵亦属无多,即挥令军士迎敌。混战一场,不分胜负,各自收兵。

景佥都中军人马,当晚亦到,遂于高阜处立住营寨。火力士自己绑缚请死,景佥都道:“我与汝义同兄弟,岂可如此?

我当请削官职,戴罪图功。“计点兵卒,死伤大半,乃连夜具表引罪,并作一启达上军师。军师亟引众将,飞骑前来劝慰,曰:”贤乔梓精忠盖世,四海尽知,偶尔小挫,可足为论?且不佞为主帅,而使先锋失利,余之罪也,与佥都何涉?今当进兵破之。“遂令小旗、彭岑各引五百壮士为先锋,直逼敌营。

房胜大笑道:“些小草寇,何以王师败绩?想必有些妖术。”即命军中杀取猪狗血,并秽粪之类,预为整备。小旗一马当先,大喝:“篡国贼徒!天兵到此,不降何待?”房胜见有旗一面,插在背后,曰:“此必妖人也。”吩咐众将,只要败,不要赢,引入阵中擒之。王礼即拨马出阵,骂道:“草贼恃有妖法,可知道死在目前了!”小旗骂道:“瞎眼聋耳的贼!我等堂堂王师,岂用邪术?快放马过来!”交手不数合,小旗霍地拨马而走,王礼纵马追时,房胜亟令军士大叫:“勿追!”忽听得弓弦一响,咽喉早中,两脚朝天,坠于马下。王宗骤马出救,不提防又是一箭,应弦而倒。火力士认得是王礼、王宗,率部下飞奔出去,抢回尸首,来禀景佥都与吕军师道:“此弟兄二贼,就是害故主王御史的。乞赐与末将,剜心祭奠,以慰故主之灵。”军师大喜,命用太牢玄酒,设位致祭。即暗传将令,今日连杀二贼,彼已丧胆,若亟攻之,则逃避人城,拔之非易,姑退兵二十瑞安营。

只见力士部下小卒仓皇奔来报说,火将军祭毕王御史,已自刭了。众皆大骇。景佥都问是何故,可有话说?小卒道:“火将军教转禀军师与监军说:「向来偷生者,只为御史之仇未报。

今幸张将军连射二贼,我得藉以报故主于地下。且昨日兵败,负罪匪轻,亦何面目立于人世?独是有负景公子大恩,俟来生报效耳。」言讫,立拔剑自刎。我等飞救不及。“景佥都不觉失声痛哭。吕军师道:”此义士也!监军勿哀。“命备棺以将军之礼葬之。但知道退舍安营,大军师别施妙策;更谁料摧城杀敌,女飞将合建奇勋。下回若何,姑试观之。

第三十九回美贞娘杀美淫宫 女秀才降女剑侠

话有分头。大抵文章家,有正斯有奇,有离乃有合。譬若山之有脉,水之有派。从本源处迤逦行来,忽分一脉而为干龙,忽别一派而为支流,离奇夭矫,曲折疏宕,孤行数百里,忽又回注于正脉正派之中,合而为一,然后知山脉之灵,水派之奇有莫可端倪者。如此回书之脉派,初若不知其所从来,直到公孙大娘下括苍,敲渔鼓,方悟月君驾下青州,已暗伏公孙大娘一脉,如济水潜行地中,至此方见其发扬之状。至若范飞娘事之发觉,正在济南交战之时,若便叙于建都之后,则如藤蔓缠松,虽极绾合,终属二本。今出于军临济宁之日,乃是倒流逆折,旋龙回斡,而直注其本原。天然结一灵穴于此,而又幻出女秀才一段,犹之乎更引别派之波,汇作水口,惊涛骇浪。若汉、沔、湘三川交会,不亦为大观哉!

而今演出当日洪武太祖设立燕山六卫,卫各设兵三千。有配军姓储名福者,入卫已经数年,在北地娶得一妻范氏,小字非云,是将门之女,惯使双剑,神出鬼没,而又姿色明艳,性格温和,人皆称为女中飞将,故又号曰“飞娘”。燕王靖难兵起,调卫卒入伍,储福忧愤不食,恸哭不止,飞娘劝喻之曰:“事到艰难,机须决断。”储福哽咽不能言,谓飞娘曰:“我虽配军,颇知大义,岂肯充乱贼之队伍耶?我与汝结ZF未久,且岳母孀居,汝宜相依为命,我亦有老母在故乡,决意洁身回籍,奉养天年。明日即与汝永别。”飞娘道:“君之母,妾之姑也。君有忠孝之心,妾独无忠孝之志乎?我母自有昆弟奉养,无烦置念。”储福曰:“不然。我家括苍,距此五千余里,系是逃回,比不得从容行路,那能同走?且使汝母汝兄弟永无相见之期,更为不忍。”飞娘曰:“事当权其重轻,若论跋涉艰难,之死无怨。”储福曰:“多谢贤妻。既有此美意,则不必通知汝家,收拾行李,即于四更起行罢。”是晚,预雇了短盘牲口,夫妻二人,一昼夜走三百余里,料燕王不能远追,然后按程而进。到了处州府缙云县括苍山中,寻着母亲,悲喜交集。于是储福樵薪,飞娘辟绩,竭力以养母。山中之人,称为孝子、孝媳。过了三个年头,母老病亡,昼夜泣血,躬自负土,葬于祖坟之旁。

一日,传有新天子诏到县。储福同山村农叟出去探听,方知燕王夺了帝位。储福一路哭回家内,谓飞娘曰:“我今与汝永诀了。汝年甫二十二岁,又无子嗣家业,我虽有兄弟,母且不养,何况于嫂?我死之后,汝宜自择佳耦,毋使终身颠沛,我黄泉之下也得瞑目。”飞娘挥泪曰:“是何言也!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嫁二夫。不意君之尚不能知我之心也。君为义士,我岂不能为节妇?君欲殉国,我岂不能殉身?母子、姑媳,当相携于九泉路上,独是不能为国复仇,死有余憾。”储福道:“今天下一家,我与汝做得甚事?惟有死耳!”遂扼吭而死。

飞娘乃拮据备棺殡殓,日则呼号灵前。夜则卧棺上。计图葬夫之日,自投圹中。

时缙云县韩令丧耦,闻飞娘新寡而美,意欲纳为继室,令教官约同山叟为媒,通命于飞娘。飞娘正言拒之曰:“妾闻县长主持风化,教人以贞,不闻教人以淫也。况是治下庶民之嫠妇,又岂可为父母官之伉俪?女子之道,从一而终。若逼再醮,可持头去。”教官知飞娘志不可夺,随复县令之命,且述其素行贞孝。韩令曰:“有是哉,我当奖之,岂敢犯之?”事遂寝。

不数日,又有处州府别驾范希云,少年佻闼,饶有丰姿,系蓟州人氏,是援例出身的,平生渔色,内外兼好。适太守丁艰,钻谋摄得府篆,民间少艾妇女,常被奸污。贪淫之名,合属皆知。早已闻得飞娘姿容绝世,今又传说丧了丈夫,缙云知县谋娶不能,乃拊掌大笑曰:“彼一丑夫,岂配佳女?这自然我当受用的了!”恐又不肯作妾,心生一计,传请经历,托言:“要寻个淑女主持家政,亦称夫人。近闻缙云山中范飞娘新寡,我与他同籍同庚,同名同姓,岂非天作之合?即烦一行,这个月下老人,也还做得过。”经历欣然遵命,跟随了好些衙役,径到缙云山中,请见飞娘。飞娘只道县官又来胡缠,便发话道:“好个没廉耻的,朝廷名器,就轻似微尘,也不把个知县与这样畜生做!”经历接口道:“这县公也不自量了。我是本府经历,并不为一小小知县而来,请出面言。”飞娘在内回说:“山村野妇,不敢相见,大人有话请说。”经历就把范通判之命,述了一遍。又道:“即日实授太守,现做黄堂正夫人,不可错过。”

飞娘听了,暗叹口气道:“死期已逼,待不得葬丈夫了。”又见他跟随人众,恐一时激出事来,乃婉言辞道:“太守表率十邑,又比不得县正。风化攸关,岂容强纳民间寡妇?愿大人裁之。”

经历道:“此言差矣。遣媒通命,先王之礼。且为正室,正是太守公风化之意。他日受了诰命,衣锦还乡,岂不荣耀?切莫执拗,致生后悔。”飞娘抗言道:“匹夫匹妇,各有其志。若用强逼,头可断,身不可辱也!”经历乃将机就机,巧言道:“娶正夫人,岂有用强之理?这个不消虑得。我即去复太守公之命,自然名正言顺,断不使人委曲屈节的。”说罢,竟自起身去了。

过不几日,只见经历督领夫役,抬到聘礼,白金五百两,彩缎五十端,及珠翠钗钏等物,堆满草堂之上。飞娘见了,怒气填胸,恨不得就把经历剁做肉泥。又一想,可恨的是赃太守,心上已定了主意,就说:“吾未曾允,何得来送礼物?”经历道:“新夫人亲口说是用强断乎不成,则不用强定是允的了。

若又翻悔,恐使不得。“飞娘道:”既如此,依得我三件事便成。

若依不得,虽死不成。」」经历道:“请新夫人见谕。”飞娘道:“一要宽半月,待我葬夫;二要太守亲迎;三要在此处成亲。”

经历道:“第三件恐亵渎了些。”飞娘道:“有个缘故。太守夫人,知道贤慧与否?若一进署,就是妾媵之流,直待夫人遣使,以礼来请,方可如命。”经历点点头道:“大有主意。”即向上一揖道:“都在下官执柯的身上。”随回到处州,禀复范太守说:“要宽半月,正是月望佳期,岂不人月交辉?”太守大喜,三事都依了。经历又到飞娘处订定,更无他说。山中田夫村妇,皆不疑飞娘是假允,反道如今富贵,是天报他的孝心哩!

且说飞娘想,这五百两聘礼,都是贪赃,悖而人者悖而出,好教他人财两失。就把些来葬了丈夫灵柩,相近婆婆坟旁。又把银一百两与小叔,为四时祭扫之资。一百两布施与大士庵的尼僧,令其塑尊白衣观音宝相。剩下银两,多舍与山村穷苦的人。屈指一算,到十五只有四日了。心中凄凄惨惨,备了些祭奠的蔬果,倩人挑到婆婆、丈夫坟前,烧了纸锞,拜了又拜,痛哭了半日,哀哀叫道:“婆婆、丈夫听者,五日之内,媳妇就来伏侍婆婆与丈夫了!”心中伤痛之极,一时昏倒在地,半晌方苏。独自一个孤孤零零的,走出山口,坐在石上定定神儿。

见有个道姑,敲着渔鼓,缓步而来。飞娘看时,那道姑:面如满月,鬓若飞云。目朗眉疏,微带女娘窈窕;神清气烈,不减男子魁梧。手敲渔板,声含阆苑琪花;脚踏棕鞋,色染蓬壶瑶草。

道姑走近前来,打个稽首,飞娘连忙还礼,问道:“你是那方来的?”答道:“贫道从终南山来。云游五岳,无处不到,今要化顿斋,不知娘子肯么?”那时飞娘满胸仇恨,怎有心情?

便道:“我已是泉下的鬼了,莫向我化。”道姑道:“若有愁烦,我可以解得,何消说此狠话?”飞娘道:“恁是神仙解不来的。”

道姑说:“我不信。且待我唱个道歌,看解得解不得?”便敲着渔鼓唱道:平生一剑未逢雷,况值兴亡更可哀。蛮女犹能气盖世,贞娘何事志成灰?中原劫火风吹起,半夜鼙声海涌来。自有嫦娥能作主,一轮端照万山开。

飞娘听他唱得有些奇怪,就道:飞口何不唱修行的话,却唱这样感慨的诗句呢?“道姑顺口道:”只为娘子心中感慨,我这道情也不知不觉的唱出来了。“飞娘见他说得有些逗着心事,便道:”烦请道姑解说与我听。“道姑说:”这个容易。首二句。是有才未遇,正当国变之话。第三句,说武陵女子征侧、征贰的故事。第四句,请娘子自思。第五句,是说山东大举义师。第六句,天机不敢预泄。第七、第八句,是说义师之主,却是个女英雄也。“飞娘又说:”你是出世之人,为何说这些闲事?“道姑说:”总为娘子说来。“飞娘是最灵慧的,便道:”既承道姑不弃,可到寒家吃了斋,细说何如?“道姑道:”我要与娘子解闷,若不把心中之事实说与我,到底汝之愁恨,终不能解,连我之斋也吃不下。“飞娘见他有前知的光景,就把范太守的话,一一告诉了,说:”我只待杀了他,然后自刭。“道姑说:”杀这赃胚,如屠鸡犬,直得把命抵他?“飞娘道:”不是抵他,是要完我节烈。“道姑说:”请问为国报仇,为夫泄恨,做古今一个奇女子,较之一死孰愈?“飞娘道:”虽素有此志,然一妇人何能为?“道姑冷笑道:”唐月君亦一妇人耳,怎的他就能为?我实对娘子说罢。“遂将唐月君起兵及目今定鼎始末,并自己来意细述一遍。飞娘道:”依道姑怎样行呢?“答道:”这是你的大事,但要杀得干净。我同你竟到山东,寻这位女英雄,建主千秋事业,流芳青史,不好么?“飞娘道:”我已许过丈夫,他在黄泉路上等我,岂肯负了这句话呢?“道姑笑道:”这是孩子的话。如今做的,是全忠、全孝、全节烈之事,难道是去嫁了人,负了丈夫么?“飞娘道:”如此,我意已决。“随请道姑到家住下。

到次日,飞娘将行李结束小小一包,把这些缎匹,都堆在草厅中间一个棹儿上,道:“使这贼狗奴见之不疑。”十四日,又到丈夫坟上痛哭一场,将要到山东的事情,暗暗泣诉,回来天色已晚,见道姑装做贫婆模样,飞娘问是何故,道姑说:“妆做雇来炊爨的。”飞娘道:“甚妙。”当夜睡至二更,忽见丈夫走到房内,欢欢喜喜的说道:“贤妻名在仙曹,当到山东做个女飞将,名盖天下。但求为婆婆与我讨得两道封诰,光辉泉壤,也不枉我殉国一场!”飞娘一把扯住道:“我要与丈夫同去的。”

储福把衣袖一拂,忽然惊醒,不禁呜呜咽咽哭起来。道姑闻得,忙问何故,飞娘把梦中话说了。遭姑说:“何如?你丈夫早已欢喜,你为何反哭?哭得红肿了脸,明日难以做事。”

飞娘就起身,与道姑步出庭中,见月明如水,不觉神思顿爽,因向道姑说:“我连日心上有丝没绪的,还不曾问得道姑姓名哩!”道姑应道:“有个名帖在这里。”便在袖中取出两把剑,长止数寸,道:“这就是姓名。”飞娘道:“小小刀子,如何便是姓名?”道姑道:“你嫌他小么?”风中一幌,遂长有七尺,飞娘道:“原来是神物,道姑一定是剑仙了?”追咕道:“岂敢。我的姊姊聂隐娘,现在辅佐唐帝师,前日已会过他,说与你同去的。”飞娘道:“道姑也是姓聂了。”道姑道:“仙家姊妹,何必同姓?公孙大娘就是我。”飞娘道:“妾之不才,何幸得大仙到此相救?”就拜在地下,说:“弟子愿拜剑仙为师。”

公孙大娘道:“这个使得。但不必称师父徒弟,早称姊妹罢了。”

公孙大娘即将剑术细细讲究一番,飞娘皆心领神会。看看天晓,公孙大娘催促梳妆,飞娘道:“姊姊倒像个为我做媒的。”公孙大娘道:“怎不是?我今要把你嫁与山东姓唐的了!”大家笑了一会。

不到上午,只见呼么喝六的,范太守到了。经历先进来一看,公孙大娘回道:“新夫人早已打扮,诸色完备了。”经历问:“汝是何人?”公孙大娘道:“数日前,新夫人雇我来相帮的。”

经历大喜,随禀知太守,自往缙云公馆去了。范太守下了轿,步进门来。飞娘立在草堂檐下,见这个太守,轻脚轻手,活像个妆旦的戏子。范太守端视飞娘,如何标致?只这:亭亭玉骨,宛然修竹凌风;灼灼华颜,俨似芙蓉出水。一笑欲生春,忽有霜威扑面,双眸疑剪水,何来电影侵人?今日里,只道襄王云雨来巫峡;霎时间,那知娘子兵戈上战常太守心中暗喜,道:“有媚有威,是个夫人福相。”飞娘只是站在檐下不动,范太守道:“下官荐先了。”就一手拉着飞娘衣袖,同进草堂,深深四揖。飞娘也回四福,说:“太守公远来,无物可敬。”范太守道:“敢劳夫人费心。”就叫把备来酒筵摆上,吩咐衙役们山口伺候,家人门首伺候,一个不许人来。

又见公孙大娘在旁,就道:“你也回避回避。”公孙大娘出到门首,安顿众人去了。

太守斟起一杯香醪,为飞娘定席,飞娘也只得斟一杯答礼,对面坐下。太守就一口干了,飞娘也干了一杯。太守喜极,又换过杯子来,斟满了递在飞娘面前,说:“吃个交口双杯。”只这句话,飞娘按捺不定,立起身来道:“妾告个便。”向房里径走。范太守喜孜孜,笑吟吟,欲火已炽,恨不得就赴阳台。乘这个便,随后也走将来。飞娘进房,听得后面脚步响,左手向后一招,右手已掣取壁间挂好的剑,飞转过身,劈面剁去。用力太猛了,把范太守的脸儿竟砍做两半,扑的倒在地下。又复心窝里一剑,直透后心,骂道:“杀才,还便宜你与我同吃了杯酒儿!”掣着剑,如飞的走到前边。大门早关上的,见公孙大娘在门内站着,有十来个家人,多在耳房内酣饮,被两位善女人赶进,排头砍去,杀个尽情。公孙大娘道:“可换去血衣,悄然就走。独是山口人多怎处?”飞娘道:“别有一条樵夫的路,走出去,已离此二十多里了。”于是关锁了前门,在后面推倒小墙而出。两人相扶相挽的,竟下金华至兰溪。公孙大娘道:“若走杭州,必被他们赶着。我今由严州抄出徽州,到芜湖转至滁州,从河南折人山东去罢。”

一路无话。看看行至毫州地方,正欲下店,见有个秀士,携一童子,也在那里投宿。公孙大娘悄对飞娘说道:“我看这个秀士是女扮男装的。明日我们尾着他走,待他解手时看他一看。”飞娘笑道:“倘然是个男子,这一看好没意思。”公孙大娘道:“妹子到底还是女娃娃,我们虽然修道,也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君。若有行奸卖俏的向前来,一刀挥为两段了。不要说一个男子,纵有千百个赤条条在那里,我就看看,有何害呢?”飞娘笑道:“我不信做了仙家,倒是这样撒泼的。要是这样,为何又有思凡的仙子?”公孙大娘道:“这话辨驳得好。

你不知仙家各自有派。我们剑仙,属之玄女娘娘,只是杀性难除。那风流有才情的仙子,又是西王母娘娘为主,偶然有个思凡下降的。还有斗姥娘娘,都是女宿星媛,立功行而成的。若女子而成地仙者,统于骊山老姥。又有后土夫人,则四海五岳女神灵之主也。舍是则为旁门。我教中,大概是义侠、节烈、勇毅的女子,所以不怕见男人的。“飞娘闻言,自喜得为剑仙,就道:”我明日看他。“

过了一宿,清早起行,差不多有二十里,那秀士拣个僻处小解,二人就抄在后边,也蹲在地下看时,秀士小解完了,手拿着幅方绢儿,擦了一擦,撅起雪白屁股来,半截朱门,刚刚与二人打个照面,飞娘不觉失笑。秀士回头一看,认得是昨晚同宿的,就道:“大家是一般样的东西,有何好笑?”公孙大娘道:“我们也要小解,所以在此,不期你自把美臀献出。头戴着方巾,脚穿着朱履,半中间却有个胡子,张着嘴儿,吐出个舌头,岂不好笑?”秀士道:“我是不得已而为诸。看你二位颜色,也还改个男妆方为稳便。”飞娘走近道,道:“不改便怎的?”秀士道:“莫嘴强,目今青州起兵,是位圣姑娘娘,路上盘诘女人,比男子更为利害,拿去就算是奸细。像你们那样风流的,且被他们军士弄个不亦乐乎!”公孙大娘笑道:“焉知我们不是男改女妆的?”女秀士道:“我不与你斗嘴,大家走路罢。”公孙大娘道:“我偏要同着你,一路带挈走走,省得他们盘诘;你若不肯,我到关津渡口,把你扭住,一口喊破,不怕不拿去做奸细,弄个不亦乐乎!”那女秀士是心虚的,恐怕决撒了大事,假意道:“你两位要我挈带,也要好好的说,怎么歪厮缠起来?”公孙大娘道:“说着顽儿呢!”

女秀士心上厌他两个,想道:“不如耍他一耍,摆脱了罢。”

就念诀念咒,在那童子顶上,也暗暗画个符儿,使出个隐身法,登时不见了。飞娘方欲惊讶,公孙大娘捏一把,道:“莫则声!”

就飞奔到女秀士跟前,揪了耳朵,笑说道:“你混甚么鬼过眼子?”女秀士吃了一惊,便道:“怎么动粗起来?”就抛了那童子,使个遁形法,又不见影儿了。原来女秀士大有幻术,竟把个身子,嵌在一棵大松树内,若是凡夫之眼,但见松树,不见有人。这比不得五行遁法,一遁千百里,不过借件物儿藏匿身子,原是旁门之法,暂时遮掩的。公孙大娘左右一看,走到松树跟前,笑道:“我若一剑,把你连树砍做两截了。这样耍孩儿的法子,弄他做甚?”便一手扯了女秀士出来。女秀士不觉大骇,就说:“你有不耍孩儿的法,也弄个把我看看。”公孙大娘道:“我就学你的隐身法,你若是看得见,我拜你为师,何如!”女秀士道:“快请做。”公孙大娘恐怕他也看得见,隐了身子,却又暗暗升在半空。女秀士四面看了一回,茫然不见,只管瞧那范飞娘。飞娘也不知公孙大娘有这样道术,假意说道:“我是看见的。”就叫道:“姊姊出来罢。”公孙大娘应说:“我要去了。”女秀士听来声在空中,以手搭着凉篷,仰面细看,好个皎皎青天,连云点儿也没有。乃大赞道:“好妙法!好妙法!”公孙大娘轻轻落在女秀土当面,现出形相,道:“怎的就看不见?”女秀士道:“我的法是异人传授的,出入帝王公侯将相之家,莫不钦敬,不期今日被你看破。我问你二位实系何等人?要往那里去?”公孙大娘道:“我且问你,向来出入王府,可认得个女秀才刘氏么?”那女秀士见说了他真名字出来,知道是异人,也不敢相瞒,应道:“只我便是女秀才刘氏。”公孙大娘道:“嗄,而今要往那里去呢?”答道:“要到济宁寻个主儿。”公孙大娘道:“只怕你去寻的主儿,就是要寻我的主儿哩!”女秀才道:“这是怎说?”公孙大娘道:“那主儿可是姓唐?”女秀才道:“正是。”公孙大娘就将自己与范飞娘的姓名,及杀太守情由,并如今去投他的话说了。女秀才道:“若然,我们是一家人。”就把自己向在驸马梅殷府中,用术魇禁燕王,“不意梅驸马被燕王赚去杀了,又来拿我。我就隐身到宫中去杀他,不意他福分大得狠,每日有神将列宿护持,不能下手,只得逃向各处游荡。近闻青州成了事业,所以前去要给驸马报仇。”公孙大娘:“这该到济南,为何要到济宁呢?”女秀才道:“我当日在济宁住过,有些熟识。去剔探个军机,好做进身之策。”范飞娘道:“志量太小了!何不竟去做个细作,杀了镇守的将官把一座城池做个贽礼不好么?”公孙大娘道:“此计甚好。我今与你一处走,真个要你挈带了。你们两个认做夫妇,我与你认做姊弟。”女秀士道:“不好,姊丈在那里?不如都认做我的老婆,一大一小罢。”飞娘道:“正好。你是个齐人了,教你每日挨顿打!”女秀才笑说:“我是个伪齐人,没有这件好东西,到不得争风厮打哩?”公孙大娘也笑道:“丈夫?

你这个孩子,是谁给你生出来的?“飞娘道:”他自有个真齐人在那里。“女秀才也笑道:”好乱话。给你们说,这孩子也奇哩!他是户部尚书陈迪的幼子,唤名鹤山,当日搜拿家属时,正出天花,半路死了,校尉把来丢在道旁。过了一夜,想是伏了土,又活转来,在那里哭。适我经过,问知情由,念陈尚书是个忠臣,特地收来育养,为他延续宗祀的。“公孙大娘道:”这才成个女秀才。如今都要说正经话,不要露出马脚来为妙。“

于是日则同行,夜则同宿,已到济宁城下。女秀才就用济宁的声口,向门军说是本州岛人,带着家眷在乡村处馆暂回来的。

几个门军眼睛都注在飞娘身上,诘问了几句,放进城去了。寻个寓在监河衙门侧首,住了两日,那店家见他声音互异,疑心起来,只管催促起身。公孙大娘悄对女秀才道“我昨日见衙门尽后有个寺院,东间壁贴着空房借寓,是本寺住持的,何不借了他?”女秀才道:“我久已晓得,这寺内贼秃,着实要奸淫妇女,不好的。”飞娘道:“我偏要去借。公孙大娘道:”正要借这点儿,方肯赁与我们久住哩!“女秀才便去说是有家眷的,一借就成。两三个和尚在寺门首等着,看他们搬来,见飞娘带着些孝,都说是白衣观音出现了。从此住持僧每日来送长送短,公孙大娘又把些甜言哄他,这个贼秃就错认了罗剎女当做欢喜冤家,岂不该死!

住了十来日,闻得济南兵到了,在城外厮杀,和尚却来请去寺中随喜。公孙大娘道:“如今兵马临城,有何心绪呢!”和尚满脸堆笑,说:“城中兵民,久闻圣姑娘娘是位天仙,那去个不愿降顺?只碍着监河主将是燕皇帝的心腹。我们做和尚的,还要长幡宝盖,焚香奏乐去迎接哩!”只见女秀才回来了,和尚说声:“请大娘一些随喜。”扬扬的自去。公孙大娘就问女秀才:“连日打听事体如何?”女秀才说:“州官及兵民的心,都是一心要降的,只是监河军马在城外,不敢变动。”公孙大娘道:“这与和尚说的无异,定然不错。”随附耳说了几句,如此如此去行事。女秀才即于明早趁开城门放樵彩时,使个隐身法出城而去。君不见:三女成粲,忽变作杀气凌云;四士同仇,顿揭起黄旗贯日。且听下回演出。

第四十回济宁州三女杀监河 兖州府四士逐太守

却说吕军师战胜之后,敛兵下寨。次日黄昏时分,忽报拿到奸细一名。遂升帐勘问,诸将士皆集,看是秀才打扮,气度不俗,随叫放了绑缚,问:“汝是何人,竟敢闯入营盘?”应说:“小子有机密要禀,乞避左右。”军师道:“我这里万人一心,有话就说。”随前跪一步,道:“妾身刘氏,人称为女秀才。

向者梅驸马镇守淮安,因妾有法术,招在军中。燕王南下,诈言假道进香,驸马宣谕祖制拒之。燕师竟从别路过去,夺了建文帝位,哄骗了长公主手书,召还驸马,密令谭深、赵曦刺死在笪桥之下。又各处张挂榜文,说女秀才用魇禁之术,咒诅朕身,罪在不赦,着令郡县搜拿,只得逃向江湖。闻知青州圣姑娘娘,大兴义师,为忠臣义士报冤雪愤,因此千里来投。途中又遇着两员女将。“女秀才就住了口,以目视左右。军师即吩咐军校们帐外伺候,女秀才方禀道:”两员女将,一是剑侠公孙大娘,一是女中飞将范非云,今在监河衙门后圆通寺左住着。

两日在城中探听,官员百姓都要归降,只怕的房胜后多将勇,不敢轻动。所以公孙大娘着令妾身前来,说请军师把房胜杀败,赶入城内,便间就找了他的首级。不论何日,但看城中火起为号,军师径杀进城来,可不战而定也。“军师道:”这个极易。

汝可到后营暂歇。“将四至更,令小兵送女秀才出营去了。

景监军道:“此妇人之话,尚有可疑。里应外合,全凭订定日期,或内先发而外应,或外先发而内应,怎说不论何日?

莫要是贼什么?“军师道:”彼系三个女流,只办得刺杀主将,安能接应外边?行刺又要乘机,岂可预定日子?公孙大娘一段,连我也只是雷一震禀知,余处绝无一人晓得,彼岂能捏造出来?断无可疑。我今用个诱虎出穴之许,彼必将计就计以待我,我又将计就计以应之,大家可定矣!“即唤葛缵、姚襄两将,吩咐道:”今日酉刻,可各引一枝军马,一枝向西,一枝向南,缓款而行。到正西正南上暂住,听炮声连响为号,如败兵下来,让他过去,从后掩杀;若炮声定后,绝不见有败兵,即向前击彼迎敌之师。务令军士齐声大喊,说房胜已被我军师擒下了,彼必惊惶。我还有兵来接应。“二将领命去了。

军师又遍视诸将及牙将等一会,向着景监军说:“有一处立个大功,奈无可使之人。”小旗、雷一震齐声道:“我等敢去!”王有庆见军师回顾,心中私喜,亦前禀道:“末将承恩,收录帐下,未有寸功,愿拚死挣个功劳。”军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