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仙踪第八卷
 
第七十一回 买衣米冷遇不平事 拔胡须辱挫作恶儿

词曰:再赴京畿,冷遇不平奇事。热肝肠,反复问冤抑,成全片刻时。

阎年添晦气,须髭尽拔之。迁怒抢亲辈,何其痴。

右调《女冠子》话说金不换用搬运法,弄了几十两银子,复回旧路。走了一里多路,见后面来了数十人,簇拥着一顶四人喜轿。又听得轿内妇人大哭大叫,从身傍过去。不换笑道:“做女孩儿的,好容易盼着这一日,怎么到如此哭喊起来?”低了头,向前走。

少刻,见一后生赶着骡车一辆,后面跟着个少年秀才,一边跑,一边口里乱喊:“清天白日,抢夺良人家妇女!”看那秀才,头脸上带有血迹,像个挨了打的样子,又见他一腔气愤,纯是以死相拚的光景。不换将那秀才拉住,问道:“你有何冤苦?

快对我说,我自有道理!“秀才将不换一看,是个瘦小道人,用手推开道:”谁要你管我?“如飞的跟着车子跑去了。

原来这秀才是山西太原府人,姓王,名福昌,家中有数十亩田地,也还勉强过得。娶了本府城内开鞋铺的钱元女儿为妻,他这妻子,虽出身小户,却生得有八九分人才。王秀才与他夫妻间,甚是和好。只因钱元开鞋铺,折了本钱,便人都寻做生意。遇着几个同乡,念他为人忠厚,借与他些资本,在樱桃斜街开了个油盐店,又收粜米粮。不一二年,生意甚是茂盛。又在顺成门大街,开了一座杂货铺,却租的是严中堂总管阎年的房子。此后大发财源,铺子后面有十来间房儿,也是阎年的,一总租来,将家眷也搬来同祝钱元老婆因思念女儿,想算着女婿王福昌也闲在家中,因与钱元相商,着他夫妻同来,就管理银钱账,到底比众伙计心实些。因此寄字,又捎去五十两盘费,着他夫妻上京。依王秀才,要在家读书下科场,怎当得他妻子钱氏日夜絮咶.这秀才无奈,便买了一头好骡子,弄下一辆车儿,令家仆王二小赶着,一同到京,住在钱元家。

才两日,边值阎年家人来取房钱。素常逢取房钱时,即将阎年家人让人内院酒饭,也是加意欠敬的见识。不意他女儿在院中取东西,与阎年家人相遇,一时回避不及,被这家人看在眼内。酒饭间,问明端的,回家便告诉阎年,说:“钱元的女儿,是仙女出世。”阎年说他素无眼力,还不深信。这家人又不服此话。阎年次日,即着四五个眼界高的妇人,去钱元家闲游,得与王秀才妻子相见。众妇人回来,一口同音,说:“钱元的妇儿,是世间没有的人物。”这阎年便害起相思。他房中侍妾,也和他少主人严世蕃差不多,共有二十六七个,出色的也有两三个,到被世蕃打听出头一个最出色的,硬要去。他心上正要寻个顶好的补缺。今众妇人话皆相同,他安肯放得过去?思量着钱元的女儿是有夫之妇,又是个秀才的妻室,断难以银钱买他,惟有依强恃势,抢来成就好事。量一秀才,他会怎的?于是选了几个能干家人,拿了些绸缎钗环,硬到钱元家送定礼,要娶他女儿做妾。钱元是个生意人,早吓的发昏。王秀才大骂大吵。众家人将定物丢在铺中,一齐去了。钱元与众伙计相商,亲自拿了定物,到阎年家交割,又被众家人打出,反说钱元收定礼在前,擅敢反悔,做目无王法不要脑袋的事。

钱元觉得此事大难解脱,又不敢去衙门中告他,深悔着他夫妻来的不是。晚间,约同众伙计相商,打发他夫妻连夜回家,留下自己,任凭阎年处置。又怕阎年抄抢银钱账目并值钱的货物,俱星夜雇车,搬移在众伙计家内。又商量着,不敢走向山西去的正紧门头,便想到走这南西门,绕道奔山西大路,使阎年家揣摸不着,追赶无地。五更鼓,就打发他女儿女婿奔南西门,待到天明即出城去。却好阎年竟是这日差许多人来抢亲,天色正在将明的时候,一齐打开铺房门,直入内室各房搜寻,并无他女儿踪影,连王秀才也不见,情知是打发走了,再不然即在亲戚家藏躲,将钱元并他家中做饭挑水的人一齐乱打。钱元身带重伤,死不肯说。他家做饭的人,吃打不过,便以实告。

众人恐被欺谎,拴了这做饭的,一同赶出南西门去。只十来里,便被赶着,做饭人指点与众人,将钱氏从车内抬出来,放在喜轿内,又将轿门儿从外捆了。王秀才舍命相争,到挨了一顿好打,他也没有别的高见,只想着碰死在阎年门首,做个完局。

孰意造物另有安排,偏偏的就遇着金不换。

此时不换问王秀才,他那里有心肠告诉?只顾得喊叫飞跪。金不换已明白了八九,但不知抢亲的是谁,也飞跑的赶来,复将秀才拉祝王秀才跑不脱,便和金不换下命,以头碰来。

不换笑道:“你莫碰,听我说。适才那顶轿子里面,必是你的亲眷,被人抢去,你可向我说明,那怕他走出一千里去,只用我嘴唇皮一动,便与你夺回。量你一人赶上他们,会做什么?”

王秀才不得脱身,又见不换是个道士,说话有些古怪,只得急急的说道:“我是山西太原府秀才,叫王福昌。轿内是我的妻房,被严宰相家人,阎年抢去了!”金不换笑道:“这是豆大点事,还不肯早说!”王秀才道:“早说你会怎么?”不换道:“前面站着车儿,可是你的么?”秀才道:“是我的。”

不换道:“我与你坐了,同赶去。”秀才道:“车子慢,到是跑快,轿子早已不见了。”不换道:“我不信四条腿的,还不如他们两条腿的快?我和你坐上,你看何如!”秀才道:“快去坐,我看你坐上怎么?”不换道:“忙甚的?只用半杯茶时,管保你令夫人还坐在这车上。”说着,同到车前。不换道:“你和赶车的都坐在车内,车外沿让我坐,我有作用。”王秀才急忙上车。不换向赶车的道:“你呆甚么?此刻不上去,你就得跑个半死!”赶车的也坐在车内。不换跨上车沿,手掐剑诀,在骡子尾上画了几下,用手一拍道:“敕!”只见那骡儿得了这个“敕”字,顷刻四足生风,和云飞电逝的一般走去。王秀才心知怪异,也不敢言。

没有数句话的功夫,便看见喜轿同抢亲人在头前急走。只听得不换说道:“住!”那骡儿便站住,半步不移。秀才大嚷道:“先生满口许我将贱内夺回,怎么看见轿子,到反站住?”

不换道:“你好性急呀!我着他们回来,岂非两便?”说罢,又见不换口中念诵了几句,伸出右手,向抬轿轿夫并抢亲诸人连招几招,道:“来!”那些人和得了将军令一般,个个扭转身躯,随着轿子,飞奔到不换面前。不换又用手一指。道:“住!”那些人又和木雕泥塑的一般,站住不动。秀才主仆喜欢的惊神见鬼,在车内叩头不已,乱叫“真神仙”不绝!不换道:“王兄不必多礼,快下去将令夫人请出轿来,你夫妻一同坐车,我好打发你们走路。”说罢,自己下车。秀才同他家人王二小,也连忙跳下车儿,走至轿前,将轿门上绳子解去,开放轿门,将钱氏扶出轿外。秀才着与不换拜谢,钱氏不知原故,只眼上眼下的看不换。秀才又催着他拜谢。不换道:“罢!罢!快上车儿!”秀才扶钱氏上了车,又到不换面前,扒倒地下,连连叩头。

不换一边扶,一边说道:“多礼!多礼!”于是又走到车前,在那骡儿尾上又画了几下,口中念诵了几句,向赶车的王二小说道:“此刻已交午时,到点灯时候,还可走二百五六十里。阎年虽有势有力,量他也赶你们不回。到明日早,便可按程缓行,但你们只能任他走,不能着他祝王兄可伸手来!”

秀才将手递与不换,不换在他手心内也画了一道符,又写了个“妆字,嘱咐道:”今日到日落时,看有安歇处,可用此手在骡尾骨上一拍,口中说个‘庄字,他就站住了。他站住,便一步不能动移。你速用净水一碗,将你的手并骡的尾骨一洗,则吾法自解矣。“又向王二小道:”此车仗我法力,虽过极窄的桥,极深的河,你通不用下来,只稳坐在上面,任他走。假若你离车两三步,再休想赶得上。切记!切记!“秀才又跪在地下,求不换名姓。不换道:”我一个山野道士,有什么名姓?你看往来行走的人,都看我们,你三人快坐车走罢!转刻抢亲诸人醒过来,你要着急!“秀才听了此话,才同王二小上车。

不换用手将骡儿一招,那骡儿便扭回身躯。不换道:“走!”

那骡儿拉了车子,比风还快,一瞬眼就不见了。

不换看众人时,一个个呆站在一处,心里想道:“还是放他们去,还是着他们再站些时?”又想道:“阎年这奴才,常听得大哥说他作恶,我从未见过他。我今日何不假装个钱氏,与他顽顽?他将来还少抢人家几个妇女!”想罢,走至轿前,把帘儿掀起,坐在轿内,用手将四个轿夫一招道:“来!”四个轿夫一齐站在轿前。不换又道:“抬!”四个轿夫将不换抬起。不换又道:“走!”四个轿夫直奔都门。不换将帘儿放下,心里说道:“我生平不但四人轿,连个二人轿也没坐过,不意到的不如架云受用。”轿子入了南西门,不换在轿内用手向原路一指,这里将诀咒一煞,放那些抢亲的人,一个个颠颠倒倒,和梦醒一般。大家见神见鬼的嚷闹,嚷闹了一会,都一齐回来。

再说金不换被四个轿夫抬了飞走,阎年又差人跟寻打探,看见是自己轿夫,各欢喜问道:“得了么?他们怎么不来?”

四个轿夫回答不出,只抬着飞走。众家人跟随在轿后,跑的乱喘。将到阎年门前,已有人眺望,见轿子来了,都没命的跑去报喜。阎年这日在相府给了假,同几个趋时附势的官儿,并家中门客等,在书房中笑谈,听候喜音。听得报说喜轿到了,心下大喜,吩咐着内院众位姨娘们迎接,一边又着催办喜酒。

轿夫将轿子抬入厅院,不换在轿内说道:“落。”四个轿夫将落下。内院早走出五六十妇女,俱站在阶前,等候新妇人下轿。大小家人以及庸工等众,老老少少,俱在两傍看新妇人人才。须臾,走来两个妇人,打扮的花花簇簇,到轿前,将帘儿掀起一看,见里面坐着个穿蓝布袍的道人,睁着圆滴溜溜两只眼睛,将两妇人一看,吓的两妇人大惊失色,往回里急走。

众男妇各低头向轿内窥探,只见轿内走出个瘦小道人来,满面都是笑容。众男女大哄了一声。又见那道人出了轿,便摇摇摆摆,直向众妇人走去,众妇人连忙退避。那些看的家人,赶来十数个,要捉拿不换。不换回头道:“啐!”被这一口,唾的各呆站在一边。随后又来了好些人,俱被不换禁住,动移不得。

不换急往内走,见众妇人已到内院台阶。不换见台阶上是过庭,庭内有椅儿,不换走入,将一把椅儿安放在正中坐下。用手将众妇女一招,道:“入!”众妇女俱入过庭内。不换向众妇女分东西指了两指,众妇女便分立在不换左右。不换左顾右盼,见众妇女粉白黛绿,锦衣翠裙,不禁失笑道:“此皆我自出娘胎胞,意外之奇逢也。”忽见外面又跑来七八个家人,到门外张望,却没一个敢入来。不换笑道:“众位管家,烦你们到外边,将阎年那奴才叫来,我有好物件送他。快去!快去!”

正言间,猛见院外走来一人,高视阔步,后面跟随着几个小厮,口中说奇道怪,头脸上大不安分。但见:存心傲物,立意欺人。一笑细眼眯缝,端的似晒干虾米;片言訾开大嘴,真个像跌破阴门。肚阔七围,胀胀膨膨,那里管尊卑上下;面宽八寸,疙疙瘩瘩,全不晓眉目高低。连鬓胡,黄而且短;秤锤鼻,扁而偏肥。头戴软翅乌巾,恍若转轮司抱簿书吏;身穿重丝缎氅,依稀东岳庙捧印崔官。真是傀儡场中无双鬼,权奸靴下第一奴。

不换看罢,就知他是阎年了。

阎年走到院中,看见不换坐在过庭正中椅上,他家大小妇女会议立两傍,不由的气冲胸膈,急急走来,大声喝道:“好妖道,你敢在我府中放肆,你不怕凌迟么?”不换笑道:“阎年,你莫动气,你听我说。我原是个游方道士,今早从南西门过,见你家人率众抢良人家妇女。我路见不平,将他夫妻放走,又怕你无人陪伴,因此我替他来。”阎年那里还忍受得,喝令:“小厮们,将贼道拿下!”众小厮强来动手,被金不换将手一挥,道:“去!”众小厮都跑去了,止留下阎年一个。急的阎年咆哮如雷,挽起双袖走来擒拿。不换笑嘻嘻的,用手指道:“跪!”阎年心里明白,只是那两条腿不由自主,便跪在了地下。急的他通体汗流,不但两腿,连自己两手也不能动作。

不换道:“阎年,你听我教训你:你是个宰相的堂官,休说百姓,就是小些的文武官,也没个不刮目待你的,你也该存个堂官的体统。怎么光天化日之下,抢夺良人家的妇女?这些事都是市井无赖行为,有志气的强盗,也不做他!”又看着两边妇女们道:“像这些堂客,只怕大半都是你抢夺来的。妇女尚敢抢夺,人家的房地、金珠,越法不用说了。奴才!你怎不想一想,你能有多大点福?一个人敢消受这许多妇女?还心上不足!奴才!岂不该下油锅渣酥,装入大磨眼中磨你!今后要改过方可,若再如此,我早晚间定以飞剑斩你脑袋!”阎年耳中听得明白,口中却说不出一句,直气的他双睛叠暴,怒形于色,恨不得将不换碎尸万段。

不换看出他的意思,向众妇人道:“我这样金子般好话教训于他,你们看他这头脸气相,凶的还有个收煞?这非动刑不可!”说罢,用手在阎年脸上一指道:“打!”阎年伸开自己右手,就在自己脸上打了五六个嘴巴,直打的面红耳赤,眼中冒火。众妇人也有惊怕的,也有微笑的,只是不能说话。不换又向众妇人道:“你们看阎年这两只贼眼睛,圆标标的,胡子都乱窄起来,这是他心上恨我。”随拣了两个少年俊俏些的妇人,指着阎年胡子说道:“这奴才满脸封毛,其可恶处正在此!你两个可下去!”两妇人立即走下来,不换用手指着阎年的胡子道:“拔!”两妇人走至阎年前,一个抱住头,一个双手捉住胡子,用力硬拔,拔的一丝一缕,纷纷落地。好一会,将左边胡子拔尽,疼的阎年通体汗流,每疼到极处,惟有一哼而已。不换见鲜血从肉皮内透出,说道:“右边的胡子,我与你留下罢。只是上嘴唇胡子,也饶不得!”两个妇人又拔起来。

拔了一会,不但嘴唇上,连项下的胡子,也拔尽了。

此时门外有许多男女,看得亲亲切切,那一个敢入来替阎年顶缸?不换站起来,笑向两个妇人道:“你两个该着实感念我,阎年今晚若与你二人同床,这半个没胡子的后生,须知是我作成的!”又向阎年举手道:“得罪之至!改日再领教罢。”

于是摇摆出来,通没一人敢再搠。大家目送不换去了。家人们跪来搀扶阎年,那两条腿和长在地下的一般,那里搀扶的起?众妇女也是一样,没一个能动移者。只待得金不换走出前门,把诀咒开放,众男妇方能动履。一家内外,反乱的惊天动地。

阎年吃此大亏,愤无可泄,将抢亲诸人个个痛行责处,为他们将道士抬来。又差人去钱元家铺中乱打了一番,打坏了许多的东西物件。钱元也不敢在京中做生意,连夜变卖资本,逃回太原。阎年没了胡子,怕主人究问,推病在家。只一两天,早传的相府知道,严世蕃大笑不已。严嵩将阎年叫去,痛行詈骂。此时正于相府西边,买了几十间民房,修盖花园,罚阎年一万银子助工,为家人不守本分之戒。相府的人都说是钱元的女儿作成他,孰不知都是金不换用一个字作成他!阎年耻于见人,暗中托本京文武官,查拿穿蓝的瘦小道人报仇。自己将右边胡子,索性也剃了个干净。反成了一无胡子的少年,闻者见者无不痛快!

再说金不换先到东猪市口儿故衣铺内,买了几件皮夹棉衣,又从摊子上买了棉鞋袜等类,几件打包在一处,扛在肩头。

又到米铺内买下几十石米。当时就把银子付与,吩咐将米另放在一空房内。包了一斤多米,带在身边,出了都城,架云直赴泰山。

起更时分到洞外,叫开门,逐电接了衣服等物。不换入去,见城璧、如玉俱在石堂内坐着。城璧道:“怎么这时候才来? 大哥衡山去了么?”金不换笑着,走到石堂东北角下,将带来的米包儿打开,心想都中那坐米铺,口中念念有词,随手倒去,只见米从包儿内直流,好半晌方才流完,地下已堆有三十仓石来米。如玉欣羡不已。不换方才坐在一处,向城璧道:“二哥同温贤弟起身后,大哥去虎牙山寻天狐的两个女儿,传他们道术去了,是为酬他送书的情义。”又向超尘、逐电道:“法师着我吩咐你两个,天天做饭打柴,服伺温贤弟饮食,少有怠忽,定行逐出洞外。”二鬼笑了。不换道:“这实是法师临行的话,你当我和你顽么?”城璧道:“温贤弟已饿了一天,你两个快去做饭。”二鬼即忙收拾。

不换又说道:“二哥说我来迟,这却有个缘故在内。”遂将山西王秀才和阎年的事,详详细细说起。说到拔了半边胡子处,连城璧哈哈大笑道:“你处置的甚好!我没你这想头,惟有立行打死而已!”金不换说完,城璧又大笑:“当年我和大哥在严嵩家请仙女,打了他们个落花流水,又将严世蕃老婆们都闹出来,我看的处置到尽头处。你今日这拔胡子,更凶数倍。拔了一半边,又与他留下一半边,不消说,那半边也存不住了。”

说罢,捧着大肚又大笑起来。笑罢,又说道:“猿不邪传我们拘神遣将,那移搬运诸法,我看也都罢了,只是这呆对法和这指挥法,最便宜适用。要教他怎么,他就得怎么。”温如玉道:“人家若用此法禁我们,该如何?”城璧道:“也有个解法。若是没解法,便和阎年一般,什么亏也吃了。”说着,又不由的大笑起来。不换道:“大哥去虎牙山,我想那两个女朋友,若见了大哥,未免要想起二哥来。”城璧笑道:“我到不劳他错爱。”如玉问虎牙山的话,不换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又道:“贤弟,休怪我说。你是个风流人儿,将来于这‘色’之一字,到要立定脚跟,庶不妄用功夫,为外道所遥”城璧道:“他醒着遇的是金钟儿,做梦遇的是兰芽公主。这两个想来都是绝色,差不多的也上不了他的眼。”如玉道:“小弟今日梦醒之后,直觉心如死灰,便是天上许飞琼、董双成,我总以枯骨相待。”不换道:“若是金钟儿不死,来到此地,你又要勾起旧情。”如玉道:“就是他重生,我也视同无物。”不换道:“这话我就信不过。”三人都笑了。

少刻,超尘送上一大碗饭,一碗白水煮的野菜。连、金二人,此时颇能服气,也是断绝了烟火食水,常吃些草根、药苗等类,桃李、榛杏、核桃、枣子,便是无上珍品,又不和如玉同食。如玉虽年来穷苦,酒肉却日日少不得,到此地步,他偏要大口嚼咽,怕二人疑他向道不坚。城璧留神,见他吃的勉强,笑向如玉道:“我当日做强盗时,吃的东西,只怕比你做公子时饮食还精美些。后来随大哥出了家,觉得冷暖跋涉都是容易事,只这饭食甚是艰苦。到二年以后,也就习以为常。贤弟从此还得瘦一半,必须过三年后,方能复原。这都是我经验过的。但要念念存个饱着比饿着好,活着比死了好,便吃得下去了。”

如玉道:“谨遵训示。”到二鼓后,城璧便传如玉出纳气息、吞精咽液之法。次日午刻,不换回玉屋洞去了。正是:胡长髭短心多险,况是严嵩大总管。

今日抢将道士来,吁嗟总管不成脸。

第七十二回 访妖仙误逢狐大姐 传道术收认女门生

词曰:往事可重,停云古洞。狭路逢仇。数言提训。放去狐女如飞,任他归。

相传口诀无人见,二妖欣羡,泥首于堂殿。须臾剑佩隐无迹,凝眸皎日长空碧。

右调《月照梨花》前回言不换别了城璧、如玉,回衡山玉屋洞去。再说冷于冰与温如玉寻梦后,驾云光早到虎牙山,在骊珠洞外落下,用手一指,闩锁尽落,重门顿开,一步步走了入去。见对面一座石桥,桥西松柏影中,一带石墙;桥东有一条石砌的阔路,花木参差,掩映左右。正中间两扇石门,已大开在那里,门内立着一架石屏风。转过屏风,见院落阔大,房屋颇多。院内有许多妇女,穿红挂绿,行坐不一。众妇女看见于冰,一个个大惊失色,都围了来问讯。于冰道:“你家主人可在么?”众妇女道:“这是我家翠黛二公主的府第。我家公主与我家锦屏大公主,俱在后洞下棋,你问着要怎么?”于冰道:“你可速将你两个公主请来,就说我是衡山玉屋洞的冷于冰相访。”众妖妇久知冷于冰名姓,听了这三个字,无不惊魂动魄。大家呼哨了一声,都没命的跑入后洞去了。于冰走至正殿门内,见摆设的古玩字画,桌椅床帐,件件精良,不禁点头叹息道:“一个披毛带尾的小妖,便享受人世不易得的服饰珍玩,真是罪过。你看他们闻我的名头去了,少不得还要转来,我不如在此坐候。”

再说两个妖狐正在后洞下棋顽耍,猛听得侍女们报说冷于冰如何长短,直入我们洞内。二妖闻知,大是惊慌。少刻,侍女们又报道:“那冷于冰坐在我们前殿了。”两妖私相计议道:“我们先时曾拿住他道友连城璧,他今日寻上门来,定是立意晦气。到只怕要大动干戈,我们也无可回避,只索与他见个高低。”商量了一会,各带了防身宝物,准备着与于冰赌斗。于冰在前殿,早知其意;心内不禁失笑。

须臾,听得殿外语声喧哗,从殿阶下走上两个妇人来,打扮的甚是艳丽,面貌无异天仙,腰间各带着双股宝剑,后面跟随着百十个妇女。于冰念在天狐分上,不好以畜类相待,欠身举手道:“二位公主请了!”那两个妖妇将于冰上下一看,见于冰头戴九莲束发铜冠,身穿天青火浣布道服,腰系芙蓉根丝绦,足踏墨青桃丝靴,背负宝剑一口,面若寒玉凝脂,目同朗星焕彩,唇红齿白,须发如漆,俊俏儒雅之中,却眉梢间带点杀气,看之令人生畏。二妖看罢,心里说道:“这冷于冰果然名不虚传!”随即也回了个万福。

于冰道:“贫道忝系世好,到贵洞即系佳客,坐位少不得要僭了。”说罢,在正中坐下。二妖见于冰举动虽有些自大,却语言温和,面色上无怒气,心上略放宽些。随口应道:“先生请便。”两妖在下面椅上,分左右坐了。问道:“先生可法号于冰么?”于冰道:“正是。”二女妖道:“久仰先生大名,轰雷贯耳。今承下顾,茅屋生辉。方才先生言‘世好’二字,敢求明示?”于冰道:“系从令尊雪山推来。”二妖喜道:“先生是几时会过家父?”于冰不好题连城璧事,改说道:“贫道去年在江西九华山,与令尊相遇,极承关爱,送我《天罡总枢》一部。这‘世好’二字,系从此出。”二女妖起初闻于冰名姓,动拚命相杀之心;继见于冰言貌温和,动猜疑防备之心;今听到受他父亲《天罡总枢一部》,又动同道一气之心。不由的满面生春,笑问:“家父经岁忙冗,不知怎么有余暇,得与先生相晤?”于冰道:“令尊名登天府,充上界修文院总领之职。九华山一晤,适偶然耳。”二女妖见于冰说得名号职分俱对,深信无杀害之心。两个一齐起身,从新万福。于冰亦作揖相还。

二女妖等得于冰坐下,方才就坐,说道:“心慕尊名,时存畏惧。不意先生与家父有通融书籍之好,平辈不敢妄攀。然家父年齿,必多於先生几岁,今后以世叔相称可也。”于冰大笑道:“世叔称呼,断不敢当,只以道兄相呼足也。”二女妖又低嘱众侍女,速备极好的酒果。一语方出,诸物顷刻即至。

众妇女揩抹春台。于冰道:“到不劳费心!贫道断绝烟火有年矣。”二女妖笑道:“世叔乃清高之士,安敢以尘世俗物相敬?敞洞颇有野杏山桃,少将点孝顺之心。”于冰推辞间,已摆满一桌,约有二十余种奇葩异果,竟是中国海外珍品杂陈。二女妖让于冰正坐,亲自将椅儿移至桌子两傍相陪。侍女们斟上酒来,二女妖起身相奉。于冰道:“既承雅谊,我多领几个果子罢,酒不敢领。”二女妖亦不敢再强,拣精美之物,布送过口。于冰也不作客,随意食用。

二女妖道:“家父赠《天罡总枢》,未知书内所载何术?”

于冰道:“此书泄天地终始造化,详日月出没元机。大罗金仙读此书者,百无一二。书虽出自令尊所授,令酝却一字未读。”

二女妖道:“这是何说?”于冰就将他父亲盗老君书起,直说到诛九江、追广信、戳目针钉死白龙夫人,并雷火焚烧老鲲鱼,将此书熟读后,到赤霞山,交火龙真人,转送八景宫等语。

众女妖听了,俱吓的目瞪神痴。惟翠黛女妖心下有些疑信相半,看于冰是以大言唬吓他们,随伸纤纤细手,将盘中松子仁儿挝了一大把,递在锦屏女妖手内,自己又挝了一把,紧紧握住,向于冰道:“世叔既具如许神通,定知我两人手内松子仁数目,恳求慧力,试猜一猜!”于冰笑道:“此眼下些小伎俩也,算得甚么?但你两个手中,并没一个松子仁,教我从何处猜起?”

二女妖皆大笑道:“世叔真以小儿待我们,松仁现都在我们手内,怎说一个没有?”于冰道:“你两个可将手展开一看,便知有无?”二女妖一齐将手开看,果然一个没有,众女妖皆大为惊异。翠黛向锦屏道:“你我明明握在手内,怎么一开手就全没了?端的归于何处?”于冰笑道:“却都在我手中。”

随将两手一开,每一只手内各有松仁一把。众妖妇皆大笑。二女妖道:“即此一斑,可知全豹。安得不教人诚信悦服?”又问道:“世叔今日惠顾,还是闲游叙好,还是别有说话?”于冰道:“我是奉令尊谆托而来,非闲游也。”二女妖道:“不知家父所托何事?”

于冰正欲说明来意,只见一个侍女报道:“安仁县舍利寺的梅大姑娘来了!”锦屏女妖道:“你可说家有尊客,且请到我那边坐。”于冰道:“这小妮子怀恨我,非一年矣。他今日来得正好,我到要见见他”二女妖道:“二十年前,舍利寺雷霹赛飞琼,可是世叔么?”于冰道:“正是我。”二女妖道:“既如此,此女断与世叔相会不得。”于冰笑道:“你们还怕我见不过他么?”二女妖道:“他的道行与萤火相似,岂有个天心皓月,反见不过他?只恐世叔心存旧隙,不肯轻饶,我们做主人的不安。”于冰大笑道:“断无此理!只管教他入来!”

二女妖不好过却,吩咐侍女们道:“你们不必说冷老爷在此,可照常请人来。”

少刻,见那小狐精戴着满头花朵,从屏见外袅袅娜娜的进来。但见:身高四尺,腰粗五围。窄窄金莲,横量足有三寸,纤纤玉手,秤来几及一斤。雕嘴、猴唇、兔形,尚未全变;狗鼻、猫耳、鼠态,必竟犹存。绿蝶裙,红鸳氅,偏是他穿衣讨厌;白珠钗,黄金坠,顿教人见面生嫌。貌向鱼而鱼沉,真个有沉鱼之貌;容对燕而燕落,果然有落燕之容。

只见那小狐精儿斜眉溜眼,带着许多鬼气妖风,前行行,后退退,走将入来,二女妖也接将出去。谦谦让让,到了殿中。

看见了于冰,妆做出许多妖羞模样,用一把描金扇儿,将面孔半遮半露,用极嫩声音问道:“这位先生是谁?”二女妖便夸张道:“这是我们嫡亲正派世叔,今日才来看望我们。”那小狐精又吐娇声问道:“不知是那座名山古洞的真人?请说名姓,奴家也好见礼。”二女妖道:“我这世叔,我们到不便向你说。说起来,你也知道,他姓冷,法号于冰。”那小狐精儿听了,大惊失色,也顾不得用扇儿遮他的面孔,忙问道:“他叫什么?”旁边一个嘴快的侍女道:“他叫冷于冰。”那小狐精儿听了,心惊胆碎,扭回头便跑,不意被台阶滑倒,跌在殿外,将花冠坠地,云髻蓬松。于冰不禁大笑。众侍女将他扶起,他又没命的跑去。还未跑了数步,于冰用手一招道:“回来!”

那小狐精儿又跑了回来,站在殿内。二女妖道:“你不必害怕,有我两人在此。”向侍女们道:“与梅大姑娘拿椅儿来,吃杯酒压压惊罢。”于冰道:“我面前没他坐处!且他走不动,如何会坐?”锦屏女妖道:“我试试他。”拉了一会,分毫不动。五六个侍女一齐推他,他两腿比铁还硬,休想移动一分,侍女们个个吐舌。

翠黛女妖道:“走不动罢了,怎么连话也不说一句。”于是笑问于冰。于冰用手将小狐精一指,向翠黛道:“你问他,他就会说了。”翠黛笑问道:“大姑娘,你是怎么?”小狐精儿泪流满面道:“我被他法术制住了。我和他是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断无生理,还求二位公主救我!”于冰道:“你为母报仇,怀之二十余年,这正是你的孝处。今准你见我,也是取你异类有点人心。但是你将主见立错!当日你母亲已修道千年,再加精进,便可至天狐地位;他却不肯安分,屡次吸入精髓,滋补自己元阳,死在他手内人,也不知有多少!又半夜三更,到舍利寺戏弄我。我当年总不击死他,他如此行为,必不为天地所容!人贵自反,勿徒怨人。你今服神炼气,也有二百余年,从此立志苦修,积久岁月,可望有成,若必逆理反常,学你母亲的事业,吾立见其速死耳!良言尽此,你须慎之,毋再遭吾手!去罢!”那小狐精儿得了这个“去”字,两腿便能动移,那里还顾得与二妖作别,便如飞的跑去了。

要知于冰这几句话,虽是劝戒小狐精,却也是藉他劝戒二女妖的意思。二女妖见小狐精跑去,笑向于冰道:“这娃子几乎被世叔吓死!”于冰道:“他的结果我已预知,将来与他母亲是一样结果。”翠黛:“约在何时?”于冰道:“二百一十年后,必为雷火所诛。”二女妖道:“适才被这娃子来打断话头。世叔说是为家父谆托而来,愿闻其详。”于冰道:“二位若不怪我愚直,我就据实相告。”二女妖道:“但见吩咐,无不敬遵。”

于冰道:“我去年与令尊相会时,令尊道:”我一生止有二女,钟爱最甚。我如今授职上界,无暇教诲他们。奈他们行为不合道理处甚多,诚恐获罪于天,徒伤性命。‘再三着我到贵洞一行,传二位修炼真诀,异时升令尊职位。“二女妖喜道:”我等苦无高明指授,倘世叔不吝奇法妙术,传与我等,我等有生之年,尽皆戴德之日。“于冰道:”我今日此来,所欲传者,乃性命之学,非法术之学也。盖法术之学,得之止不过应急一时;性命之学,得之便可与天同寿。“二女妖道:”敢问何为性命之学?“于冰道:”本乎天者,谓之命;率乎己者,谓之性。然’性命‘二字,儒释道三教,各有不同。儒家以尽性立命为宗,释家以养性听命为宗,道家以炼性寿命为宗。其要领在于以神为性,以气为命。神不内守,则性为心意所摇;气不内固,则命为声色所夺。此吾道所以要性命兼修也。“二女妖道:”敢问守神固气之道,修为若何?“于冰道:”神与气乃一身上品妙药,其妙重在不亡精。故修道者炼精成气,炼气化神,炼神合道。此即七返九还之妙药也。“

二女妖道:“敢问七返九还之药何如?”于冰道:“已去而复回,谓之返;已得而又转,谓之还。其回转之法,端在采药。然采药有时节,制药有法度,入药有造化,炼药有火候。

修道者於未采药之前,先寻药之本源。西南有乡土,名曰‘黄庭’,恍惚有物,杳冥有精。先仙曰:“分明一味水中金,可于华车仔细寻。‘此即寻药之本源也。垂帘塞兑,窒欲调息,离形去智,几于坐忘。先仙曰:”劝君终日默如愚,炼成一棵如意珠。’此采药之时节也。天地之先,浑然一气。人生之初,与天地同。天以道化生万物,人以心肆应百端。先仙曰:“大道不离方寸地,功夫细密要行持。‘此制药之法度也。心中无心,念中无念。注意规中,一气还祖。先仙曰:”息息绵绵无间断,行行坐坐转分明。’此入药之造化也。清净药材,密意为先。十二时中,火煎气炼。先仙曰:“金鼎常教汤用暖,王炉不使火微寒。‘此炼药之火候也。”

二女妖道:“敢问采药、炼药、火候等说,条要何如?”

于冰道:“采时谓之药,药中有火焉;炼时谓之火,火中有药焉。能知药而收火,则定里丹成。先仙曰:”药物阳内阴,火候阴内阳。会得阴阳理,火药一处详。‘此其义也。修道者,必以神御气,以气定息。呼息出入,任其自然。转气致柔,舍光默默。行住坐卧,不离这个。功夫纯粹,打成一片,如妇人之怀孕,如小龙之养珠。渐采渐深,渐炼渐凝。动静之间,更宜消息。念不可起,起则火炎;意不可散,散则火冷。炼之一日,一日之周天;炼之一刻,一刻之周天也。无子午卯酉之法,无晦朔弦望之期。圣人传药不传火之旨,尽于此矣。何条要之有?“

二女妖道:“敢问龙虎如何调法,方为至善?”于冰道:“调龙虎之道有三:上等以身为铅,以心为汞,以定为水,以慧为火,在片刻之间,可以凝结成胎;中等以气为铅,以神为汞,以子为水,以午为火,在百日之间,可以混合成象;下等以精为铅,以血为汞,以肾为水,以心为火,在一年之间可以融结为功。先仙曰:”调息要调真息息,炼神须炼不神神。‘则龙降虎伏矣。“

二女妖道:“敢问婴儿姹女产育之道若何?”于冰道:“精从下流,气从上散,水火相背,不得凝结成胎,则婴儿姹女,从何产育?人苟爱念不生,此精必不下流,忿念不生,此气必不上炎。一念不生,则万虑澄澈,水火自然交媾,产之育之,有何难也?”

二女妖道:“修持大成日,有五气朝元,三化聚顶,敢问若何?”于冰道:“眼不视而魂在肝,耳不听而精在肾,舌不声而神在心,鼻不香而魄在肺,四肢不动而意在脾,是为五气朝元。精化为气,气化为神,神化为虚,是为三化聚顶。”

二女妖道:“敢问入手功夫,以何为先?”于冰道:“心者神之舍,心忘念虑,即超欲界;心忘缘境,即超色界;心不着空,即超无为界。故入手功夫,总以清心为第一。”

二女妖道:“功夫既纯之后,若少有间断,亦能坏道否?”

于冰道:“坏道必先于坏念,念头一坏,收拾最难;回光反照,亦收拾念头之一法耳。”

二女妖道:“某等修持,各一千六七百年。道虽小同,其实大异,人畜之别,即此以定贵贱。今承提命,德同天地,我父若能闻此修为,一天狐安能限其造就?然某等还有冒昧,妄请指教者,若采男子之真阳,滋下元之肾水,于丹道补益,功郊何如?”于冰大笑道:“盗人之精,而益己之精;吸人之髓,而补己之髓,忠恕先失。抑且装神变鬼,明去夜来,甚至淫声艳语,献丑百端,究之补益,亦属有限。况舍己身之皮肉,为人之皮肉点污戏弄,恐有志成仙者,不肯如此下贱也。”……二女妖满面通红,羞愧无地,说道:“从此斩断情丝,割绝欲海,再不敢没廉耻矣!”说罢,一齐倒身下拜,求认于冰为师。

于冰扶起道:“这断断使不得!我承你令尊一书见惠,始得有今日道果,何敢忘青出于蓝?昔吾师火龙真人曾传我呼吸出纳口诀,其法至简至易,较你们导引炼气,其功迅速百倍,亦可见冷某是一不忘本人。”二女妖大喜,将众侍女赶出。于冰暗传了口诀,二女妖喜欢的无地自容,一齐说道:“弟子等得此,三十年内,便可脱尽皮毛,永成不没人体,不复与禽兽伍矣。

此恩此德,天地何殊?“一定要请于冰正坐,拜为师尊。于冰推阻至再,说道:”但愿二位从此正心诚意的修炼,我对你令尊方为有光。何必在拜从门下?但还有一节要紧之至:适所传口诀,系得之吾师火龙真人,戒令毋传同道。同道尚不许传,今传与二位,我实担血海干系。此诀只可自知,若从此再传你们同类,我何面再见吾师?“二女妖道:”不但我们同类,即我父欲学,非禀明师尊可否?亦不敢妄传。“说罢,又定请于冰正坐拜从。于冰那里肯依?且要立行辞去。

二女妖见于冰坚意不允,又说道:“师尊不肯收认我们,为是披毛带尾异类。只求看我父面上,少鄙薄一二,就是大恩。”

于冰听了这几句话,诚恐将来天狐知道,脸上过不去,于是也不再说,吩咐众侍女将椅儿放正坐了。二女妖知是依允,心上大喜,拜了于冰四拜,分立两傍。于冰道:“我当年收一猿不邪,即被吾师大加罪责。今你二人既列吾教下,须要守我法度,杜门潜修,不可片念涉邪,弄出事来,干连于我不便。我今后到添许多不放心矣。”二女妖道:“谨遵师尊严训,一步不敢胡行。”于冰道:“每到三年后,定来考验你们得失。令尊我已预知,后日必来看望于你,可代我多多致意。我去了。”

说罢,将袍袖一摆,满殿通是金光。众妖眼睛一瞬间,再看已不知于冰去向。一齐跑出殿外,仰面观望,见一朵红云,离洞起有二百余丈高下,如飞的向东南去了。众侍女无不咬指吐舌。

二女妖又喜又惧:一喜得此神通广大师尊,为同类所钦羡;一惧有犯戒律,知他事事前知,恐遭雷火之诛。自此断绝尘念,一洗繁华。每到三年后,于冰果来考证,指示得失。至第三日,天狐来看望二女,知拜从在于冰门下,又传道术口诀,大喜过望。到三十年后,二女妖脱尽皮毛,永成人体;一百六七十年后,各人仙班,比他父雪山高出百倍,皆于冰口诀之力也。正是:为送《天罡》那段情,始行收认女门生。

须知此会非常会,他日瑶池俱有名。

第七十三回 温如玉游山逢蟒妇 朱文炜催战失佥都

词曰:深山腰袅多歧路,高岑石畔来蛇妇。如玉被拘囚,血从鼻孔流。

神针飞入户,人如故。平寇用文华,与蛇差不差。

右调《菩萨蛮》且说温如玉在琼崖洞,得连城璧传与出纳气息功夫。城璧去后,便与二鬼修持。日食野菜、药苗、桃李、榛杏之类,从此便日夜泄泻起来,约六七个月方止。浑身上下,瘦同削竹,却精神日觉强壮。三年后,又从新胖起来。起先胆气最小,从不敢独自出洞。四五年后,于出纳气息之暇,便同二鬼闲游。

每走百十里,不过两三个时辰,即可往回,心甚是得意。此后胆气一日大似一日,竟独自一个于一二百里之外,随意游览,领略那山水中趣味。

一日,独自闲行,离洞约有七八十里,见一处山势极其高峻,奇花异草颇多。心里说道:“回洞时,说与超尘、逐电,着他们到此采办,便是我无穷口福。”于是绕着山径,穿林拨草,摘取果食。走上北山岭头,见周围万山环抱,四面八方湾湾曲曲,通有缺口。心里又说道:“这些缺口,必各有道路相通。一处定有一处的山形水势,景致不同。我闲时来此,将这些缺口都游遍,也是修行人散闷适情一乐。”

正欲下岭,猛听得对面南山背后,唧唧咕咕叫唤了几声,其音虽细,却高亮到绝顶。如玉笑道:“此声断非鸾凤,必系一异鸟也。听他这声音,到只怕有一两丈大校”语未毕,又听得叫了几声,较前切近了许多。再看对山,相离也不过七八十步,只是看他不见。四下一望,猛见各山缺口,俱有大蟒蛇走来:有缸口粗细,长数丈者;有水桶粗细,长四五丈者;次后两三丈,一二丈,以及七八尺,三四尺,大小不等,真不知有几千百许,各扬头掀尾,急驰而来。吓的如玉惊魂千里!见有几株大桃树,枝叶颇繁,急急的扒了上去,藏躲在那树枝中。

四下偷看,见众蟒蛇青红白绿,千奇百怪,颜色不等。满山谷内,大小石缝之中,都是此物行走。如玉心胆俱碎,自己鬼念道:“我若被那大蟒大蛇不拘那一条看见,决无生理!”喜得那些蟒蛇,无分大小,俱向对面南山下直奔。又见极大者在前,中等者在后,再次者更在后,纷纷攘攘,堆积的和几万条锦绳相似。

少刻,又听得叫了几声,其音较前更为切近。再看众蟒蛇,无一敢摇动者,皆静伏谷中。陡见对面山顶上,走过一蟒头妇人来:身着青衣白裙,头红似火,顶心中有杏黄肉角一个,约长尺许,看来不过一钱粗细。又见那些大小蟒蛇,皆扬起脑袋,乱点不已,若叩首之状。自己又叹息道:“我今日若得侥幸不死,生还洞中,真是见千古未见之奇货。”只见蟒头妇人将众蟒蛇普行一看,又在四面山上山下一看,又叫了几声。叫罢,将如玉藏躲的树,用手连指了几指。那些大小蟒蛇,俱各回头,向北山看视。只这几指,把个如玉指的神魂若醉,双手握着树枝,在上面乱抖。又见那蟒头妇人,将手向东西分摆,那些大小蟒蛇各纷纷摇动,让出一条道路来。那蟒头妇人便如飞的从对面山跑来,向树前直奔。如玉道:“我活不成了!”语未毕,那蟒头妇人已早到树下,用两手将树根抱住一摇,如玉便从树上掉下,被蟒头妇人,用双手接住,抱在怀中,复回旧路,一边跑,一边看视如玉,连叫不已,大要是个喜欢不尽之意。如玉此时昏昏沉沉,也不知魂魄归于何地。少刻,觉得浑身如绳子捆住一般,又觉得鼻孔中有几条锥子乱刺,痛入心髓。猛然睁眼一看,见身在一大石堂内,那蟒头妇人已将身躯化为蛇,仍是红头杏黄角,黑身子,遍身都是雪白的碎点,约一丈余长,碗口粗细。从自己两背,缠到两腿,头在下,尾反在上,即用尾在鼻孔中乱刺,鲜血直流。他却将脑袋倒立起,张着大口,吃滴下去的血。如玉看罢,将双睛紧闭听死。

正在极危迫之际,觉得眼皮外金光一闪,又听得“唧”的一声,自己的身子便起倒了几下。急睁眼看时,那蟒头妇已长拖着身子,在石堂中分毫不动。身上若去了万斤重负,惟鼻孔中疼痛如前,仍是血流不止。乍见连城璧走来,将两个小丸子,先急急向鼻孔中一塞;次将一大些的丸子,填入口中。须臾,觉得两鼻孔疼痛立止,血亦不流;那大丸子从喉中滚下,腹内雷鸣,大小便一齐直出。又见城璧将他提出石堂,立即起一阵烟云,已身在半空中飘荡,片刻在琼崖洞前。

城璧扶他入洞,二鬼迎着问道:“怎么是这样个形像?”

如玉放声大哭,诉说今日游走情事。二鬼听了,俱各吐舌。又问城璧道:“二哥何以知我有此大难相救?”城璧道:“我那里晓得?今日已时左近,大哥在后洞坐功,猛然将我急急叫去,说道:”不好了!温贤弟被一蟒头妇人拿去,在泰山烟谷洞石堂内,性命只在此刻。你可拿我戳目针,了绝此怪。‘又与了我大小三丸药,吩咐用法,着我’快去!快去!‘我一路催云,如掣电般急走。及至找寻到古石堂前,不意老弟已被他缠绕住,刺鼻血咀嚼;若再迟片刻,老弟休矣。塞入鼻中者,系止血定痛之丹;塞入口中者,系追逐毒气之丹。“如玉道:”我此刻觉得平复如旧,皆大哥、二哥天地厚恩。但我身上不洁净之至,等我去后洞更换底衣,再来叩谢。“说罢,也不用人扶,人后洞去了。

城璧向二鬼道:“着他经经也好,还少胡行乱跑些。一点道术没有的人,他也要游游山水,且敢去人迹不到之地,岂不可笑!他今日所遇是一蛇王,每一行动,必有数千蛇蟒相随。

凡他所过地界,寸草不生,土黑如墨。今已身子变成人形,头尚未能变过。再将头一变换,必大行作祸人间矣。“须臾,如玉出来叩拜,并烦嘱谢于冰。城璧道:”贤弟此后宜以炼气为主,不可出洞闲游。你今日为蟒头妇人所困,皆因不会架云故耳。我此刻即传你起落催停之法。“

如玉大喜。城璧将架云传与,再四叮嘱而去。

再说林润得于冰改抹文字,三场并未费半点思索,高高的中了第十三名进士;殿试又在一甲第二名,做了榜眼,传胪之后,明世宗见人才英发,帝心甚喜,将林润授为翰林院编修之职。求亲者知林润尚无妻室,京中大小诸官,俱烦朱文炜作合。

文炜恐得罪下人,又推在林岱身上。本月文炜又生了儿子,心上甚是快乐,益信于冰之言有验。这话不表。

一日,明帝设朝。辰牌时分,接到浙江巡抚王忬的本章,言奸民汪直、徐海、陈东、麻叶四人,浮海投入日本国为谋主,教引倭寇夷目妙美劫州掠县,残破数十处城郭,官军不能御敌。

告急文书屡咨兵部,三四月来总不回覆,又不发兵救应。明帝看了大怒,问兵部堂官道:“你们为何不行奏闻?”兵部堂官奏道:“小丑跳梁,地方官自可平定。因事小,恐烦圣虑,因此未行奏闻。”明帝越发怒道:“现今贼势已炽,而尚言‘小丑’二字耶?兵部堂官俱着交部议罪。”孰不知皆是严嵩阻挠,总要说天下治平,像这些兵戈水旱的话,他最是厌见厌闻。

严嵩此时怕兵部堂官分辩,急急奏道:“浙江既有倭患,巡抚王忬何不先行奏闻?军机大事,安可以文书咨部卸责?今倭寇深入内地,劫掠浙江,皆王忬疏防纵贼之所致也。”明帝道:“王忬身为巡抚,此等关系事件?不行奏闻,其意何居?”随下旨:将王忬革职,浙江巡抚着布政司张经补授讨贼。那知王忬为此事,本奏四次,俱被严嵩说与赵文华搁起,真是无可辨的冤枉!严嵩又奏道:“张经才识,还恐办理不来。工部侍郎赵文华文武兼全,名望素著,江浙人望他无异云霓。再胡宗宪虽平师尚诏无功,不过一时识见偶差,究系大有才能之人,祈圣上赦其前罪。录用两人,指日定奏奇功。”明帝便下旨:赵文华升授兵部尚书,督师征讨。又想起朱文炜深有权谋,加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胡宗宪授右佥都御史,一同参赞军务。于河南、山东二省拣选人马,星赴浙江。其江浙水陆诸军,任凭文华调用。旨意一下,兵部即刻行文四剩朱文炜得了此旨,向姜氏道:“赵文华、胡宗宪,岂是可同事之人?此行看来,凶多吉少。前哥哥寄字来,言家中房产、地土俱皆赎回,不如你同嫂嫂速刻回家。这处房子,上林贤侄住,岂非两便?”姜氏道:“你的主见甚是。但愿你早早成功,慰我们悬计。”文炜即着人将林润请入,说明意见。林润道:“叔父既执意如此,小侄亦不敢强留,自应遵谕办理。但赵文华倚仗严嵩之势,出去必不安静,弄起大是非来,干连不便,叔父还要着实留意。”

正言间,家人报道:“赵大人来拜。”文炜道:“我理合先去见他为是,不意他到先来。”忙同林润出来。文炜冠戴着,大开中门等候。少刻,喝道声近,一顶大轿入来。赵文华头戴乌纱,身穿大红仙鹤补袍,腰系玉带,跟随着黑压压许多人。

文炜接将出去。文华一见,大笑道:“朱老先生,你我着实疏阔的狠!今日奉有圣旨,一同公干,我看你又如何疏阔我?”

文炜道:“大人职司部务,乃天子之唯舌;晚生名位悬绝,不敢时相亲近。”文华拉着文炜的手儿,又大笑道:“这话该罚你才是!御史乃国家清要之职,与我有何名位悬绝处?是你嫌厌我辈老而且拙,不肯轻易措爱耳。”说罢,又大笑起来。两人同入大厅,行礼坐下。文华道:“老先生今日荣膺恩宠,领袖谏垣;又命主持军务,圣眷可谓极拢第一则来拜贺,二则请候起身吉期。”文炜道:“晚生正欲凫趋阶下,用伸贺悃,不意反邀大人先施,殊深惶恐之至!至于起身吉日,容晚生到大人处听候钧谕。”

文华道:“倭寇跳梁,王巡抚隐匿不奏,致令攻城夺郡,遗害群黎。弟又问得一秘信:温州、崇明、镇海、象山、奉化、兴昌、慈溪、余姚等地,俱被蹂躏。杭州省城,此时想已不保。

老先生平师尚诏时,出无数奇谋,这几个倭寇,自然心中已有定算。倘蒙不弃,可将机密好话儿先告诉我,庶可大家商同办理。“说罢,又嘻嘻哈哈的笑起来。文炜道:”用兵之道,必须目睹贼人强弱情形,临期制胜,安可预为县拟?即平师尚诏时,晚生亦不过谈兵偶中,究之心无打算,到要请大人奇策指示后辈!“文华掀着胡子大笑道:”我来请教你,你到问起我来了?依我的主见,圣上灭寇心急,你我断不可在京中久延,今晚即收拾行李,明午便行起身。我已嘱兵部,连夜行文山东、河南二省,着两处各拣选劲卒各一万,先在王家营屯扎等候。

我们出了京门,不妨慢慢缓行。走到了王家营,再行文江南文武,着他们拣选水师,少了不中用,须得数万,汇齐在扬子江岸旁等候。我们再缓缓由水路去,到那时另看风色。“朱文炜道:”浙省百姓日受倒悬之苦,如此耽延,圣上见罪若何?“

文华道:“倭寇之祸,起于该地方文武不早防闲。目今休说失了数处州郡,便将浙江全失,圣上也怪不到我们身上。若说用兵迟延,我们都推在河南、山东、江南三省各文武身上,只说他们视同膜外,不早应付人马,兼之船只甲胄诸项不备。你我同胡大人三个书生,如何杀的了数万亡命哩?”文炜道:“倘若倭贼残破浙江,趁势长驱江南,岂非我们养疥成疮之过。”

文华大笑道:“你好过虑呀!浙江全省地方,水陆现有多少人马?巡抚、镇副等官,安肯一矢不发,一刀不折,便容容易易放他到江南来?等他到江南时,我们大兵已全积在扬子江边。

以数十万养精畜锐之劲卒,破那些日夜力战之疲贼,与催枯拉朽何殊?此知彼知己,百战百胜之道也。“说罢,又嘻嘻哈哈的笑起来。文炜道:”大人高见,与晚生不同,统俟到江南再行计议。“文华听了,低下头,用手拈着胡子,自己鬼念道:”不同,不同。“又复抬头,将文炜一看,笑道:”先生适才说‘到江南再行计议’。也罢,我别过罢。“即便起身。文炜送到轿前,文华举着手儿说道:”请回!请回!容日领教。“

随即喝着道子去了。

文炜回到书房,正要告知林润适才问答的话。林润道:“赵大人所言,小侄在屏后俱听过了,他如此居心,以朝廷家事为儿戏,只怕将来要遗累叔父。”文炜蹙着眉头道:“我本一介青巾,承圣恩高厚,冷老伯栽培,得至今日,惟有尽忠竭力,报效国家。我既职司参赞,我亦可以分领人马,率众杀贼。至于胜败,仗圣上洪福罢了。”林润道:“依小侄主见:到江南省他二人举动,若所行合道,与他共奏肤功;若事务掣肘,便当先行参奏,亦不肯与伊等分受老师费饷、失陷城郭之罪。”

文炜道:“凡参奏权奸,求其济事。文华与严嵩乃异姓父子,圣上又惟严嵩之言是听。年来文武大臣,被其残害杀伤者,不知多少!量我一个佥都御史,弹劾他到那里?我此刻到赵大人、胡大人处走走。”随即吩咐,写了个晚生帖与文华,一个门生帖与胡宗宪,是为他曾做河南军门,在营中献策得官故也。

原来宗宪白罢职后,便欲回乡,严嵩许下他遇便保奏,因此他住在京师。

文炜先到文华府第,见车马纷纷,拜贺的真不知有多少。

帖子投入,门上人回覆:“去严府未回。”又到胡宗宪门上,拜喜的也甚多,大要多不相会。帖子投入,胡宗宪看了冷笑道:“这小畜生,又与我称呼起门生来了!当年在圣驾前,几乎被他害死!既认我做老师,这几年为何不早来见我?”本意不见,又想了想:“他如今的爵位与我一般,况同要平倭寇,少不得要会面的。”书呆子心性,最爱这“门生”二字,随吩咐家人:“开中门相请。”文炜既与他门生帖子,便不好走他的中门,从转自傍边入来,直到二门前,方见宗宪缓步从厅内接出来。文炜请宗宪上坐叩拜,宗宪不肯,斜着身子以半礼相还。

礼毕,文炜要依师生坐次,宗宪心上甚喜,定以宾主礼。

相让坐了,却自将椅儿放在上一步,仍是师生的坐法。文讳道:“自从归德拜违,只拟老师大人文旌旋里,以故许久未曾叩谒。

昨圣上命下,始知养静都中。疏阔之罪,仰祈鉴宥!“宗宪道:”老夫自遭逐弃,便欲星驰归里,视尘世富贵,无异浮萍。无奈舍亲严太师百法款留,坚不可却。老夫又恐重违其意,只得鼠伏都门;又兼时抱啾疾,应酬尽废。年来不但同寅,即至好交情?亦未尝顾盼老夫。孟浩然诗云:“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正老夫之谓也。”文炜道:“八荒九极,伫望甘霖久矣。将来纶扉重地,严太师外,舍老师其谁属?今果枫宸特眷,加意老臣。指顾殄歼倭寇,门生得日亲几杖,钦聆教主,荣幸奚似!”宗宪道:“老寅长,’门生‘二字,无乃过谦!”文炜道:“归德之役,端赖老师培植,是牛溲马渤,当年既备笼中,而土簋陶匏,宁敢忘今日宰匠耶?”宗宪道:“昔时殿最奏功,皆邦辅曹公之力,老夫何与焉?师生称呼,老夫断不敢当!”文炜道:“天下委土固多,而高山正自不少。曹大人吹嘘于后,实老师齿芬于前之力也。安见曹大人可为老师,而大人不可为老师乎?”宗宪听了,心上快活起来,不禁摇着头,闭着目,仰面大笑道:“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文炜作揖起谢,宗宪还了半个揖,依就坐下。宗宪道:“贤契固执若此,老夫亦无可如何!”文炜道:“适承赵大人枉顾,言在明午起身,未知老师酌在何时?”宗宪道:“今日之事,君事也。他既拟在明午,即明午起身可耳。”文炜道:“闻倭寇声势甚大,愿闻老师御敌之策。”宗宪道:“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又何必计其声势为哉?”文炜心里说道:“许多年不见他,不意比先越发迂腐了。”随即打一恭告别,宗宪止送在台阶下,就不送了。

文炜回家,也有许多贺客,只得略为应酬,连夜收拾行李,派了随从的人役。次日早,又到赵文华家,却好胡宗宪亦在,文华留吃了早饭,一同到严府中请示下。严嵩说了几句审时度势用兵的常套话儿,一同出来,议定本日午时出京。

文炜回家,嘱托林润择日打发家眷回河南,随与宗宪先行,赵文华第二次走,约在山东泰安州会齐。早有兵部火牌,传知各路伺候夫马。到了泰安,阖城文武都来请候,支应两人一切。

等了八九天,还不见赵文华到来。

不想文华回拜了贺客各官,严世蕃又通知九卿与他送行,酒筵直摆至芦沟桥。凡所过地方,文武官,俱出城迎接二十里。

次日起身,还要送出郊界外。公馆定须县灯结彩,陈设古玩。

他住的房,用白绫作顶棚,缎子裱墙壁。跟随的人,也要间间房内铺设整齐。就是马棚,亦须粉饰干净。内外院都用锦纹、五色毡毡铺地。他每住一宿,连跟随人,大约得十一二处公馆方足用。上下酒席、诸品珍物,无不精洁。每食须二十余桌,还要嫌长道短,打碗摔盘,也有翻了桌子的时候。少不如意,家丁们便将地方官辱骂,参革、发遣的话,个个口中炼的透熟,比几十只老虎还凶。至于驿站,更难支应,不是嫌马匹老瘦,就是嫌数目不足,殴打衙役,锁拿长随,再不然回了赵文华,就不走了。地方官两三天家支应,耗费不可数计,虽说出在地方官,究之无一不出在百姓。有那灵动知窍的官儿,孝敬赵文华若干,与跟随的人若干;按地方大小馈送,争多较少,讲论的和做买卖一般。银钱使用到了,你便与他主仆豆腐、白菜吃,他还说清淡的有味;文华还要传入去,赐坐留茶,许保举话。

各地方官知他这风声,谁不乐得省事?就是极平常的州县,也须那移送他。他又不走正路,只拒有州县处绕着路儿走,二三十里也住,五六十里也祝由京至山东泰安,不过十数天路,他到走了三四十五天。人都知道他是严嵩的干儿子,谁敢道个“不”字?

及至到了泰安,朱文炜问他来迟之故,他便直言,是王公大臣与他送行,情面上却不过,因此来迟。文炜将河南、山东领兵各将官投递职名禀帖,并两处巡抚起兵的文移,军门的知会,着他看视。他见两省军兵已等候了数天,日日坐耗无限粮草,只得择吉日起身。到了王家营,又装做起病来,也不过黄河,也不行文通知江、浙两省,连胡、朱二人面也不见了。浙江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他又以河、东两省人马未齐咨覆。

文炜看的大不成事,常到文华处听候,催他进兵。

文华被催不过,方行文江南文武,要於各路调集水师八万,大小战船三千只,在镇江府停泊,听候征进。江南大小文武,那一个敢违他意旨?只得连夜修造战船,并调集各路人马。幸喜文书上没有限定日月,尚得从容办理。又过了月余,通省水师俱到镇江聚齐,文武大员俱在府城等候,各差官到王家营迎请钦差验兵。文华方发了火牌,示谕起程日期。又饰知淮安府,备极大船一千只,由淮河进发。到了扬州,彼时扬州盐院是鄢懋卿,与文华同是严嵩门下。懋卿将三个钦差请入城中,日日调集梨园子弟看戏。文炜恐军民议论,亲自催促文华动身。文华因各商与他凑送金银未齐,着文炜同宗宪领河、东人马先行,约在三日后即到镇江。文炜无奈,只得率众先行。督抚等官俱问文华不来原故,文炜只得说他患病在扬州。究之各官,早知他在盐政衙门顽闹,又知鄢懋卿派令各商摊凑金银相送,不过背间叹息而已。

又等了数天,文华方才到来。看见兵,说兵不好;看见船,说船不好。把失误军机参革斩首的话,在嘴里直流。着江南文武各官,另与他拣选兵将,更改战船。那些大小文武官员,也都知道他的意思,或按营头,或按地方,暗将金银馈送,方才将兵、将船只闹罢。他又要水陆分兵,着江南文武与他调战马五千匹,限半个月汇齐。那些督抚、提镇又知他心上的毛病,总办来,他不是嫌老,就是嫌瘦;于是各派属员,每马一匹捐银若干,各按州县所管庄村堡镇,着百姓或按户、或按地交送本地方官,星夜解送军营;又暗中与文华馈献。此时浙江虽遭倭寇涂炭,还是一处有,一处没有。自赵文华到江南,通省百姓,没一家不受其害。究竟他所得,不过十分之四;那六分,被承办官,以及书吏、衙役、地方乡保人等分肥。他要了这几个钱不打紧,被衙门中书役人等,逼的穷百姓卖儿女、弃房产、刎颈跳河、服毒自缢而死者,不知几千百人。那一个不欲生食其肉,咒骂又何足道耶!

朱文炜见风声甚是不妥,打算着据实参奏。严嵩在内,这参本断断到不了朝廷眼中,只有个设法劝止他为妥。于是亲见文华,说道:“浙江屡次报警,近又失绍兴等地,与杭州止一江之隔;倘省城不保,非仅张经一人之罪也!且外边谣言,都说我们刻索官民,鲸吞船马银两,老师糜费,流害江南。况自出京以来,两月有余,尚未抵浙江边境,拥兵数万,行旅为之不通。倘朝廷查知,大人自有回天之力,晚生辈职司军务,实经当不起!祈大人速行起兵,上慰宸衷,下救灾黎,真万代公侯之事也!”赵文华听了,佯为吃惊道:“我们品端行洁,不意外边竟作此等议论,深令人可怒,可恨!”说罢,两只眼看着文炜,大笑道:“先生请放开怀抱,你我谁非忧国忧民之人?两日后,弟定有谋画请教。”

文炜辞了出来,到胡宗宪处,将适才向赵文华的话详细说了一遍。宗宪大惊道:“贤契差矣!这话得罪他之至。这还得我替你挽回!赵大人他有金山般靠依。我辈当此时,只合饮醇酒,谈诗赋,任他所为。怎么将外边议论话都说了?”说罢,闭住眼,只是摇头。文炜道:“门生着赵大人见罪,总死犹生;若将来着圣上见罪,虽生犹不如死也!”于是辞出回寓。

且说赵文华听了文炜这几句话,心中大怒!又想着胡宗宪当日,也是朱文炜在圣驾前参奏坏的,若不早些下手,被他参奏在前,虽说是有严太师庇护,未免又费唇舌。思索了半晌,便将伺候的人退去,提笔写道:兵部尚书赵文华、右佥都御史胡宗宪一本,为参奏事。前浙江抚臣王忬,纵寇养奸,废弛军政,致令倭贼攻陷浙省府县等地,始行奏报。蒙圣恩高厚,免死革职;命臣总督军马,协同佥都御史臣朱文炜、胡宗宪,殄灭丑类。臣奉命之日,夙夜冰兢,惟恐有负重寄,于五月日星驰王家营地界,守候一月余,河、东两省人马陆续方至。臣知倭贼势重,非一旅之师所能尽歼,旋行文江南文武,调集水军,分两路进剿,臣在镇江暂行等候。又念浙民日受屠茶,若俟前军齐集,恐倭贼为患益深;因思朱文炜平师尚诏时,颇著谋猷,令其先统河、东两省人马,与浙抚张经会同御寇;臣所调江南水军一到,即行策应。奈文炜恃平师尚诏微功,不悄听臣指使,臣胡宗宪亦屡促不行,羁延二十余日,使抚臣张经全师败没;又将绍兴一带地方,为贼抢劫,杀害官民无算。目今贼去杭州止一江之隔,倘杭州一失,而苏、常二州势必震动。是张经丧师辱国之由,皆文炜不遵约束所致也。军机重务,安可用此桀骜不驯之员?理合题参,请旨速行正法,为文武各员台忽者戒。仰祈圣上乾断施行。谨奏。

赵文华写毕,差人将胡宗宪请来,向袖内取出参文炜的弹章,递与宗宪看。宗宪看罢,惊问道:“大人为何有此举动,且列贱名。”文华冷笑道:“朱文炜这厮,少年不达时务,一味家多管闲事。方今倭寇正炽,弟意浙抚张经必不敢坐视,自日夜遣兵争斗;为保守各府县计,就如两虎相搏,势必小死大伤;待其伤而击之,则权自我矣。无如文炜这蠢才,不识元机,刻刻以急救浙江咶噪人耳。诚恐他胡乱渎奏起来,我辈反落他后。当日大人被他几句话,将一个军门轻轻丢去,即明验也。

今请大人来一商,你我同在严太师门下,自无不气味相投。弟将尊讳已开列在本内,未知大人肯俯存否?“宗宪道:”承大人不弃,深感厚爱。只是这朱文炜是小弟门生,请将本内‘正法’二字,改为‘严处’何如?“文华大笑道:”胡大人真是长者,仕途中是一点忠厚用不得!只想他当年奏对师尚诏话,那时师生情面何在?“宗宪道:”宁教天下人负我罢了。“文华又大笑道:”大人书气过深,弟到不好违拗,坏你重师生而轻仇怨之意,就将‘正法’二字,改为‘革职’罢。只是太便宜他了!“宗宪即忙起身叩谢。文华道:”机不可泄,大人务要谨密!“宗宪道:”谨遵台命!“又问起本日期,文华道:”定于明早拜发。“宗宪告别。正是:大难临头非偶然,此逢蟒妇彼逢奸。贼臣妖物皆同类,毒害杀人总一般。

第七十四回 寄私书一纸通倭寇 冒军功数语杀张经

词曰:贼兵不退愁偏重,打叠金银聊相送。倭寇依计钓奸雄,算烟尘不动。

冒功邀赏,又将同人拈弄。封疆大吏丧刀头,恨入阳台梦。

右调《阳台梦》且说赵文华参本,系军前遣发,不过四五日,即到了都中。

严嵩同众阁臣看后,即行票拟送人廷内。明天子看罢,心中大是疑惑,随传阁臣到偏殿内,说道:“赵文华参奏朱文炜不肯率河、东人马接应张经,本内大有空漏。朱文炜非武职可比,不过在军中参赞军务;今绍兴失守,岂可专罪他一人?不但张经,即文华亦不能辞罪!况赵文华身为总帅,既要接应张经,彼时在王家营子,就该令一武职大员,统率现在人马,先赴浙江救应;何必等候河、东人马处处到齐,又调集江南水师,羁延两月之久,方行遣发?这事赵文华不得辞其责!且从五月起身,至今还在镇江停留,宁不耗费国帑?这本大有情弊!诸卿票拟失误军机立斩等说,这是何意见?”

众阁臣无一敢言者,严嵩奏道:“河南、山东、江南三省水陆人马,原非一半月所能聚齐。赵文华在镇江停留,必是船只器械不备之故。着朱文炜领河、东人马先去接应张经,是为文炜素有谋略,藉其指示军将,并非着他亲冒矢石杀贼。今文炜骄抗,致失绍兴,赵文华身为总帅,法令不行,将来何以驭众收功?依臣愚见。将文炜免其斩首,立行罢斥,庶军中文武,各知惊惧!”明帝道:“朱文炜非无谋画者,着他在军中戴罪立功何如?”严嵩道:“圣上既以平寇大权付文华,而必容一梗令人在左右,恐非文华竭忠报效之意也!”天子准奏,随下旨将朱文炜革职。

不几日,旨意到了。朱文炜闻知,大喜道:“但愿如此!

真是圣上洪恩,从此身家性命可保全矣。此皆赵文华作成之力也!“随即脱去官服,到文华公馆告别,文华以抱病不见;又到胡宗宪寓所辞行,宗宪请会,脸上甚是没趣。叙说参本内话,将”立斩“二字,着文华改为”议处“圣上方肯从轻发落。文炜起身叩谢。宗宪道:”圣上明同日月,贤契不过暂屈骥足,不久定当起复大用。“文炜道:”门生本一介寒士,四五年内,即隶身佥者,自知宠荣过甚。今如此了局,实属万幸!此刻拜别老师大人,就行起程。“宗宪心上甚是作难,一定要留文炜在自己公馆住几天。文炜固辞,方肯依允。素日止送在厅屋廊下,这番到送在大门内,拉着文炜的手儿,低说道:”你到去了,我将来不知怎么散场?“文炜见他一片真意,又念他是个腐儒,也低低的说道:”老师宜急思退步!赵大人行为,非可共事之人。总侥幸一时,将来必为所累!“宗宪蹙着眉头道:”我也看得不好。只是行军之际,退一步便要算规避,奈何,奈何?“文炜道:”老师年已高大,过日推病,何患无辞?“

宗宪连连点头道:“你说的极是!”文炜话别后,急回寓所。

那些各营中将官,以及江南大小文武,听得说文炜革职,没一个不嗟叹抱屈,俱来看望。文炜概辞不见,本日即回河南去了。

文炜既去,赵文华益无忌惮。只等各营将马价银折齐,随把一路所得的金银古玩,分为两大分:一分自己收存,又交那一大分分为两小分,一分送严嵩父子,一分送京中权要,并严府同门下人。

又过了几日,浙江惊报到来:“倭寇已至杭州!”文华此时方有些着急,令宗宪领人马从旱路起身,自己领水军由水路起行,都约在苏州聚会。文华一路见老少男女逃生赶食者何止数万人,问属下官,方知是浙江百姓,心内也有点惊慌道:“不意浙江亦至于此!”便动了个归罪张经,为自己塞责的念头。兵至无锡,探子来报:杭州省城为贼所破,杀害官民无数,仓库抢劫一空。巡抚张经领败兵俱屯在乎望驻扎,等候大兵。

苏州巡抚亦遣官告急,恐倭寇入境。赵文华听了这个信息,心上和有七八十个吊桶一般,上下不定。欲要停兵不进,断断不可;欲要进兵,又怕敌不过倭寇。一路狐疑,到了苏州,各文武都出城远接。文华问了番倭寇的动静,将人马船只俱安插在城外,和宗宪一同人了城,回拜各官。他两人都不肯在城外安歇,惟恐倭寇冒冒失失的跑来,劫他们的营寨,到了不得!晚间在公馆内,与宗宪商量了半夜,将人马船只拨一半去乌镇,守候倭寇;留一半分水旱两路,保护苏州。他又不和巡抚司道、武职大员计议,恐怕失了自己的身分,日日在城内与几个心腹家人相商。商议了几天,通无识见。不得已,又将宗宪请来计议。到是宗宪想出个法子来。他打听得贼中谋主,俱是中国人,内中一个谋主和宗宪是同乡,叫做汪直。宗宪意思,要写字与他,许他归降,将来保他做大官,若肯同心杀贼,算他是平寇第一元勋;再不然,劝倭寇回国,也算他的大功。欲差人去试一试,只是无人可差。赵文华大喜道:“此话大人在扬州时,就该早说!天下事,只怕没门路!倭寇之所欲者,不过子女、金帛而已,地方非他所欲!我们只用多费几两银子,就买的他回去了,难道他乐的和我们舍命相杀么?只要他约会战期,着他们佯输诈败,成就了我们的大功就是了!到是这银子数目,和交战的地方,必预先定归,我们也好准备。”宗宪道:“假若不肯依允,该怎么?”文华道:“再想别法。”宗宪道:“他们劫州掠县,也不知得过多少金帛。少了他断断看不起,多了那里去弄?”文华大笑道:“若大的个苏州城,怕弄不出几百万银子来么?大人快回去写字,别的事都交在我身上办理。”

宗宪回去了。文华与众人公议去投字的人。众家人都不肯去,文华宣起两万银子重赏,众家人你我相挤,挤出两个人来:一个叫丁全,一个叫吴自兴。文华授以主见。

午后,宗宪亲送字来,内中与汪直叙乡亲大义,并安慰陈东、麻叶、徐海三人,若肯里应外合,共谋杀贼,便将杀贼之策详细写明;功成之日,定保奏四人为平寇第一元勋,爵以大官;若不愿回中国,只用劝日本主帅约会战地,须佯输诈败,退回海嵎,要银若干,与差去人定归数目,我这边架船解送,亦须约定地方交割,彼此不得失信。如必执意不允,刻下现有二十万控弦之士,皆系与浙江男妇报仇雪恨之人“等语。

文华看了道:“也不过是这样个写法。”随即将丁全、吴自兴又详细嘱咐了许多话,与了令箭一枝,架船起身。到了平望,被巡抚的军士盘诘,他两人以探听倭寇军情回覆。军士们见有兵部尚书令箭、印信,只得放他过去。到了塘西,便被倭寇巡风人拿祝他两个说是寻汪直说话。巡风倭寇,将他二人送至汪直处。汪直亦久有归中国这心,看了胡宗宪书字,吩咐打发二人酒饭,又问了备细。到晚间,将陈东、麻叶、徐海请来,把书字教三人看。三人见封筒上面俱有信印,知非假书。

三人看后,问汪直道:“你的意思要怎么?”汪直久知三人无归故乡之心,说道:“我的主见,我们既归日本,便是日本人,里应外合的事不做!他多要几两银子,暂且退归,过一二年后,再来,何如?月前张经前后还杀我们五千多人,刻下赵文华、胡宗宪统领三省人马二十余万,只怕取胜不易。”四个人彼此议论了一番,商酌停妥,拿了书字,同到日本主帅夷目妙美公所处,又将副头目辛五郎请来,着他两个看书字。他两个一字认不得,汪直说了原故。夷目妙美问汪直道:“你们的主意要怎么?”四人道:“我们的主意,和他多要几两银子,回国且养息兵力,过一二年再来。”夷目妙美道:“果然我们的人连战数月,着实劳苦了。就依你四人主意,且回去歇息,明年再来亦可。但不知他与我们多少银子?”辛五郎道:“这使不得!我们如今现得了杭州,浙江全省都在我们手中。今弃了回本国,使他那边又把守起来,日后再来时,还要费无穷的气力,今姓胡的写书字,必是害怕到极处。为头的怕了,小的儿们越发害怕。依我的主见,可许了他,还和他要银子;银子拿来,我们于水路旱路都埋伏了,杀他个不防备,就势抢乌镇、平望,直趋苏州!若攻破苏州,银子、金珠,不知得多少;再下去攻镇江、常州,再攻南京,这是天赐我们的富贵!量他那银子,能与我们多少?”

汪直道:“头目所见,止知其利,未知其害!我们由本国起手,先攻了崇明,从此直入内地。州县地方,没我们的对手,今又得了浙江省城。其所以取胜之道,皆因督抚、提镇平素不整理营伍,并防守要紧海口。刻下胡宗宪、赵文华两人,统领着三省人马,有二三十万,驻扎在苏州。就算上他领兵的怕我们,他手下有几百个武官,难道个个都怕我们么?况浙江人恨我们深入骨髓,我们常胜罢了;万一败了,浙江通省的百姓,到那里都成了兵将,个个都要杀我们!我们既深入内地,他着人将各处海口守把了,四面八方都是中国人,到那时想回本国一个,只怕不能!”

徐海道:“汪大兄所言,深明利害,二位头目要听他!今胡宗宪写书字来,自然是和他家主帅赵文华商量明白的。今他两人现统着水际二三十万人马,还要出上银子,买我们诈败,让他成功,可知这两个人都是没用的材料!然他手下兵将,岂尽都是无用的?我们万一败了,便无生路。依我看来,朝廷用这等人做主帅,便是我们久远大福。可许他在钱塘江中一战,就依他佯输诈败,大家都回到崇明,子女、金帛也都存在崇明。

我们且日日行乐顽耍,将所得中国地方,一处也不要他。他见我们退了,两人定居战胜的大功,欺谎朝廷,他晓得防后患是个什么?自然将三省人马立刻散回。沿海的口子,总添兵把守,也必不多。朝廷若留他两人镇守,更妙不可言!即或换个明白人来,残破之后,他才安抚百姓,使之归业,那里顾得炼兵选将?我们到明年秋间,兵力已经养足,分路进攻,使他个措手不及!浙江没大油水了,只要破江南几处大府分,便又是大富贵,大快活!中国的兵将硬,我们避他回崇明;中国的兵将弱,我们胜一处便抢一处。此数十年不尽之利也!“

夷目妙美跳起来,拍手大笑道:“你两个真好算计!依你!依你!他不拘与多少银子,我们且走避他这二十多万兵,到明年秋间再来!”辛五郎道:“我们都住在崇明一县,子女、金帛又不远回本国,万一他们统大兵到崇明,我们若敌他不过,那时只顾得架船奔回,这子女、金帛又不与他们留下了?”徐海、汪直皆大笑:“我们如今现在他内地,他还不敢来;崇明在海中,他到敢来么?这是做梦也不用打算的!此刻可将姓胡的家人叫来,大头目问问他,先和他要二百万两银子,看他许多少,再和他定归别的话!”随即着人将丁全、吴自兴叫来,跪在下面。

夷目妙美问话,他两人一句也听不出。陈东道:“我们元帅问你;可是胡元帅差来的么?”丁全道:“是。”又问道:“你来时,赵元帅可知道么?”丁全道:“知道来的。”陈东点头道:“这是实话了。”又道:“我们元帅不依,定要和你元帅见上高下,这却怎处?”吴自兴道:“我们元帅差来,是为两国军士惜福,并非怕战;若绝意不依,也只索见高下了!”

陈东用日本话向夷目妙美、辛五郎告知。又问道:“你们元帅与多少银子,着我们诈败归诲,让他居天大的功?”吴自兴道:“那边也未定数目,着小人来相商。”陈东道:“这事非二百万不可!”丁全道:“事在朝廷家,虽四百万敢容易;今出在我们主人,就是十万也极费力!”陈东道:“我们破一县,比此数还多几倍,这话是你来胡闹了?”丁全道:“着我们主人备二十万罢,此外断断不能!”陈东又向夷目妙美、辛五郎告知,两个头目一齐摇头。陈东、徐海与丁全等争论了半晌,讲定四十万两,两个头目方各点头依允。

陈东道:“你这银子何日交割?在于何地?”吴自兴道:“就在本月十八日,交割于塘西地方,此处可差人收龋只看船上有五彩凤旗,便是银船。交战的日子在二十二日罢。”陈东道:“今日是八月初十日,我们将各路兵调回,也得半月功夫。二十二日会战赶不及,可定在本月二十五日,钱塘江会战。”

丁全问:“有回书没有?”汪直道:“我本该写回书,况胡大人是我乡亲;但我写回书不难,巡抚张经现在平望,倘被他看见,于胡大人大有不便!”丁全道:“小人们替主人办事,也要个万全。诚恐这边元帅失了信义,临会战时更变起来,小人们经当不起!”汪直道:“你这话也虑的深远。待我与你说说。”汪直用日本话,向两个头目说了送银并交战日期,又说丁全怕有失信反悔事。夷目妙美向汪直说了几句,又拿起他国的一枝令箭来,折为两段,着人递与丁全。汪直道:“我们元帅说了大誓:若是欺谎你家元帅,不诈败归海,和这折断的箭是一般!你二人回去,替我问候胡大人,我着人护送你两个过塘西。”丁全、吴自兴叩谢了,拿上那折断的令箭,同差人过了塘西。沿路虽有张经巡兵盘问,他二人仗有赵文华令箭,直致苏州。

见了赵文华,细说汪直等,并夷目妙美诸人问答的话,居了天字号的大功。文华看那折断的令箭,两半截合在一处,不过有一尺多长,上面也有些字画,却一个也认不得。文华知事已做妥,心中甚喜,将两人大加奖誉,又将宗宪请来,告知原委。宗宪听了,喜道:“若果如此,似无遁辞。只是这四十万银子,十天内从何处凑办?”文华笑道:“大人不必心忧,我自有地道措处。”宗宪辞去。

文华将巡抚、司道、首府、首县等官,俱着请来。没多时,诸官俱到。文华道:“现今倭寇已破杭州,苏州在所必龋弟奉命统水陆军兵数万,实为保守苏州而来。刻下诸军,正在用命之时,必须大加犒赏,方能鼓励众心。又不便动支国帑,弟意欲烦众位,向本城绅衿、土庶,以及各行生意铺户人等,暂借银六十万两;平寇之日,定行奏闻清还。这也是替圣上权变一时之意,不知院台大人和众位先生,肯与圣上分忧,向本城士民一说否?”先是巡抚吴鹏道:“大人此举,真是护国祐民之至意!苏州素系富庶之乡,这六十万银子,看来措办还不难。”

随向司道等官道:“诸位大老爷以为何如?”司道见巡抚如此说,一齐应道:“此事极易办。然亲民之官,莫过于知府、知县,必须他们用点力方好。”知府、知县等见司道如此说,各起身禀道:“苏州士庶人等,若肯急公,休说六十万,便是一百万,亦可凑出;但恐绅衿恃势,富户梗法;设有不遵分派者,还求钦差大人与各位宪台大人,与卑府卑职等作主,卑职等亦好按户上捐。”巡抚笑道:“此事有赵大人作主,就是圣上知道也不妨,只要府县认真办理。”文华道:“正是!正是!也不必拘定六十万,越多越好!”府县各回禀道:“这件事都交在卑职们身上,大人放心!”文华听了大悦,指着府县官向巡抚吴鹏道:“我一入境界,就闻得苏州首府、首县俱是才能出众之员,今遇国家大事,你看他们是何等肝胆,何等识见!将来平寇之日,院台大人若行保举,务将弟列名!”吴鹏道:“还求大人特奏。”文华大笑道:“这何消说!”知府、知县,如飞的先向文华叩谢,次向巡抚、司道叩谢,知县等又向知府也叩谢,然后告别起身。文华向府、县道:“军情至重,还求众位年兄在五日内,交送本部院行寓方妥。”府、县一齐禀道:“定在三日内完结。”文华连连举手道:“伫望!伫望!”众官都辞了出来。

首县又同到首府衙门,大家会商了一遍,分了城内城外地方。各回私署,令房书按户打算,某家、某人产业若干,硬派捐银若干两;某绅士、某商民,捐银若干两;做了几句助国犒军、保障人民地方的文字。自巡抚至司、知县,俱有名帖,挨门逐户的投送。所派银两,定限在第二日午时交齐;有不肯捐输、或以一半交送者,无论绅衿、士庶、铺户,或拿本人,或拿家属,百般追呼,必至交了银子方才住手。虽欲欠一两五钱者亦不能,比钱粮更紧二三十倍。其中书役藉端私收,或仗地方官势,余外索诈。倭寇还在杭州,苏州到早被劫掠,弄的城里城外人人恨怨,户户悲啼!投河跳井、刎颈自缢者,不下二三十人!赶办至第二日午时,即起结了八十余万两,还不肯罢休。司道们私相计议,怕将地方激变,各轮流着亲去府县衙门查点数目,见已多出二十余万两,立令停止。那府县书役人等,城中不敢催讨,皆散走各乡索诈。直至司道查拿重处,星夜在各乡镇帖了告示,书役人等方才罢手。至第三日早,司道率同府县,到巡抚前商议:与赵文华交六十五万,下余十五万余两存作公项,也是防备赵文华再行多要之意。

文华除与倭寇外,还净落了二十五万两,快活到绝顶!赏了丁全、吴自兴各一万两。又计算日期,预派山东随营参将一员,监押十只战船,带兵去塘西交割银两;密嘱成事之后,保举他做副将;若他属下兵丁敢泄露一字者,立即斩首!又每船都有家人一名看守,丁全、吴自兴是交割之人。船上都插了五彩凤旗,外又加大旗一面,写“巡哨”二大字,饰人眼目。一边行文浙抚张经,使他知道差参将某人巡哨,免其心疑。又言明定于某日,兵至平湖,一同征进。张经见了文书,立即点验人马船只,好同钦差征讨。赵文华银船到塘西,早有倭寇接应,收查银数。次日丁全等俱回,详言交割银两,并无异辞。定於二十五日钱塘江一战归数。次日丁全等俱回,详言交割银两,并无异辞。定於二十五日钱塘江一战归海。文华深喜。

至二十日,水陆大军起行,张经亲来迎候。二十三日,兵至塘西。探子报说:“夷目妙美于昨晚将城内外抢压的子女、金帛,尽行打发远去;今日辰刻时分,率众都入钱塘江中停泊,城内一贼俱无。不知是何意见?”文华听了,心中暗喜,急催军前进。张经道:“倭贼空城而去,必有诡谋,大人还要缓行,再差人打听动静。”宗宪亦以为然。文华道:“兵以气胜,一犹豫间,军气惰矣。此等见解,非二公所能知也。”水陆军到杭州,果然城内并无一贼。问百姓们,都说贼船尽停泊在钱塘江内。文华传令水军尽停城外,命张经总理;自己带兵入城,以防不虞。住宿了一夜。次日五鼓,发令箭晓谕各船将士,天一明,俱着聚齐在候潮、草桥、螺蟣三门,随他杀贼。他又恐怕张经多事,万一追杀倭寇过急,弄的失了和气,认真战起来,还不得!于是将张经、胡宗宪,俱着和他在一枝大战船上。他手执令旗,命中军船上起鼓。

须臾,各船鼓声如雷,众水军在江中约走有四五里水面,远见贼船,俱雁翅般排列。文华将号旗一指,各船俱杀上前去。

忽听得倭寇船中一声大炮,各将船头掉转,如飞的向海口去了。

众军将见倭寇退去,各放乌统大炮追赶,约赶有二里水面,文华便叫鸣金。少刻,金声乱响,各船军将把船拨回,听候将令。

张经道:“贼一矢不发,便行退兵,必系诱敌,大人收军极是。”

赵文华勃然变色道:“你尚以倭贼为诱敌耶?此皆托天子洪福,诸将箭无虚发。乃能成此大功!鸣金收军,正是穷寇勿追之意。你看江水尽赤,还要杀贼到什么地位?”张经忍不住大笑起来。文华见张经大笑,不由的耳红面赤,也大笑了。于是大声传令,着各船奏乐,齐唱凯歌回城。

回到城中,文华直至巡抚衙门,让胡宗宪同坐大堂,宗宪再三不肯正坐,文华一人正坐了,并未让张经一句。张经此时也自知得罪下他,让宗宪在左,自己在右坐了。文华满面笑容,用许多大功大捷的话奖誉诸将,诸将皆出意计之外。吩咐水师仍在城外,陆路军将分一半入城值宿。也不言及被害百姓如何赈恤,残破府县如何整顿,各海口如何防守,一免后患。约宗宪入后堂饮食,巡抚张经到得另寻地方居祝文华连夜修本报捷,并参巡抚张经。上写道:兵部尚书臣赵文华,一本为报功罚罪事。臣于六月十四日抵镇江,调集水师;至八月初旬,船只器械尚未完备。彼时贼首夷目妙美,正率众攻击杭州,臣随星夜行文,知会巡抚张经,励其固守五日,臣定率众解围。又虑张经懦弱性成,恐误国事,水陆各先遣兵二万,在杭城十五里外屯扎,遥为声势。不意张经于初八日夜间,领众弃城,出北关门,至平望地界,致令倭寇尽劫仓库,屠戮官民,伤心惨目,莫可名状。惊闻传至,臣与贼誓不两立矣!于是日晚进兵,十九日午抵塘西。探知倭贼闻大兵至,已尽数移入钱塘江内,列阵以待我兵。臣即率诸将先入江口,饬令胡宗宪为后援,张经亦押船继进。遥望贼船蜂屯蚁聚,战舰何止数千余只!斯时臣率前军鸣鼓,直搏贼众,炮尽而继之以乌统,乌统尽而继之以弓矢,弓矢尽而兵刃相接,臣船被贼围数匝,刀中臣盔立破,幸宗宪军至,各拚命相持。

历午未申酉四时,贼始大败,江水尽赤。是役也,斩倭寇三万七千有奇,夺海船五百余只。此皆仰赖圣上洪福,诸军将血战之效也。臣念穷寇毋追之戒,追逐至海口始还。凯旋后,查问张经,伊于未战之前已先归城内,藉言以巡逻未尽倭寇为辞。

似此丧师误国之流,断难片刻姑容!浙省被陷郡县,无一非张经委靡退缩所致。伏祈宸刚独断,将张经速正典刑,为大臣不用命者戒!至招抚老幼,赈济灾黎,已属宗宪办理。臣又分水陆遣将,于倭贼存留地界搜拿,其诸海口,臣自妥行布置,无廑圣虑。所有得功将士,俟各路收功后,再行录呈。臣文华无任欢欣舞蹈之至。谨奏。

捷闻到京,严嵩甚是畅快,以为荐举得人。天子览奏大悦,加文华太子太保,颁赐玉带蟒衣,荫一子为锦衣千户,胡宗宪加升兵部侍郎,即署浙江巡抚;诸将俟平定后,交部叙功。知浙省帑空虚,令苏州巡抚于藩司库内拨银三万两,赏战胜士卒,又下旨:将张经于杭州城内,即行正法。

旨意一到,文华率众谢恩,将张经拿付法常张经沿街大叫道:“我张经于未署巡抚之日,前巡抚王忬已失陷数郡。这时兵微将寡,日盼赵文华救应。赵文华在苏、扬二府,大索金帛,拥三省人马不来救应。我与倭寇前后大战两次,杀贼五千余人。虽杭州失陷,实系我力不能支,非张经怕死之过也!我近日才知:赵文华着苏州地方官,向本城绅衿、士庶捐犒赏军银八十余万两,遣家人与倭寇夷目妙美暗中交通,以查访贼情名,拨战船十只,送银六十万两,买得倭寇退归海岛。随征兵将,一矢未折,一贼未伤,假冒军功,今日反参奏杀我,我死后,必为厉鬼报仇!众位若不信我话,苏州与浙江,相隔能有多远?到苏州问这八十多万银子,绅衿、士庶、并铺户商人,是那一家没有出过?那一家不是受害之人?”从绑拿后,即吆喝此话,一直到法常皆因他是本地巡抚,又被赵文华参的冤枉,因此由他缓缓行走,在街道上任意吆喝。军兵百姓这日看者,何止数万人,无不痛惜!看《明史》并张经本传,所载极详。闻其死,有“天下冤之”一语。“六十万两银子买退倭寇”话,无不家传户议。只两三天,江南通省皆知。苏州人被赵文华同各衙门书办、衙役刮去了一百一十多万银子,如今听知是买退倭寇,又假冒军功,屈杀了张经巡抚。这匿名帖子,从江南起,直贴到赵文华寓处。词曲对联都有,有做的极精工的,还有骂的极痛快的。赵文华见了,又羞又气,深悔当时不该参张经;又怕风声传到京师,心中添了无数的愁虑。孰不知此等音信最快,只十数天早传到都中。言官闻之,皆惧怕严嵩,无一敢参奏其事者。当赵文华参张经本章到了朝中,明帝大怒,彼时给事中李用敏、御史阎望云,各上本保奏张经,将二人俱革职,廷杖六十。正是:奸臣伎俩惟营私,卖国欺君无不为。

可惜张经刀下死,教人千古叹明时。

第七十五回 结婚姻郎舅图奸党 损兵将主仆被贼欺

词曰:鸾笙宝瑟声声奏,且歇目前愁。冤仇报复,时候自有,姑记心头。

贼臣败走,曳兵弃甲,潜伏扬州。修书严府,营求话计,愧惧无休!

右调《人月圆》话说赵文华虚冒军功,杀了巡抚张经,声名越发不堪。过了几天,沿海破陷府县俱各禀报:倭寇尽归海洋,百姓渐次复业。文华甚是得意,以为这四十万银子用到地方上。将诸路军马调回,又上了一本:某营某将如何杀贼,某营某兵如何用力。

虽是他自己张大其功,到便宜了许多将士,升的升,赏的赏。

兵部里为他到忙了好几日。严嵩又在明帝前,极口赞扬赵文华文武全才,算得国家柱石之臣。明帝又颁赐了许多珍物,赏文华功劳,散回河南、山东、江南三省人马。文华入都覆旨,胡宗宪恐倭寇再来,于沿海郡县也安了些人马。

这时明帝喜尚青词,日日着近御大臣并翰林院进献,又着人于名山采药,重用方土,一任严嵩作恶。内中恼坏了个林润。

他心切报父之仇,日夜痛恨,只是因严嵩势力甚大,一个新进翰林敢做甚么?自从朱文炜起身,三日后,他便打发姜氏同上下男妇还乡;自己又差了林岱署中跟他来的两个极老练家人,送姜氏到虞城县,就近去河阳送家书。问自己婚姻话。姜氏起身后,林岱差人与林润寄到盘费银一千两,着在京寻房居住;又与朱文炜书字,并许多礼物。书字中言及林润的婚姻,烦文炜与他择配,不拘官职大小,只要清正之人。林润见文炜已去,也就将此事搁起。过了两月后,见赵文华将朱文炜参倒,把一个林润几乎气死;便动结亲仕宦,做自己的帮手,好参严嵩父子,为父报仇。从此留心试看,见上科状元邹应龙新升福建道监察御史,为人颇有些刚直,同在翰林院内两三月,从未见他奔走权门;又访得他有个妹子年已二十一岁,尚未字人,旋托同寅道达。谁想邹应龙与林润是一个意思,也要藉他妹子,寻一个肝胆丈夫,做他参严嵩父子的帮手。今见林润托人与他妹子执柯,他心里笑道:“一个十八九岁的娃子,侥幸得了个榜眼,量他有什么胆气,做惊天动地的事业!”因向那作合的人辞道:“舍妹多病,不能主中馈,请林榜眼另选名门盛族罢。”

林润知他不允,心上甚是气恼。

不想邹应龙还有母亲在堂,家人们将林润求亲的话,向王老夫人如何长短,都一一说了。王夫人听知,便将应龙叫人内里,大嚷道:“我女儿与你何仇,你逢人将‘多帛二字咒他?况他年已二十一岁,摽梅之期已过,你必着他老死家中,是何意见?我闻林榜眼人物秀雅,亦且年纪和你妹子差不多;况他祖公公现做怀庆提督总兵官,他叔叔又做南阳总兵官,以门第论,也比我们高大些。这头亲事不允,你着我女儿将来嫁什么人?”应龙道:“不是我不允他,只因他少年人胆气未定,做不得个帮手。再若是营求权贵,须被他干连。”王夫人大怒道:“你这话,真是天昏地暗,亏你还中过个状元!我且问你,这仕路途中,那个品行端正的人要帮手?你开口没胆气,闭口没胆气,你要有胆气的人做帮手,想是要在大明门前放响马么?至于钻营权贵,你日后只保住你就罢了,你还要替别人操心?总之林榜眼这头亲事,成了便罢;若是不成,我不吊死,定行碰死!我到要试试你的胆气!”骂的应龙,那里还敢分辨一字?连忙出来,拜烦那原作合的人,从新道达。谁想林润以官小家贫,不敢高攀相辞。应龙的家人,又将此话传与王夫人。

王夫人所知,连饭也不吃了,日日埋头睡觉。应龙着慌,又请原作合人,一同相烦林润本房会试老师张起凤作合,始将婚姻议定,本月择吉成亲。王夫人方欢喜,收拾妆奁。

过门之后,林润见新妇雅韵多资,性复聪慧,心中甚喜。

九朝后,即同到王夫人前拜见,与邹应龙叙郎舅亲情,彼此甚相投合。过了几月,林润将他父亲董传策如何被严嵩谋害,自己在清风镇得连城璧如何救解,邹应龙听罢,拍案大叫道:“不意你就是董公子嫡子,真可谓忠良有后矣!只可惜冷于冰这样一个空前绝后以理兼术的人,无缘会面,殊恨寡缘!”林润又说起为父报仇,参劾严嵩父子的话。应龙道:“我身列谏垣,目睹豺狼当道,与权奸存势不两立之心久矣!只是圣上于他父子宠眷方深,必须候时窥隙,方可动作;若冒昧一试,昔日继盛杨老先生与尊公老伯大人,皆前鉴也。止知杀身成名,不能除国家大害。你既有心,我们大家留神,再候一二年,看是如何?”两人既是己亲,自此更是已亲中知已,日夕互相打听记录严嵩父子的过恶。

一日,两人闲话间,长班报道:“户部主事海老爷今早下就,只怕性命有些难保!”应龙惊问道:“却是为何?”长班道:“海老爷本稿,小的抄得在此。”应龙接来,与林润同看,上写道:户部主事臣海瑞一本,为敬陈忠悃,仰祈睿悟事。圣上即位初年,敬一箴心,冠履分辨,天下欣然望治。未几而妄念牵之,谬谓长生可得,一意修元。二十余年,不理朝政,法纪弛矣;数行捐纳,名器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嫌诽谤,戳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人以为薄于夫妇。兼复日宠严嵩父子,任其专权纳贿,毒国害民,致令吏贪官横,人不聊生,水旱无时,盗贼滋炽。圣上诚思今日天下为何如乎?古者人君有过,赖臣工匡弼。今乃修斋建醮,相率进香;仙桃天药,同词表贺;建宫筑室,则匠作竭力经营;购香市宝,则度支差求四出。圣上误举之,而诸臣误顺之,无一人肯为圣上言者,谀之甚也!自古圣贤垂训,未闻有所谓长生之说。圣上师事陶仲文,仲文则既死矣。彼不长生,而圣上何独求之?诚一旦翻然悔悟,日御正朝,标诸贤臣,讲求天下利病,速拿严嵩父子并其党羽赵文华等,急付典刑;洗数十年之积误,使诸臣亦得自洗数十年阿君之耻,天下何忧不治!此在圣上,一振作间而已。臣海瑞无任冒死待命之至。谨奏。

按海瑞本传,明帝读谏本讫,极愤怒,有“毋令逃去”之语。一内官奏言:“闻瑞于两日前,备棺十数口,为全家死地计,决非逃走人也。”帝气阻,急令系狱,缘此病甚。诸王大臣候安宫门,诏人,出瑞本示之。帝曰:“古今詈辱君上,有如此人者乎?”诸臣请即正法,帝不语。后新君即位始释。

再说应龙同林润看罢,向长班道:“我知道了。你可再去打听海老爷下落禀我。”长班出去。应龙向林润道:“此公胆气,可谓今古无双!只是语语干犯君上,而做君上者情何以堪!若论人品,真是好男子,烈丈夫!”说罢,又拍膝长叹道:“可惜此公下这般身分,却无济于事,而奸党亦不能除。”林润道:“我意欲舍命保奏他,大哥以为何如?”应龙道:“你自料可以救得下他么?若保奏不准,将你与海公同罪,又当如何?”林润道:“亦惟与海公同死而已,后世自有公论!”应龙道:“此等识见,只可谓之愚忠!当日尊公老伯,也只如此,究竟算不得与国家除奸斩恶、计出万全的勾当!当今元恶,无有出严嵩父子右者。我们做事,总要把他放倒为第一。你看搏牛之虻,不破虮虱,盖志在大不在小也!嗣后你要看我行事,好歹有等着老贼的日子。”自此林润安心静候。

再说赵文华一生功名富贵,都是从谄事严嵩父子起取得,因此将这屈膝跪拜,作日夕寻常事;到要紧时,连磕扒头亦不惜。自假冒军功回京后,做了宫保尚书,与严嵩只差一阶,自己觉得位尊了,待严嵩父子渐不如初,辞色间虽还照常承顺,却带出些勉强情况。严嵩看在眼里,便恼在心里。一日,文华造了一种百花酒,进与明帝,面奏此酒益寿延年。明帝还示深信,文华便奏说:“臣师严嵩之寿,皆此酒力。”后过了几天,明帝问及严嵩。严嵩久已恼他,又深恨不先达知,独自敢进酒取宠,随奏道:“臣间尝也些须吃几杯南酒,却不知百花酒为何物!也不知赵文华从何处得来?诚恐里面热药过多,有伤圣体。”明帝听了,以文华为期诳,立刻将酒发还。

文华打听出是严嵩作弄,连忙到严嵩家斡旋。严嵩和骂家奴的一般,大加耻辱,立誓不和文华来往。文华百般跪恳,严嵩总不喜悦。又寻着世蕃跪恳,求替他作合。世蕃道:“你当年放个屁,也要请教我们!自做了宫保尚书,眼内便看不起我们来,忘了我家的恩典。既做了百花酒,不先送我们一尝,敢独自进上!我也不会与人作合,将来走着看罢!”说罢,一直入内院去了。“文华怕极,日夜登门,严嵩父子通不见面。文华竟是没法。

过半月后,便是严嵩寿日,诸王有差人与他送礼的,公侯世胄、九卿科道自不消说。这日,文华亲自带了各色珍品、古玩,也去祝寿。严嵩对着阖朝文武,着家人们立将文华推出,不准他在酒席上坐。文华也顾不得自己是个宫保尚书,便直辍辍跪在院外,诸官皆讲情不下。亏得吏部尚书徐阶、户部尚书李本,两人皆系明帝宠信大臣,严嵩方准了情面,才许文华人席。京师哄传,以为奇谈!过了寿日,依旧不准文华入门。文华昼夜虑祸不测,大用金帛,买通内外上下。严嵩妻欧阳氏,将文华藏在卧房内;晚间和严嵩闲谈,欧阳氏将文华叫出,跪在地下,痛哭流涕,自己呼名咒骂,愧悔乞怜,无所不至!严嵩见他屡次自屈,方喜欢了,遂为父子如初。从文华进酒起,凡严嵩父子叱辱,祝寿被逐,对众文武跪院,欧阳氏容留卧室讨情,事事皆入赵文华本传。读者必以为小说未免形容过甚,要知小说不过文理粗俗,作者于文华有何仇恨也!

时光易过,瞬息已到次年秋间。江南总督陆凤仪奏称:“倭贼由镇海、宁波等处,分道入寇,请旨发兵救援。”明帝见本大怒,问严嵩道:“赵文华去年既将倭寇平定,如何今岁又来?怎么江南总督陆凤仪到奏报,胡宗宪现做浙江巡抚,倭寇分道入寇,他竟一言不题,这是何说?”严嵩道:“倭贼情性,与犬羊无异,忽去忽来,原无厌足,必须杀尽,方绝后患。前赵文华、胡宗宪血战成功,止将倭寇赶入海内,未曾入海追逐。

祈圣上再命文华、宗宪征讨,臣管保大奏功!“明帝怒说道:”此番若再经理不善,朕只和你说话!“随下旨:”差赵文华再调集河南、山东、江南人马,星夜进兵。“

文华领了这道旨意,心下甚是着慌,连忙到严府中计议。

严嵩道:“圣上着实大怒,若不是我巧为回护,你与宗宪皆大有可虞!这次不比前次,你须处处收敛,银钱、古玩断断要不得了!可速调河、东人马起身,一边行文江、浙督抚,预备水师战船,限二十日完备,仍于镇江聚齐。再与宗宪一字,着他将事务交与两司,也来镇江等候,你两个商酌的办理。只用将倭寇再诱归海内,各添重兵严守海口,他们无门可入,岂不是你永远大功?”文华道:“倭贼所爱的是金银。去年从江南弄了几两银子,到送了他一大半。恩父方才吩咐不许要银钱,那些倭寇岂肯空手回去?看来此番,非六十万不可!若说与倭贼认真相杀,万一不胜,圣上见罪不便。”严嵩道:“你也虑的是!昨日圣上辞色不像平日,连我也怪了一两句儿。我如今有个权变之法:你自己打凑二十万,我帮你十万;着你大兄弟世蕃,向我们相好的人,出个知单,以军营犒赏为名,大家帮你。

我的脸面,谅他们不敢不依,少了他们也不敢拿出来,也不愁三十万两。只要你用钱用的妥当,不可着倭贼骗了!“文华道:”京官还可三五天内措办,外省官恐非一月不能。“严嵩道:”外官我量道路远近,即与他们写字去,着他各差人星夜到你公馆交割。“文华道:”如此,深感恩父作成!“严嵩道:”你明日就起身罢,也不用再来辞我。可在河间府等候,我着罗龙文与你送银子去。“文华叩谢回家,私自带了三十万,也顾不得向各官告辞,从兵部发了四道火牌,限日行五百里。调河东人马,二十日内齐到镇江。一边又行文浙江文武,预备军马战船。自己率领家丁,在河间府等候。

过了几天,都中各官,凡严嵩门下,通有帮助;连严嵩的,共送来二十余万两。文华一路遄行,只二十五六天,便到了镇江,胡宗宪早在城内等候。文华问他倭寇的情形,宗宪说了一番,言声势比前更大。文华惧怕之至。查江南水师共八万,河、东两省人马三万,惟浙江一卒一官未到,止有告急文书,伸说原故。总督陆凤仪,在江宁日夜拨兵,堵御各处海口,并州县要紧地方,也无暇与文华相会。过几天,外省各官也将银两陆续赍送,亦不下二十来万,远处还有未到者。浙江告急文书,每一天不下四五角。文华因外官银两还有许多地方未送来,意思再候几天。苏州告急文书又到,言:浙江府县失陷者甚多,杭州又被攻破,倭寇前军已入苏州界内,势甚猖獗,催文华速来救应,有刻不可缓之语。文华看了,只是心跳。因奉严旨,那里还敢像昨岁模棱?只得点验人马船只,忙乱了三天、率领水陆人马起行。走至常州地方,探子报说:“苏州已被倭寇攻破,军民及文武各官被害者甚多,仓库钱粮通为贼有。”赵文华听了,呆了半晌,也别无退敌之策。又着胡宗宪与汪直写了书字,仍差丁全、吴自兴前去商议。又复回到镇江,听候好音,那里还敢在场州驻扎?常州通府人民,见文华将大兵退回,城里城外,男女老少,分四下远避。文武官禁止不住,也各寻了赵文华来,将库银俱运至镇江城内。

过了几日,丁全、吴自兴回来,言夷目妙美定要五十万两,又与了折断令箭一枝,仍照昨年行事,约在本月二十七日,在扬子江中一战,诈败佯输,尽归海岛。止许带一两万水师,带多了恐中国人失信,或认真厮杀,或奋力穷追,那里失了和气,虽与他一千万银子,也不肯住手了。银子约在五日内,与他送过常州地界,他自有人接应。送银子的船,还教插五彩凤旗。

他们此时,还在苏州停泊。文华问了回苏州光景,又问了倭贼兵势,大料着没有什么虚假,心中甚喜,笑说道:“我岂是失信之人!”到了第五日,着丁全等仍照上年行事,交割清楚。

夷目妙美赏了众人酒饭,然后打发回来。文华又细细问了一番,始将怀抱放宽。

至二十六日,探子来报:“倭寇船只俱停泊在江中,离此不过四五十里。”文华暗喜。次日五鼓下令,自带水军二万先行。他也恐怕倭贼有变,着胡宗宪带水军三万在后跟随,前后两军止许相隔十里水面,以备不虞。

文华走有二十里江面,猛听得江声大震。须臾,望见倭船,只桅杆便与麻林相似,也不鸣锣击鼓,各趁风使船,飞奔前来。

文华望见形势与前次大不相同,早已明白了十分,心上跳的有一丈高,两腿苏软起来。口里说了声:“快放箭!”不知不觉,就倒在了船内。几个家丁,一边扶掖,一边鸣起金来,喝令水军快快回船。此时官军见各处贼船渐近,都一齐施放炮箭。两下正在争胜间,猛见军中船上那杆大帅字旗飘飘荡荡,往回退走,前后围护船只尽皆回头。倭寇看见官军退走,更勇气百倍,炮箭急同骤雨。各船军将知主帅已去,谁还肯舍命迎敌?都将船头拨转,如飞的乱奔。倭寇大众,泰山般压来,官军着伤沉水者不可数计。胡宗宪听得前面喊声渐近,知是两军对敌,早吓的神魂无主,浑身寒战起来。少刻,见官军乱败,他晓得什么催军救应?口中只说:“快回!快回!”本船水军听了,如逢了大赦一般,急忙掉船回走。孰意败军船只,反将宗宪各船乱碰。后面倭寇,刀枪齐至,喊杀如雷,官军死亡者甚多。

文华败至镇江,也顾不得上岸入城,率领水军尽赴扬州,跑入城中,将各门紧闭,防备倭贼寻来。镇江岸上屯扎人马,见官军败回,不顾而去,各营将士谁肯与倭贼拚命?也有入镇江城的,也有向扬州来的。倭寇追至镇江,也不赶杀文华。一声大炮,招动号旗,各奋勇登岸,攻打镇江。河南、山东人马,陆续皆奔至扬州,还有二万四五千人,余俱入镇江城内。赵文华查点军兵阵亡并逃散者,有四千余人。听得说河南、山东人马俱到城外,心上又放宽了些,随传令河、东人马尽数入城;江南水军,仍出城外停泊。再不时着探子远听镇江下落,倭寇若有来扬州之意,火速传报。又吩咐水军:“倭贼若来,可各弃船入城,保守城池,卫护本部院要紧。”河、东人马,在城中日夜酗酒赌钱,奸淫贼盗,无所不为。阖城士庶,无不恨怨。

胡宗宪原本木偶,赵文华又漫无约束,即或有人首告兵丁不法等事,文华恐冷将士之心,反将首告人立行责处,因此益无忌惮。止知道后悔他那五十万银子用在空处,急急的写了密书,差人连夜驰送,求严嵩替他设法。正是:鼠辈有何知?欺人人亦欺。

丧师长江日,无计慰愁思。

第七十六回 议参本一朝膺宠命 举贤才两镇各勤王

词曰:激浊扬清后,恩波自九天。离合升降有奇缘,相会在军前。

二竖埋头日,英雄奋志年。无分晓夜赴南川,指顾靖风烟。

右调《巫山一段云》话说赵文华兵败镇江,在扬州闭门自守,写书字求严嵩与他设法。江南总督陆凤仪,本不敢将文华兵败事奏闻,怕得罪严嵩;只因失了苏州,并各处郡县,现今倭贼围困镇江,日日分兵在各县抢劫,去江宁省城不远,赵、胡两人老钻在扬州,水陆军兵还有十一万人马,凤仪遣官行文三四次,求他留一半后扬州,发一半兵来江宁,一则保守省城,二则分救各州县;再不然,统领水际人马救镇江之急,内外夹攻,未尝不是胜算。

谁想他文书也不回,差官也不见,一个兵也不分与。陆凤仪怕祸连及己,不得已将赵文华兵败启奏。

此时文华的书字早到严府严嵩看了,着急之至,与世蕃相商,意欲保举河南军门曹邦辅替回赵文华,好卸这重担子。世蕃又怕邦辅不徇情面,将文华在江南诸款参奏,到是大不方便;着别人去,又恐怕不能胜任。父子正在作难之际,陆凤仪的本章也到了内阁,严蒿越发着急,惟恐送入内庭,圣怒不测,将凤仪的本暗行袖起。

此等兵败事,传闻最速,不知怎么,都中纷纷扬扬,乱讲起来。林润听知,与邹应龙相商,要藉此事下手严嵩。应龙道:“这事真假未定,岂可因人传言,便冒昧举行?”林润道:“我今日去吏部尚书徐老师处探听探听,或者他那里有确见,也未可知。”应龙道:“只怕他与我们一样,也未必有什么确见。”原来这尚书徐阶是林润会试的大座师,为人极有才智,也是个善会钻营的人,明帝甚是喜欢他。他心里想做个宰相,只是怕严嵩忌才。林润是他最爱的门生,听见来,就请相会。林润请安叙礼毕,坐在下面。徐阶道:“数天也不见你来走走,我正要着人约你去。圣上留意青词,近日嫌阁臣做的无佳句,你们是翰林衙门,设或圣上考试起来,定须早为练习才是。我日前拟了几个题目,你可拿去做做我看。”随吩咐家人取至,林润看了,打一躬道:“承老师大人关爱,门生照题做完呈览。”又道:“日前圣上遣兵部赵大人督师平寇,未知近日收功否?”徐阶笑道:“贼势已成,赵大人恐无济于事。然系严中堂保荐,即不收功,亦无可虑。”林润道:“门生闻得许多传言,说赵大人有阵前失机的话,想来也未必真?”徐阶道:“这话是何人告诉你的?”林润道:“刻下街谈巷议,已遍传都中。因老师大人日在内庭,定知其详,故敢渎问。”徐阶道:“你是我的门生,非外人可比,就与你说说也不妨。昨与华盖殿大学士张璧闲谈,他说江南总督陆凤仪五日前有一本,说苏州、常州及各县,从此为倭寇残破,镇江府现今被攻。赵、胡两人领败兵退守扬州。陆凤仪请旨发兵救援。严中堂将此本拿回家去,迄今四日,尚未奏闻。这是张中堂与我的私话,你少年人须要谨密!”林润道:“如此说,这赵文华兵败失机是实了!严嵩将此等本章隐匿不奏,老师大人何不即行参劾?”

徐阶将林润上下看了一眼,说道:“你平日人极聪慧,怎今日如此说?你可知近日海瑞下狱么?你可知当年杨继盛、沈练、郑晓么?”林润道:“门生尽皆知道。”徐阶道:“以上四公,我都不敢学,你敢学他四人么?”林润道:“门生虽年少愚蠢,讲到‘胆气’二字,颇有!赵文华系严嵩力保之人,今赵文华兵败,门生就敢参奏他!”除阶冷笑道:“我且问你:你要参他们些甚么款见?”林润道:“门生参严嵩权倾中外,藐法串奸;赵文华丧师辱国,假冒军功,屈杀张经等语。”徐阶道:“你是才动这念头,还是决意要做?”材润道:“门生存心久矣!今既有隙可趁,这事是决意要做的!”徐阶听了,复将林润上下看了两眼道:“我到看不出你!”又道:“赵文华兵败实而又实,你这本几时入奏?”林润道:“今晚起稿,明早定行进呈!”徐阶站起来说道:“好!难为你少年有这志气!”说罢,拉林润并坐。林润道:“门生怎敢与老师并坐?”

徐阶道:“你只管坐下,我有话说。”林润只得斜着身子,坐在徐阶肩下。

徐阶道:“你今志愿既决,听我说与你做法。严嵩圣眷未衰,前人多少志节之士,都弄他不倒;你一个少年新进,如何弄的倒他?你只可参奏赵文华一人,须如此如此,方能有济于事。是你不参严嵩,而严嵩已在参中矣!”说罢,拍手大笑道:“你以为何如?”林润起谢道:“承老师大人指教,门生顿开茅塞!只是一件:若圣上问及本内赵文华在江南不法等事,门生亦难以‘风闻’二字回奏,必须有个指证方妥。”徐阶笑道:“这有何难?圣上所重者,在近日兵败,失陷苏、常地方;今兵败属实,总所参赵文华句句皆虚,圣上亦必以为实矣!你明白了?”林润又道:“圣上若再问起:江南总督既有本入都,怎么朕到未见,你从何处知道?”徐阶道:“你到那时,就说是我和你说的,我临期自有回奏。”林润道:“老师肯这样作成,真是天地父母!此一举荣辱祸福,听命于天可也!门生话已禀明,就此告别。”

徐阶道:“你且住着,我还有话说。上本不必拘定明日、后日,可将本稿先拿来我看看,再上不迟。”林润道:“今晚起更后呈阅,明早还求老师设法代门生送入,不由通政司、内阁两处方好。”徐阶道:“我与你亲送宫门,自无泄漏之患。

但还有一说,假若圣上准了你的本章,将胡、赵两人革除,若问你平倭寇何人可用,你也须预备个回答。“林润想了想道:”门生有人了。“徐阶道:”你快说,我斟酌可否?“林润道:”已革佥都御史朱文炜、门生叔父林岱,二人何如?“徐阶连连点头道:”好!好!你参倒赵文华,我就保举他二人立功!“

说罢,林润辞回,急急的到邹应龙家,将前后徐阶问答的话,与应龙说知。

应龙瞑目凝神,想了一会,大笑道:“此本一奏,赵文华休矣!只怕严嵩也有些不方便!”林润道:“不知大哥有何明见?”应龙道:“文华兵败,全在陆凤仪本有本无;此本你原未见过,今徐大人既肯慨然承应是他和你说的,你总参虚,也是因他一言而起,你还怕什么?就是徐大人敢于承当,也是要往中堂张大人身上安放,话是从张中堂起的;总虚了,徐大人也不落不是。然徐阶是大有权术人,在圣驾前必有妙作用,只照他所嘱的话做起本来,十分中便有八九分稳妥。这件功让你先做,留下严嵩父子,我与他作对!”林润道:“必须大哥巨笔代弟一挥,自可使权奸立败,小弟磨墨效劳。”应龙也不推让,提笔写道:翰林院编修臣林润一本,为权奸丧师误国,仰祈即行正法事。去岁春三月,海边疏防,倭寇深入,残破温州、崇明、镇海、宁波、象山、奉化、新昌、余姚数郡。圣上命尚书赵文华总督河南、山东人马,并江南水师,殄灭群丑,安靖灾黎;命佥都御史朱文炜、胡宗宪参赞军机。文华理合竭忠报效,仰副圣上委任至意。无如文华贪黩性成,惟利是欲,恐朱文炜不便己私,于未出都之前,遣文炜先赴泰安,饬河、东两省人马尽集王家营,守候月余,耗帑不可胜计。文华由直隶至山东,日缓行二三十里、四五十里不等,所至勒索地方官金帛,约四、五万两。至王家营,始文移江省,调集水师。又月余,在扬各商摊凑金珠、古玩相送,盐课为之亏折。未几,杭州失守,前巡抚张经屡催进兵,朱文炜备极苦谏;文华委靡退缩,无异妇女,反将文炜妄行参革。至苏,又藉饷军为名,搜剥绅士商民一百余万两。斯时倭寇所获,何止数千百万,竟席卷各郡脂膏归海。文华探知倭寇远飏,方督兵钱塘江,一巡而反,旋以大捷奏闻。张经苦战三越月,斩贼五千余人,此天下所共知者,而文华又以养寇纵敌,参劾正法。倭寇既退之后,若能于沿边要地,严行警备,亦可以无今日之虞。奈文华儿女情殷,视国家事如膜外,预行遄归,将善后重力付一庸懦无识之胡宗宪经理,致令倭寇重来,攻陷浙江数郡外,复波及苏、常二府。文华拥水路大兵数万,扬子江一败之后,退守扬州,为自固计。

刻下镇江被围,江南总督陆凤仪恐江宁、淮、扬有失,遣官赍本于前六日至内阁,迄今未邀圣鉴,臣闻之无任骇异!以故不避斧钺,冒死渎陈,伏冀速遴智勇,尽歼穷贼!治文华欺君误国之罪,非仅江浙民幸,亦社稷之幸也!谨奏。

写完,林润看了,极为誉扬,亲送徐阶看视过,然后录写端正,烦徐阶替他由宫门送入。

午后,明帝见了此本,大为惊异,随即御偏殿,传内阁九卿并林润见驾。须臾,文武齐集,分班侍立。见天子满面怒容,着近侍官将林润本章宣读了一遍,把一个严嵩吓的面目失色。

正欲上前巧辨粉饰,只听得明帝说:“着传林润来!”林润跪在下面。明帝问道:“你是京官,倭寇攻陷浙江,并苏、常二府,赵文华兵败退回扬州,镇江目下受困,这话你从何处得来?”林润道:“赵文华兵败逃奔扬州,满京城街谈巷议,人所共知,非仅臣一人知道。”明帝又道:“你本内说江南总督陆凤仪有告急本章,于前六日已到内阁,怎么腾就没有?见这话又是何人向你说的?”林润道:“这是吏部尚书徐阶向臣说的。”明帝问道:“徐阶在么?”徐阶连忙出班,跪奏道:“臣亦未见此本,是日前大学士张璧向臣说,江南总督陆凤仪有本,言苏、常二府被倭寇攻破,肆行杀掠,赵文华退守扬州,目下镇江被围,江宁一带地方只恐难保。圣上问张璧自明。”

严嵩目视张璧,张璧也不敢说无此本,只得替严嵩回护道:“此本原是前日午间到内阁的,大学士严嵩正票拟本章,误将墨汁泼在此本上面,他原说带回家中收拾干净,方敢进呈是实。”

明帝大怒道:“此系何等事件,严嵩敢带回私第,不行奏闻,是何意见?”严嵩吓的心惊胆战,免寇顿首,奏道:“臣该万死!”明帝道:“如今本在何处?”严嵩顿首道:“还在臣家,未曾收拾干净。”明帝大笑道:“军机重务,迟早由你送阅,你在内阁,也可谓有权!”严嵩俯伏,不敢仰视。明帝亦怒目不言。

待了好半晌,明帝方说道:“你回家取来!”严嵩退下,满面汗流,正欲差人去取,不想内客官早已从严嵩家取至,严嵩跪呈御览。明帝看了看,还是干干净净,并没什么墨汁在上面,心里想道:“这必是严嵩收拾干净了。”展开细看,上写着:“去秋倭寇退归崇明,浙江抚臣失于防范,致令今秋又复分道入寇。浙江数郡,复受屠毒;苏、常二府,尽遭残破,仓库、人民,劫杀特甚!本朝自开国以来,倭寇之患,未有如此之甚者也!尚书赵文华、巡抚胡宗宪,于本月二十七日战于扬子江中,为贼所败;水军八万,并河南、山东人马二万五千余,俱随文华赴扬州。刻下,镇江被围甚急,贼又分道掠劫各州县,臣标下军马,于一月前被文华调去十分之七,余军保守江宁,尚且不足,安能解镇江之围,并傍救各州县也?仰冀圣上,速命智勇贤员,星驰救应”等语。

明帝看罢,拍案大骂道:“赵文华误国庸才!败逃扬州,尚有水陆大军十万余人,拥兵远避,惟恐为贼所伤!若将人马分拨各郡县,御堵倭贼,城郭、百姓何至受害如此!今与胡宗宪死守扬州,陆凤仪兵微将寡,刻下不但镇江,只怕江宁也要坏于二匹夫之手,真万剐不足以尽其罪也!”随下旨;着锦衣卫堂官,速差提骑,将赵文华、胡宗宪锁拿人都,交刑部照林润参本内严刑审讯。所有财产,着都察院即行抄没,并详查有无寄顿,再将两家男妇老幼毋得轻纵一人,一总拿交刑部监禁。

俟审明赵文华各款情弊,胡宗宪有无合同知情与否,再行具奏。

又向严嵩道:“你将陆凤仪本章隐匿,不过为赵文华是你保举之人。此等伎俩,与山鬼何异?”严嵩又免冠顿首道:“臣保荐匪人,理合与赵文华同罪。但臣叨承覆育四十余年,仰报知遇之心,可对天地!今圣上疑臣与赵文华隐匿,臣存心至此,尚何以为人?尚何以偷生人世耶?”说罢,顿首痛哭,触地有声。明帝信任他多年,见这般分说,心上早软了大半,降旨:严嵩着交部议处。又向林润道:“你小小年纪,到有此胆量,敢与国家除奸,自是上达之士,即日授为翰林院侍讲学士。”

又向众大臣道:“倭寇作乱内地,一刻不可容留,腾欲再遣大臣督师,尔众臣可举才勇兼全者,朕便委用。”

徐阶奏道:“臣所知才勇兼全之将,无有过南阳总兵官林岱、真定总兵官俞大猷。”明帝喜动颜色,道:“林岱人去得。

“徐阶又奏道:”二总兵固勇冠三军,然出谋制胜,有昨岁被赵文华参革之朱文炜,实堪胜提调军马之任。昔年平师尚诏,多建立奇功,仰恳圣上开恩复用。“明帝道:”非卿言,朕几忘之矣。人为赵文华所参,则其人不言可知,年来朱语文炜大抱屈抑矣。赵文华以经拿问,其兵部尚书着兵部左侍郎沈良材补授;朱文炜即着补授兵部左侍郎,总督河南、山东、江南三省人马,与二总兵一同进剿。着吏、兵二部火速行文,知会该员等,驰驿速赴军前。“又道:”林润本内言:前巡抚张经苦战三月有余,杀倭贼五千余人,想非虚语,可惜被赵文华参革正法!张经着追封原官,荫一子锦衣千户。还有给事中李用敏、御史阎望云,系保奏张经革职之员,俱着复用。“徐阶、林润,各谢恩归班。

这几道旨意一下,朝野称庆。京中大小文武,没一个不服林润少年有胆有智。惟有严嵩自入阁以来,从未受明帝半句言语,今日招此大辱,心上、脸上都过意不去,恨林润、徐阶入骨。忙忙的老着面皮,向刑部堂官替赵文华嘱托,说了许多感情不尽的话。若是素日,就硬行吩咐如何办理了。吏、兵二部,各发文书,调朱文炜、林岱、俞大猷星夜驰赴军营。

再说文炜自被参之后,回到虞城县柏叶村,不但不与外人交往,连本地父母官也不一面,止是到祖茔上拜扫,逐日家养花、吃酒、看书,顽耍他的儿子;家中事务,总付他哥嫂和段诚料理,自享清闲自在之福。一日,正与文魁闲话,家人们跑来,说道:“京报到,老爷升了兵部左侍郎。”文炜听了,向文魁道:“这又是何说?莫非有人保荐么?”文魁乐的手舞足蹈,笑说道:“将来人叫人一问便知。”文炜令家人唤入。那几个京报人叩贺毕,将报单呈阅。文炜问道:“你这信从何处得来?”京报道:“小的们是吏部听差人役。如今兵部尚书赵大人同浙江巡抚胡大人,已奉旨锁拿入都,交刑部严刑审讯。

大人是吏部尚书徐大人保荐。“文炜惊问道:”为什么拿问他二人?“京报人道:”小的等恐怕大人猜疑,已从吏部将林老爷参奏全稿并圣旨,尽行抄来。“说罢,从怀中取出送上。文炜通行看完,大喜道,”我不意料林润贤侄小小年纪,能做这般大事业,真令我辈愧死!“

京报人又将严嵩隐匿陆总督本章,圣上如何动怒,京中哄传林润老爷少年有胆智,说了一遍。文炜大喜不尽,令家人们打发酒饭。京报人辞出,文炜将前后情由,细细与文魁说知。

文魁道:“如此真是天大喜事!只是你早晚又得起身到军前去。”文炜道:“出力报效,乃臣子分所应为。兄弟到不喜超升这一官,喜得是林贤侄有此奇胆,又喜此行得与林大哥相聚,真是快事!只是这徐大人,我不过在公所地方一揖之外,再无别言,又从无半点交往,怎么他保荐起我来?实出人意想之外。

我想军机事件,刻不可缓,早晚必有部文知会。行李今日就收拾,以便闻信起身。“至午后,虞城县知县亲拿部文,到文炜家请安贺喜禀见。文炜着文魁留酒席,并赏发京报人去后。

第二日上间,接到林岱羽檄,传来书字一封,内贺升兵部,并想念情节。又言:“真定府镇台,有飞扎约会。倭寇残破两省郡县,官民望救甚切。天子日深悬计。若带领本属下人马一同起身,未免耽延时日。已吩咐参游等官,押人马后来,约同驰驿先到淮安府,商议破敌之策。扬州现有赵文华所统水陆军兵,即可挑选应用。并着扎商贤弟,愚兄已于某日起身,伫候星夜赴淮安”等语。文炜看罢,向文魁嘱咐了些家事,发谕帖晓示沿途驿站,伺侯夫马。第三日,即带领家人起身。不过八九日,与林岱先后俱到淮安。两人相见大喜。言及林润参赵文华事,互相嗟叹。

又过了几日,俞大猷亦到,先差人与文炜投递手本。缘明朝不但一侍郎,便是兵部一司员,武官那里敢轻慢他?即至会面,文炜见大猷志节忠诚,语言慷慨,甚相投合。次日,即约同林岱,三人结为生死弟兄,大猷甚喜。序齿以大猷为长,林岱为二,文炜为三。私际让大猷中坐,官场办公,文炜中坐。

传问淮安文武各官,知倭寇已攻破镇江,目下大众俱攻围南京省城。陆凤仪鼓励大小文武、绅衿士庶并藩王府,各出丁壮守城,以待救兵。又问明赵、胡两人,在扬州拥水陆军兵尚有十一万众。众官退去,林岱道:“水陆军至十万余,何须等候我们属下人马?只用拣选精壮者十分之六七,破贼足矣!”文炜道:“赵文华拥兵扬州,全是为保全自己身体,等候严中堂与他想开解妙法,那里知道林贤侄已将他纱帽打破?只是这提骑还未到扬州,不解何故。”

俞大猷道:“你与林二弟一日夜行四百里,我从真定一日夜驰行五百里。提骑至快,一日夜走二百里,便是极大程头,我打算也只在五六天内可到。”又向林岱道:“扬州水陆军兵既足应用,我们理合先解江宁之围,以保全省城为重。”文炜道:“大哥所见极是!此刻就与扬州文官并水陆军将,发谕单各一张,内言;我们系于本月某日,奉旨驰驿到江南,提调河南、山东并本省水陆人马,剿除倭寇。定于某日到扬州,文官修理船只,武官整齐人马,伺候讨贼,违者定按军法斩首!赵文华的话,一字不题。所发谕单,限明日已时到扬州。我们即于明日早间起身可也。”至次日,三人一同赴扬州。正是:受命悬牌日,此身属国家。

征夫宜竭力,不必赋《皇华》。

第七十七回 读谕单文华心恐惧 问贼情大猷出奇谋

词曰:钦差促至,兵权扫地。靦颜问个中情事,恐惧,恐惧。老花面无策躲避。

细询贼情,度时量力。预行定埋伏奇计,知趣,知趣。大元戎威扬异域。

右调《鸳鸯结》且说文炜发了谕单,淮安至扬州,不过三百余里,驿站传递军情事件,五六个时辰即到。赵文华所统军将,并地方文武官,见了谕文内话,一个个互相私议,将谕单送入赵文华公馆。

文华看了第一行“钦命总督河南、山东、江南三省水陆军马兵部左侍郎朱”。看了这几个字,觉得耳朵里响了一声,心下乱跳起来。连忙又往下看,第二行是“河南南阳总镇左都督林”,第三行是“直隶真定总镇都督同知俞,为晓谕事”。再往下看,是他三人奉旨统兵平倭寇的话说,也不知把自己安放何地,不由的神魂沮丧。心中想道:“难道我的书字没寄到太师府中?

兵败江中的话,圣上知道了么?就是江南有人启奏,这严太师在内阁是做什么的?也该设法存留,与我想解脱妙法才是,怎么任凭人家作弄?这不是故意儿闹我?“又想道:”我们本兵部,侍郎内没个姓朱的。这若是朱文炜,就了不得了!“又笑道:”他是参革之人,总有保举,也不过与他个御史,连佥都也想不上,怎能到兵部侍郎?“急急的将中军传人,询问原委。

中军道:“此谕单是昨晚戌时从淮安发的,上面系如此等语,中军也不晓得是什么原故。刻下满城文武,并合营大小水陆将官,俱准备衣甲战船,迎接钦差,听候命令。中军还要在大人前禀知,好去远接。大要今晚不到,明早亦准到。”文华道:“南阳总兵官,自然是林岱;真定总兵官,我记得是俞大猷;这兵部左侍郎朱,到的是那个?”中军道:“谕单上只有姓,没填着名讳。沿途探马传说,都说是昨年同大人领兵讳文炜的朱大人。早晚来了,大人一见就明白。”文华道:“你快去查明,禀我知道。”中军去了。

文华挝耳挠腮,甚是恐惧,在地下来回乱走。忽见家人报道:“胡大人来了!”文华迎将入来。胡宗宪道:“我与大人的事,有些可虑。目今各营将士、文武官员,俱支应新钦差,公馆看在天宁寺,还定不住他们在城里城外祝细问一路塘站,都说是提调水陆军马总帅是朱文炜,喜得还是我们的旧人;副帅是林岱,也是我的旧人。惟俞大猷,我认不得他。如今他们来了,我们的旨意还未定吉凶。有严太师,也错不到那里去,不过是调回交部议处,总降级调用,将来还可斡旋。”文华瞑目摇头道:“你我这事,不破则已,破则不可救药!”宗宪大惊失色道:“不可救药便怎么?”文华道:“身家性命俱尽,岂止降级调用已也?”宗宪听了,也着急起来,和文华商解脱之法。议论了半晌,也没个摆布。宗宪辞回。

少刻,家人禀道:“淮安又发了令箭来,吩咐各营水陆诸官,一个不许去迎接。又听得河、东人马在城内驻扎,大不是朱大人的意思,此刻都用令箭,押出城外安营;擅入城者,照违军令治罪。又吩咐我们的中军,拣拨一百名精细小卒,去镇江、江宁,探听倭寇动静。发来三四十款条要,违令斩杀的话极多,声势甚是威严!刻下公馆外,只有几个千把和佐杂官,副、参、府、道,大些的一个也不见。怎么他们该这样势利?

就是不教老爷领兵,到京里还是个兵部尚书,这也该晓谕他们一番;一次宽过他,他便日日放肆起来!“赵文华合着眼,摇着头道:”不是争这些的时候了。你们须要处处收敛,设或事有不测,徒着人家笑话。我想朱文炜去岁被我参倒,他自怀恨在心。今他领兵平寇,若是败了,与我一样;假如胜了,我的事件都在他肚里装着,被他列款参劾起来,真是活不成!须想个妙策,奉承的话,喜欢了忘却前仇,才好!“想了一回道:”也罢,你们可写我一年家眷寅教弟帖,与朱大人配二十四色礼物,须价值三千两方好,务必跪恳他全收才好。此事必须丁全一行。再写年家眷侍生两帖,与二总兵。“又教了丁全许多话,方押礼物迎接去了。

到三鼓时分,丁全回来禀说道:“小的拿老爷名帖并礼物,亲见了朱大人。朱大人颜色甚是和气,也结计老爷的事体。小的看光景,不但不怨恨,且还有些感激。”文华道:“信口胡说!都是遇见鬼的勾当!”丁全道:“小的在老爷前,敢欺半字?看朱大人口气,不过是难说出来。其意思间,若不是老爷昨年参了他,到今年也和老爷一样了。”文华听了,点了点头儿道:“这话还有一二分,我也不求他和我喜欢,只求他将来放过我去,就是大情分了!”又问道:“礼物收了几样?”丁全道:“礼虽一样没收,话说的甚好,向小的道:”一则有两个总兵同寓,二则行军之际,耳目众多,将礼单收下,诸物烦老爷代为收存,回京时定行亲领。‘着老爷不必挂怀!“文华心上甚喜,又问道:”你也该探探我的下落!“丁全道:”小的亦曾问过,朱大人说:“我是在虞城县接得部文,星夜到此,连我升兵部侍郎原由,尚且不知,那知你大人的话?’大要一到,就来见老爷。两个总兵,俱有手本请安。”文华听了这一番话,又放心了一头。正言间,只听得大炮震响,人声鼎沸,丁全道:“小的是迎到邵伯见朱大人,此时入天宁寺了。”

再说文炜等三人,在天宁寺住了一夜。次早林岱道:“赵、胡两人和盐院鄢懋卿,俱差人远接。府道处不去罢,这三处也须走走。”俞大猷道:“赵文华、胡宗宪都做过兵部尚书,谁耐烦与他投手本,走角门?况在行军之际,人马、船只俱要查点,是极有推托的,差人去一说罢了。”林岱道:“三个人没一个人去,到的不好看。”文炜道:“我去走遭罢。”

随即三人吃罢早饭,文炜打轿先到赵文华公馆。文华老着面皮,迎将出来。到庭上叙礼,文华先跪下顿首道:“去岁小弟误听谗人之言,一时冒昧,实罪在不赦,数月来愧悔欲死。

本拟平定倭寇,替大人再行奏请,少赎弟愆;不意才庸行拙,又致丧败。今天子圣明,复以军政大权委任,固是公道自在,却亦大快弟心。“说罢,又连连顿首。朱文炜亦顿首相还道:”弟樗栎散材,久当废弃;蒙圣恩高厚,隶身言官。去岁承大人保全回籍,正可以苟延岁月;今复叨委任,无异居炉火上也。“

说罢,两人方起来就坐。文华道:“大人率同二总兵督师,小弟与胡大人事,亦可想而知矣。但不知已问何罪?乞开诚实告,毋记前嫌!”说着,又连连作了几个揖。文炜道:“昨承大人遣尊纪慰劳,已详告一切,嘱令代陈。小弟得升兵部,尚在梦中。大人与胡大人旨意,委实一字未闻。”文华道:“二总兵必有密信,大人不可相瞒,万望实告!”文炜道:“伊等接兵部火牌日,即束装起身,日夜遄行四五百里不等,连本部人马一个未暇带来,他们越发不知首尾。”文华蹙着眉头道:“胡大人还可望保全;小弟若死于此地,自是朝廷国法。设有一线生机,”说着,又跪了下去。文炜亦跪下扶起。文华道:“小弟在苏、扬二府事件,还望格外汪涵。”文炜道:“大人在苏、扬二府,光明正大,有何不可对人处?即小事偶失拣点,小弟自应留心。”叙谈了一会,文炜告辞,文华亲至送到轿前,看的上了轿,方才回去。

文炜又到胡宗宪公馆。宗宪连忙请入,接到大厅阶下。文炜行礼请候毕,各就坐。宗宪道:“去秋一别,时刻想念。今贤契又叨蒙圣眷,越格特升,指顾与林、俞二总兵大建勋绩。

我与赵大人将来竟不知作何究竟,旨意也不知怎么下着?你须向我据实说,开我怀抱。“文炜道:”适赵大人问之至再,门生不好直说。今老师大人下问,理合直言无隐,老师好作趋避。

“遂将林润如何参奏文华,圣上如何大怒,辱及严中堂,徐阶如何保奏,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宗宪道:”我与赵大人,可俱革职么?“文炜道:”革职焉能了局?已着锦衣卫遣缇骑矣。

大要早晚即到,老师可早些打照一切!“宗宪听了,只吓的浑身乱抖,面目失色,好半晌,方才说出话来。向文炜道:”贤契去岁临别,着我告病速退,我彼时深以为然。后来赵大人报捷,将我也叙在里面,又补授浙江巡抚。一时贪恋爵禄,又爱西湖景致,处处皆是诗料,将身子牵绊住,致有今日。这皆是我年老昏庸,不查时势之过。“

说着,放声大哭起来。文炜道:“林润所重参者,赵大人一人;老师不过一半句稍带而已,必无大罪。况老师原系科甲出身,军旅之事未谙,即圣上亦所深悉,将来不过革职罢了。

即或别有处分,但愿门生托圣上威福,速平倭寇,奏捷之时,只用与老师开解几句,自万无一失矣。“宗宪拭泪,与文炜作揖道:”但愿贤契速刻成功,救我于水深火热,便是我万分侥幸。只是指顾拿交刑部,赵大人要了银钱,把我乱动无情夹棍,我这老骨头如何经当的起?你须大大的教我个主见方好。“文炜道:”只用将赵大人在苏、扬种种贪贿,剥索商民,又复屈杀张巡抚,假冒军功,都替他和盘托出,老师自可从轻问拟。“

宗宪道:“若审官问起,你当日为何不参奏?”文炜道:“老师只说日日苦劝不从,又惧他威势,不敢参奏是实。”宗宪道:“我又怕得罪下严太师。”文炜道:“老师要从井救人,门生再无别策。今午还要点查军马船只,就此拜别罢。适才的话,可吩咐众家人,一字向赵大人露不得!”宗宪点头道:“我知道。你有公事,我也不敢强留。”说罢,送至二门内,复低低说道:“你生救我!师生之义,即父子之情也。”文炜点头别去。又会了盐院,然后回寓。林岱道:“今日有许多重务要办,怎么去了这时候才来?”文炜道:“被赵、胡两人牵绊住,如何得早回?”随将他二人问答的话说了一遍,俞大猷和林岱都笑了。

少刻,文华等陆续回拜,俱皆辞回。于是林、俞二总兵下教场拣选水陆人马,文炜在运河一带看战船、衣甲、火炮之类。

本日,即在营盘内宿歇。林、俞二人,在教场直到四鼓方回,共挑了陆路人马一万九千余,八万水军止挑了五万余;其余老弱,分派在各郡县守城。俞大猷问文炜:“所看战船,共有多少?”文炜道:“衣甲、旗帜不齐备些,尚在其次;战船不坚固,误人性命非浅。我从二千八百余只内,止挑了一千二百余只,虽大小不等,看来还可用得。总缘赵文华无一处不把钱吃到,地方文武官那里还有坚固船只与他?此时实赶办不及!我恐不足用,又谕令补修三百只,着连夜措办,大要明日一天亦可以完工。”俞大猷道:“此共是一千五百余只,足用矣。”

至五更时,三人吃罢饭,吩咐中军起鼓,传水路各营副、参、游、守等官问话。须臾,众将入军参见毕,文炜各令坐了,说道:“本部院同二位镇台大人,奉旨平寇。闻命之日,即驰驿到此。二位镇台,连本部人马一个未曾带来,恐误国家大事,致令倭贼多杀害郡县官民。今验看得水陆军兵内,多老弱疾病;又兼船只损坏,年久不堪架用者甚多;因此各裁去十分之四,勉强应敌罢了。刻下倭寇围困江宁,救应刻不可缓,尔众将可将倭寇近日情形、兵势,详细陈说,我们也好斟酌进兵。”内有水军都司陈明远,躬身禀道:“倭寇今年分道入寇,皆因胡大人做了浙江巡抚,于各海只共添了五百多兵镇守。”文炜道:“五百多兵济得甚事?且又分散在众海口,无怪乎倭贼去来如入无人之境也。”林岱大笑道:“这正是胡大人的调度,做巡抚的功德。”明远又道:“胡大人探得贼势甚大,将杭州交付两司,去江宁与总督陆大人商议退敌之策。陆大人具奏入都,朝廷差赵大人复来领兵。胡大人连夜到镇江,与赵大人一同起兵。行至常州左近,闻倭寇将苏州攻破,急调水陆军马退回镇江。”文炜笑道:“这是为常州与苏州又近些,万一倭寇杀来,便须交战,因此退回镇江。倭寇到镇江,他又退回扬州。假如倭寇到扬州,他定必退回淮安,倭寇若到了淮安,他定没命的过黄河矣!”说罢,大笑。众将亦各含笑不言。

明远又道:“至九月二十七日五鼓,赵大人与胡大人带水师五万,在大江中与倭寇相遇。两军未交,赵大人便拨船回走,众将亦各退避,被倭贼炮箭齐发,伤了我们无数军士,遂一齐败将下来。彼时镇江城外,驻扎河、东两省人马,城内亦有军兵。赵、胡两大人若督兵回战,也还胜败未定。不意二位大人领兵直奔扬州,河、东两省人马亦各陆续跟来,此常州、镇江两府之所由失也。倭贼料赵大人不敢再来争战,又见不遣兵救援各郡县,因此率贼众由溧水、句容取路,攻围江宁。陆大人也不出城交战,日夜同兵民互守,屡次向赵大人求兵相助,赵大人一卒不发。今倭寇攻打江宁已及一月,尚未攻破。近闻夷目妙美大是气恨,将各路贼众数万,俱行调集江宁城下,并力合攻已四昼夜矣。若过几日,只怕陆大人支持不来,乞众位大人早定良谋!”林岱拍案长叹道:“江浙两省数十万生灵,皆死于赵大人一人之手,言之痛心!”俞大猷道:“前在淮安发谕单,示知中军,差精细军卒百人,打听倭寇动静。前日昨晚,伊等陆续俱回,探得倭寇大众尽数屯集在江宁城下。今陈明远所言,与探子相合。刻下江宁危在旦夕,虽一日亦不可缓。诸位将军,谁非朝廷臣子?可各按营头,即将衣甲、器械、船只、火炮整备完妥,我们只在早晚进兵。设有不齐、苟且塞责者,一经查觉,朝廷自有军法,我三人不敢容情也。”众将答应退去。

大猷又道:“我有一条拙计,与二位老弟相商举行。”文炜、林岱喜道:“愿闻大哥妙谋。”大猷道:“倭寇举动,与苗蛮情性大概相同:胜则舍命争逐,败则彼此不顾;惟利是趋,不顾后患;人数虽多,总算乌合之众,难称纪律之师。今群贼尽积江宁,他为是省城地方,金帛、子女百倍于他郡。虽是他贪得无厌,也是天意该他丧在一处,若是散处各州县,我们分路剿杀,一则没这些军兵,二则那里杀得尽?闻贼营中,有一陈东、汪直,极有谋略,两个都是我们中国人,凡劫州掠府,都是此二人指挥。他见赵文华委靡退缩,看得朝廷家所用大臣不过如此,因此于要害些方,他毫不防备,将贼众尽聚江宁。

虽是赵文华拥兵不动之故,实为我等一战成功之地也。兵书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正在此时,林二弟武勇绝伦,名扬天下。今河、东人马,我们已拣选一万九千余人,可用大战船一百五十只,梢工、水手,必须南方人善于架船者,老弟率领河、东众军将官至千总以上者,方准带马,余外再拨渡马船二十只,于今晚灯后,架船直赴南京。仰赖圣上洪福,夜间若得顺风,更属稳便。次日天明,舍舟登岸,先与贼人会战。贼众虽多,以老弟视之,无异犬羊,胜贼十有八九。陆大人在城上看见交兵,亦必开门接应。此辈一败,必不敢散走各州县,沿江内定有倭寇船只,渡他们逃命,为归海计。再于沿江一带,遗参、游、守、备等十人,各带兵一千,在各要路埋伏截杀,逼他奔焦山这条路入海。老弟切不可赶杀过急,若过急,伊等必舍命回战,诚恐多伤我士卒,只管遥为赶杀,使他有上船功夫。朱三弟带水军二万,在江面截杀。我在焦山海口,带水军三万,截其归路。这四阵,倭贼总不尽死,所存亦无多矣!一面严防各海口,使余贼无路可归;一面提兵,直捣崇明。总有逃奔在各州县地方者,百姓谁不欲食倭贼之肉。任凭他走到那里,自有人拿他杀他,无庸遣将发兵,百姓皆兵将也。愚见如此,二位老弟以为何如?”林岱、文炜大喜道:“大哥妙算,可谓风寸不测,倭贼尽在掌中矣!”大猷道:“还有一节,只可惜我们兵少,未免悬心。”文炜道:“大哥还有何地要用?”

大猷道:“我想江宁城下,贼大众俱集,总五十数万,七八万是必有的。林二弟止带河、东兵一万九千来人,胜则我们大功必成,万一众寡不敌,我们多少打算,皆成虚设矣!而水路所用诸军,又皆在不可减少;设或陆总督畏惧,不敢开城发兵接应,此胜败之大机,关系于此,不无忧耳!”林岱听了,大笑道:“倭寇至多不过数万,他便在百万,我何惧哉!我固知恃一人之勇,能杀他多少人?然兵以气胜,我一人所向无敌,斩其元首,余众势必惊避,则我随带之一万九千余人,个个皆林岱也。陆总督接应不接应,原不在弟打算中,大哥只管放心!”大猷道:“全仗老弟神勇,吾无忧矣!”三人议妥,林岱道:“兵贵神速。此刻即传令,示知河、东人马官将,整备一切。朱贤弟可速挑选坚固大船一百五十只,外挑载马船二十只,更须点查久走江路水手为妙。此时已交辰时,弟定在未时下船。”

说罢,忙发令箭,示知河、东人马去江宁起身时刻。文炜亲去挑选战船去了。

到未时,林岱领兵上船,望江宁进发。文炜同大猷送林岱起身后,即晓谕水军,准备战船、器械,听候令箭征进。两人回公馆,即传人将备十人,每人带兵一千,示与各处埋伏地方,俟日落时,各暗行动身。本日五鼓,大猷带水军三万赴焦山,天大明时,文炜带水军二万,于沿江等候倭寇。正是:未至交锋日,奇谋已预行。

岂同胡、赵辈,庸懦误军情。

第七十八回 剿倭寇三帅成伟绩 斩文华四海庆升平

词曰:随军旅,满目干戈飞血雨。船海崇明城去,斩获知几许!

天子闻捷嘉予,赏功罚罪溥。佞臣相对愁无语,身首皆异处。

右调《归国遥》且说夷目妙美和辛五郎,听陈东等相引,复行残破杭州,又破了苏州、常州,并各郡县地方,杀败了赵文华、破了镇江。

见文华统数万兵卒,退守扬州,无一军一将,敢与他作对,把中国人视同无物,因此攻打江宁省城。打算着得了此处,其子女、金帛必多于别郡县百倍。攻了月余,攻打不破。夷目妙美恼了,将各路诸贼尽数调来,在他看着,至多不过用二天功夫,再无不破之理。亏得陆凤仪遍帖示谕,详言城破之害,并倭贼杀戮之惨,凡现任大小官员,并城内绅衿以彼商贾士庶,无分贵贱,俱要一体保护,自全性命,并非全为国家仓库城池打算。

藩王府中,亦尽出丁壮相助,人人皆存死守之心。缘此倭贼虽众,竟不能得手,陈东、汪直也防备有救兵来,时时差人打探,见赵文华拥大兵死守扬州,知道他是神魂吓坏之人,总有百万人众,量着他也不敢再来。又见朝廷不发兵救应,他两个也就心胆大了,隔数天才差人打探一次。

那日,正与夷目妙美、辛五郎商破城之法,贼党报道:“中国有兵从江中来,此时已上岸了。”夷目妙美道:“约有多少人马?”贼党道:“远望也不过二万来人。”陈东道:“怎么来得这样快?想是连夜走的。”辛五郎道:“恐怕还是扬州人马,赵文华遣来救应。”夷目妙美道:“管他是那个差来的,着众头目分兵一半围城,使城中不能救应;我带一去迎敌,必须杀他个尽绝才好。”徐海道:“说得是!我们大家去来。”

于是传下令去,众贼分了一半,跟夷目妙美迎来。林岱上了岸,骑马率兵遥望贼众,不下五六万人,却没队伍,一个个手执利刃,喊天震地,直奔我军。林岱顾众将大叫道:“我们止一万余人,他到有五六万人;若容他与我兵杀在一处,未免军士心内各存多寡之见。你们看:众贼中间有一杆红旗,甚是长大,与贼众别的旗号大不相同。我想贼首必在此旗下。你们可将人马排开,列阵莫动;待他临近,我先入贼中,斩其主帅,倒他那枝大旗。贼帅被杀,余贼自胆落矣!”

少刻,贼大众齐至,势如山岳般压来。林岱高叫道:“有胆力的汉子,先随本镇立功去来!”语未毕,有百十余兵丁,还有三四个将备,暴雷也似的一声答应,各飞马随林岱冲去,步兵在后跟随。只见林岱当先提戟直入贼阵,百余人随后跟来。

马头到处,贼众如婆开浪裂一般,颠颠倒倒,往两边乱闪。夷目妙美正在大旗下,同汪直、徐海并众头领催军迎敌。猛见众党类纷纷退躲,心下大怒。忽见一金甲大汉,跨马舞戟,后面有百十人马相随,急同风火,瞬息间已到了面前。夷目妙美大为惊骇,正欲上前,林岱的戟已到身边,急忙用刀隔架,无如林岱力大戟重,那里隔架的过!响一声,已透心窝,倒撞在地。

徐海率众贼举刀乱砍,被林岱用戟一搅,打倒十二三个。百余将士齐上,早将徐海、汪直杀死。那枝大旗,便丢在了地下。

众贼不见了大旗,又望见中军摇动,俱知主将有失,心上都慌乱起来。我军看见大旗一倒,知是林岱成功,一个个勇气百倍,大呼陷阵,无不以一当十。贼众见中国军士和猛虎一般,枪刀过处,迎刃即倒,遂各没命的乱跑。

辛五郎在城下,见党类败回,招动号旗,贼众放起炮来。

围城倭寇,俱解围赶来对敌。辛五郎率众直迎林岱,被林岱一戟刺倒。众头目拚命执仇,林岱戟刺鞭打,纷纷倒地。我军呐喊攻击,贼众胆怯,又失了主帅,一个个向江上奔逃,寻他们的船只。陆总督同众文武军民,在城上早看得明白,见一金甲大将,所到之处无不披靡。本欲开门遣兵接应,见贼势甚大,未敢迎敌;今见群贼乱奔,陆凤仪率众杀出。两处人马合击,只杀的尸横遍野,平地血流。林岱见城内人马分四面杀出,便领兵沿西北江岸追杀下来。

少刻,陆凤仪人马亦追杀而至。林岱忙差人知会,着凤仪架船,在江内追杀。凤仪向差人道:“贼船尽在江内停泊,此时追杀,使他无暇上船;少为宽纵,便皆逃去矣。你可上覆林大人,我且顾不得会面,也惜不得兵力,乐得杀一个,与江浙百姓报一个仇恨!”说罢,打马催兵,向倭寇多处追杀去了。

众贼沿江岸跑了许多路,眼睁睁看得本国船只跟随下来,要救他们,只是被官军追赶的连一线余暇没有。林岱到记得俞大猷穷寇莫追的话,只因陆凤仪不肯住手,也只得随着下来。众倭寇亡命乱奔,猛听得一声大炮,人马雁翅排开,拦住众贼去路。

众贼到此田地,各喊杀拚命战斗。

正战间,凤仪人马赶至,两下合击,前后约斩杀三万余贼众,人马践踏死的无算。林岱随后亦到,一面传令前军放众贼一条生路,一面着人留住陆总督。彼此下马相见,凤仪大喜。

林岱传令三处人马,就在此地扎营,歇息造饭。凤仪道:“着兵将歇息甚好,只怕倭贼归海,放他去了,他将来还要害人!

“林岱笑道:”旱路凡通海口处,俱有兵将埋伏;沿江水路,亦有重兵等候杀贼。文炜朱大人、镇台俞大猷,专司其事,他走到那里去?“凤仪拍手大笑道:”怪不得镇台大人着架船从江中追赶,原来水旱两路俱有埋伏,我若早知,也要爱惜兵力,不像这样追赶了。“又道:”林大人真神勇也!我在城头,从一交战时,就看见大人带百十人,匹马直入贼阵。自那杆大旗倒后,贼众即乱矣。“

正言间,众军已先将中军营盘立起,两人同入坐定。凤仪问赵、胡两人在扬州举动,并起兵来南原委。林岱将凤仪本章入都,严嵩隐匿说起,直说到他三人领兵,今日杀贼方上。陆凤仪听了,乐得拍手大笑,叫快不绝。问林岱道:“令侄系新科榜眼,我们俱知其名,但不知年纪多少?”杯岱道:“他今年二十二岁了。”凤仪大惊道:“小小年纪,敢做此天大事业,将来定是柱国名臣!我告急本章,若非令侄老先生参奏,此时还怕圣上未必知道。”又回头指着江宁说道:“这座城池,也只在早晚为贼所得了。我当年做御史时,也曾参过严嵩,几乎丢了性命。”两人话谈了半夜,甚是投机。次日,又各率领人马,追寻下去。

再说倭寇被官军杀的七断八续,又跑了五六里,见追兵渐远,一个个寻至江边,止有二十多只海船,众贼争渡,自相残杀。人多船少,通船俱皆站满,连撑船扯棚空隙俱无。众贼还扳拉不放,掌船人即以刀砍断其手臂者甚多。嚎哭之声,惊天动地。上不了船的,还在江岸奔走。即至将船开去,人多船重,又沉了几只。内中也有善水的,又扒上岸来奔命。少刻,日本船又沿江下来三四十只,将众贼前后渡去。奈天意该绝此辈,偏遇顶风,只得折樯行走。又坏了几只船,伤了多少贼众。岸上跑的贼,有未及上船者,无一不力倦神疲,腹中饥馁,沿路倒毙,或不能行动者,尽被官军斩绝,何止四五千!天一明,追兵又至,四处搜拿。即投降,亦必杀戮。皆因此辈屠毒江浙官民过甚,为天道人心两不相容也。

船内的贼众正走间,忽听得江声震撼,一声大炮,满江都是战船;火炮、火箭,雨点般乱打。倭寇中箭炮者,覆损几尽,翻在江中者,又去了数只。前后倭船,凡到文炜等候处,十丧八九。即有逃去船只,到焦山地界,又被大猷火炮连船打的粉碎。倭寇善没者,俱身带重伤,在水中也不过随波逐流,多延半刻性命而已。水路中端的未走脱一船,生全一人。各处海口,大猷俱有埋伏,斩杀逃贼亦极多。即有逃匿隐藏者,官军去后,又无船可渡,被百姓看见,那个肯饶放他,其死更苦,端的没走脱一人。倭贼的四军师,亦俱为官军所杀。文炜收功后,又分拨战船,遣将各带水军,沿江上去,巡查倭寇并船只下落;贼虽未得,到得了许多倭船。日落时,大猷架船收功回来,与文炜同到镇江。水陆诸将,各陆续报功。

至次日午,林岱同凤仪人马俱至,大家会合在一处。凤仪盛称大猷之谋,大猷亦谦退与再。凤仪又言:“林岱斩贼帅夷目妙美、辛五郎于数万强寇之中,功冠诸军;文炜尽灭丑类,使无遗种,从此江浙永无倭寇之患,皆三位大人盛德也!”文炜道:“弟等上赖圣上洪福,诸将军用命,侥幸成功,何敢当大人过奖?”又道:“倭寇虽说杀尽,穷之未尽者尚多。弟文臣不谙武事,今与众位大人相商:日本远在大洋之外,剿灭须大费经营,重耗国帑;崇明原是内地,今为倭寇来往潜聚之所,若不斩绝余党,克复国家版图,数年后,贼众定必复来。朱某欲请二位镇台大人,攻夺崇明;我与陆大人,分路搜杀逃亡贼寇,于各沿海要地,安军将永行镇守。再烦二位镇台,速发谕帖,差人止住直隶、河南人马,各回本镇。一面查点军士,一面上本奏捷,其有功将士,统俟崇明收功后,再行奏闻。未知众位大人,以为是否?”凤仪道:“朱大人分派极是!我辈俱遵议行。但奏捷本章不必公上,我定要另上一本,细表三位大人之功。”俞大猷道:“我们所率水师,今日是以逸待劳,又无伤损。既去崇明,便一日不可迟缓。查沿江所得倭船,不下二千余只,可拣大而坚固者,挑选一半,我同林大人连夜入海,想贼众还未必知道信息。”林岱道:“俞大人所见极是,理合即刻起兵。”朱文炜道:“小弟还有一拙见:沿江死亡倭寇极多,可遣人剥其衣甲,尽着我军穿戴;再于路拾其旗帜,插于船上。崇明贼众自必认为自己党类,不行防备,可率众直入,不劳而定也!二位镇台,明日午时起兵何如”“陆凤仪拍手大笑道:”此计妙不可言!我军可省无穷气力,管保一矢不发,入崇明城矣。“随请文炜发令箭,遣军士星夜办理,定限明日辰已两时到齐。文炜因各军交战劳苦,命中军官于城内外未出征军士,点五千名,速星夜于沿江一带,剥取倭寇衣甲、头盔,旗帜不过百余杆足矣。限明日辰巳二时到齐,违误者斩。中军领令去了。

四人饭罢,至二鼓时,于副、参、游、守水陆两营内,四人公同拣阅择精壮勇悍者一百余员;于总督陆凤仪带来将官内,也挑了二十余员。又吩咐所挑人员,于水军内,各行拣选少壮勇悍兵丁二万六千,于陆营内,挑选四千,将倭贼战般搭配分用,定于明午起行赴崇明。众将各归营办理去了。次日差去兵丁于辰巳二时,将剥来倭寇衣甲、旗帜俱在辕门交纳。文炜发出,令随行兵将穿戴。到午时,林俞二人带兵下船,赴崇明去了。

文炜同凤仪一面修本奏捷,一面行文江浙文武等官,晓谕战胜倭寇原由,饬令搜杀逃散余贼。又于沿海地方加兵把守,俟崇明收功后,再行安排。陆凤仪去苏州,朱文炜去浙江,分头安抚被害州县。捷音到了扬州,赵文华吓的心胆俱碎,向众家人道:“怎么他们成功如此之速?岂非天意!”胡宗宪到喜欢起来,喜文炜成功,可以救己也。又隔了一日,缇骑到来,将两人俱锁拿入都。扬州人恨文华纵兵殃民,日日在地方追索各项公用,今见拿去,阖城商民焚香庆幸。

再说林、俞二人,领兵趁顺风,两日夜便到崇明。却好众倭寇将去岁今秋两次所得子女、金帛,俱收贮在崇明,此番若打破江宁,便心满意足,一总运归日本。不意他没福享受中国之物。俞、林二人领兵到来,这日众头目与中国妇女并清俊子弟,饮酒作乐。众巡视的倭寇,望见有海船数百只,趁风扬帆,如飞而至,大是惊惧!即到近界,才看明是自己船只,并本国旗号,连忙报入去,俱一齐跳跃欢喜,出城迎接。此时我军早已上岸,杀将起来。众贼做梦也想不起有这一日,林岱、俞大猷率兵先抢入城来,众贼四下惊走。林岱等一边动手,一边令军士分门把守,到者即杀;又差人谕令未入城军兵,将城围住,不许放走一贼。崇明百姓,见本国军兵入城,各持棍棒刀斧帮杀;又领官军于大街小巷、庵观寺院,处处搜寻。本国还有落后船只,皆陆续俱到。从辰时杀起,至午初时分,将群贼洗净。

又分遣诸将,率兵于各乡镇搜杀。地方百姓听知大军到来,那一个还肯饶放?家家户户,到处搜查,可怜众贼,一个未得生全,即有逃至海边者,船只俱被我军所守,除非跳入海中。四处搜杀了两日夜,诸将交令。

林、俞两人,出示晓谕安抚百姓,委官查点倭贼掳掠的江浙男女约三千余人,俱着问明地方姓名,开写册籍,将男女分为两处养育。俟大军回后,再差官押船来,搬取他们还乡。又将抢掠的江浙金银、珠玉并各色货物,以及古玩、珍宝,不下十余库,各堆积如山。林、俞二人相商:歇兵六日,议定将金银、珠玉、珍宝、古玩,他二人领水师五千,做第一起押解起行;各色货物、绸缎、铜锡等类,委参、副将带水师五千,做第二次起行;其余物,委游击都司等,做第三起押解,亦带水军五千起行。又每一库,委大小武官十员,公同点验,各封记号数;按所分三项,以次搬运在一处,以便上船。查点仓粮,共三十余万石。起出十万石,分赈本县人民;余俟补授新官到日收管。又分派了镇守大小官员。诸项完妥,然后大排贺功筵席,以酬诸将勤劳。又从库中颁发银两,赏随行军士。

歇兵至第四日三更时分,陡起大风,刮的海水吼声如雷。

须臾,天地昏暗,一军皆惊;通城士庶,无不悚惧,皆言自来未有之大风也。至五鼓风息,依就清明如故。到第五日,开库搬运上船,谁想一物无存。连忙报与林、俞二人,大为惊异。

将各库打开,库库皆然。诸军众将,神色俱失,言妖魔神鬼盗去者,议论不一。俞大猷向众将道:“此昨晚三鼓大风所由来也,其中有天意。中国与倭寇俱不能得耳!言之何益?定于明日亦同起身罢了。”原来是冷于冰知道林岱、俞大猷收功崇明,有此项财物,因此弄神通取归洞府,为普天下穷民济急之用。

到第六日,林、俞二人留官镇守,率众将祭神,放炮开船。

约走到未牌时分,陡然起一阵大风,将前前后后各船,俱刮拢在一处,在水面上旋转起来,诸军众将叫喊不绝。正在危迫间,忽然换转风头,卷定诸船,向西北飞走,少刻,大雾弥漫,看不见东南西北,耳边但闻风声、水声,相为吼应。林、俞二人,虽然有胆气,到此亦惟有虔心默祷,许愿叩头而已。估计有八九个时辰,渐次天清月朗,众军将各拭目观望,前面隐隐似有城池。船行切近,细看乃杭州东门也,也不知从那一个海口入来。此亦是冷于冰之作用。知林、俞二人起行日子不好,到申时要起飓风,飓风与别的风大不相同,一起则东西南北四面,乱乱无定,舟船遭遇,无不坏者。于冰恐伤中国军士,因此命连城璧来救应,送军将至杭州。只是他送的太勇猛些,致令大众担无限惊险。

再说杭州城外百姓,同城上巡罗军士,瞧见数百只海船,都以为倭寇又至。此时文炜正在杭州安顿一切,住居在巡抚衙门内。听得传报说倭寇大至,连忙从被中扒起,发令箭晓谕阖城军民官吏,都着上城防守,顷刻哄动了一城。林岱遣人到城下叫喊,城下不是放炮,就是放箭,不能前进。俞大猷道:“这怪不得他,爽利等到天明罢,有什么要紧?”文炜在城上坐守了半夜,到天大明,方知是林、俞二人带兵回来,心下大喜,率各官到城外船内相见。林俞二人先言今日海风之险,几乎不得相见,诸军众将都和做梦一般,不知怎么便到杭州城下。此天意着与老弟速会也。又详说崇明杀贼,并一切事。

问文炜是几时到杭州?文炜道:“自二位老哥起兵后,我与陆大人亦各分开。他回江宁,派遣文武各官,办理江南被寇地方事务。昨日有字来,他已在苏州。我到杭州,查办被寇郡县地方事务,屈指仅十一日。不意二位老哥已收功,航海归国,真是天大喜事!可一同入城,安息几日。军士疲劳,也该令其休息。我此刻即遣官驰驿,传报陆大人。”林岱道:“我们的船只人数,还不知有伤损否?俟查明入城。”文炜道:“只用委官三四员,便可立办,何用亲查?”说罢,一同上岸,骑马入城,同到巡抚衙门。文炜大设酒筵,请崇明得胜大小官员贺功。三日后,将各路水师俱打发回镇,倭船留在杭州,备搬运抢去男妇使用。

过了几天,诸文武俱皆销差。已查明通省被害郡县,兵火之后,仓库空虚。文炜只得从未被害郡县,提取银米,遣官按户挨查男妇人数,分别赈济,将来与陆凤仪会奏罢了。浙民甚是感戴。

诸事安顿俱毕,三人坐船赴苏州。凤仪率文武迎接,入城贺功,叙说各办事务,同具一公本奏捷。凤仪又另上一本,表奏三人之功。文炜于奏捷本内,又添一本,特奏赵文华、鄢懋卿贪婪不法等事,并前假冒军功。

且说明帝见了朱文炜等头一次报捷本章,帝心大悦,立即传齐九卿。天子道:“朱文炜、林岱、俞大猷到扬州,止点兵三日,第四日即各分水陆两路进兵。不意赵文华拥水军八万,河、东人马三万,死守扬州。他的意思,朕亦深知:并非为保守扬州,不过为保守自己,怕倭寇来杀他耳!江浙两省之失,生灵受害,皆坏于赵文华一人,言之痛恨!前严嵩奏称,江浙人望赵文华甚殷,朕不解江浙人望此屠伯何意?”严嵩听了,心若芒刺。又问众臣道:“赵文华拿到否?”刑部堂官奏道:“计程缇骑应回,想只在早晚必到。”明帝又道:“朱文炜等,于文华所统水军八万,止用了五万,河、东人马三万,止用了一万九千。两总兵本部人马一人未用,仍是赵文华所统之兵。

一日夜,水陆杀贼数万,使无遗类,屈指成功,究系一朝。嗣后选将,不可不慎也!且更有可喜者,破倭寇之谋,虽出于俞大猷和文炜,而林岱于江宁城下,领百余人,首先驰入贼阵,于数万人中斩其贼帅夷目妙美;夺大旗后,复杀贼副帅亲五郎,此非有拨山扛鼎之力,不能奏此奇功也!贼首既去,群贼自瓦解矣。陆凤仪开城接应,昼夜驰追,文臣能如此,足见勇敢。

保全江宁,月余不破,凤仪之功,可与朱文炜、俞大猷相同。

刻下林岱、俞大猷,已去崇明,收功想亦在指顾。徐阶保荐得人,足见忠诚为国。统俟捷音再至,朕另降谕旨。“诸臣顿首辞出,商酌上表庆贺。只有严嵩,虽对众强为色笑,却心上难过的了不得。本日晚,即将文华、宗宪解到,交送刑部。严嵩立即托尚书夏邦谟,向刑部堂官代讨情分;又差人入监,安慰二人去了。

不四五日,又接到崇明收功,并陆凤仪、朱文炜安插抚恤两省被寇郡县本章。随下旨:陆凤仪保守江宁,深费心力,加太子太傅,赐蟒衣玉带,荫一子人监读书。林岱着升授提督,充补江南通省军门,统辖各镇,驻扎镇江,防御诸处海口。朱文炜即补授浙江巡抚,挂通省军门衔,统辖各镇,防御诸处海口。俞大猷着升授提督,驻扎山西大同府,挂通省军门衔,统辖各镇。尚书徐阶,着充经筵讲官,加太子太保。并赐徐阶、朱文炜、林岱、俞大猷各蟒衣玉带一袭。其余水陆有功诸官,俟陆凤仪、朱文炜奏到日,再降谕旨升补。看第二本是朱文炜参奏赵文华于去岁奉旨督兵,在直隶沿途索诈地方官金帛、古玩,复于扬州、苏州二府种种贪贿,敛积商民银两,折收船马价值,兼复假冒军功;并参鄢懋卿在盐院任中,骄侈不法等款,又替赵文华派敛诸商金珠、古玩,侵吞盐课等事。

明帝览奏,越发大怒,敕下:江南总督陆凤仪,锁拿鄢懋卿入都,抄没本乡并任中两处家私,兼详查寄顿地方,监禁老少男妇,毋得轻纵一人。与赵文华一同付刑部,严刑审讯,定罪奏闻。又看到胡宗宪,文炜替他极力开脱,说他原本书生,未娴武略;其赵文华贪贿诸事,委不知情。明帝看后,也就不深究了。又想起林润曾参奏赵文华在前,竟是个少年有胆识的官儿,随下旨:升林润兵科给事中,巡按江南通省地方事务。

旨意一下,徐阶、林润、邹应龙各大喜,只有个严嵩父子是畏惧。满朝文武,谁不知赵文华、鄢懋卿是严嵩得力门下?

今前后两个俱倒,如去了他左右手一般。刑部堂官见明帝甚怒,也不敢尽依严嵩脸面,将索诈苏、扬二府衿商士庶银两问实,假冒军功问虚。又过了几日,将鄢懋卿解到,审出欺隐盐课四十余万两;又拉出巡盐御史袁淳,协同纳贿。胡宗宪刑部照文炜参本,也替他以“不知情”三字开脱,具奏入去。明帝大怒,将赵文华解赴苏州斩决;其子赵怿思同妻女俱发烟瘴地方,永远充军。鄢懋卿解赴扬州斩决,其子发边地永远充军,妻女卖与人为奴。袁淳解赴扬州立绞,亦令抄没家私。胡宗宪于刑部未审之前,他不知从何地弄了白龟两个、白鹿一只进献。刑部拟他为革职,也奉旨依议。赵文华自入刑部后,日夜愁惧,肚上起了一疮。京差解至常州,其疮凶肿异常,哀呼了一夜,将肚腹崩裂,五脏皆出而死。江南人听得将他解付苏州斩决,家家焚香称庆;还有许多人等他斩决时,大家要零割其肉,盼望他来。已后听得他死在场州,未蒙显戮,百姓又都不快活起来。

总督陆凤仪恼他在江南百般索诈商民,拥兵自固,致失陷苏、常、镇江等府,旨意原五号令之说,凤仪竟把他斩尸,传首号令,苏州人心才略为舒服。

朱文炜将倭贼抢去男妇,从浙遣官于崇明运回,江南人押交陆凤仪,浙江人着亲属具结认领。又于未被兵火之府县,题请转运仓粮,赈济被兵火地方,兼请恩免累年拖欠钱粮,并恩赏张经战胜并阵亡军将。三事俱蒙天子恩准,浙民感激切骨。

怀庆总兵林桂芳,见林岱爵尊功大,便告老乞休。明帝知是林岱之父,下许多温旨,赏及服物,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衔,准其致仕,真武职中未有之际遇也。林岱、林润此时同在江南,各差人迎请到镇江衙门养老,天天非游玩山水,即宾客满座看戏。朱文炜每年定请去游西湖,住一月两月不等。这老翁大是快局。

再说冷于冰一日向连城璧等道:“刻下江浙倭寇已平,百姓流离冻饿者十有八九,朝廷虽有恩典,焉能使一夫不失其所?我前在崇明摄来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