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传奇第一卷
 
第一回 上元夜赴宴闹宴 赏灯节怜娇救娇

非遇尧天舜日,却幸佳节良辰,鳌山彩绪星球灿,莫负春光一瞬。

千门灯火逞艳,九衢凤月撩人,恩仇初结上元夜,万年千古长恨。

且说明朝嘉靖年间,元宵最盛,帝都京城,本已繁华之至,这日恰值元宵节,偏又应了那“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的俗语,但见亭台楼榭,银装素裹,满城街巷、铺银散玉。远近树木挂琳琅,犹如撑片玉伞,等到冰轮升起桂华满,只见临街人烟凑集之处,遍搭起于姿百态的灯架,真个是玲咙百灯,无奇不有,银烛星球灿烂,照耀如同自昼。历来京城旧俗,这日于家万户门开不夜,男女老少,全都上街逛灯市;便是平日足不下楼的贵阁千金,也破例上街观灯走桥,凑个热闹。引得那风流少年,如蚁附膻,岁岁生出不少风流佳话。

时交二更,灯潮正盛。满街玩灯男女,花红柳绿,庶民仕女,熙熙攘攘,摊贩商贾,叫卖声喧。

所到之处,沿路遍见花灯社火,百戏杂耍。鬻歌售艺,唱曲喧卷……恰是那灯映灯,火照火,人看人,与昔日相比,别是一番缤纷热闹景象。正是:玉漏铜壶且莫催,星桥火树彻明开。

萧鼓向晚争凤月,银蛾斗彩笑忘回。

却说人潮涌处,匆匆走来两人。前面那人,乃奸严嵩门人。后面这美侠少年,姓王双名世贞,字元美,生得勃勃英姿,美貌绝世,俊雅之中,透出凛凛英气。

自恃才高八斗,文章盖世,生平任侠,意气粗豪,闪烁目光,不容尘埃半点,淋漓血性,颇知忠义三分。

这世贞自幼天资聪慧。七岁读书,过目不忘。

但凡所读书卷,阅后便一把火焚之。家人皆惊其狂,问何以焚书,催贞拍胸笑道:“所读诗文,皆存腹中,一本废纸,留之何用。”十三岁时,适逢京中科举、那主考大人,本是翰林学士,饱览天下文章,皇帝亲书:“读天下书”之御匾相送,这日主考官高悬皇赐御匾,一路鸣锣开道,前赴考场,行至途中,忽见一赤身孩童,横卧于路上,仆役赶他,却是一动不动,主考大人甚奇,招之相问何以阻轿?孩童无俱,却望着那“读天下书”之御匾笑道:“数日阴雨,恰值今日放晴,晒晒我胸中万卷书。”主考官见其狂妄,好气又好笑,正待说话,恰见一犯法和尚披枷而过,灵机一动,命其以犯法和尚为题赋诗相试。

那孩童拍拍肚皮笑道:“这有何难?不加思索,开口吟道:”知法又犯法,出家又戴枷;一块无情板,夹着大西瓜。主考官心下暗称奇,道:“真乃神童,他日前程当无量也。”果然,世贞十九岁中进士,官授刑部主事,为七子诗社之杰,一时名噪京都。世贞之父王抒,本是巡抚御史。先是巡抚山东、浙江,今又调往山西大同,历任数年,经久不还家,留下一个府第,皆由世贞支撑。

这日世贞退得晚朝,本待随母亲观贯元宵灯火,不想夜有公宴,只得禀别母亲,随严府家人前往,不想这一去,竟惹出天大的祸来。恰是:何惜身躯岂重名,剑指青天向不平。

只因上元花月夜,睚眦尽裂骂严卿。

王世页随家人来到严嵩府前,果见好气魄。但见:爵尊一品,为天子之股眩;权息百僚,几年执掌朝纲。堂堂相府,阁起凌烟巍峨;赫赫门庭,势焰万丈生寒。

庙堂宠任,朝野驰名。终朝谒见,无非公子王孙;逐岁,追游,九州四海官员。六部尚书,无不低头奉迎;三边总督,怎不俯首趋谄,端的谈笑起干戈,真个吹嘘惊四海。假旨令八位大臣拱手,巧词使九重天子点头。

正是:除却当朝天子贵,自是天下第一家。

世贞来到门前,但见赴宴官员,在门前如鱼贯蛇行。个个乘八抬八簇肩舆明轿,头上乌纱颤颤,身穿猩红吉袍,腰横荆山白玉,好不威风赫赫,世贞看时,自有那礼部尚书徐阶、兵部尚书赵锦、都督陆炳、工部侍郎赵文华、兵部侍郎胡宗宪、都御史鄢懋卿等,都是官职显赫,着大红吉服,孔雀补子,佩金带、玉带、犀带,在门首下轿,递上红拜帖,又都抬了金币礼物进去。

世贞孤身佩剑,又不乘轿,只是步行,且无厚重礼物,自是显得个别。把门武官见了,个个诧异,自是冷目相视,世页只不去管,自随了家人进去。过几座门,转几个弯,无非都是雕梁画栋,且无数彩灯灿烂,亮如自昼,又隐隐听鼓乐之声,如在天上一般。

且说世贞到得宴席之上,只见众多官员,无论官职大小,俱候于厅上。厅内鼓乐喧天,笙歌聒耳,花茵铺地,宝烛辉煌……更有厅外元宵社火,靴丽彩灯、诸般杂耍、歌妓弹唱,十分热闹。等到摆开桌席,只见酒饯桌围,锁金坐褥,皆是吃一看十的宴席,果然十分整齐。但见:屏开金孔雀,褥隐绣英蓉,全盘玉盏堆异果,龙盏凤碟盛奇品。象牙雕翠,尽举着山珍海味,杯泛流霞,满斟着玉液琼浆。百味佳肴羞御膳,于钟美禄赛瑶宫。

丝弦如沸弹得南音北调,歌喉婉转唱得竹枝新词,趋跄的慕豪华富贵,揖攘的畏权高势威,锦衣绣裳感皇恩,金章紫绶乐升平。

待到诸官相见礼毕,严嵩才迟迟而来。略与诸官见礼,举杯酬过天地,方才回首安席,此时灯火骤明,鼓乐齐喧,两旁一班二十四名女乐,弄筝拂弦,先奏一曲《霓裳曲》,果是仙音袅袅,美妙绝伦。

有《惜奴娇》为证:绣幄银屏,看宴前玉撰,酒泛金搏。

且从容畅饮,高歌《自雪阳春》。总关情,擅板轻敲扬清韵。动仙音,汀!杯听,快爽心,恰似天风两腋,跨鹤登漏。

又有舞女翩跃,广袖舒拂,更助酒兴,自有《前腔》赞道:飘飘裙舞香凤,爱娇质软玉,体态轻盈,嫣然一笑,果然是倾国倾城。娉婷,秋波炯炯尽含情。怜娇怯,花弄影。快爽心,恰似天风两腋,跨鹤登瀛。

众官个个举杯,向严嵩敬酒道:“圣上承蒙大人辅佐,依仗大人鸿才盛德,方能天下太平,安民乐业。大人福山禄海,当与日共存,同月生辉。”

严嵩举杯含笑,故作谦逊道:“嵩承蒙万岁威灵,蒙诸位大人教益,偶尔侥幸,敢叼佳誉,愧赦之至。”世贞本刚正不阿性情,见这般献媚邀宠情景,听这肉麻奉迎之词,心中甚是烦腻,暗自冷笑道:“严嵩乃以柔媚得宠于皇帝,骤至显赫。如今独揽朝权,仍嫌不够;今番盛宴,哪里有甚半点公事,只不过借这上元佳节,交通宦官,拉拢亲信。早知这般,当不该来此。”于是也不起身交杯应酬,独坐一旁,视若无人,只管开怀尽兴,大杯饮酒,大口吃菜,一副狂傲姿态。

酒至三巡,严嵩起身告退,自言不胜酒力,由其子世蕃相陪。这却又是奸贼心计,请得诸官到家,自己出面略作敷衍,却暗里把其子推为百官之首,、为其网罗私党。行结交之便,世贞是何等人,见此情景、早知其意,见诸官起身奉敬严嵩退席,只当不见,照旧独斟独饮,身子都不曾挪动一下。

且说那世蕃,平日自恃其父在朝为相,权尊势重,朝野侧目,自觉甚是优越,身价百倍,哪里把百官放在眼里!且他本人又确实有些小人之才、博闻强记,能思善算,那严嵩又是最宠他,凡疑难大事,必须与他商量,故朝中有“大丞相”、“小丞相‘之称。于是更加凶狠好诈,不可一世。协同父亲济恶,招权纳贿,卖官鬻爵,官员有求富贵者,必以重赂献之,方得超迁显位。尤是那些不肖之人。

奔走如市,曲意逢迎,科道衙门,皆其心腹爪牙。但有与他作对的,立见奇祸,轻则杖谪,重则杀戮,好不厉害。除非不要性命的,才敢开口说句公道话儿,因此百宫之中,哪个敢惹?

待严嵩退出酒席,严世著更加居傲狂放,乘着酒兴,举杯狂笑呼道:“今日佳节良辰,当一醉方休!

虽是家蔵寡酒,自比宫中玉液,当也不差分毫。众卿道是也不是?“

只这一番话语,恰似皇帝口气,唬得众官嘡目结舌,面如王色,哪个敢作声。

唯有世贞心下甚怒,咽下八分火气,看他究竟如何放肆,再作打算。

世著见众不语,恃着几分酒兴,复狂笑道,“诸位不必拘泥。常言道,酒逢知已千怀少。今日诸公前来,皆家父相交甚厚者,尽当一醉。”于是高声呼道:“小子们,为爷将那巨觥献上。”奴才们哪敢怠慢,眨眼之间,将巨觥献来。诸官见那巨觥,约容酒斗余,惊得面面相觑。世蕃视若无人,礼度已乱。命诸官持巨觥飞酒,饮不尽着重罚。在坐诸官畏惧世著威势,竟没人敢不吃。

且说席中有一马给事①,生平不会饮酒。世蕃故意将巨觥飞到他面前,取笑道:“久闻尔生平海量,当将此酒一饮而尽。”那马给事唬得魂都飞了,战战兢兢慌忙作揖告免,道:“小人一向滴酒不沾,委实饮不得,乞望大人高抬贵手敬免了罢。”世蕃哪里肯依,故意拉下脸来,冷冰冰说道:“君岂是不饮,只是瞧我不起,不给脸面罢了。”那马给事听此言,愈发惊慌,只伯执意不饮,惹得世蕃不悦,撕破脸面,日后于已不利。不得已慌忙赔笑捧觥,刚刚强饮得一口,便面红耳赤,眉头打结,愁苦不胜。引得世蕃与众人皆笑。马给事忍住羞辱,心中想道:“任凭一醉,便出尽洋相,委曲求全,当比触怒恶人日后遭祸要强得多。”于是狠下心来,憋一口气,一连数口,呛得眼泪鼻涕皆喷出来。

世著见状,犹觉好笑,执意要戏弄,便亲自下得席去,揪住那给事的耳朵,将巨觥灌之。给事怒不敢言,强作苦笑,元奈一连几口,将酒饮荆不吃也罢,才吃下去,觉得天在下,地在上,墙壁都团团转动,头重脚轻,站立不稳,一头扑于案几之下。

世蕾见状,拍手哈哈大笑,道:“休耍装得此等模样骗我!若见得如花女子,怕不跳将起来,左拥右抱。”叉吆喝一声:“小子们,去街上看看有那绝色女子,取得一两名来,与给事醒酒。”奴仆得令,竟应诺一声,果真出门而去。

世贞半晌无言,却早是一肚子不平之气。今见世蕃当着诸多人在,恁般无礼,心中益怒,只觉得气血上涌,蓦地揎袖起身,枪前两步,将那巨觥斟得满上又满,一手抓住世蕃手腕道:“马给事承蒙尊下赐酒,已沾醉不能为礼,下官代他回敬一杯。”世蕃愕然,慌忙举手推辞,道:“元美不可,不可!我已不胜酒力。”世贞满面怒容,声色俱厉道:“此杯别人吃得,你也吃得!别人怕着你,我世贞却是不怕。”也揪住世蕃耳朵,强行灌下。世贞掷空杯于地。同样拍手哈哈大笑道:“爹居相位,肚子里面走得船;君是小相,岂能容不得一杯酒,何以作出这等醉态。”众官见状,唬得个个两股颤颤,瞪大眼睛,不敢作声。世蕃恼羞成怒,却一时又不便发作,也假装醉样,辞席而去……

世贞也不送,竟自坐在椅上,叹道:“小人得势,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日弄权,国家必乱。”众人不敢劝阻,倒替他捏两把汗,只怕世蕃听见。世贞全不在意,又取酒狂饮数怀,掷杯于地,扬长而去。正是:一珠戏不离龙须下,须撩偏到虎腮边。

且说世贞回到府内,老夫人自是等得不耐烦。

见世贞回,遂命丫环同往街上来观灯走桥。世贞仍是佩剑相随。

将近三鼓,街上盛况如前,玩灯人有增无减。

怎个好灯市?但见: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

金莲灯,玉楼灯,见一片珠玑;荷花灯,芙蓉灯,散千围锦绣。绣球灯,皎皎洁洁;雪花灯,拂拂扬扬。秀才灯,揖让进止,存孔盂之遗风;媳妇灯,客德柔,效孟姜女节操。和尚灯,月明与翠柳相连;通判灯,钟旭共小妹并坐。师婆灯,挥羽扇、假降邪神,刘海灯,倒背金赡,戏吞至宝。

骆驼灯,青狮灯,驮无价之奇珍,咆咆哮哮;猿猴灯、白象灯,进连城之秘宝,顽顽耍耍。七手八脚膀蟹灯,倒戏清波;巨口大髯鲇鱼灯,平吞绿藻。银蛾斗彩,雪柳争辉,双双随绣香球,缕缕拂华翠幰。

鱼龙戏沙,七真五老献丹书,吊挂流苏,九夷八蛮来进宝。村里社鼓,队队喧闻,百戏货郎,庄庄斗巧。转灯儿,一来一往;吊灯儿,或仰或垂。琉璃瓶光单美女奇花;云母障并温州间苑。往东看:雕漆床,一螺铀床,金碧交辉,向西瞧:羊皮灯,掠彩灯,锦绣夺眼!北一带都是古董玩器;南壁厢尽皆书画瓶炉。

王孙争看,小栏下蹴鞠齐云,仕女相携,高楼上妩烧炫色。:封肄云集,相幕星罗,讲新春造化如何,①给事:官名,明代采宋代给事中分治六房之制,定为吏、户、礼、兵、刑、工六,科每科设都给笋中一人,左右给享中各一人,给摹中若干人,钞发章一“疏。稽察违·误J其权颇重。给事系给事中简称号定一世荣枯有准,又能那站高坡打谈的,词曲扬恭;到看这扇响钹脚僧,演说三藏。卖元宵的高堆果馅,粘梅花的齐插枯枝。剪春娥,鬓边斜插闹东风;绮凉钗,头上飞金光耀日。围屏画石崇之锦帐,珠帘彩梅月之双清。虽然览不尽鳖山景,也应丰登诀活年①。

老夫人看得欢喜,止不住连连交口称赞:“京都灯彩,只怕今年是最好的了,叫人缭花了眼,恰似迸了神仙境儿一般。”

丫环迎几,也喜得拍手叫绝。听老夫人说得这话,笑盈盈说道:“老夫人既是进得这神仙境儿,定是要长生不老,与神仙同寿了。”老夫人听得高兴,嗔笑一声:“这鬼丫头,几时学得乖巧,倒会说话儿了。”

迎儿咯咯笑道:“今夜这般喜庆,怕是木头人几;嘴也笑了,舌头也甜了。”

世贞紧随在母亲身后,并未听得二人说笑,一个心思,却被那街景吸引住了。心里暗叹:“有朝一口,若将这般光景,写进文黄,敢怕不是妙笔绝词。”

心里往诗文一走,愈是看得入神,体察幽微,桩桩件件,铭刻心头。不想此时所闻所见,日后果真写进《金瓶梅》中。

且说世贞看得入迷,竟心醉神驰,痴呆呆停下脚步。只顾看时,不提防母亲及丫环竟前面走去。

待醒过神来,只见身旁人头攒动,哪里见得人影?

世贞恐人多拥杂,母亲又年迈,挤撞之中发生不测,慌得也顾不上看灯,拨动人群,急急寻起人来。直到正阳门前,方见母亲坐在一处歇息。丫环迎儿东顾西盼,也正在找他。世贞近前,少不得被母亲嗔怪几旬。世贞唯诺从命,便陪同母亲去走桥摸钉。

元宵走百病,乃是北方旧俗,盛行于京。是夜碧空幽深,月高凤轻,银河远泄,那朦陇月影,恰又与地上雪光相辉映,闪闪烁烁,飘渺如纱。竟使偌大个世界,胶皎洁洁,幽雅宜人,恍惚如仙景。

世贞等母亲喘息过来,由丫环搀定,夹在妇女群中。

跟随众人去走桥。一路行来,但见凡是有桥之所在。

妇女云集,或成群成伙,或三五相率一过,取度厄之意。此时夜色如画,却看那走桥女儿,前面令婢仆持香避人,夫人小姐尾后相随。皆身着葱白或米色凌衫为夜光衣,素净淡雅,别具风韵。月影之下,裙据轻摇,袅袅娜娜,衣袖飘香,低声掩笑。或依槛望月,或俯首观水,佳人丽景,恍如仙娥。是夜几大小桥,人影密集。不论官宦于金,贫家妇女,全不相避。

世贞随同母亲丫环,同至金水桥畔。但见厂卫、校卫巡守桥侧,任民往来。

元夜走桥,言能祛百病,无腰腿诸疾。世贞虽是不信,却喜得景物如画,百看不厌。三人走上桥来,丫环迎儿乖巧,焚香引①见《金瓶梅》。

路,口中喃喃祈祷,其情虔诚可爱。老夫人见状。

轻笑诘问:“迎儿,你在祈祷什么?”

丫环嫣然一笑,轻轻说道:“我是保佑老夫人长命百岁,康寿永乐呢。”老夫人打趣笑道:“俏丫头,怕不是保佑自己找个如意郎君?”

一句戏语,说得迎儿低下头去,白皙脸上,霎时飞起两片红云,娇羞说道:“老夫人只拿奴婢取笑。只要夫人不嫌弃,小婢愿寸步不离,永生相随。”

老夫人满心高兴道:“难得迎几一片孝顺之心。

我却只把你作女儿看待,有那合适时机,也当为你备办一份陪嫁,选个如意人家嫁出便是,须知不得误你青春。“

迎儿闻此言语,愈是娇羞,心下感激不荆世贞不便插话,却只顾观看这良辰美景,美女仙姬,端的妙趣不荆正是:白凌疑作月仙娇,嫦娥偷窥桂影尧幽心几动思下几,消病春风来走桥。

走桥之后,又去摸钉儿。是夜驰禁夜,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等俱不闭。

群群游女,云集而来,至城门前,有的低下头儿,有的闭上眼睛,暗中举手摸城门铜钉。一次摸中者,以为吉兆。世贞见那群群丽质艳女个个俱是瞎子摸象状,神情娇憨,其态可爱,止不住暗笑。

迎儿回首说道:“公子何不也来试上一试?”

世贞信口说道:“吉凶在人不在天。”

一句话,说得前后妇女大煞风景。目光一齐向他射来,本待责怪几句,见竟是一仪表堂堂的异禀美男子,那气儿先消了一半。只是老夫人嗔怪他不晓事理,回首白了他一眼。

丫环和夫人,学着诸人的样儿,正待举手摸钉,不知怎的,城门前的彩灯,扑地灭了,顿时黑黝黝一片昏暗。人们正自惊疑,却又听得一女子尖声呼叫。世贞望去,竟见黑影里呼地一声,跳出三个短衣蒙面人来,各执着一明晃晃的利刃。

为首一汉子,掠得一艳丽女子,挟在掖下,夺路欲去。后面两个汉子,持刀断路,护在后面。那些丽质弱女,哪见过这等场面。呼叫成一片,四散奔逃;有的竟双腿抖颤,瘫软在地。

王世贞本曾习武,且又英武豪爽,眼见强人公然抢掠民女,顿时怒发冲冠。

顾不得母亲和迎儿,拔出佩剑,怒吼一声:“天子脚下,岂容无礼。”飞身箭步追去。

那两个强人,护定为首汉子,见王世贞逼近,复回转身来,摆开招式。其中一人怒冲冲说道:“我们所为,于你何事?倘若识相,我们各不相犯;若苦苦相逼,休怪我等无礼。”王世贞弹指扣剑,长笑一声:“小小贼寇,休得撒野,若留得女子,饶你一死!倘若执迷不悟,且将尔等狗头留下。”两个强人,欺他身单,蓦地舞刀扑上。一个腾空跃起,摆个大鹏展翅,直取他天门;一个摆个黑虎掏心招式,挥刃直逼他胸前。王世贞眼疾手诀,长剑一晃,避开胸前歹徒,就势一个海底捞月,刺中另一个歹徒腿部。此时,那为首汉子,携得女子已奔人正阳门后松林之中。

两个强人见王世贞身手不凡,不敢恋战,虚晃两招,夺路便走。王世贞无意伤人,本欲救那女子,于是撇开这二人,径奔松林中来。原来那贼子抢掠之前,林中早备有鞍马。世贞赶到松林旁边,月光之下,已见那强人攀蹬上马,将那女子横于马背,抖疆加鞭,那马长嘶一声,扬蹄飞去。虽隔数步,哪里追赶得上?

世贞见状,情急之中,飞手投剑。只见寒光闪处,正中那强人后背,一声惨叫,连同那女子一起跌落下来。世贞疾步趋向前去,见那强人已死,拔出佩剑,赠赠两声,抹去血迹,复去救那女子。想那弱质干金,怎经得这般恐吓,一惊一跌,竟然脸色苍自,杏眼微闭,昏死过去。然国色天香,兀自光彩照人。世贞呼唤几声,见她不应,也顾不得嫌疑,正欲扶她起身,忽闻背后声响,刚刚回首,又见那两个强人持刀扑来,世贞不及提防,见来势迅猛,情急之中,就地一闪身,行如流星快似电,一个猿猴转掌,刷地到了两人身侧,转瞬间顺势推山,使个熊形探掌,双手在两人背上轻轻一按,两个歹徒当即脚下如飘,跟跄几步,扑倒在地。

王世贞抢上一步,一脚踏住歹徒后背,扬起利剑,厉声喝道:“尔等何人,贼胆包天,竟然夜枪民女?如实招来,饶你不死,若敢支吾搪塞,休怪我剑不饶人。”

两个歹徒见状,战战兢兢,牙齿咯咯作响,不敢逃脱,捣蒜般磕头求饶,道:“王大人息恕,饶得小人狗命,强如再生父母。小的本不敢造次,无奈受命而来,不得不如此。

王世贞见那歹徒竟然认得自己,甚是惊讶,复厉声喝道:“休得罗嗦,你们究竟何人,却是哪个派你们干这不法勾当?”

那歹徒只要活命,亲生老子,也顾不得了,跪在地上,绊绊磕溢说道:“大人思典,小人实不敢相瞒,我等皆严府家人,密受公子之命,趁这元宵深夜,但掠那年轻貌美女子,回去供公子取乐。”

王世贞闻是奸相严嵩之子严世蕃门人,心下一惊,却也不便伤他性命,喝道:“皇城帝都,岂容你等胡作非为!今日网开一面,权且寄下你们狗头,若再胡为,当一并清算,还不快滚。”两个歹徒,连连叩头谢恩,屁滚尿流去了。世贞看那女子,已微微醒来,正待上前盘间时,复见身后人影一晃。回首看时,却见一丫环,汗流满面,慌慌张张赶来,望见世贞,呀地叫了一声。

王世贞一见忙道:“姑娘莫慌,小姐安然无恙,现已苏醒过来。”

丫环见是恩人,道个万福,也顾不得多讲,慌忙上前扶起小姐,揉胸捶背,垂泪劝道:“小姐宽心,幸有恩人相救,贼人已去,如今没事了。”那小姐慢慢缓过气来,起得身时,施礼谢道:“今晚若非侠士相救,贱妾安有命在。不知恩人尊姓大名?他日以图厚报。”

世贞谦谢道:“路见不平,理当尽力。小姐受惊,言之汗颜。其他不必多问,还是回去歇息吧。”小姐轻揉罗纱,玉容含娇,瞥那王世贞一眼,复又垂首呆立。

沉思良久,只是不语,偏又不肯离去。倒是那丫环猜透小姐心意,抱谦笑笑说道:“俗语道:救人救到底,送人送到家。这夜半更深,游人尽散,公子既是仗义,何不再送我们一送?”

世贞见她说得有理,也恐其路途不便,只得点头应允。于是三人穿过松林,径上长街走来。少年孤女,不便并行,世贞只是不远不近,暗暗尾随其身后。却是那小姐,不知心下动情,还是惊恐未定,不时回头顾盼。

丫环见伏,掩嘴而笑,停住脚步,招手笑道:“公子何以远在其后?我家小姐放心不下,恐怕你逃跑呢!既是送入,也当磊磊落落。若这般光景,倘被他人瞧见,还当公于是歹人,跟在女儿家身后,只道用心不良呢。”王世贞无奈,见小姐丫环皆停住脚步,只得跟上,沉思说道:“只是礼法所拘,男女同行,实是不便,望小姐勿见怪。”小姐娇羞不语,脸颊却飞起红晕。倒是丫环爽快,玩笑说道:“什么礼法所拘,今日若不是元宵节,女儿家何能出门观灯戏耍?你和我们同行,随便亲热一些,外人还只当是兄妹,却倒方便得多呢。”那小姐本是深阁闺秀,几次偷觑,见王世贞仪表凛然,异常英俊,又感他救命之恩,心下已自动情,却也巴不得与他多聚一刻。于是羞怯怯言道:“今夜幸逢公子,乃贱妾平生之幸。又蒙厚情相送。

实是感激不尽。“

丫环原是玲珑剔透之人,闻小姐此言,如何觉不出她心中之意,佯装说道:“什么感激不感激,如此说来,倒显得生远了许多。公子本是侠义豪情之人,谁图几句客套话?今夜之恩,干金难报,若想报时……”说到此处,丫环扑哧一笑,故意停住:“那是你们的事了。公子你说是与不是?”

王世贞本侠肝义胆,性格豪爽豁朗,一向不重男女私情。乃至功成名就,尚未婚娶。今闻丫环言中之意,心中一动,待窥视那小姐,端的好生模样。

怎见得:乌云宝髻,翠凤含珠、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双眼明秋水润。脸如莲萼,香腮鲜似玉,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

罗袖轻盈初见笋,窈窈丰姿是玉仙。

王世贞见小姐美貌异常,心为所动,暗自想道:“不想天下竟有这般奇貌女子。父母时时提起为我求亲,若寻得这般一个,便是人伦之福了。今日我偶然救她,使她不受凌辱,也是一件巧遇决心之事。”转念又想:“今夜之事,不过路见不平,一时触怒而为,原本无心。小姐此时即使有情,无非感激之思,自己着以此欲有所图,岂不是不肖之徒之俗念,小人苟且之心,倘若世人得知,难免被讥诮薄视,反倒坏了自己名声。”想到这里,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两人身后。

正在思忖之际,来到一座府第,但见威武森严,彩灯照耀,把门兵土,气宇轩昂。小姐将近门前,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清波闪动,望那王世贞几眼,似有恋恋不舍之意,缓缓说道:“公子,此、此处……”话语未尽,突然停住,神清黯淡下来,已是泪光莹莹。

世贞见已送小姐到府,心中也觉黯然,复又振起精神,斩断缕缕情丝,拱手说道“既到小姐府第,恕不再送,在下就此告辞了。”

小姐莲步轻启,欲呼又止,心乱如麻,又不便强留。倒是丫环眼尖,已知小姐情深,转瞬想道:“此时一别,若待相见,遥遥无期,又不知他姓名,哪里去寻。这呆子无礼,不知小姐一番心意,我若不成全,岂不成了镜花水月,空劳小姐相思?”想到这里,突然掩嘴一笑,计上心来,向那守门兵土惊呼道:“来人哪,有无礼歹徒跟踪小姐,快莫让他跑掉。”王世页听得呼唤,顿时停住脚步,正自懵懂纳闷,早有兵土一窝蜂般围拢上来,七手八脚,将他捆绑起来。小姐大惊失色,心下不忍,欲待上前阻劝,又被丫环使眼色,作手势,推至一旁阻拦祝那世贞葛地被兵土围拢捆绑起来,不知就里,顿时大慈,扬起剑眉喝道:“不义之人,何故反害我,思将仇报?”

丫环一笑,说得一句:“公子委屈些吧,既舍得性命救人,怎吃不得这点皮肉之苦?”又故作姿态,板起面孔冲兵士喝道:“休要听他罗嗦,速将他拿至府中,再作道理。”兵士听得此言,岂容王世贞辩解,只管推推搡搡,将他带进府去。

正是:扶危救难侠义胆,怜才慕貌女儿心。

岂知他日称兄妹,翻作《西厢》待月人。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第二回 杨继盛拼死劾好相 王世贞仗义主殡丧

义气京门遍九垓,千古成无赛。今日里,公愤冲天难宁耐,怎容得片时捱?

任奸贼虎狼威风大,俺这里封章逐虎,为国为民除窖。岂借那粉身血溅尘埃!

——调寄《北小桃红》却说那丫环一声呼唤,兵丁蜂拥而至,将王世贞捆绑起来。小姐欲待劝阻,又被丫环制止,王世贞挣脱不得,且又不容分说,踉踉跄跄,竞被推至府来。到得大厅,时值老爷和夫人尚未歇息,被那吵嚷之声惊动,来到厅内问道:“夜半三更,何事喧闹?”

兵士仍死死扭住世贞不放,禀老爷道:“小姐今夜去逛灯市,遇得不法歹徒,现被我等拿下。”小姐心下不忍,正待上前为恩人解辩,却见世贞和父亲惊疑相望片刻,凄然说道:“伯父在上,恕小侄不能全礼、乞望伯父见怜。”老爷认出世贞,慌忙上前惊问:“贤侄何得至此?”

不等世贞回答,却早有丫环近前喝退兵上,亲自为世贞松绑道:“感谢公子救命之恩。早见公子欲走,大驾难请,不得不如此。公子受惊,奴啤赔礼谢罪了。”又将如何观灯遇得歹徒,公子如何相救,如何护送回府之事,一一回禀老爷与夫人。

老爷听罢,转惊作喜,哈哈笑道:“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奴婢无礼,端的也是好意,只是委屈了贤侄。”遂命设酒压惊。

原来这老爷姓杨名继盛,官授兵部车驾司员外郎,与世贞之父御史王抒,乃是情同手足至交。只因当时贼寇俺答入侵京师,好贼仇鸾,勾结俺答,欺君卖国,杨继盛抗疏极言,触怒天子,初时被下锦衣狱,令法司拷讯,继盛刚烈报国,持论不变,被贬为狄道典史。至仇鸳病死,世宗皇帝方知继盛冤枉,遂召继盛还京。

自继盛被贬,两人许久不见,不想阔别重逢,竟赶上这等巧事,又喜又惊。

正是:千年分散天边鸟,且喜今日一树鸣。

待置上酒席,小姐佯装以礼告退。倒是夫人劝道:“孩儿受惊,多蒙公子相救,本是自家兄弟,至亲世交,可不必多礼,日后但以兄妹相称,今日幸会,礼当把酒为兄长压惊。”

继盛朗朗笑道:“夫人此言极是。贤侄至此,隐娘礼当相陪。只是这丫环玉嫣淘气,当罚把盏敬酒。”

小姐隐娘,正巴不得如此,满心欢喜,自是殷勤相待。玉嫣乐其计成,时时向隐娘偷笑,险些泼洒出酒来。世贞至此,虽惦念老母,却不便辞去。

几人畅饮不题。

却说世宗皇帝因记恨仇鸾,召继盛回京,从典史四次升迁,复为兵部员外郎。

好相严嵩,素日与仇鸳有恨,见杨继盛劾鸾有功,泄去自己私愤,也在世宗面前说出许多好话,遂使杨继盛又改迁兵部武选司。严嵩为他说情,杨继盛原本不知,就是知晓,因本性刚直,严嵩奸诈弄权,伯也不会感激。

乃至上任一月有余,目睹严嵩弄权误国,居然欲草硫奏本,列出严嵩许多罪状。是夜杨继盛正伏案草疏,夫人张氏携世贞同入室中。

杨继盛惊道:“贤侄何故深夜至此?”

王世贞不便说是夫人请其劝阻继盛劾嵩,乃假称道:“闻得伯父心境欠佳,小侄特前来拜望。”杨继盛道:“如此正好,我恰草疏一本,可与贤侄过目。”

王世贞道:“伯父奏劾何人?”

继盛愤愤拍案而起,道:“除开严篙,还有哪个?”

夫人婉言劝道:“君可不必动火,前时劾那仇鸾,险遭身死。今那严嵩父子,威焰冲天,一百个仇鸳,尚敌他不过,虎口拔牙,无补国家,反取其祸,何苦如此?”“继盛怒道:”国家大事,休得多言,速速退去。“夫人摇头叹息,无奈退出,只示意世贞规劝。

夫人既出,世贞乃劝道:“奸贼专政,万民恨之,只是得宠于皇帝,若除贼子,当图良谋,一纸忠言,恐害无益。”

继盛怒火中烧,又愤愤说道:“我决不与奸贼同朝共事。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世贞感其忠烈,感慨说道:“奸贼不除,死有何益?”

杨继盛道:“龙逢、比干,流芳百世,我学得古人一死,生平之愿足矣。”铿锵话语,浩然正气,使世贞为之所震,沉思良久,附耳低低说出一番话语。继盛听罢,慌得连连摆手道:“不可造次!不可造次!贤侄虽豪杰,不可以死冒险,且如此密谋,朝廷必乱,况无君命,违者皆叛也。”是夜两人争执不下。世贞以为继盛劾奏严嵩,乃以卵击石,徒死无益;继盛则以为世贞密谋除奸,违君乱朝。

其时两人皆忠肝义胆,只是各忧对方之难,一切难以决断。

是时世宗迷佛信道,招得妖士术人邵元节、陶仲文等进官,宠信之至,言听计从,于宫中修设法坛,欺世惑民。众官屡屡奏本劝阻,世宗不但不听,反将奏阻之人一一下诏逮捕。继盛恐益触帝怒,将本暂搁不上。过得数月有余,看看宫廷平息,于是斋戒沐浴,才将此疏拜发。继盛之奏疏,内论严嵩十大罪五奸,语语痛切,字字鸣咽,正是明史上一页要事。云:方今在外之贼为俺答,在内之贼为严嵩。贼有内外,攻宜有先后,未有内贼不去,而外贼可除者,故臣请诛贼嵩,当在剿绝俺答之先。嵩之罪恶,除徐学诗、沈链、王宗茂等,论之已详,然皆止论贪污之小,而未发其僭窃之大。去年春,雷久不声。占云:“大臣专政”。夫大臣专政,孰有过于嵩?又是冬,日下有赤色,占云:“下有叛臣、凡心背君者皆叛也。夫人臣背君,又孰有过于嵩者?如四方地震,与夫日月交食之变,其灾皆感应贼嵩之身,乃日侍左右而不觉,上天警告之心,亦恐殆且孤矣。臣敢以嵩之专政叛官十大罪,为陛下陈之!祖宗罢丞相,设阁臣备顾问,视制草而已。嵩乃严然以丞相自居,百官奔走请命,直房如市,无丞相而有丞相权,是坏祖宗之成法,大罪一;陛下用一人,嵩日:”我荐也,“斥一人,日:”此非我所亲,“陛下宥一人,嵩日:”我救也,“罚一人,日:此得罪于我。”群臣感嵩,甚于感陛下,畏嵩,甚于畏陛下。窃君上之大权,大罪二;陛下有善政,嵩必令子世蕃告人臼:“主上不及此,我议而成之。”欲天下以陛下之善,尽归于已,是掩君上之治功,大罪三;陛下令嵩票拟,盖其职也,岂可取而令世蕃代之?题疏方上,天语已传,故京师有大丞相小丞相之谣,是纵奸子之僭窃,大罪四;严效忠①。严鹊②,乳臭子耳,未尝一涉行伍,皆以军功官锦衣,两广将帅,俱以私党躐府部,是冒朝廷之军功,大罪五;逆驾下狱,贿世蕃三千盆,嵩即荐为大将,已知陛下疑鸾,乃互相排诋,以混前迹,是引淳逆之奸臣,大罪六;俺答深入,击其惰归,大计也,嵩戒丁汝夔勿战,是误国家之军机,大罪七;郎中徐学诗,给事中厉汝迸;俱以劾嵩削籍,内外之臣,中伤着何可胜计,是专黜涉之大权,大罪八;文武选拟,但论金钱之多寡,将弁惟贿嵩,。不得不朘削士卒,有司惟贿嵩,不得不掊克百姓,毒流海内,患起域中,是失天下之人心,大罪九;自嵩用事,风俗大变,贿赂者荐及盗跖,疏拙者黜逮夷齐,守法度者为迂滞,巧弥缝者为才能,是敝天下之风俗,大罪十。嵩有此十大罪,昭人耳目,以陛下之神圣而若不知者,盖有五奸以济之。知陛下之意向,莫过于左右待从,嵩以厚贿结之,凡圣意所爱憎,嵩皆预知,以得遂其逢迎之巧,是陛下左右,皆嵩之间谍,其奸一;通政司为纳言之官,嵩令义子赵文华为之,凡疏到必有副本,送嵩与世蕃,先阅①严效忠!严嵩之厮役。

②严鸽,世容之予。

卜卜而后进,俾得早为弥缝,是陛下之纳言,乃嵩之鹰犬,其奸二;嵩既内外周密,所畏者厂卫之缉谤也,嵩则令世蕃笼络厂卫,缔结姻亲,陛下试诘彼所娶为谁氏女,立可见矣,是陛下之爪牙,乃嵩之瓜葛,其奸三;厂卫既已亲矣,所畏者科道言之也。篙于进士之初,非亲知不得与中书行人之选,知县推官,非通贿不得与给事御史之列,是陛下之耳目,皆嵩之奴隶,其奸四、科道虽入其牢笼,而部臣如徐学诗之类,亦可惧也,嵩又令于世蕃,将各部之有才望者,俱网罗门下,各官少有怨望者;嵩得早为斥逐,是陛下之臣工,多嵩之心腹,其奸五;夫嵩之十罪,赖此五奸以济之,五好一破,则十罪立见,陛下何不忍割一贼臣,顾忍百万苍生之涂炭乎?陛下听臣之言,察嵩之奸,或召问景、裕二王,令其面陈嵩恶,或询诸阁臣,愉以勿畏嵩威,重则置之宪典,以正国法,轻则渝令致仕,以全国体,内贼去而后外贼可除也,臣自分斧饿,因蒙陛下破格之恩,不敢不效死上闻,冒读尊严,无任悚惶待命之至!

且说世宗览奏,见其言词之中,隐有责已宠信重用奸党之意,已自恼恨,立即召得严嵩人殿,将奏本示之。严嵩览奏,心下惊战,然故作从容,旁敲侧击道:“杨继盛敢交通二王,诬劾老臣,尚可忍之。只是其中隐意,尽道陛下失明,任人唯亲,神圣失察、理政不躬,乃欺君罔上,罪不可容也。”几句言语,正道中世宗心中恼处,怒不可遏,当下传旨,逮继盛下狱,命司法严讯。

且说司法得了圣旨,又受严嵩密嘱,立即将继盛﨧以枷索,拿到衙门丹辉下。

只见司衙两边:刀枪密布,朵杖齐排。锦衣军、御林军,个个威风凛凛;叉刀手、刽子手,人人杀气狰狞。堂檐前立着狐群狗党,红袍乌帽掌刑官,丹墀下摆着虎体狼形,藤帽宣牌刑杖吏。缚身的麻绳铁索,追魂的漆棍钢条,假饶铁汉也筹心,便是石人须落胆。

只见凶神恶煞般一群校尉,把继盛押至堂前,跪下禀道:犯官杨继盛已拿当面。“

两旁一声吆喝,堂威如雷。掌堂司法高棒圣旨,狂妄冷笑道:“大胆犯臣。

何敢不跪。“继盛凛然挺胸。呸一口唾沫,藐视骂道:”区区鼠辈,奸贼之鹰爪,实身投靠得势,便看你一眼,也污了我眼睛。“那司法恼羞成怒,咆哮叫道:”与我拿下,着实打。“那些行刑的早已将他捆缚停当。只听阶下答应一声,遂将继盛拖下,每杖一棍,吆喝一声。

继盛忍痛,额上冷汗如豆,咬破唇舌,嘴淌血浆,只是泼口大骂:“严嵩贼党助纣为虐,终将有报。”司法愈加恼怒,连喊:“重打。”杖至百棍,继盛皮开肉绽,衣如碎片,鲜血淋漓,只见嘴唇翕动,却早气尽力绝,骂不出声来。

司法杖毕,待继盛苏醒过来,也不再问,又解至严嵩死党,刑部尚书何骜手中,何骜受严嵩密嘱,极尽为主子效力,欲杖继盛至死,哪管他血污满身,骨肉离析,竟又重杖百棍,直打得继盛奄奄一息,昏死在地,才传令投入狱中。

且说继盛披枷戴索,头垂气尽,血肉淋灕,被校尉连架带拖,由厅人狱,道旁聚观人群,密密麻麻,见继盛身遭残刑,生死难定,各含泪叹息道:“此公系天下义士,为何遭此荼毒?”又指着枷索,愤愤私语道:“如何不将此刑具,戴在奸相头上,反倒冤屈好人?”更有甚者,竟破口大骂:“奸臣当道,忠臣遭害,贼子不除,天下无宁日也。”谁知那围观的人群之中,潜隐有那严嵩爪牙国子司业王材,王材听到群清皆愤,舆论不平,慌慌张张跑到严嵩府内禀道:“小人适才隐人人群,听得众皆不平。常言道人言可畏,相爷何不网开一面,救那继盛不死,否则贻谤万世,于公不利。”严嵩听得此言,沉吟片刻,似有悔意,缓缓说道:“天下皆知杨继盛忠诚,我也暗暗怜之。只是劾奏于我,实不能忍。也罢,明日我当替他代奏皇上,恕他一些便是。”

王材正待欲出,不料严世蕃闻声而入,怒道:“不杀杨继盛,安得有宁日?”

严嵩迟疑半晌,犹豫道:“你也单从一时着想,不管日后!若是杀了杨继盛,天下公论不平,于你于我何益?”

世蕃心狠气盛,拍案怒道:“不杀继盛,犹如放虎归山,养成后患,心患必除,父亲不可迟疑。”严嵩闻世蕃言,点头称是,心下却依然犹豫不决,乃找党羽亲臣密议。众人自然同心为严嵩效力,皆言继盛当除,严嵩当下决定主意要杀继盛。

却说那日继盛早朝,张夫人听得继盛说道要劾奏严嵩,苦劝不从,自是放心不下,坐卧不安。等到夜时,见仍未归,心下愈慌,私下派家人去王世贞府上探听。世贞本刑部主事,岂有不知之理,只恐杨家闻讯慌乱无益,故不曾告!本欲挺身相救,无奈官职卑小,不能面君,于是私下或拜父亲知已,或托忠臣良将,从中周旋,设法为继盛解脱。且说郎中史朝宾、兵部武选司郎中周冕,皆忠良正义之辈,一向深感继盛为人光明磊落,今见其衔冤蒙难,又受世贞拜托,即日进言相救。不料朝宾进言,竟遭严嵩面君密阻,反被罢黜,贬为高邮判官。周冕上疏奏本,又为严嵩所知。居然打通关节,蒙蔽世宗,传出中旨,言其挟私捏造,朋比为奸,把他下狱削职,反将严世蕃开为工部左侍l郎,令人气煞。世贞今见杨家派人问讯,自知不便再隐瞒,于是同家人连夜赶至杨府,劝慰相告。举家闻讯,痛哭欲绝,彻夜不眠,世贞竭力相劝道:“事已至此,哭也无益。只是伯父气盛,又遭刑杖,当务之急,只是保得性命,防那贼子加害,待明日小姪探狱之后,再另图打算。”

j次日一早,世贞来到狱中,狱官见是巡抚御史公子,又是刑部主事,慌忙引人内里一间小房内,面有难色说道:“非是小人不引公子相见,只因严相爷传下密旨,言道此案关系重大,任何人不得入内。非是小人造次无礼,实在是官身不由已,望公子见谅则个。”

世贞见左右无人,便将随身所带银两重赐狱官道:“此乃杨大人宝眷一点薄意。还望见怜通融一些。”

不料那狱官见得银两,勃然色变,道:“公子恁地小看小人了。若是如此,万不能相见。想那杨大人本是忠良蒙难,小的若是发这横财,天理不容,枉在世为人了。”世贞见他正义,心下大喜,乃拱手施礼道:“狱兄如此仗义,当为人杰!

杨大人及全家若知,自是感激不荆今奸贼弄权,忠良蒙冤,你我当尽为人之道、还望狱兄方便才是。“那狱宫垂手迟疑片刻,终于狠下心道:”草芥微职,连半个乌纱翅也未长,丢掉也罢了!只是公子不得久留,待小的与你探望,闻得咳嗽之声,便请速速离去。“

世贞谢了一声,径入囚牢,但见继盛虽在牢中,枷索未除,侧身昏卧于乱草血泊之中。其时正值酷暑,继盛杖重,浑身血肉已溃烂,浊气熏人,腥臭难当。

更有绿头苍蝇嗡嗡乱飞,扑人撞脸,挥之不散。世贞见其惨状,心已侧然,骨硬在喉,语不能言。当下连连呼唤几声,继盛方醒,昏蒙之中,见是世贞,欲待挣扎起身,却哪里能动,只得倚着铁栏,半跪半坐,无力惊问道:“此乃我为臣报国之地,贤侄担得许多风险,到此来做什么?”

世贞心下凄然,感慨道:“大人为臣既思报国,侄儿见大人深遭此难,安敢不来?”

继盛圆睁双目,犹自义正词严说道:“国事多端,我为臣子,尽言劝君乃是其职,为国除奸,死而无憾。如今我生我死,在于朝廷,贤侄冒险而来,于你无益。”世贞说道:如今昏君无道,宠信奸贼,大人虽则忠心,可叹无人体察,反遭其害。今日祸事临身,急急处置,犹恐未迟,不知大人何意,奈何甘心安坐囹圄?“

继盛正言道:“虽奸人当道,然君臣之纲不可乱。

今已至此,不可另有他图,若为我奔走,势必株连他人。“世贞见其意坚气盛,恐言之不当愈使其怒,便将暗里携进蚺蛇胆捧上劝道:”此蛇胆可解血毒,望大人留之,保重贵体。“

继盛手抓铁栏,仰天笑道:“椒山①有胆,何须此物。”

世贞愈感其烈,心中慨然叹道:“伟丈夫也,倘用此君效国,天下万民之幸耳。”世贞正自沉吟,忽听微微一声呻吟。抬头望去,只见继盛皱眉整目,神清惨楚,其状痛,不可言,急切低呼道:“大人如何?”

原来继盛数遭杖苔,只被打得体无完肤。更有两股碎肉片片,与槛楼衣衫粘连在一起,而且筋伤膜裂,稍有动作,愈牵其痛。适才仰天大笑,身子震颤,竟巨痛钻心,忍无可忍。继盛喘息片刻,指指铁栅根下送饭竹篮,轻唤世贞道:“贤属可将饭碗与我拿来。”

世贞只当他腹饥,慌忙将手伸人铁栏内,待拿出时,却见是空碗。世贞惊疑。

欲待去寻些饭食,只见继盛招手道:“正是此物。”世贞不知其意,慌忙送上前去,只见继盛将碗放置身旁,稍梢喘息,摹地圆睁双目,咬定牙根,先是将被血污沾在两股的碎衣一把把扯下,随后竟用手指将那恶臭腐烂之肉,忍痛一把把挖下。世贞不敢阻止,见其惨伏,不忍相看,却又听得一声响时,只见继盛将饭碗磕碎,拾起碎瓷瓦片,竟一手用两指勾出伤裂之筋,一手用碗片连割数下,将股筋割断。顿时鲜血淋漓,浸透污草。虽然痛得豆珠般冷汗如雨淌,脸色焦黄,咬破嘴唇,竟不哼一声。其惨其烈,使人目不忍睹,耳不忍闻。

因铁栏相隔,世贞劝阻不得,心如刀剜,侧目不忍视,恨不以身代之。

继盛却道:“去之腐恶,如去奸邪,痛则虽痛,然是诀事,贤侄不必伤心,还是速速去吧。”恰在此时,听得监外语喧,似有探监之声。世贞闻得狱官咳嗽连声,不敢久留,匆忙低声说道,“侄儿当竭尽全力,买通关节,保得大人平安无事,”说毕匆匆隐去。

世贞回到杨府,尚未言得狱中之事,却见杨府上下,人乱如蚁,惶惶不安。

世贞知有惊变,寻到内室,却见张夫人与小姐隐娘,丫环玉嫣等内眷,相对无言,掩面饮位。

世贞间道:“何事惊慌?”

张夫人含泪言道:“圣上有旨意,相公性命休矣。”说毕泪如雨下,惨痛异常。

原来这继盛之妻张氏,本是个知书达礼的贤妇,前时闻继盛劾奏严嵩,知百害无一利,请来世贞相劝,终因继盛刚烈不从,竟致待罪诏狱。世宗也念其忠义,本想不欲加罪杀戮,因被严嵩构陷,也不得已,遂将他案件附人张经案内。那兵部侍郎张经,也因劾嵩获罪,又被构陷用兵误国,已被定为死案。严嵩随意牵扯,将继盛列入同党,诸臣上疏劝阻无效,一并定为死罪。

世贞闻言大惊,切齿痛骂:“昏君无道,忠良尽遭陷害,国乱无望也。”张夫人忍泪间道:“事已至此,计将若何?”

世贞止怒测然,道:大人九死一生,别无良策,小侄愿拼死上疏,愿代大人以死。“夫人拦阻道:”诸臣上疏,均获罪遭害,贤侄即便拼得性命,恐亦无益。

我与继盛结发数十载,君既死,我人虽生,心亦死矣!今势已危绝,不如我代夫死,上疏营救,既是无益,继盛也死而无憾,我心亦安了。“世贞闻此言,字字血泪,撼心裂腑,又见隐娘与玉嫣等人闻言嚎陶不止,其清更惨烈,复不再争辩,取得纸墨,挥毫疾书,代草奏疏。略道:”臣夫谏阻马市,预伐仇鸾,曾蒙圣上薄谪,旋因鸾败,首赐湔雪,一岁四迁,臣夫衔恩图报,误闻市井之语,尚狃书生之见,妄有陈说,荷上不即加戮,俾从吏议,杖后入狱,割肉二斤,断筋二条,日夜笼箍,备诸苦楚,两经奏谳,并沐宽恩,今忽阑入张经疏尾,奉旨处决,臣仰惟圣德,昆虫草木,皆欲得所,岂惜一回宸顾,下逮覆盆?倘以罪重,必不可赦,愿即斩臣妾首,以代夫诛。夫生一日,必能执戈矛,御魑魅,为疆场效命之鬼,以报陛下。

疏毕,正值万分火急,张夫人哪敢怠慢,遂换得素衣布锦,解开头上云髻,将奏疏顶在头上,只身一人,舍死奔入朝门。

那守门武士,见她恰似素衣民妇,顶疏人朝,哪里肯放她进去。张夫人跪于朝门,言及代夫以死上疏!兵丁闻得此案干系重大,心下同情,恐受牵连,终不肯放其人内。夫人长跪不起,直至罢朝,文武群臣尽出,仍在跪泣。奸邪望知,恰称心意,冷笑无视,扬长而去。有那继盛旧日友好,恐惧严嵩淫威,心下虽不忍,却佯装视而不见,绕路避之,竟都不理。倒是沿街百姓闻得此事,人人来看忠良,层层聚拢上前,将那朝门围得水泄不通,窃窃互语道:“可怜杨大人为国除奸,遭此横祸。

老夫人抛头露面,顶疏乞跪长街,真千秋忠贞烈妇。“也有那秉正贤臣,同情杨门不幸,近前搀扶相劝,只道妇人不便上朝伏阙,愿代呈疏面圣。

张夫人遣人代疏,只在府恭候消息。不料世宗只和术士鬼混,采炼新丹,合制春药,一心淫欲寻欢,数日不朝。凡朝中一揽事宜,皆由严嵩经手承办。张夫人奏疏呈上,那万恶奸诈的严嵩,怎肯轻轻放过,令这奏疏呈入圣上?张夫人一片苦心,可惜仍然徒劳。转眼刑日一到,可怜继盛伟伟一忠男,竟被绳索绑定,抛人囚车,游街至西市,刀光之下身首分离,燕市沉冤。正是:碎首承明一上书,严严自简映青蒲。

旁观下石犹堪笑,忘我相救伟丈失。

漫把高名推李、杜,已看烈女胜黄、苏。

片言未落奸雄胆,徒惜孤忠一夕殂。

又有继盛亲书一遗诗云: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平生未报恩,留作忠魂补。

是夜月黑凤高,星光惨淡,张夫人闻得凶讯,几死又生,泪痕尽干。孤妻弱女,只同世贞并数名家人,收尸西市,待至跪扑于地,,摸得其夫身首离异,百呼不应,张夫人只觉得气血上涌,天旋地转,又昏厥过去、竟同其夫尸体,一同被抬回府中。

及至慌得家人弄汤灌药救得醒来。却一病恹恹,卧床不起。

昔日杨府声势显赫一时,继盛已死,则大树已倒,剩得孤妻弱女,门庭顿时清冷下来。仇人自是称快,即使生平好友,见到这步光景,唯恐过从甚密,也受牵连,复不登门。有那偷偷而来相望,又匆匆离去者,已属高清。足见世态炎凉,人心不可测。唯有世贞肝胆义气,自继盛死后,家中所有事宜,皆亲自出面料理。

停丧数日,请得鼓乐手搭棚吹奏,请来诸股和尚做道场超度,香烛燎绕,念跋颂经,盛赞功德无量。到得殡葬之日,又仗义主持殡丧,指派府内仆没,沿街搭起长棚,备下诸般香案,纸人纸马。待灵枢起时,万炮冲天,哀乐低回,招魂幡摇处,引得满街哭声凄渗。送葬队伍,素衣孝袍拂地,哭作泪人一团。引得满城男女前来观看,长街送葬,尽悼忠良。到得坟茔,世贞早已备下巨碑一座,亲书悼词,刻上碑文。两厢石人石马拱立,气象甚是森严。待到入葬,世贞眼见忠烈豪杰长辞人世,想那奸朋狗党尚在宫中自在逍遥,悲愤益极,情怀激烈,仰望冥冥苍天,含泪吟得悼诗三首。诗云:方外诸人刚获宠,朝中奸佞正专权,安向天公借雷电,尽诛魑魅须臾间。

其二云:只手擎天建大功,亲承顾命羡奇逢;一朝血染圜扉土,谁把沉冤控九重。

其三云:自古忠臣祸罪奇,大狱频兴一寸灰,天公若识人间恨,当令父子跪高碑。

且说严嵩陷害杨继盛,本也理亏心虚。见继盛已死,心患已去,也就放下心来。及至殡丧之日,闻得王世贞亲主殡葬,兴师动众,已是贼人心虚,慌忙派家人乔装打扮前去探听。那家人混迹于人丛,直跟到坟墓,听得世贞吟诗,知道是悼念继盛,后听到什么“奸佞”“父子”字样,越品越不是味儿,慌忙回府禀报。

时值严篙在厅,正在玩赏义子赵文华从民间枪掠敲诈来的名画古玩,见家人脚步踉跄,神清慌乱奔人厅内跪下,雅兴已断,心中甚是不悦,厉声问道:“奴才如此惊慌,且为何事?”

家人语无伦次,绊绊磕磕说道:“禀相爷,那王世贞写、写悼诗辱骂相爷。”

严嵩顿时生怒,喝道:“他写何诗?拿来我看。”家人如何拿得出诗词,慌忙改口说道,“他,他没写,只是,只是念诗骂您。”严嵩益怒,拍案而起,喝道:“不中用的奴才,语无伦次,连话语都道不明,与我掌嘴。”家人忍气,先打了自己几个嘴巴,复又说道,“小人不敢相瞒,奴才所说,句句是实。”

严嵩怒目而视、眼露凶光说道:“乳臭之辈,他骂我什么?”

家人一时慌乱,哪里记得,只含混说道:“他只骂什么‘奸邪’,骂,骂什么‘父子’。”“严篙闻言,顿时气得暴跳如雷,七窍生烟、擂拳喝道,来人哪,速速将玉世贞与我拿下。”赵文华在旁呆立半晌,半天方听清原委。这时见严篙咆哮要拿人;紧忙上前低声劝道:“爹爹息怒,”此事不可贸然,还须从长计议。“

严篙道:“却是为何?”

赵文华趋步上前,低声说道:“那王世贞效力杨继盛,当是无疑、只是欲要加罪,尚须证物确凿,空口无凭,若这般拿下,恐人心不服。况他名重天下,非寻常之辈,爹爹还当慎重为宜。”

严嵩沉思片刻,含怒说道:“只是恶气不出,我心难平。”赵文华献媚说道:“义父之言极是。此仇权且记下,待寻得恰当时机,再从重处置不迟。

严篙半晌不语,只是难忍心头之怒,赵文华知其心惫,上前讨好谋划道:“义父若出心头之气,不若如此如此……!,!

不想赵文华一番言语,竟又惹出弥天祸来。正是:认贼作父只为官,奴颜婢膝媚权奸,为虎作怅鹰犬计,竟使红粉人尘烟。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第三回 省家亲巧识珍画 论丹青暗动芳心

且说严嵩半响不语,难忍心头之怒。那赵文华知其心意,便上前讨好,出谋划策道:“爹爹欲出心头之气,孩儿倒有一主意,不如传下一道圣旨,单命那刑部主事王世贞带领锦衣卫百人,前去查抄犯宫扬继盛府第。想那王世贞与杨家,本是生死之交,且交往情直,定是不从,倘若他忤逆圣旨或私下通得风信,随便找个借口,再将他治罪不迟。”严嵩听罢,点头称是,连夜修得表章,次日入朝面圣。恰巧这日世贞告病未入朝。时有兵部尚书杨博,暗暗猜到严嵩意欲加害世贞,遂面请圣命,愿亲率锦衣卫去查抄杨府。世宗皇帝准奏;立刻提笔降旨。严嵩诡计未成,心下暗恨,却是说不出口。

且说那杨博本是忠义之人,素日甚是敬佩继盛忠烈,如今领得圣旨,有意暗中开脱,一面差点锦衣校卫,一面差心腹之人私下去杨府密送书信。那张夫人自继盛蒙冤身亡,一直病重卧床,突闻横祸又飞临,竟然气绝身亡。小姐隐娘泪流如雨,惨然悲呼,欲待撞庭柱殒命相随,却被丫环玉嫣慌忙抱祝那玉嫣平日深感小姐待她恩深义童,眼见搜兵将至,万般危急之中,竟生出一计,劝小姐男装潜逃,自己换上小姐衣服,愿代小姐赴难。、隐娘万般无奈,只得应允。尽将家财散发家人,自已只携一老仆,逃离京城远去。须臾兵至、那杨博见夫人已死,尽将家私抄封,只带得一假小姐,回宫交旨不提。“

且说王世贞闻得杨府又遭惨祸,只恨无力相援,心中益发惨然,眼见朝廷昏聩,奸臣弄权,无意在朝为宫,立时辞官而去,又恐奸佞生疑、勉强敷衍应酬数月,遂告病省亲,竟往苏州而来。

世贞一路南来,正是初春天气。只见和风拂拂,细柳阴阴,麦浪翻飞,渔歌唱晚,处处桑麻深雨露,家家燕雀荷生成,一幅田园秀丽景色,远非宫廷阴森恐怖景象,心下宽敞了许多。赶得许多旱路,到得南京改水行,由杨州、瓜州一路南来。数日抵临昆山,竟投姑母家中去拜望。

却说昆山地方,虽是县治,倒是苏州重要通路,名曰大码头。商贾輳齐,货物骈镇。更兼年丰物阜,诸般买卖都来赶市,真个是人山人海,挨挤不开,一片繁荣景象。世贞到得姑母家门庭,家人听说是家主至亲,也不禀报,径直带进府去。

世贞环目四看,果然是故里安居,一处极好庭院。只见天然幽静,如出凡尘。花园内曲廊透逸通幽,假山堆叠如屏列。满坝苔痕乱点,绿草如茵;数株古松葱笼茂密,斜遮雨凤。穿过月亮门,到那内院,家人请世贞中堂宽坐稍候,便到内庭去禀报顾夫人。顾夫人听得侄儿自京来探望,阔别多年,又惊又喜,慌忙赶来,含笑相迎。世贞急忙起身与姑母见礼,却被顾夫人上前搀定,喜得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擦着眼里泪花笑道:“呵唷我儿,罢了罢了!多年不见,如此长成了!”

待到礼毕归坐,丫环献上一道香茶,刚刚叙得几句家常,只听外面有脚步飞跑之声,人未进得房门却高声喊道:“哪个是我那京都才子哥哥。”世贞闻声回首看时,只见一十三四岁少年: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戏珠抹额,身着白鹇红丝袍:面若秋月,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看其外貌,虽是顽皮任性,却透出聪慧天资;言语虽是放肆,却是口似悬河。见得世贞,拍掌大笑:“美哉少年!好个哥哥,只听人说你是当今才子,不想天下才貌,又尽被你一人占尽。”说毕竟扯其手臂,厮缠起来。

夫人斥责一声:“寿儿不得无礼!”复对世贞笑道:“你这兄弟,自小娇惯任性得不成样子,恰和你少时一般。”

世贞却喜他活泼聪颖,问他读得哪些诗书,有否新作诗词。寿儿听问笑道:“我刚补得诸生,要在几年之内赶上哥哥呢。”夫人笑道:“又胡说了!诸生算得什么,小人儿不知天高地厚,不怕哥哥笑话。”

世贞听罢,甚是惊喜,赞道:“兄弟这般年纪,便补诸生,当是奇才!待我明日,也试你一试。”此时夫人命丫环备酒席为世贞接风,又对寿儿说道:“还不快去唤你姐姐来相见。”寿儿撅起嘴道:“姐姐在房里作画,只是插死门儿,不让我进。”夫人笑道:“只伯你又是淘气,给人家在画上胡刮、题诗!也罢,叫债儿替你去吧。”遂命贴身丫环入前去呼唤小姐。

丫环去时不久,便引得小姐到来。世贞看时,见她肌肤微丰,腮凝新荔,鼻腻鹅脂,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恰是:明眸皓齿人非俗,玉貌朱唇品超群。蓝襟惠质含锦绣,芳心颖语溢诗文。朝云、夜月添词兴,玉版毫霜解丹青。

绣户深沉人莫识,春闺明媚迹堪寻。

却说夫人见她进来,笑道:“柔玉还不快来见过哥哥。”柔玉正待施礼,凝望世页片刻,喷儿地笑出声来,掩唇说道:“啊呀,这个哥哥我曾在画儿上见过。”

夫人嗔笑道:“又是一个疯障,贞儿自幼在京,你却在哪儿画上见得?”

柔玉只是哧哧笑个不停,道:“却是我自己画的。”世贞喜她性情爽朗,微微笑道:“妹妹何时学得丹青妙笔?可曾拜谁为师?”

夫人笑道:“哪旱拜得什么湿呀干的,只是自小中了魔道,但凡见了画儿,便照猫画虎,只迷得饭也不吃。”这柔玉原本是洒脱率直之人,全无女儿家娇柔羞怯之意;平日在家,早闻世贞乃才中之杰,名噪京都,今日见他果然举止不俗,且英俊超群,暗自想逾“怪不得母亲时常夸起他,不想今日一个美哥哥,竟从天上掉下来。”想得心痴,忽闪着一双杏眼望着他,只是哧哧地笑,又俯身对寿儿咬耳叮嘱几句,寿儿乖巧,缠住世贞问道:“姐姐问你,如何一人独游,不携嫂嫂同来?”

世贞一怔,嘻嘻笑道:“本待同来,无奈至今不识岳母门第。”

柔玉闻言,知他尚未婚配,也嘻嘻笑道:“哥哥若不嫌弃,何不请母亲为媒,替你选一绝色女子?”

夫人笑道:“只怕侄儿眼高,难称心意哩。”那寿儿望望世贞,又望望柔玉,拍手笑道:“若郑家狙夫,似哥哥这般才貌便好了。哥哥姐姐,郎才女貌,才算是天生一对。”只一句话语,说得柔玉脸飞红晕,心里突实乱跳,慌忙低下头去:偷偷看世贞时,脸庞也洽似关公,神清尴尬不安。顾夫人嗔怪寿儿两句,笑笑说道:“你姐已许配郑家,近日就要迎娶了。那郑家公子虽不精诗文,家中自是极富贵有权势的。”正说之时,恰值家人备齐酒宴,方才归坐解围。

酒至半酣,忽报老爷自蕲州回府。举座皆惊喜,纷纷迎入大堂。顾夫人先下鱼轩来,迎着老爷笑道:“相公你认一认,看是哪个来了?”世贞慌忙上前与姑父见礼。老爷认出世贞惊喜说道:“贤侄远来,幸喜相会。尊翁在浙巡抚之时,几欲抽身拜望,只是杂务缠身,未能相见。近日因与你表妹完婚,因私回得家中,幸遇贤侄,真乃天赐幸会也。”这顾琼曾补蕲州盐运判官,如今削籍乡居,只不甘心,四处奔走,活动关节,欲待召复故官,多时不曾在家。

几人重新人席归坐。顾夫人问道:“玉儿完婚之事,诸事备办齐全,相公来得正好。那郑家已来人催问,待看定吉日,便来迎娶了。”

顾琼听闻,举杯笑道:“真真喜上加喜!我等干尽此杯,以示庆贺。”待诸人干尽杯中之酒,顾琼忽然喝退左右家仆婢女,又起身净手焚香,忽取出一画轴,展开看时,见那丹青宽一尺余,长约数尺,所画皆舟车、城郭、桥梁、市廛之景。

果真画工精细,惟妙惟肖。那顾琼品赏片刻,喜形于色,问世贞道:“贤侄可识此画否?”

世贞见画,恰似喜从天降,双目射出光亮,惊喜半晌,拍案说道:“奇哉!

奇哉!果真千古绝笔,今日识得一面,足饱平生眼福也。“顾夫人笑道:”又是一个迷画的疯魔,好是好,却有什么可奇的?“

世贞道:“姑母不知,此乃传世珍宝,宋时张择端所画《清明上河图》,为千载难逢之罕世之宝,姑父何得此画?”

顾琼喜不自胜,沉吟片刻,方才持须说道:“贤侄果然慧眼伯乐,此画乃陈湖陆氏所藏,因其子身负宫绢,无奈何售之抵债,我以千二百金购之。”

那寿儿与柔玉,更是千般喜爱,团团围定,玩赏品评。顾琼又试寿儿与柔玉道:“你们可说得这画,有哪般好处?”

寿儿枪嘴说道:“哪个不知!这画原归西涯李氏东阳所藏。那老倌儿在他所著《怀麓堂集》中,有诗讲这画儿的妙处。”于是倒剪双手,摇头晃脑,竟吟诵起来:宋家汴都全盛时,四方玉帛梯航随,清明上河俗所尚,倾城市女携童儿,城中万屋翚甍起,百货千商集成蚁,花棚柳市围春风,雾阁云朝桑朝绮。芳原细草飞轻尘,驰者若飙行若云,红桥影落浪花里,捩舵撇篷俱有神。笙声在楼游在野,亦有驱牛种田者,眼中苦乐各有情,纵使丹青未堪写。翰林画吏张择端,研朱吮墨缕心肝,细穷毫发伙千万,直与造化争雕镌。图成进入缉熙殿,御笔题签标画面,大津一夜仕鹃啼,悠忽春风几回变。朔风卷地天雨沙,此图此景复谁家,家藏私印屡易主,赢得风流万代夸。姓名不入《宣和谱》,翰墨流传籍吾祖,独从忧乐感兴衰,空吊环洲一杯土。丰亨豫大纷彼徒,当时谁进流民图,乾坤倾仰意不极,世代荣枯无代无!

寿儿背诵毕,众人皆拍手称赞。顾琼怜其爱子才情,益发高兴,乘着酒兴,又对柔玉说道:“玉儿酷爱丹青,为父重金购之,亦有爱女之意。此画到我顾家,虽为珍宝,若玉儿讲得此画妙处,神功造化,师法前人,学业有进取,他日嫁娶之时,当以赠之为陪嫁。”柔玉听得此言,蓦地反将脸色沉下来道:“哪个稀罕。”说毕拂袖背转身来,心下甚是不快。

顾琼哈哈笑道:“今日我们只赏画,不谈你婚事。寿儿可讲得此画妙处与我听。”

寿儿逞强说道:“此画作者张择端,字正道,乃宋时东武人。幼时读书劝学于汴京,入翰林,后习绘画,工于界画。擅长画城郭、街市、舟车。曾闻还有《西湖争标图》,专是描写那端午节龙舟比赛的热闹场面,也算得上千古绝笔,甚是了得。”

顾夫人闻言惊讶地道:“翰林中人,全是那读书做官儿的,却怎地画起画来?”

柔玉回转笑脸说道:“母亲不知,那宋代绘画,兴旺景象,前所未有,师法造化,可谓登峰造极!”

皇室自没有规模庞大的翰林画院,尽招募天下那画师奇才!就说那昏庸荒淫的赵信皇帝,倒也是一位颇有造诣的画家呢。“顾琼听得高兴,却问世贞道:”小女只好争强,不知说得是也不是?“

世贞频频点头说道:“表妹果然才识渊博,所言极是。”

柔玉听世贞夸她好处,心甜如蜜,秋波含情,却故意刁难试道:“表哥既是当今才子,想必也精干丹青。我久闻宋时人物画极佳,所画仕女、圣贤、僧道之外,画田家、渔户、山樵、村牧、行旅、婴戏及故事者甚多。尤其李公鳞的自描画法、淡毫轻墨,开一代人物画凤。却不知山水怎样?表哥若说得时,我当敬酒三杯。”世贞爱其聪慧博学。但听她论画,只言其表,未得其神,如今听她试问,有意点化通悟,也不推让,洋洋说道:“历来丹青妙手,皆精于形,得其神。宋时山水画,题材也甚广,所画游乐、寻幽、探胜、山居、访道、行旅及渔、樵、耕、读无所不有。画者寄情于笔端,集山川之灵秀,匠心独具,体察幽微。有认为东南之山多奇秀,西北之山多深厚。”交谈之时,阶下有家人禀道:“启老爷,这里还预备着一班戏子,唱与老爷夫人听。”

顾琼道:“是哪里戏子?”家人道:“是一班海盐戏子。”遂递上关目揭帖。

顾琼却是不语,却将关目揭帖递与夫人。顾夫人看了一回,拣了一段《玉宵女两世姻缘玉环记》、须臾打动鼓板,搬演起来。下面唱得热闹,顾琼却是一句也不曾听得进去,呆呆沉思半晌,竟道身子不爽,退下席来;顾夫人只道他果真身体欠安,也便跟进内厅,只留得世贞与柔玉姐弟三人看戏文。

且说那柔玉,自见到世贞,思慕他高雅多才,十分有情,芳心被那春情撩拨,竟一夜未曾睡好。

这时见父母俱已退席,只想到世贞近前亲热。心下难忍,又因人多碍眼,恐人看见不雅。思来想去,却恰好寿儿淘气,将那关目揭帖碰落地下,柔玉就势拾起揭帖,送到世贞眼前,脉脉含情说道:“那戏中的书生,三年寒窗,九载邀游,背着琴剑书箱去京应举,得了官时,为何不曾娶得妻妾?”

世贞回过脸来,向她一笑。柔玉也笑脸相迎,只为这一笑,就如痴了一般,哪里还有心思看戏。

见父母只是不回,随叫家人赏众戏子每人一两银子。众人谢赏散去。那柔玉便向世贞丢了一个眼色说道:“表哥可愿教我画画去?”

世贞笑道:“昨日尽是空言,我哪里会画得什么画儿。”

柔玉痴心入迷,只是不放他走,又说道:“便是我画,你在旁指教也好。”

此时寿儿跑来,一把抓住世贞说道:“莫去作画,表哥只同我去耍。”柔玉不乐,将寿儿手背上打了一掌,嗔道:“小孩子家,不去读书,却尽捣乱。”世贞却是不敢过分,眼见柔玉神情,忽又念起隐娘,想那元宵之夜,虽未定情,然隐娘芳心已许,如今遭难出外逃生,生死未卜,心下益发侧然。眼下见柔玉暗暗含情,也喜她丽质娇艳,性爽才高,只是不敢举止冒昧,遂借口向姑父问安,辞别柔玉,竟向内厅走去。柔玉无奈,却又舍不得离去,便陪他一同前来。正是:眉将丹青做赤绳,空向桃源不遇春。

多情芳心唯自解,难将衷曲语他人。

且说世贞与柔王同到内厅问安,来进门时,隔窗听那顾琼与夫人窃窃交谈,语声虽低,言词甚是激烈。二人心下诧异,不敢莽撞进去,竟呆立起来。只听夫人似在饮位,低声断断续续说道:“想我那侄儿为人正直,本是扶危救难,怎说他狂妄胡为?昨夜席间,眼见玉儿于他有意,我只此一女,视若掌上明珠,只待寻个稳妥人家嫁出,想那郑府,虽是富贵,只是那公子不是正经模样,玉儿一向不肯应允,莫若退了这门亲事。侄儿且又英俊多才,朝中为官,便应了这门亲事,也不至辱没你顾家。”顾琼不等夫人语毕,恼怒说道:“不可!不可!断然不可!如何有退婚之理?况那严嵩是何等人,威势不减天子,若与他家为敌,岂不是以卵击石?那小畜生举止狂傲,自言是来此省亲,谁知他不是惹下祸事,或逃于此处避难也未可知?若将这门亲事允下,一旦事发,岂不株连我全家,杠自断送我前程?”

夫人叹息劝道:“相公此言差矣!侄儿虽是年轻气盛,决非不晓事理的等闲之人。况且姑舅至亲,怎能如此无情意,只胡乱猜测他的不是,如被侄儿知道,我们脸面却哪里去搁?”。

顾琼兀自不听,断然说道:“你只恐脸面抹不开,日后酿出祸端,悔之晚矣!

如今既来之,且胡乱宽容他住上三两日,便打发他一走了事,只是亲事断是应允不得。莫道只怕他不高兴。“

二人窗外听到此处,得面面相觑,却是言语不得。那柔玉一腔热情,却又如掉入冰窖,一时心灰意冷,痛苦不堪,掩面哭泣跑回绣楼。世贞不想姑父竟这般势札,趋炎官场,只觉气血上涌,按捺不住,破门而入。正是:只道骨肉情意重,势利偏向权贵亲。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第四回 拜月亭赠图私会 姑苏城走马选妃

却说世贞见姑父竟这般势利,趋炎官场,只觉气血上涌,按捺不住,破门而入。那顾琼正和夫人说话,忽见世贞突兀而入,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神情极是不自然。世贞原想奚落姑父几旬,便拂袖而去,如今见姑母双目垂泪,神情惨然,只怕伤了姑母情面,便软下心来,施礼禀:“孩儿仓促离京前来拜望姑母,承豪姑父盛情款待,实是感激不荆今见姑母康泰,也便放下心来。只因旧日与友人有约,明日当去探望,不得久留,特来向姑父姑母辞行。”

顾氏夫人听罢,猜到他是听到刚才言语,心中甚觉不安,慌忙起身扯住他衣袖劝说道:“我儿才来一日,如何便要走,万万使不得。若有甚么言语不周触犯侄儿,只看姑母面上不与计较罢了1世贞见姑母急得言语慌乱,只差些哭将起来,心下甚是不过意,只好宽慰道:”孩儿本愿多陪伴姑母些日子,只是不好负约,还望姑母体谅。日后但得空暇,定当前来拜望1那顾琼听到此处,知他识趣,正中下怀,便插嘴说道:“侄儿千里而来,理当多住留几日。既是有旧约,也不便强留。明日老夫自当为侄儿设酒饯行。”世贞退出房来,顾夫人哪里肯依,一把鼻涕一把泪,直和顾琼闹至半夜。

却说柔玉小姐见父亲无情无义,全不顾念自己终身,只攀郑家权势,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又欲将世贞驱出府门,心下悲痛欲绝,径直哭跑回闺楼,茶不思,饭不进,心中暗暗怨恨父亲道:“你把势利招牌挂在额前,只攀郑家权势,反慢待表哥,苦不相怜;竟将女儿许配与那恶人,教我终身无靠,好不识人也!想表哥遭此轻薄,定然含恨而去,天涯相隔,永不再来。我一片相思向谁诉?”不由得眉黛凝寒,长吁通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愁恹恹拂动丝弦,唱一曲《斗鹌鹑》道:欣逢着才貌双双,恰好的年华两两。情相近,一瓣心香;叹终身,哀怨凄伤。管什么郑家势狂?怎地伯严亲难搪,猛可里生不忘,一任价死难降。博得个月满花芳,不枉却人间天上。又唱曲《紫花儿序》道:唤不醒双亲愚憨,道不尽诽恻柔肠。只为着心贪势利,逼效鸳鸯,强结魔障。

却教我终身孤苦怎依傍?岂甘心把那凤花雪月俱撇荡?如今俺两情难忘,偏要结地久天长!

这时丫环翠荷自花园中折得一束桃花回来,刚上楼时,听到小姐暗自伤感,却是为世贞之事,心下同情,也不由暗自说道:“公子高雅超群,丰姿奇伟,老爷有眼无珠,却把他当作祸端,真个是人心难沦1柔玉见丫环在妆台前往瓶中插着花儿,也自伤叹,轻轻问道:”翠荷,你方才自言自语,说些什么来?“

翠荷一惊,圃首看着小姐脸色,试探说道:“方才我从园中回来,见到王家公子从内厅出来,说是明日便要高去。”

柔玉惊骇得翻身坐起问道:“你可知却是为得什么?”

翠荷摇头苦笑道:“王公子十年不来,却来了一日便走,便是傻子,心里也明白1柔玉平日看待翠荷,恰似知已姐妹,如今听她说得这活,便把母亲欲退婚许亲,父亲不允,恐他生祸遭受株连,故此欲驱他出府门之事一一说与翠荷。翠荷听得,便直问一句:”小姐心下究竟是何打算?“

柔玉道:“我心已许,却只恐他无情。”

翠荷道:“这般便好。小姐既有心于他,何不早作打算,明日公子一走,便是那镜中花影水中月,连个边儿都抓不着了。”柔玉稍稍思忖,便率直说道:“也罢,如今事急,只怕些什么,自古道‘君子周急不济富’,今夜初更时分,你约他到后花园来,待我表明此心,自省得空自愁叹。”翠荷点头道:“小姐言之有理,只是我请他时,却怎么讲?”

柔玉道:“你便讲我园中拜月赏画,求他指教。

他若来时便罢,若不来时,便讲我虽得珍画,不通知音,留之无用,当一把火烧尽,正对那冷意灰心。“

翠荷稍思又问道:“更深夜静,倘若事情泄露却怎好?”

柔玉淡淡一笑,断然说道:“古来多少侠女做得好大事,我们兄妹怕些什么。”

正是:无意功名有意书,丹青雅意重鸿儒。

云封玉屑双拜月,一片冰心在玉壶。

不言丫环报信。只说小姐柔玉面对孤灯,煎熬等待。听得谯楼更鼓初点,心下且喜且惊,轻启门户,同翠荷直往后花园来。二人到得花园之内,柔玉命翠荷在园门芭蕉石旁把守,窥视动静,自己绕过假山,直向拜月亭来。点燃香烛,将那珍图铺设于案,只作祈祷拜月状,两只耳朵,却仔细听着前后的动静;一双眼睛,只搜寻那左右的人踪。正自心慌清急,忽见黑黝黝一人影向亭前走近,仔细看时,正是公子世贞,只喜得一颗心怦怦险些跳出喉咙来。等到世贞来到跟前,柔玉道个万福说道:“蒙哥哥应约前来,小妹敬请指教。”

世贞拜揖还礼说道:“世贞明日当去,贤妹有何话讲?”

原来世贞赴约幽会,非为儿女私清,虽知柔玉倾心于他,但眷眷之心仍念隐娘,只因杨家遭祸,未曾许定,然侠义之肠,测隐之心,更使他不忍辜负她。今夜相邀,本欲不来,又知柔玉天真任性,若只恨自己,倒还不算什么,只怕使起性子,果真将那千古珍画连同一腔情恨付之一炬,自己则是那罪祸之根,便是后悔,也无可补救。况且自己明日便去,便见得一面,权作辞别,讲明原委,想也无妨。

柔玉听世贞讲明日便去,心中惨然,含泪说道:“哥哥请来,可识得此画么?”

世贞道:“识便识得,但不知贤妹拜月何意?”

柔玉道:“哥哥酒宴之上,可曾听父亲讲得,此画虽为珍宝,却是奴家的陪嫁?”

世贞微微点头道:“这也听得。”柔玉此时情动,秋波流盼,直盯住世贞问道:“哥哥可在内厅前隔窗听得母亲讲道将奴许配于你?”

世贞郑重说道:“贤妹何出此言?你本身有婚约,乃待聘娶,便是姑母讲出此话,须知你我乃嫡亲中表,礼法相关。”柔玉道:“那郑家婚事,我死不肯从,哪个应允,哪个去罢了!若说姑表配偶,古来尽多。况上有母命,当不为私。今夜得赡仪表,奴以终身相托,这里有父亲所赠珍画,便如奴身,今不以相荐为耻。

如若哥哥不嫌弃,敬请笑纳。“

世贞委婉推辞,道:“此画乃传世珍宝。姑父以千二百金购之,视为家珍,贤妹虽是好意,只是不敢造次。”

柔玉闻听此言。幽恨顿生,瞪圆杏眼间道:“此画确值千金。奴身当不值干金、抵不得一张画儿?”

世贞道:“岂敢!愚兄只恐贤妹忒地任性,倘有不测,使千古珍画毁于一旦,故斗胆前来相劝。今贤妹私赠此画,万万不可1柔玉见世贞语意皆坚,垂泪叹道:”唉!罢了,正是,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奴有从兄之意,兄却如此无情;如今在你面前,我丑态尽露,反招君笑,有何脸面为人,留得此画又有何用,罢!不如与画同尽,抹去世上耻笑1柔玉说罢,凄然泪下,将画儿揣于怀中,踉跄奔向荷池,便欲投水自荆世贞见状大惊,慌忙抢步上前将她拦腰抱住劝道:“贤妹不可如此。”柔玉瘫软在他怀里,只是流泪不止,哽咽叹道:“我心太痴,枉作多情,反招得人间羞耻。自见君面之时,我心已属君矣!如今遭此无情冷落,也是咎由自取,君既无意,救我何用,便是我人活得,此心已死矣1世贞揽柔玉温香于怀中,听她凄惨之言,便是铁石人几,心也软了。暗自想道:”蒙她一片热心待我,难得如此一往深情。我若负情,眼见她要殉情丧生;若是允下此亲事,想那隐娘只身天涯,颠沛流离,谁可见怜?“叹息两声,又劝柔玉道:”贤妹不可如此,非是愚兄不从,只是……“说到此处,欲言又止。

柔玉听他话儿活动,抬起泪眼间道:“只是什么?”

世贞遂将隐娘之事一一向她叙说一遍。柔玉听罢,心下思忖:“我只道他心如铁石般冰冷,不想倒是贤德重情之人。他是人中琬琰,若能以身相托,使是死也瞑目了。”想到此处,真情益坚,含情说道:“哥哥少年英贤,蕴藉风流,使人钦羡。那杨家小姐身遭不幸,承蒙哥哥怜才仗义不见弃,实是令人可敬。我柔玉但得哥哥垂怜,但做偏房也情愿1世贞见她情真意坚,甚是感动,便道:”既蒙贤妹盛情,只是世贞不才,羞得山鸡配凤凰,恐负娥娥芳心1柔玉见他应允,心下顿喜,起身牵起手道:“兄既见允,奴家平生之愿足矣。须要星前月下,海誓山盟,兔使奴家有自头之。”

世贞应允,二人重新设得香案,把那画儿作媒证,素手相携,双双跪于香案之下,望月拜上三拜,海誓山盟,永不相欺,自头偕老,伉俪同欢。正是:翩翩美少年,配蝉娟,丹青为媒实堪羡。心撩乱,话语甜,今宵了却相思怨。山盟海誓拜月前。只恐分离各一天,别时怎得重见?

拜毕,柔玉益发情深,恋恋不舍道:“明日哥哥果真要去么?”

世贞叹道:“如今世态炎凉,人情却薄了,只道铜臭可夸,名利可逐,用得着时便亲,用不着时便远,着实可笑:世贞向是我行我素,却受不得这般腌臜气!明日是走定了,只是姑母恩深,恐冷落了一番厚义。”

柔玉也陪他叹息道:“只因父亲仕途曲折,也便势利起来。他时常讲道,如今的官儿,都是为上司做的,但若保得乌纱,奉承便奉承,装样便装样,说假话便说假话,个个如此,且是那忠直良臣,便是为国为民说得几句话时,哪个不惹出祸来?似哥哥如此肝胆之人,乃顶天立地伟丈夫,当是可敬可羡!只恨奴家不是男儿,不能伴哥哥闯荡四海,作一番轰轰烈烈的事儿。”世贞听罢连连点头,道:“难得贤妹有此心,也便够了。”柔玉复问道:“哥哥明日是何去处?”

世贞道:“我只对姑母讲是旧友相邀,其实不过是借口,哪里有什么去处,便到苏州游玩几日便回京罢了。”

柔玉道:“是水路还是旱路?”

世贞道:“自是水路方便。”

柔玉片刻不语,忽凄然叹道:“明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日相见?贱妾既是哥哥之人,便同去如何?”

世贞惊道:“不可!不可!姑父若知道,断然不允,惹出事端,益发遭乱了。”

此时园外,有人轻轻咳嗽数声。柔玉蓦地想起丫环翠荷仍在门外。看看天时,早已暗月西斜,已是更深,柔玉不觉身上冷将起来。世贞见状道:“想是夜深了。

贤妹请回绣阁罢,愚兄要去了。“世贞去字未落,柔玉已是泪花莹然,柔情不尽,饮泣说道:”哥哥,你路上须要自己保重,只恨贱妾不能相陪了。“世贞道:”贤妹放心,天色已晚,请回去安歇了吧1二人恋恋不舍,挥泪相别。正是:话别临歧各渗然,双垂别泪意悬悬,咫尺天涯相思恨,却使乔妆赶画船。

且说次日顾琼设得酒宴,为世贞饯别送行,顾夫人珠泪涟涟,拉着世贞手儿,儿长儿短,不忍分别,又是千般叮咛,万般嘱咐,话语不尽,只说得世贞神情黯然,哪里饮得下酒去。寿儿不知就里,只是厮缠世贞不放,责怪他食言,不曾与他试对诗文。世贞却暗自奇怪,设席半晌,唯柔玉不曾入席相见。顾夫人命贴身丫环去唤,丫环去得疾,却也回得快,只道小姐并丫环翠荷俱不在绣楼。夫人只道她不肯见此伤感景象,也就罢了。宴席之上,顾琼有意陪笑敷衍,世贞却是无心应酬,不一时便酒残席散。世贞辞别起身去了。正是:挥恨别离去,冷落意中人。

且说世贞雇得一篷船往苏州而来,时值三月天气,正是和风习习,花雨纷纷。

绿杨枝上啭黄鹏。红杏香中飞紫燕。踏红尘香车宝马,浮绿水画航歌船。世贞只因心中郁闷,沿岸虽是莱花翻黄浪,青山列画图,却是无心欣赏,只觉得橹声咿呀生烦,水声哗哗添乱。独自在案头摆张桌儿,解下佩剑,胡乱向船家讨得些豌豆作酒菜,只管频频大杯狂饮起来。

船行数里,只见岸上一个松林,多是合抱不交的树。林中隐隐一座庵观,坐落山坡之上,周围一带粉墙包裹,向阳两扇八字墙门,门前一道弯弯溪水,甚是僻静。世贞看时,恰见一仆童随着一个书生从林中而出。远远望去,但见那书生逸致翩翩,有出尘之态。到得岸上,也早望见世贞,招手叫道:“船是上苏州去的么?”

船家道:“正是,送一位相公的。”

书生道:“既如此,可带我主仆一带,便与相公同去,舟金依例奉上。”

船家道:“相公也是上苏州游春玩要么?待我问过舱前相公,只是老儿不敢自主。”

世贞听得二人言语,又去看那书生,且是生得清秀丰姿,甚觉可爱,心下想道:“我孤单一人,正自烦闷,便带了这二人去,与他们做个相知往来,到那里做下处也好。”便对船家说道:“他既是也去苏州,便下船来做伴同去何妨?”

船家听得这话,便把船拢岸。那世贞到近前看那书生,吃了一惊,一头上船,一头直朝他盯看,只顾看。心里暗想道:“我眼里从不曾见得这般风流少年,竟是如此俊雅超逸,却又面熟得很,似曾哪里相识,可惜想不起来。”

那书生飘逸瀟洒,摆出大家风度,大摇大摆上得船来,和世贞见礼毕,只是望他笑。二人舱里坐定,船家撑船离岸,却值顺风,便拽起片帆,船顺风疾去。

二人舱中置得薄酒,世页问道:“公子哪里人氏,却是如此面善?”

那相公复笑道:“我本太仓人氏,与公子本是同乡,且曾同吃得酒席,如何不识?果真贵人多忘事?”

世贞拱手谦道:“只是在下眼拙,但是面善,却记不起来,敬请见谅,敢问年兄大名?”

那公子哈哈大笑道:“我便弇州,姓王双名世贞,乃当今天下才子,你如何便不知?”

世贞道:“世贞不才,区区不足挂齿,年兄何必取笑?敢问年兄何事至此?

是探亲还是访友?“

那相公道:“便是去姑妈家探亲;非为别处人氏,就是昆山第一大家族顾家,只为姑父势利,忍不得腌臜之气,故一怒而别1世贞见他说的正是自己底细,愈发诧异,惊疑问道:”学生底细,年兄如何得知,以至见笑。愿君一言,以解学生之疑?“

那公子道:“禀复不难,求相公再用几杯薄酒,容少停奉告。”

世贞心中愈闷,道:“酒已过分,不能领矣!学生惓惓请教,只欲解胸中之疑,并无他念。”

那相公复笑道:“君果不知否?弟赠君小诗一首,当明其中疑迹。”

世贞道:“望兄赐教。”

那公子装模作样,似笑非笑,沉吟片刻,低声吟诵道:拟向昆山觅故翁,朱门霜冷鸟惊风。

落花欲去春无限,芳魂有意寄丹青。

好事既成谁索笑,屈身今去尚含情。

公子欲问真名姓,只在‘软碧’两字中。

世贞听罢,知他意有所指,细细玩味。“首句道:拟向昆山觅故翁,无疑是指自己省亲之行。朱门霜冷乌惊风,分明是姑父无情,无意留客。那两句:落花欲去春无限,芳魂有意寄丹青,便是花园拜月,丹青为媒之说了。好事既成谁索笑,屈身今去尚含情。这两句明白,是指自己应婚苏州之游。未两句:公子欲问真名姓,只在软碧两字中。软碧,软碧不正是——世贞想到此处,猛地一惊,便瞪大眼睛把那公子看个不够,半晌终于明自,失声问道:”你,你便是柔玉?1那公子得意笑道:“妾身便是。只道公子是天下才干,不想今日也有愚蒙之时,正是那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也。”那仆童半晌不语,此时忍俊不住,也笑出声来,上前施礼道:“适才多有冒昧,还望公子见笑海涵。”

原来那柔玉昨夜在花园之中问得世贞去处,便有心同往。饯别之时,顾夫人使丫环去呼叫时不见,却是早已和丫环扮了男装,暗携宝图潜出府外,雇觅得一只凉篷船,早来至河岸松林等候。世贞哪知就里,只是看得面熟,吓煞也不敢想到这些,今见果是柔玉,犹自惊讶不止,啧啧间道:“贤妹却是何为,怎得如此?”

那柔玉敛起笑容,嗔怪道:“我既是君之人,理当随君去,却有何不可?”

又道:“不日郑府就要迎亲,难道你仍要把我向火坑里推么?”

世贞惊道:“姑母寻人不见,家中不闹翻天?”

柔玉微微笑道:“我已留得书信在房中。母亲早有意将我许配于你,便是知道,想也不会见怪1世贞叹道:”好个贤妹,真真胆大包天,如今却叫我如何是好?“

丫环插嘴道:“小姐现带来那千古珍画陪嫁于你,该知小姐情诚可贵吧?”

世贞听得愈惊道:“如此更是瓦上添霜,益发糟了1柔玉诧异道:”却是为何,便这般大谅小怪?“

世贞心中叫苦,摇头叹道:“贤妹真挚情意,世贞感激不尽,只是这画,非寻常之物,乃令尊千金购之,视如性命一般珍爱。虽说赠与贤妹作陪嫁,倘若发现不见,定然疑我世贞生得邪异之心,匡骗小姐,阴谋图画,若将事情告发,则坏你我一世清名,令天下人耻笑,祸患无穷矣1翠荷听罢,惊得心头卜卜直跳,慌乱问道:”公子言语极是有理,如今到得这步光景,却如何是好?“

此时柔玉也心知自己莽撞,只为情丝所系,不曾顾得后果。心里这般想,只是口上不服,道:“如今事已至此,怕甚天塌下来!父亲若翻悔滋事,自有母亲见证作主1说话之间,忽觉船身震颤一下,停了下来,便有那船家将头探入舱内禀道:”二位相公,已是苏州到了,便就此请下船吧。“事已至此,世贞无可奈何,只待安下身来,另图良策。三人下得船来,柔玉、翠荷仍是男装打扮,相随而行,只往城内走来。只因这一来。正是:芳心只求三春雨,真情却化六月霜。

风流反被风流误,断送愁鸾泣新凰。

却说苏州城里,本是极好去处,只见石街水巷,别具格调,人烟稠密,车马纷纷。两旁店铺林立,生意兴拢到底是江南名城,和别处大不相同。三人一路走来,过一十字路口,市面热闹非几。到一家酒店门首,见三开间门面,买卖兴旺,招牌上三个字:“谢客来”。踏进铺内,见果然好生意。三人拣得空位坐下,买下一坛金华酒,一只烧鸭、一只鸡、一碟鲜鱼、一肘蹄子,又叫得顶皮酥果馅饼儿,几个搓面卷儿,量酒饭算账,该三钱四分半银子。三人吃着酒饭,世贞只不言语,思量如何打发柔玉并翠荷回去。

正吃间,忽闻街上人声鼎沸,大呼小叫,且夹有乱马嘶鸣,踏踏蹄声。顿时满街大乱。行人牵儿携女,纷纷奔窜,有的掉了鞋儿袜儿,有的翻了筐儿担儿;摊贩货架,俱被挤倒,鸡飞鹅鸣,惶惶不安。

世贞只道海盗入犯,嘱咐柔玉、翠荷躲避店堂,自己便呛啷啷抽出佩剑,竟去门首观看。世贞出门看时,心下暗暗惊讶,只见街上数十匹飞马奔驰而来,马上是清一色官军。那飞马尽在人群中冲撞,见得貌美女子,便将黄纸贴于额头,随后便有兵士将贴黄女子绑架而去。偶有人呼救乞饶,便有那官兵恶狠狠说道:“皇宫选美,哪个敢不从,便是要你脑袋,也当拔葱儿一般1世贞见是皇宫选美,竟如此非为,心下着实气恼。

原来世宗皇帝贪淫,又喜斋醮,便在宫中宠得妖人方士陶仲文、粱高辅等人。

那梁高辅本南阳方士,年逾八十,却须眉瞻白,两手指甲,各长五寸,自言有吐导之术,且修得极好妙药。你道药中用着何物?乃是选童女七七四十九人,用第一次天癸露晒多年,精心炼制的春药。服食之后,立见奇效,一夕可御十女,恣战不疲,并云:“可长生不死,与地仙无异。”那世宗皇帝年已五十,精力寝衰,后宫嫔妃,不下百名,靠了一个老头,哪里能遍承雨露,兔不得背地埋怨,世宗也自觉抱歉。待到服食了那春药,即与嫔妃等实验,果然经久耐战,与前比大不相同,于是龙颜大喜,传旨选那八岁至十四岁的少女三百人入宫,待她天癸一至,即取作药水,合入药中,制作“先天丹铅”。不想这一美差,竟落至赵文华头上。

他恃着皇帝旨意,哪管什么年龄大小,但见绝色女子,便尽加掠夺,将那年幼的献与皇帝作药物,却将那青春妙龄的携回京内,一部分讨好敬献世蕃,一部分供自己赏玩。

骚乱过后,街上空落冷静无人。世贞回到铺内,柔玉并翠荷迎出问道:“街上为何慌乱不安?”

泄贞愤愤,说出选美之事,三人摇头叹息片刻道:“此地不可久留,务必速速回去,免得生出事端1三人起身,正待要走,门外走进两个人来。前面那人,却好生穿戴,怎见:头戴忠靖冠,身穿锦缎服,正是官人打扮,年在四十上下。

只是生得身材精瘦,黄病面皮。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个不止,却喜得嘴巴笑嘻嘻咧开。后面那人,网巾素服,四方脸庞,年方三十几岁,却是斯文模样。二人说笑进得店内,那为首汉子见到世贞,先是一征,后惊喜揖手施礼道:“玉大人却怎么在此?这正是千里有缘来相会了。”

世贞看时,却是汤裱褙。这汤裱褙原是世贞家人,识得好字画,精善裱工,后因严嵩酷喜古董玉器、字画珍玩,将他索去,乐得他工精艺巧,又善奉承,竟提荐他做了一个经历。世贞见他身着官服,不知为何也到了苏州。打趣道:“裱褙发迹了。此来苏州,可是奉圣命选美而来?”

汤裱褙微微尴尬。自嘲道:“哪里!哪里!只是为相爷办点私事。”

汤裱褙忙呼酒摆设。世贞欲去,二人哪里肯依,死死缠住道:“千里相会,哪里便去,只是不给小人脸面。孝廉虽居此城内,却是与大人初识,也当赏些脸才是1世贞推辞不得,勉强归座。只是柔玉并翠荷闪避一旁空桌儿上闲坐,只当与世贞不相识。

酒席之上,世贞间道:“此次奉旨选美的却是何人?”

汤裱褙并不避讳,直言道:“便是老爷义子赵文华,工部赵侍郎便是1世贞冷笑道:”飞马选美,黄签加额,赵侍郎此功非小,回京见得皇上,伯是又要晋升了1那徐孝廉见世贞愤慨不悦,笑笑插嘴说道:“经历与此事绝不相干。经历此来,乃是密托小人,为相爷府中搜寻购买一些名珍字画古玩。”

世贞随意问道:“可曾上手?”

汤裱褙道:“便弄到一些,却是没什么贵重好货。”

世贞道:“你相爷府中珍异,便是皇宫都不及,此地有何珍异,何蒙裱褙辛劳?”

汤裱褙俯耳低声说道:“我家相爷与公子,偏是喜爱古玩书画,若有珍异,自比性命看得还要重,既是吩咐,怎敢不来?”

言语之间,却见一小厮慌慌张张寻到铺内,见到徐孝廉,气喘吁吁悄悄说几句话语。徐孝廉听得,慌忙起身告辞道:“二位大人权坐,小人家有私事,不便相陪,恕罪,恕罪。”说毕揖手作别,随小厮慌忙去了。

汤裱褙见徐孝廉那惊慌模样,回首哈哈取笑道:“孝廉端的个如花似玉娘子,且莫叫赵侍郎选去1又饮数杯,酒散相别。裱褙问道:”王大人且是哪里居住,待小人抽空去伺候。“

世贞说道:“胡乱住一两日便回京去了,不敢叫裱褙辛劳。”

辞别裱褙,世贞复同柔玉并翠荷出得店门。柔玉翠荷适才也听得酒桌之上汤裱褙寻画之言,暗自惊道:“哥哥:如今却是怎的才好?”

世贞道:“小心便是。只恐姑父找你不见,觅人寻画,闹到此处,便麻烦了。城中不可停留,待我雇得船只,仍旧送你们回去。家中若问起,便只道出外游玩迷路,宿于庵中罢了.”柔玉虽是情意牵连,难托春心脉脉,不忍分离,沉吟片刻,遂默默应允。三人空寻一场惊慌,到城外走来,世贞雇一船,与二人道别,眼见扯帆去了。正是:春心脉脉情人远,流水飘香叹别离。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下回特叙。

第五回 徐孝廉献妻谋宠 赵文华掠美施恩

且说世贞三人空寻一场惊慌,又出城来。至码头上寻雇一只篷船,柔玉翠荷仍是男装打扮,乘船而去。依依别情,挽不住流水已远。

只说赵文华奉密旨选美,到处耀武扬威,势焰熏天。令士卒在城内街巷飞马直撞,但见绝色女子,便黄签加额,如同赶猪羊一般,驱逐到一深院锁闭起来。

因此苏州城内人情汹汹,未免街谈巷议,偷偷骂娘。那赵文华只恐人心不服,便秘密派得多人,沿街监谤。遇有不平之人,愤慨而言者,立饬拿间。杖笞兼施,重者便入狱。因此满城之人,敢怒而不敢言。赵文华放下心来,便夜夜将那所选美女拣得一二名妙龄娇艳者入府作陪,寻欢纵乐。无奈那所掠女子皆含泪赔笑,勉强奉迎,暖被霄裳,不得其妙趣,心中仍是厌烦。

苏州最多乐户,有名的歌妓,往此聚集。一日天色阴雨,赵文华不能出外游玩,就寝寓所。一杯来了又一杯,直饮得酒气熏天,仍是心烦不乐,便又命仆人广索歌妓伴酒。不多时,歌妓陆续到来。

大家奉酒作陪,献着色艺,都是娇滴滴的面目,脆生生的喉咙,撩人魂魄的姿态。

不独助兴,且醒神撩情。众歌妓之中,有一少妇,独生得天然俏丽,脂粉不施,犹丰姿照人,映入赵文华眼中,恰似鹤立鸡群,不同凡艳。道她怎生模样?但见:水剪清眸,春桃拂脸,意态幽花殊丽,玉肢风前香软。螺髻插紫金钗,如捻青梅窥小浚不教楚峡云飞过,正是巫山梦里人。

那赵文华看得呆了,嘴唇张一张,喝声彩不知高低。只把空杯连连饮着,心儿却飞去身旁,早扑到美人身上。且说赵文华看得出神,只把那空杯攥定,也不放下,只连连饮着。在座众人,皆哧哧偷笑。赵文华醒过神来,也不脸红,竟招手将她唤到跟前,赐酒三杯,说道:“众芳姬暂歇,且听她独歌一曲,以饱耳福。”

那少妇施礼谢过,便不慌不忙,退却两步,拿起琵琶,娇喉婉转,唱了起来。刚刚唱得一句,赵文华道:“不必唱大曲,只唱小曲罢。”少妇嫣然一笑,唱《琥珀猫儿坠》道:幽窗悄静,恨月伴孤灯,枉了奴心宁耐等!只万愁又醒梦难成,薄情,猛咬玉齿和你凤拆鸾零!

赵文华便用扇子击手心与她打板。只见她轻启碎玉般两徘皓齿,果然是雅韵悠扬,一板一眼,一音一节,作法又入情淳化,神韵惟妙,阶下无不暗暗喝彩。她又续唱尾声道:冤家下得忒薄幸,割舍得将人孤零,那世里的恩情,翻成画饼!

赵文华听出了神,越听越好,越看越俏,不由得击案称赞。到了曲终,仍觉得余音绕梁,袅袅回荡。

时值汤裱褙凑趣问道:“这曲子唱得可好么?”

赵文华道:“妙!妙!妙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汤裱褙听罢,反倒叹了口气道:“妙是虽妙,只可惜这般英女,这般妙曲,只大人与小人饱了眼福耳福,不能把与相爷与公子赏玩1赵文华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又令此歌妓侍饮、那歌妓不敢推辞,刚刚几杯香醪下肚,滋润得春心,顿时脸泛红晕,涡生梨颊。赵文华直勾勾将她瞧着,神魂都飞了,不觉骨软筋酥,欲火如炽,一刻难挨,打熬不住,便满满斟得一杯酒递与她,乘势把她手儿攥祝那歌妓向他丢个眼色,嫣然一笑,低下头去,愈发娇羞生艳。文华就如痴了一般,便叫亲随赏众妓银子一两,命一班女乐队尽行退去。

众人谢过赏散去,赵文华只将这歌妓独留下来,正待引人寝室,忽有家人禀报:“有徐孝廉拜望老爷,在门外等候召见。”一边说着,便将礼单奉上。赵文华正欲火难挨,猛听得此时有人求见,顿时大怒,正待发作。却见那礼单上恭列白米①五百石,名贵古玩字画皆多,便消下火气说道:“今夜公务甚忙,命他改日再来吧1待家人走后,赵文华引那歌妓刚刚进得内室,便上前一把搂住道:”心肝,今日遇到你这般人物,便是死也值了1那歌妓含笑不语,半推半就,被赵文华拥入罗纬,急急解带宽衣。

待到天明,赵文华令家人持十两银子,去她院里送赏,只道留她唱数日曲,却不放那女子回去。自此连宵欢娱,所有以前宠爱的美人,与她相比,味同嚼蜡,不去理会。数日之后,赵文华于枕席欢乐之间蓦然问道:“你我恩爱数夜,竟忘记寻问芳名,你却叫什么名字?”

女子含笑嗔道:“姓名于你有何乐趣?我只当你终生不问呢1正是:蜂蝶只寻花中蕊,哪管牡丹与白芍。”

赵文华接连数日,只把功夫用在这女人身上。

那孝廉徐仁义先是来访,他哪里有空相见,及至孝廉相约,文华仍是推倭。

因是人情重了,偶尔也有所念,时值苏州知府调任,赵文华便写了个三寸纸条儿,嘱咐家人给那徐孝廉送去,嘱托道:“承那孝廉费心孝敬,至今仍没甚官职,我离京之前,闻得义父还有几张朝廷钦赐的空名告身劄付,今苏州知府又调任,便把这知府空缺安与孝廉,令他即日便可赴任。至于命诏,待我与义父写一书信,告之此事。日后行文补办罢了。”

家人奉命而去。赵文华便提笔铺纸,将徐孝廉如何孝敬之事备说仔细,又将所选美女数名以及徐孝廉所敬献的古玩珍画一一清点,密使心腹监护,星夜赶往京城。敬献严嵩父子。

半月有余,那赵文华对这女人,也渐渐厌腻。

一日无事,忽然想起徐孝廉屡次相约不曾去得一下,一时高兴,使命家人备轿,径往徐仁义私宅而来。沿街之上,正是热闹,人们认出是赵文华轿子,哪个不惶恐避让。到得徐府果然好一座宅院。

但见门前一道水巷,泊得画航渔船。两岸桃柳生烟,隐显出一带白粉墙。走过石桥,一座三沿滴水磨砖门楼,上横着王石匾额。朱门开处,遥见院内假山曲廊隐现,奇花异草争艳。原来那徐仁义当了几日知府,便买下如此宅第,这官果然做的!

赵文华到了门前,轿也不下,命小厮上前禀报。门人听得是赵文华来访,慌忙迎入府内,殷勤侍奉。只是那徐孝廉升了知府尚在衙门不曾回来,慌忙遣人去奠报。赵文华在厅内由众人侍奉喝了几怀香茗,无心等待,竟自去后花园游玩。

果然好座花园。但见:径铺彩石,纷纷尽点苍苔;槛作雕阑,处处奇葩异卉。天桃鸣翠,声沥咽万株杨柳鸳啼;行沾清昧,看盈盈醉步袖满幽香。凤台龙沿,犹闻洞萧引凤仪;竹阁松轩,俯见青萍跃金鳞。假山拳石,碧洞通幽藏意趣;牡丹亭畔,满院海棠飞粉蝶。

更看那蔷薇架、茉莉槛、芍药畦,叠锦铺.绒,一簇簇芳溶锦绣;又见那浴鹤池、印月池、濯心池,新荷正吐尖尖角。又有那玉雪轩、拥芳轩、醉月轩,冰斗琼扈浮碧液。池亭上下有太湖石、紫英石、锦川石,簇簇丛生凤尾竹;小径西侧有紫蕙槛、金萱槛、凤仙槛,娇娇艳艳斗繁华,含笑花颤颤巍巍,堪描堪画;美人蕉夭天灼灼,可咏可题。一处处红染胭脂润;问芳菲不数彩绣图。万卉千葩齐吐艳,满园娇媚逞光辉。

赵文华被园中景物所吸引,只身一人,在那假山边,曲池畔,画阑前,花径中,独自游赏玩味。只见群芳竟艳,万卉争春,琳琅满目,应接不暇。走到粉墙东侧,见花丛深处,有三五个丫环,在花阴下笑耍扑蝶,真真是人面桃花,娇艳含羞,令人心往神驰。有《金落索》为证:相约鸳花队,偷笑启烟扉。清昼乍来,裙飘香露醉。扇逐蝶飞,环佩声脆。拍入花底心半醉,玉笋轻拔分嫩蕊,蹴莲钩踏芳丛碎。猛回首,一声娇咳蹙黛眉。见它翩翩成对,旖旎低回,翻过那粉墙飞。众丫环贴足挠首,执白纱团扇连扑几扑,那粉蝶双双飞过粉墙去了。正在懊恼,见赵文华在一旁窃窃相笑,却不曾认得,慌忙含娇跑去,到曲水桥边,只听一声女子嗔怪:“疯丫头慌得什么?”语声未落,却从那月亮门中走来一女子,左右有丫环搀扶,径入园中而来。原来这又是知府徐仁义新纳美妾。赵文华看见她时,果真花态翩趾,柳腰袅娜,莲步轻移,真有花魂回飘之妙,不由又是一惊。有《二犯江儿水》为证:啊娜乖巧,真真个啊娜乖巧。飘飘广寒宫人,袖笼天香笋芽纤俏。细腰肢,一捻小,稳莲步轻遥湘裙斜拽露,只把魂消。钗凤频擂,红唇嗔,嫩脸俏。嫦娥醉娇,绝胜那嫦娥醉娇。罗纬香衾,何得以鸾颠凤倒!

赵文华看得呆了,气也不出一下。只见那女子摘了一朵芍药,先是用纤纤玉指捻转,后又衔在嘴里,用皎皎玉齿咬得上下抖动,竟分不出脸儿花儿,花儿脸儿。她风摇杨柳般走到那通向小亭的桥上,却又不进亭,只倚着桥畔花槛,将那花瓣一片片扯下,抛人荷池水中,竟看着那游鱼,衔着花瓣追逐戏耍。自觉有趣,粉面之上,竟逗出一个梨涡般的笑靥。此时,赵文华看得呆呆痴痴,欲火升腾,却是那锦衣胯下,直戳戳立起旗杆来。偶望得水中自己相貌,已是两鬓霜染,髭须斑白,益发感叹,更是按捺不住,恨不得立时就做一团儿,怎见得?有词为证:意马心猿,偏向枕畔春色,沉醉恋花陌。果然年老心未老,满头花压巾帽侧,鬓如霜,须似雪,自嗟恻!酒、色、财、气古今有,得欢娱时且欢娱:贪恋有何妨,莫道怕作短命鬼,如今已过中年客。且留些,妆晚景,尽教白。

赵文华心下想道:“人生如梦,转眼百年,管他诸多作甚,这眼前美人,却是放她不过!这样想时,便弯腰拾得一瓦片,向那水底美人影处一丢,只听咯地一声响,但见波影摇乱,惊动美人。二人目光相接,正待说话,只听得门外脚步声急,却是徐知府慌慌张张赶了进来。望见赵文华,一副受宠若惊模样,深深躬身揖手道:”不知大人大驾光临,小人失迎失敬,罪该万死,乞请大人见谅。“

文华听罢哈哈大笑,一面将徐知府搀起,眼睛却仍向美人溜去。只见此时那美人身影一闪,却已出得园去,方才专心对徐知府说道:“你我兄弟,不必客气。

此处非官场,还是随便些好。“

那徐知府听赵文华兄弟相称,颇是亲近,又惊又喜,慌忙陪笑说道:“大人圣德鸿恩,小人衔环难报。如此相呼,便折小人寿了。”

回到厅内,徐知府慌忙设宴盛情款待。虽是自家便宴,只因徐仁义承蒙赵文华荐拔,如今升做知府,自是与往日大不相同。怎见得,有曲为证:宴,宴,宴!人情始见,醉意生,方寸乱,玉液穿肠,琼浆引线。交际结新盟,应酬除旧冤。官场决不可无,家宅因人而看。举杯岂是逢知已,相邀只为乌纱颤!

两人安席归座,开怀畅饮。真个是宴排异皿奇杯,席展金觥玉盏。金华酒、麻姑酒,各标珍异;珠窑玉盘,尽是四季鲜果,山珍海味。更有那粉面丫环斟酒侍奉,殷勤陪伴。徐知府起身敬酒道:“恩入光临寒舍,实是小人全家之幸,当开怀畅饮。”

赵文华心怀叵测,叉手相接,自是热情,笑笑说道:“尊下日前所献心意,文华一一转赠相父。今日荣华,全是相父恩典。文华无功,多蒙赐酒,真真不敢抵受:”徐知府见他热情自谦,更是百般敬重孝顺,殷勤说道:“小人本一寒儒,若非大人周全,焉有今日荣华。奈何身力卑微,便当犬马,恐也难以相报1杯来盏去,二人温文尔雅,笑脸相迎,心下都暗怀鬼胎。那文华一心仍在思念着园中美人;徐知府却口口声声只说无力报恩,只图攀龙附凤。虽然不能面见严嵩,却借他于儿子穿针引线,以图日后升迁,二人谈得情热意浓,却都是借酒为媒。又有诗道那酒的妙处:酒,酒,酒!邀朋会友。君心热,意绸缪。名呼食前,礼于茶后。邀宠不可无,怀情须教有。能消心下冰霜,敢壮胆气如牛。相爷沾唇自许诺,佳人入腹共风流。

赵文华三杯入肚,欲火如炽,借着几分酒意,装作随便对徐知府说道:“人道天下美女,苏州最佳。听说府台金屋藏娇,果是绝色倾城,千百里挑一,只是不曾识得芳容。今日你我兄弟私宴,绝无外人,当同饮无妨。”徐知府听得此言,不仅不怒,却窃窃暗喜。心中思忖道:“妇人言语,当比我方便得多。酒席之上,若能替我求得几句情时,不怕他不依。”于是命丫环唤美姜盛装出见。

不一会儿,只听得屏门开处,环佩声清,两名侍女,拥着那园中赏鱼的丽人慢步出来。人未近前,只闻那脂粉气馥已足令人心醉,加以体态轻盈,身材袅娜,仿佛嫦娥下凡,仙女临席,比那园中遥遥相望时,自是不同。那妇人走至席前,轻轻道个万福,敛衽下拜。惊得赵文华还礼不及,急忙离座。

袍袖闪时,先将酒坏儿碰翻,浆液淋漓,顺那桌角直嘀嗒。后又拂动菜盘,看那洁净袍袖,尽被汤汁浸染,汤一片,油一片,痕迹斑斑。那侍酒的丫环窃窃掩嘴直笑,赵文华哪里知觉。直到美人礼毕入座,方才发现,连自己也笑了起来。

徐知府忙道:“不妨,不妨,下官现有莽袍在内,可与大人更换,只伯委屈了大人身份。”

赵文华色情已动,却瞅着那妇人拿话打趣道:“今夜便做个知府,便正是三生之愿。”

那妇人原本勾栏之女,今见他话语撩拨,虽是面飞红晕,哪里敢惹,只装作不懂,也不言语。那文华见此状,只暗猜道她芳心默许,色胆愈大起来。待值席的丫环揩抹净桌椅,换上知府的莽袍,竟借机离开上席,坐到妇人对面的位子上来。

三人另斟佳酿,接连又饮了几怀。赵文华酒意有了五分,桌上赔笑给那妇人敬酒,桌下却用脚儿暗暗去勾那妇人三寸金莲、妇人更加羞怯,脸儿象蒙上红纱,益发光彩照人,心欲离去又不敢,只怕得罪他,无奈将一双脚儿左躲右闪。徐知府哪知就里,只是谈笑,只是斟酒,只是拉拢亲近。

一番酒席,从午时饮到暮至。三人饮得诀活,直到一轮明月从东上来,仍是不散。那文华与知府,俱道是酒逢知已干杯少,杯来杯往,徐知府已是醉眼蒙陇,早有九分酒意,言语不能自己。唯赵文华心内清楚,原来袍袖又湿了,只借掩面饮酒之机,将那杯儿往袍袖里灌。看看时机已到,赵文华佯装醉样,绊绊磕磕说道:“足下今日富贵,可知从哪里来?”

徐知府只觉头晕目眩,酒往上涌,哪里知他心意,仍是讨好说道:“小人无德无才,今日富贵全凭大人赏赐。”

赵文华佯醉笑道:“你我兄弟,何出此语,文华虽是不才,但有用到之处,当尽力效劳。”说毕立起身来,故作踉跄之态,走得几步,将自己那酒湿的袍服拿起道:“兄弟既是如此厚情,看在嫂嫂的面上,便把文华的官儿,也让给你罢。”

徐知府也踉跄立起,摇晃几下,稳下身说道:“不,不可,大人酒,酒多了,委实不可。”赵文华借酒装疯,又推又搡,只是让道:“兄弟乃手足之情,何、何必客气,我的,便是、便是你的,你的,便是、便是我的1那妇人见赵文华酒后失态,鬓须斑白年纪,只是一口一个兄弟,一口一个嫂嫂的叫,又把官儿推让,只觉有趣,哧哧笑出声来,打趣向丈夫说道:”赵爷既是有心让你,你便收下何妨?“

赵文华仍装醉笑道:“便是这话实在。若不肯收,只、只是信我不过么?”

徐知府慌忙辩道:“大人,大人高拾小人了。今日我得、得此富贵,已是领、领情不尽了。”文华上前,一把抓住他袍袖道:“文华奉命选美而来,孤、孤身至此。你不领我情时,只、只怕是我有求于你,你也不、不肯帮我的忙了。”

徐知府确实已醉,哪知就里,见他说出这番话语,涨红了脸庞,忙辩解表自道:“大、大人忒、忒是小看小人了。想、想我一身以外,俱、俱是大人恩赐。大人只要吩咐,便是肝脑涂地,也在、在所不辞。”文华敛住笑容,近前问道:“此话当真?”

徐知府急切表自:“下官岂、岂敢有假。”赵文华复又追问:“足下果是真心?”

知府指天发誓道:“苍天有、有眼,须知我绝、绝非食言之人1赵文华笑笑说道:”此回此便有一事相求,不知肯与不肯?“

徐知府挥袖说道:“凡、凡君所爱,劲尽可取去。”

赵文华满脸堆笑说道:“足下已有明命,兄弟何敢不遵。”一面说着,却健步出得厅去,向随人密嘱数语。那随役入得厅采,抢至席上,竟拥出这美妇人至厅外,上得轿中,赵文华也飞身一跃入矫,欠身与徐知府拱手说道:“如此便生受了,生受了1说毕飞快出门而去。

徐知府哪里提防,先是见拥出爱妾,已自惊呆了。待到惊得醒过酒来,哴跄追至门外,已是无从追挽,只好眼睁睁随他而去。仆役自是不平,欲为主子效力追赶,反被徐知府拦住,懊恼叹气说道:“也罢,也罢!事已如此,不可声张,且不要为了一女人,坏我终生大事。”仆役听他这样一说,好气又好笑,随即作罢,略略劝慰主人数语,便各自散去。

这一夜,徐知府只是孤衾冷被,空叹寂寞,独自望着那窗外的月儿发呆。但见那月光,冷冷清清,穿行云隙间,孤愁哀怜。又有曲写那月儿道:月,月,月,无休无歇。冷凄凄,云遮遮。少见团圆,多逢破缺。古今多少事,最是难诉说,阴晴原本无常,沉浮几度明灭?穿窗夜半惊客梦,只遣离人情惨切。

将近五更,徐知府刚矇陇睡去。忽听门外人声喧闹,吹吹打打,甚是热闹。

起身正要出去,忽见家人引得报门人进入厅内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徐知府道:“喜从何来?”报门人道:“奉相爷钧旨,大人荣迁江浙巡抚御史,特来报喜。”说罢随将龙衣莽袍,粉底京靴,一并献上。

徐知府当即穿戴起来,莽袍加身,玉带悬腰,真个神威赫奕,仪表肃穆,好不威风。心下欢喜,自不必说。当即把些银两赏给报门人及家人,大摇大摆,正要进得房内,忽报门外来客,徐知府出去相贝,但见府衙内各房科都有贺礼,来代他插花挂红,彩旗锦帐极其华丽。他一一寒暄酬谢,正要请酒谢客,忽然又一彩矫径直进得门来,停在厅外,赵文华下得轿来,哈哈大笑,携着一艳妆女子径入酒席落座。他仔细看时,又吃一惊,原来这女子,正是那掠走的爱妾。只见她面锁愁云,泪花盈眶,只是向他偷偷张望,并不说一句话语,他正自诧异,又听赵文华大笑说道:“足下今日升迁,可念夺美之恨么?”徐知府赶忙拱手陪笑道:“哪里,哪里,承蒙大人连连举荐,下官自是感恩不荆区区女子,幸蒙大人垂爱,理当亲自奉献府内,敢劳大人费心。”

话语刚落,只见那爱妾蓦地立起,粉面含怒、杏眼圆睁,含泪斥道:“负心贼子,奴自从嫁你以来,对你千恩百爱,殷勤侍奉,不想你人面兽心,竟然献妻谋宠,便是官儿再大,坐到皇帝位上,不伯天下入耻笑么1责骂完毕,竟蓦地将酒桌掀翻,只听希哩哗啦一阵响时,满桌盘儿、盏儿、碟儿、碗儿纷纷落地打个稀碎。满桌之人,躲闪不及,一片呼叫。徐知府一惊,等醒来时,却是南柯一梦。

惊息梢定,只见桌案上烛泪已尽,那灯花跳得几跃,忽地灭了。只有一束朦胧清冷的月光,照进黑黝黝房间中来。孤裳冷被,最生幻念。细细品味梦中景象,心里却是乱糟糟一团,苦、甜、酸、辣,不辨其味,想起爱妾的泪脸儿与责斥,心中骂道:“赵文华呀赵文华,你真真是个衣冠禽兽,仗得你奸相干爹威势,夺人妻女,无恶不作,真乃奸诈刁钻的歹徒也1懊恼一会儿,一时又想道:”事已如此,骂有何用,果真若能加宫晋爵,图得来日富贵,便舍得一贱妾,又算什么?

冤仇宜解不宜结。便吃得眼前小亏,须看重来日大便宜。再说天下绝色女子,何止千万,女人便如那马桶,只图用时方便,换换又有何妨?若果真以一个‘马桶’换得半世富贵荣华,何乐而不为?“想到自己绝妙的比喻,竟然笑出声来。

次早起来,自将许多烦恼抛之脑后,不独不见怪赵文华,犹恐赵文华夺己之美心下欠安。日后断绝往来,于自己仕途不利。思忖片刻,蓦地想起那爱妾平日藏有一只珍贵玉杯,便找出来藏于袖中,命家人备得轿子,直往赵文华住所去献杯问安。正是:意向机绿寻鳞凤,甘拜豪门作犬鹰。赤绳已系氤氲使,犹耸恶心觅新盟。

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第六回 供狐媚狼穴认贼父 宣秘宗佛堂施淫心

且说徐知府被赵文华夺走爱妾,不独不见怪文华,反倒担心他夺己之美心下欠安。自寻思道:“着是他疑心自己见怪怀恨,日后断绝往来,恰似鸡飞蛋打,于己仕途不利,如今时势,正是有钱王八大三辈,会钻会拍作大官。天理良心,值几多钱一斤?不如忍下这口恶气,顺水推舟,倒落得个人情。怕什么世人骂自己献妻取宠?笑骂由他们笑骂,好官我自为之。”暗自一笑,心中踏实下来。遂连忙备得礼物,又将爱妾平日喜爱珍藏的一只珍贵玉杯找出,藏于袍袖,便命家人备上轿子,径直往赵文华住所去献杯问安。

原来这文华居处,正是严嵩私宅。那老贼因泼天富贵,除京都外,便是在南京、扬州、苏州、南昌等地私宅,不下十几所。徐知府下了轿,请门人往里通报。

此时日高三竿,赵文华仍沉睡未起,只因他新获美人,夜间在枕席上多下了些功夫,神清疲倦,睡得香甜,便也起得迟了。

徐知府在门前等得心急,难免胡乱猜思。想到自己爱妾被他人夜间拥抱于怀,行云雨欢乐之事,便是宰相肚子,那船儿也要颠上一颠,心里悠上悠下不是个滋味儿。胡思乱想一阵,想开了,正自劝慰自己,里面赵文华也已起床。家人引他进入厅内,递上手本,行了庭参礼,才将玉杯献上。

赵文华把玩玉杯,欣赏良久,欢喜不尽。命侍从收藏过后,又直勾勾望他一会儿,嬉笑问道,“贤弟夜间可睡得好?伯是眼圈有些红肿了吧?”徐知府心吓一跳,忍下羞辱,慌忙叩头道:“夜来之事,是小人得罪老爷台下,特一早前来负罪请安。”

文华甚是诧异,道:“却是怪事,贤弟何罪之有?”

徐知府长跪禀道:“小人富贵,皆大人鸿恩所赐。想那区区小妾,既蒙大人垂爱看重,小人礼当亲自奉献。不想却劳大人费神,怕只怕小人不晓得敬意,甚是不安。此家藏玉杯,也算得世上珍玩,小人祖辈家传,原为小妾珍爱,今一并献上,略表一点敬意。”

赵文华心下大喜,慌忙下座搀抉,笑笑说道:“既承厚意,盛情难却,就收下了。贤弟快快请起,请起1徐知府哪里肯起,跪得实在,又递上一个手本说道:”小人蒙大人天恩赦宥,恩同再生父母,便作犬马也难报,情愿投在老爷位下,做个义子,现备淡金几两献上,以表儿子一点孝意。“赵文华看过手本,见上面写有黄米百石,古玩数件,愈发欢喜,牵手笑道:”兄弟太破费了。才已领过,这定不好收的,便领情了。若说亲近,还是兄弟相称的好。如此称呼,怕不敢当。“

徐知府见他心下欢喜,纳头便拜,道:“爹爹德高望重,又蒙相爷恩赏,儿子在膝下,只怕折了爹爹的福呢1赵文华见他诌媚卑躬之态,乐得嘻着嘴笑,搀他起来,扯着他手儿,邀至内室。两人并肩向内室定去,各自怀着心事,好似风车一般转动。一个心喜巧夺美女,反倒因此生福,白得珍贵玉杯及许多金银,又被巴结落人情;一个心喜有幸结交权贵,冷不丁牵上条热线,便连朝中也有了靠山,为日后平步青云,恰似搭起个云梯。

到得门前,徐知府站住脚步,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法圈门,挂着一个大红缎子绣花的门帘。门帘上诱的花纹,中间绣着两只狮子,一只大,一只小,叫做“带子入朝”,又叫“太狮少狮”,气魄非常之大。这原本是严嵩为取吉意,暗示他们父子自已。如今徐知府看了,更是称心,自以为还未进门,先逢此图,天命如此,认做吉兆,心中着实欢喜。走到里面,但见摆设更是豪华堂皇,螺铀床,太师椅,全套楠木家具。壁上全是名人字画,台上摆得古董玩器,却不知是从哪里掠获。这壁厢挂的焦尾瑶琴,那案上摆得残棋半局。屋里的雕刻也是精细非凡。

这儿是全套《八仙过海》,那面是整部《西厢记》,以及《二十四孝》、《和合二仙》种种,果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看到床栏上,徐知府吃了一惊,见两面雕着倒挂金龙。凤凰展翅,形态逼真,栩栩如生。徐知府想道:“便是皇帝,才睡得龙凤床,除皇帝皇后外,何人敢用?假若皇帝知道,岂非图谋不轨,耍招灭门之祸?难道这点道理,他也不懂,也忒是狂了1再仔细看时,方才明白,哪里是什么龙凤床?这边原不是龙,却是一巨蟒,粗看上去,不差分毫,仔细瞧来,龙有五只爪,叫五爪金龙,这蟒只有四只爪,虽同是一样气魄,也便无犯忌与不妥了,那边也不是凤凰,却是一只孔雀。何以见得?原来那凤凰神姿高贵,仪态端庄,而孔雀艳丽,却天生几分媚气,这是神姿之别。论起形态,凤凰是绝不开屏的,而孔雀则神喜屏开,这里雕得虽是微开之势,也便无忌讳了。徐知府心下晴叹他欲图华贵,却又不露把柄,可谓用心良苦,已所不及了!正是:堪笑权好慕龙凤,妄求非分盗天功。

且说二人进得内室,那美妾承蒙雨露新欢,起床不久,正倚着妆台施粉涂黛梳理,纤纤玉手,攒得金奴,又拾翠凤,蓦地从圆镜里面,见文华领进一个人来,恰是昨日夫君,今日门客!又是惊讶,又是羞渐,也不回头,只从镜子里面瞧着,越瞧越羞,连镜儿也红了。倒是徐知府知趣,心下虽也一惊,却立刻平静下来。

自知呼不得夫人,叫干娘一时也欠妥,梢一思讨,便拱手施礼道:“小人冒味,拜见娘娘,敬请乞谅1妙哉,娘字下面,又加一娘字,顺情入理,倒也相当。时人有《剔银灯》专道此时情景:与谁,同睡?蹬翻鸳鸯被?酸水涌上鼻腔涩,哭笑不是味。巢散鹊移,旧梦难回。张张口儿怎唤你,娘娘,别嘴!强笑胡答对!

这里一声娘娘未落地,那妇人心儿悠地一颤,身子微微一抖,又听地上啪地一响,早是手里金汉落地,脸上腾地烧将起来。恰待猫腰去拾那金钗。不料袖子一拂,竟将桌上镜儿碰倒跌落,一声响时,跌成无数碎片。又有诗道此景:往日夫妻今日客,几分情意几分错?一声娘娘刚出口,心未近时镜已破。那妇人自是羞惭,不知如何应酬。欲待言语,不知说甚才好;欲待躲避,心下又不舍。却是说也不妥,不说也不妥;留也不妥,躲也不妥,只是猫下腰来,心里小鹿般突突跳着,脸儿火一般烧着,手儿微微颤着,只是一片片拣着地上的碎镜遮羞。

文华见伏,却嘻嘻笑道:“如此看来,倒是旧情不忘了?”

徐知府识趣,便笑笑接言道:“破镜难圆,也不必再拾了。”丫环捧上茶来,妇人接过,先奉与文华一杯,又将一杯递到徐知府面前,却不递与他手里,只用纤细手指轻轻一推,便扭头去了。

徐知府先扯过一张椅子,倚桌说道,“请爹爹上坐。”文华道:“岂敢,岂敢:还是对坐的好?”徐知府哪里肯依,推让半晌,发急说道:“爹爹不肯上坐,儿子只好站立一旁侍奉了。”那妇人初听徐知府唤文华爹爹,先是一惊,自当是耳错,后来竟见他爹爹长、爹爹短呼个不停,便用罗袖半掩嘴儿,忍俊不住,哧哧偷笑起来。待文华呼她人坐,她只是不肯;徐知府拱手上前相请,便愈是不好意思,看她尴尬情态,文华哈哈大笑,,徐知府也强挤着面皮,嘿嘿赔笑起来。

茶毕,家人奉上酒肴,那妇人仍不肯人坐,两人劝让再三,方将一张椅子挪开桌旁,不远不近坐下,为二人斟酒对酌。徐知府道:“相爷天日之表,红日方中,向居京师;孩儿草茆微贱,何日入得京师,仰瞻他老人家龙颜?”

赵文华道:“爹爹虽居相位,却是代圣上亲躬朝政,日理万机,甚是繁忙。

待我回京之后,将贤弟孝敬之心禀报就是了。“

徐知府道:“爹爹在苏州可住多久?”

文华道:“今来江浙,名为提督,巡视军务,平抚海盗,实为圣上选美,暗为相父搜寻古玩珍画,可谓身兼三任,公私兼有之。抚倭寇之事,我自托与宗宪办理,无须费心。选美之事,近日便可了结。只是相父与我那世蕃兄弟极是酷爱古玩珍画,凡天下所闻所有,尽搜寻之。临来之时,又托咐再三,并命汤裱褙相陪,以辨真伪。我向闻吴中多书画,故绕道而来,事至如今,尚未有什么珍奇货物上手,还须搜寻数日”徐知府道:“不想那汤经历却是装裱行家?”

赵文华道:“那汤裱褙果算得当今装裱行家,大凡天下字画,一眼便可识得真假。便是古玩,也甚精通。他本在巡抚王抒门下,后至相府,颇为相父钟爱器重,便提拔为经历。”

那妇人半晌不语,如今却诧异道:“装裱字画的人儿,也可当官么?”

赵文华笑道:“你便不明白了,你道那官儿,都是有才有德人做的?天下高才圣德之人多如牛毛,但于我无益时,给他官儿何用?岂非养虎为患?何为才德?

为我所用者,便是有才;顺从听命者,便是有德。就是皇上,不也是把那养在宫中画画的,封为锦衣卫么?“

妇人叹道:“这些宫儿,哪个肯服?”

赵文华道:“这便是妇人之见了。想那权势,甚于刀杖,无权便是孙,有权便是爷。一旦权势在手,顺我者昌,逆我看亡,只怕那不要命的,才曾不依1妇人嬉笑道:”这等说,便愈是官大,愈发狠心了?“

赵文华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古今一理1徐知府听得这话,恰似是对自己说的,暗思忖道:”夺妾之事,亏得未和他计较,若便认得真时,岂不毁了我前程。幸喜今日聪明,讨得亲近,今朝中有相爷做靠山,怕日后图不得高官厚禄“想到这里,便瘪着笑脸说道:”孩儿无能,却也是此地父母官,相爷既托爹爹搜寻古玩珍画,孩儿也自当效力1赵文华摇头叹道:“说便容易,要办时却难了。

大凡世上珍宝,收藏之人,哪个肯露?莫说收买,便是寻访个踪迹,也如登天之难1徐知府听如此一说,先自犯起愁来,只恨不能一时效劳。思忖片刻,忽然拍掌说道:“有了,现今摆着一个,何不寻他一寻?”

赵文华心中一喜,道:“却是何人?”

徐知府道:“想那文徽明,也算得上当今名人,书画俱佳,与唐伯虎、祝允明、徐帧卿,人称‘吴中四才子’,文笔遍天下,一字便值千金。现今辞病在家,那长州离此不很远,何不去求他字画?”

赵文华初听之时甚喜,等他说出文徽明三字,恰似摔进冰窖,从头至脚都凉了。苦笑说道:“你只知其名,不知其人。那老儿,甚是狂妄古怪。叫化子求他字画,倒肯赏脸,只是偏不与富人,尤不肯与王府中人,说什么‘此法所禁也’,莫道是不肯赏你我脸面,便是周、微诸王以宝玩相赠,求他字画,不启封便还之,哪里肯写半字?前时曾有外国使者道经吴门,望里肃拜,他却见也不见1徐知府惊诧道:”如此说来,便是相爷,也不肯赏脸?“

赵文华道:“相父也曾屡次求他,只得一福字,却还是假的1徐知府怒道:”岂有此理,难道他敢欺相爷不成?“

赵文华只是摇头苦笑,不作回答。

原来文徽明的字画名重当代,四方乞求诗文书画者,接踵于道,络绎不绝。

辞官在家之时,严嵩曾派人千里求书,徽明只是不见。后有一牧童,极喜书法,每早晚牧牛路过徽明家门,总望着他门上的福字,十分喜爱,拾得枝条,席地描摹,日复一日,从不间断。一日徽明出门,偶尔见他练字,写得龙飞凤舞,铁划银钩,顿挫生姿,甚是惊喜,便亲送他笔纸,又亲加指点,如何起笔、放笔、收笔。牧童勤学苦练,造诣益深,便是一个福字,能写出几十种样子。方圆百里的乡亲,亦都向牧童求字。后来牧童名声传到京城,严嵩听说是文徽明高徒,便出千金重酬,请牧童至京,在相府门上写下斗大福字。严嵩之意,在暗示徽明,一村野牧童,只学你一字,我便千金相酬,若得你亲笔,自是万金不辞!徽明闻知此事,只是冷冷一笑,置之不理。此后门下之徒,伪其名售赝作者颇多,徽明见给众人带来许多好处,也便不禁不理。由此留下“一字千金”的典故。

那徐知府听罢文华言语,心下思忖:“只是相爷权高势重,那老儿自侍狂妄,才求字画不成。我若隐下名姓,投其所好,不怕他不肯!若替相爷求得一字画,伯不是升官的阶梯1想到这里,竟向文华夸海口道:”孩儿愿去长州一行,设方取得老儿欢心,为相爷求得亲笔字画1文华哪里肯信,只是摇头道:“只怕贤弟枉费苦心,白白辛劳一趟。”

这话语却似拨火棍,越发使徐知府逞强,竟赌咒道:“若孩儿求不得那老儿字画,决不回来见爹爹1那妇人陪酒半日,插不得言语,此时见前夫着急起来,笑笑对他说道:”话说大了,怕是不好收常“又对后夫说道:”他去一趟,倒也有益无害。试试何妨?“文华喜允。正是:献妻邀宠志未酬,卖笑媚好意绸缪。!

忍将笑骂铺云路,遥念干爹去长州。

次日,徐知府将衙中之事尽行嘱托,乔装改扮,正要亲自去长州求画,忽有衙役禀报:“启禀大人,现有诸方地保,拿得妖道一人,请大人查处。”徐知府听罢,心下叫苦,唯恐耽误行程。但因有案情在身,却又推托不得,慌忙换上袍服入衙,升堂审讯。

原来明时,四方道教颇多,尤以无为教、白莲教最盛。一人倡导,千百为群,遍布各地。虽为道教,却多是贫苦百姓参加,借烧香集会为名,抗交租税,打劫富豪,寻衅闹事,常与官府作对。各地州府,视若洪水猛兽,屡屡上表朝廷,请命取缔制裁。更遍出告示,禁止烧香集会,不许坐茶、讲经,不许容留游方僧道。

责成各地,各具结状,十家一保。如有司容忍放纵,查出定行参处,地保拿究,决不轻贷!一旦发现道教滋事,便着地保随时报州,州县逐级上报,严拿究治,不时巡查。

徐知府听得擒有妖道,哪敢怠慢?升上大堂,诸方地保便将妖道押解上来。但见这道人,真个有些异样:头戴左笄渭,身披百衲衣。

芒鞋绝尘缘,皓齿隐珠讥。

恃方得仙道,修丹无踪迹。

秘密不能言,唯有圣明知。

地保呈上状纸,其略曰:苏州诸方地保联呈奏禀知府尊台大人:为严禁左道,以正地方风化,人存忠孝,家事诗书,会勘得:云游妖道怪徒,倡为邪名,倚佛为名,骚乱乡里,行邪淫奸道之谋,所到之处,蛊惑愚蒙,授以生死轮回之说,蔽其耳目,中其膏育。且淫污童女,恣采女红,借修合丹汞之名,播淫成乱。至于灭绝礼教,男女杂淫,搜刮民脂,破财生事,尤为可恨。为清我圣贤之邦,除民之害,妖道罪恶深重,应照律议斩。

徐知府览状甚怒,喝道:“大胆妖道,你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从实招来1那妖道进得堂来,却不曾跪。诸方地保跪成一排。他兀自站立,恰似鹤立鸡群。

这时听得徐知府审讯,竟然背转身来,面南而立,只把屁股掉给堂上府台,仰天冷笑。徐知府看他清高狂傲,心下觉得羞辱,不由大怒,重重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妖道,见了本官,如何不跪?”

两旁衙役,喊声堂威,一时气氛森严肃穆。那妖道只是不睬,兀自站立,仰天大笑道:“无知狗官,休得卖弄淫威,慢说是你小小衙府,便是到那朝廷金殿之上,跪与不跪,也只随我便1徐知府被他嘲弄奚落,恼羞成怒,大喝一声:”妖道休得放肆!你四方游说,妖言惑众,淫乱民女,罪恶昭彰,今又藐视公堂,辱骂本官,是何道理1妖道转过身来,闭目祈祷片刻,又望着地面,用脚尖划着圈儿,微微笑道:“来,来来,狗官你瞧,若认得这地上符时,我便从实招认。”

徐知府见他在地面不停地画,心中甚是诧异,又见跪成一排的地保个个掉转脑壳;两厢衙役人人伸长脖子,心中愈发好奇,身不由己,走下大堂来看。那妖道见他下堂,只作不见,只是合掌祈祷,口中念念有词,走至大堂,竟然盘腿坐在大案之上,闭目打坐。诸地保见状,唬得个个站起,不知所措,两厢衙役,窃窃私语,乱作一团。徐知府惊愕片刻,自觉脸面扫地,羞辱难忍,顿足呼道:“还不将他拉下,与我重重地打1衙没方醒,虎狼般吆喝一声,持杖扑上案前,妖道仍是稳坐不动,睁开双眼微微笑道:”要打无妨,只是贫道有一个小小玩艺儿,狗官可认得?“

妖道说罢,从腰间解下一方小小金印,掷于堂下,便又重新闭目养神,徐知府从地上拾起一看,唬得三魂七魄飞出体外,口称“罪臣该死”,五体投地,连拜八拜。诸方地保瞧见,恰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觉腿关节软了下来,扑通扑通跪成一片。只把两旁衙役,惊得目瞪口呆,直挺挺如木人般站立,如坠五里雾中。正是:瞬间妖气起公堂,青天白日亦无光。群堂八拜成贤圣,怒螂犹自逞魍魉。

徐知府跪拜完毕,谢罪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尊颜,还望大师慈悲开恩,恕罪宽容才是。”诸地保衙役听如此一声,唬得浑身筛糠,心惊胆战。

看看那妖道仍在闭目养神,知府老爷匍匐在地,头也不敢抬,暗暗偷使个眼色,悄悄连滚带爬,全部溜之大吉。

妖道佯装不见,待堂上空冷下来,只剩徐知府时,方才下得案来,轻拂袍袖,呵呵笑道:“府台何罪之有,只是刁民无礼,触怒生事,权当一笑。”

徐知府躬身说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但请后面相叙。”二入一前一后入得后面静室,徐知府慌忙命仆人备办洒席压惊,又叩头拜道:“千岁何日大驾至此,罪臣有眼无珠,至使圣体受辱,罪臣万死难辞1却说这妖道,原来正是徽王载沦,系先皇明英宗第九子见沛曾孙,承袭祖荫,嗣封钧州。他的父厚爝,素与世宗皇帝所宠幸方土陶仲文结交,仲文称他忠敬奉道,得封真人,颁给金樱厚爝死后,载抡嗣爵,奉道贡媚,世宗皇帝乃命佩带真人樱后来,载抡因推荐方士高辅等人,为世宗修炼春药,传授婴儿姹女的奇术,金枪不倒,倍尝枕席之乐,世宗皇帝喜他荐贤有功,另封为忠孝真人。载抡自此愈加放肆,为所欲为,在宫中玩得腻了,竟化名张世德,扮作道人,来南京、苏州一带强购民女,修炼春药,出入寺院尼庵,借授道讲经为名,任意寻欢作乐。如今徐知府有幸结识徽王,哪里还顾得上去长州求画,竟把他留在府中,诚惶诚恐,终日酒席相待,只是秘隐其名,只以真人相称。

一日,载伦闻听苏州城内有一禁封佛殿,欲前往进香。徐知府哪敢怠慢,慌忙选得十数名貌美侍女持香纸侍奉,引荡徽王之心,借此奉承,又早预备下轿马人夫,一路簇拥,竟往佛殿而来。至殿前下轿,启开封门,但见院内荒草萋萋,古木葱笼,甚是阴森恐怖。蓦地有那回廊檐下宿乌彼惊动,扑愣愣翅膀响处,抖落纷纷灰尘,更觉清冷沉寂。徐知府陪真人入得殿内,幽暗之中,但见烛冷灰荆殿中所列,无非是铜铸的如来,金装的观音,四大天神,各主风调雨顺,以及十八罗汉,韦驮、弥勒佛等类,却也无甚么奇异之处。及至步人最后一殿,但见坚上的蜃灰,半成污垢;檐前的蛛网,所在纵横。殿门关得甚紧,兽环上面,衔着大锁,锁上所积灰尘,几乎有数寸之厚。待徐知府命人开锁,那锁诱得如铸死一般,哪打得开,于是便命仆人击断大锁,启门人内。众人鱼贯进殿。但见里面黝黑深逮,便似阴曹地府一般。凝神细瞧,也不见那丈六金身,庄严佛像,只有无数的奇形鬼怪,与那漆鬓粉面的女像,抱腰亲吻,含笑斗眉。最不堪入目的,是有无数男像及女像,皆作那交媾情状,于奇百怪,无所不有。果真:秘戏图无此蝶亵,欢喜禅竟尔穷形。

徐知府诧异问道:“佛门之中,如何有此猥亵之状?”

真人只是目不转睛望着,虔诚说道:“君言差矣!此佛名欢喜佛,此交媾之状,乃是修仙成道的秘法,叫秘宗法。”

知府笑道:“若此法可修仙,人人可成仙了1真人摇头叹道:”你等不知,此法虽为成仙绝秘捷径,肉胎凡夫,皆不可学,须是炼有真功之人,四大皆空,方可秘传。“

知府问道:“人间男女,不皆是如此?”

真人道:“其状虽如此,却大不相同,世人所为,乃色情欲念,以图肤肉之快,佛门此道,则是成仙捷径。佛门法旨,视女人为万恶祸水,佛身净洁,以绝俗念,虽则交媾,心无色欲,乃驱逐人间邪恶,征服祸患。”

知府好奇笑道:“说便如此说,何以见得?”

真人道:“大凡色情肉欲,只图一时欢快,无不泄露真精;佛门修道,凡念已绝,非图欢快,如不泄精,足见佛心真诚,便可成仙。若泄得精时,便是色欲未断,情种未除,立时暴病身亡,也是天理报应。”道毕赠以秘制“仙丹”。

如今徐知府有幸得识徽王,也是天大一个靠山。

又因文华昨日返京便把讨画的事儿拖了下来。只是留那徽王在府中,终日酒席相待。到得夜间,又提供娇美女仆数名,尝试春药威力,供他寻欢取乐。

徐知府初尝仙丹妙药甜头,自觉精力旺盛强健,一夜不寻欢,就觉难熬。无奈爱妾被夺,府中婢女,俊美者尽为真人所占,丑陋者又无甚妙趣,便时常出入烟花柳巷,暗里与一个叫月月红的婊子打得火热。

且说苏州城内,有一拥芳楼,里面有一名妓,名噪全城,生得极其秀美,骨气清幽,虽是烟花之身,却贵气天香,超凡脱俗。那妓女虽是轰动全城,艳丽无比,人却是极怪,自入烟花,却从不接客,仍未破身,任那慕名而来者接踵不暇,只是隔帘以书画诗文相对,三者皆中,方肯相见。不料借大个苏州城,文人才子,多如牛毛,却竟没一个对得上她的。个个乘兴而来,败兴而去。徐知府做孝廉时,也曾屡次寻见,只是从不得上手,急得恰似锅台边的猫儿,空自团团打转。

如今官高势重,喜又结识得赵文华及徽王作靠山。有新得绝妙春药,一颗灰冷之心,陡地又燃起难挨欲念,心下想道:“今日我要饯有钱,要势有势,且又喜得仙丹,看见得面时,不怕她不破身;若破得身时,不怕弄她不到府来。”是夜简装打扮,不带一个仆人,偷偷摸入拥芳楼来。正是:蜂蝶只觅芳丛去,岂料蛛网在高墙。

欲知后事,下回待叙。

第七回 女公子避祸生祸 店丫头捉奸惹奸

且说徐知府微服简从,暗藏春药,出得后门,径向拥芳楼走去。才出得巷口,恰逢一个公人模样的人走来,上前施礼道,“大人可是本府老爷,小人打扰有礼了。”徐知府看那人时,约有四十开外,四方脸膛,一副笑嘻嘻模样,却一向不曾相见。心中不悦,问道:“你是从哪里来?”

那人仍笑嘻嘻说道:“小人乃昆山顾老爷门人,几番拜访,不曾相见,这里不是说话之处,但屈尊驾僻处一谈。”原来那徐知府自从同徽王结识,除衙门理事之外,私下同徽王寻欢作乐,学修春药,概不会客,所以顾府家人虽几次拜访,不得相见。今无奈被阻于路,且又知道那顾琼乃昆山一大家族,世代为官,心下虽不悦,也不好不见。竟随同那家人,向一酒楼走来。

八仙醉酒楼,可称是阖城最大最有名的一家,已是数十年老店。这时已是黄昏薄暮,四方酒客纷至沓来,楼下散座,先就挤了个八成满。店小二穿梭般来往,席上谈笑喧哗,真个是热闹成一片。

二人上得楼来,拣那僻静雅座坐下,那顾家门人先将一两银子付与店小二,唤他尽将上好酒菜奉上。随取出一封书信并礼单向涂知府呈上。知府并不看那书信,却见礼单上写道:白米三百石,玉狮一件。自欢喜道:“顾大人有何尊教,敢烦如此破费?”

那家人说道:“只是府中私事。因我家小姐来苏州玩耍,近十余日不归,我家老爷派小的四处探听寻找,只是不见踪影。老爷心急如焚,夫人更是终日啼哭,茶饭不进,思念出病来。事出无奈,特来烦劳大人相助查寻,或有不测,只望大人提携关照,或日后知其下落,也相烦通报得知。”

徐知府道:“这却不难,只是你家小姐也自太任性,如今世道,一女孩儿家,怎敢独身私游?或遇强人生事,或被坏人勾引,如何了得!不敢动问,小姐出走不归,或许有甚内清,也未可知?”

家人苦笑道:“大人明察极是。小姐在家之时,我家老爷曾将她许配巡按郑爷之子,小姐极是不愿意,几欲退亲不成。后值我家老夫人侄儿自京来省亲,小姐慕他风流少年,当今名士,言语之中,便倾心于他。后来那书生道是旧友有邀,来苏州玩耍,他走那日,小姐和丫环一并不见了。”徐知府听罢笑道:“如此说来,伯是二人相邀私逃了。若仍在此城,寻他踪迹不难;若远走高飞,那就踏被铁鞋难觅寻了。”

店小二献上酒菜,二人边饮边谈。忽听得楼下悠地几声檀板轻敲,把许多说笑压下,便有一女子清音委婉,唱起曲来。二人俯首看时,却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腰肢袅娜,眉梢间风情骆荡,唱着小曲。身旁怯生生两个少女,俱各手持乐器,侍立一旁。虽则背着身子,看不清脸庞,但看那背影姿色,已是月媚花娇,叫人心头油然。因此楼下众多食客,个个停了喧哗,忘却手中之杯,直勾勾望着她们。那妇人一曲方罢,便闻采声如雷。自有那轻薄少年,更是怪声道好。妇人却自但然,唱罢敛衽一福,举手掠鬓,微微一笑道:“献丑!献丑!我姊妹三人,自是卖唱糊口,哪位大爷,肯帮衬则个?”

大凡天下男子,都是一样心理,见了美貌女子,巴不得自逞多情豪爽,还有不肯帮衬的?立时便有几个价钱也不问,起身摸得散碎银子赏赐那妇。几个客商,被唱得骨头轻了,殷勤说道:“小娘子唱得累了,先请坐下歇息,莫站累了。下面该是两位姑娘唱了,便教我们一饱耳福?”

两个姑娘,自然不推辞,轮流献唱,互以琵琶伴奏,真个是法曲仙音,弹唱双绝,清音雅韵,荡腑回肠。正有《水红花》为证:檀板声敲,启红唇,动仙音,人世难闻。酣歌畅饮妙绝伦。意频频,弹泪卖笑何人?怎知主仆无奈,被迫学红尘,愁山怨海,泣琵琶魂。

两少女唱罢,满座食客,从心底叫出好来,一叠连声地夸赞,喧笑之声,几乎将楼板震塌。那徐知府二人,也自忘了饮酒,径直朝下面望,脖子也看酸了。

见众人纷纷赐赏银两,那妇人谢赏欲领两少女去。门人为讨徐知府欢喜,向下高喊一声道:“请小娘子上楼来,老爷正要听曲。”楼下听得上面呼唤,知是非同寻常之人,皆自哑了声音。那妇人先自抬头望楼上一笑,应道:“老爷至此饮酒,理当助兴伺候。”说罢扭转腰身,带着两个少女便上楼来。

那妇人掀帘而进,两个少女紧紧跟随,刚刚走得几步。忽地那家人似猫见了鼠儿,蹿身扑上前去,竟把盘盏打翻,也全不顾,一把抓住一少女惊呼:“小贱人,你却在这里,害得我们受尽责骂,跑断了腿脚。你倒落得自在逍遥。”那少女蓦地一惊,认出那家人,唬得傻了一般,哪里说得出话来。

徐知府蓦地也被惊愣,正欲寻问,又听那门人吼道:“小贱人,你且说,如今小姐在哪里?”

那妇人倒沉得住气,上前笑笑劝道:“老爷怕是认错人了。想我们卖唱之人,都是下贱之辈,这姑娘是我妹妹,哪里来得什么小姐?”

那门人哪肯听他罗嗦,一把将她推个趔趄,只是抓住少女不放,一叠声问道:“说,小姐现在哪里?你不说时,便打死你。”

那少女见是人多,倒也不伯,冷冷笑道:“大爷怕是酒醉认错人了吧?我们来此卖唱,哪晓得什么你家小姐?”女子说罢,挣脱身子,甩袖欲去。那家人哪里肯放,紧紧抓住,向徐知府道:“请知府老爷做主,此女便是我家小姐丫环翠荷,只休放她走。”徐知府得了许多银两,又见顾府家人绝顶认真,不似有诈,唬下脸来喝道:“你这女子,究竟是何人,‘还不从实招来?”

少女听得是知府老爷,扑通跪在地上,叩头说道:“小女实是卖唱之人,求大人开恩则个。”那家人见她不招,益发气愤,俯耳对徐知府说了几句,徐知府点一点头,便命带回衙中。

楼下座客先是听得楼上喧闹,便团团围在楼下观看。后见楼上带下人来,又听说是知府在此,哪个敢吭气,慌忙闪开条通道,眼巴巴望着那如花似玉少女被带往府衙。正是:都被六丁收拾去,芦花明月意难寻。

徐知府耀武扬威,家人沾沾自喜,少女愁苦不堪,同往府衙走来。街上看热闹之人,团团尾后相随。不期将至府衙,忽见一英俊少年,劈面走来,蓦地看见那卖唱少女,先自一惊,冲进入群,将那围观的人儿,撞得东倒西歪,大声喝道:“该死的东西,怎得青天白日,象强盗般抢劫起人来。”那家人仗势喝道:“你这人好大胆子。知府老爷在此,还不下跪。”那少年仰天笑道:“我道是皇帝在此,原来却是个知府,如何见我不拜。”那徐知府被他羞辱,正要恼怒,却见家人直勾勾望他一会儿,认出来人,便咬着知府耳朵说道:“此人便是老夫人侄儿,现有他与丫环同在,小姐下落可明了,只是休放他走。”原来家人刁钻,并不道出世贞的名字与身世。

这时衙门里拥出帮衙役,徐知府见时,顿时张牙舞爪,威风起来,也不问来人姓名,只冲衙役喝一声道:“将他给我一同拿下,一并带入衙中审讯。”衙役听得吩咐,便一齐拥将上来,逞强耍蛮,要扭住世贞。世贞按捺不住,便放开手,略略动得手脚,便将众人打得落花流水。家人充作好人,忙上前劝阻道:“公子不必动手,事情闹大了,却是不好开交,且到衙门再说。”

世贞息下火气,待停住手看时,那知府早将那女子,一同带入衙门去了。

世贞到得衙前,也不言语,竟自走到鼓架面前,擅袖挥拳,将那堂鼓敲得咚咚乱响。那衙役早吃过亏,也不敢近前,只是远远喝道:“你且莫乱敲鼓,有话说时,到堂前同老爷去讲。”世贞走到堂上,先自见那少女,跪在堂下,便上前不拜也不跪,只拱手道声:“请了。”知府问道:“你是何人,因何击鼓闹堂?”,世贞冷笑说道:“我是何人,却不干你事,也自不必说,但为此女而来:”那知府先自被他嘲弄,已自心怒,又见他大堂之上,不跪而立,言语甚狂,心下又添几分火气,怒声喝道:“大胆狂徒,现在顾府家人,告你借探亲:之名,忘恩负义,拐骗官家妇女、你是招也不招?”

原来这却是顾府家人的心计,只为自己好办事交差,借得知府权势,将丫环与公子拿下,并不道破世贞的身世,却把知府蒙了。知府哪知就里,却是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既得了顾府许多好处,也只道是帮顾府办事,不想偏又撞到茬口之上。

世贞听他讲出忘恩负义,拐骗字句,顿时火起,咆哮说道:“好糊涂狗官,你升上堂来,并不曾问此女子一句,只听奴才一面之词,便血口喷人,道什么拐骗?想一婢女,又不是爱妾,便拐骗有何用?若是爱妾时,尚可献媚邀宠,便拐骗也值得。”世贞含沙射影,一番话语正中徐知府痛处,当着众多衙役,自是恼羞成怒,拍案大怒道:“这是朝廷设立的公堂,你是何人,胆敢如此放肆:”世贞开怀笑道:“果真好大个口气,好大个公堂!

便是那奸相之子独眼太岁说出这话,也当用猫尿灌他,看他敢放出个屁来。“

原来徐知府和文华交往之时,谈及严嵩威势及敌对之人,曾闻王世贞酒戏严世蕃,以及主持杨继盛殡丧,写悼诗骂严之事;因见他言语相近,大惊问道:“敢问兄长可是刑部主事王世贞么?”

世贞冷冷说道:“知府既知敝下贱名,何故出言不逊?”

徐知府见果是王世贞,心下虽恼恨,却不敢得罪,陪起笑脸,下堂深深施礼道:“大人尊名,一向如雷贯耳,下官只恨福浅,无缘拜会。今辱大驾光临,却又受此委屈,得罪大人,该死该死,万望恕罪。”一面看座,令将少女释放。顾府家人自讨个没趣,却也无奈,急忙回府通禀。正是:猴冠加额变色颜,肘腋生奸笑亦甜。为官何须有正义,翻云覆雨只偷安。

徐知府性虽奸诈,倒也会处事。一面于后堂设宴款待世贞;一面又使人遣书回禀顾琼,待把各方责任推尽,自己落个好人,遂把那婢女交与世贞带去。

且说世贞把那少女带出府衙,至一僻处问道:“翠荷姐姐何以至此光景,去那酒楼卖唱,凭空生出许多事来?”

翠荷见问,还没言语,先自雨泪涔涔,吟泣说道:“奴婢受些委屈,却算得什么?若非遇着公子,怕是我家小姐性命休矣。”世贞惊道:“何出此言?”

翠荷含泪摇头叹道:“不说也罢!公子自图一人清静欢快,撇下我家小姐,便是说也无用了。”世贞被她话语一激,又急又气,连连催问道:“我只当你与小姐,早已安然回府,却又怎地转回这里?”

翠荷沉吟片刻,叹息说道:“我原以为公子本是多情仗义之人,因此便冒得许多风险,跟小姐委身相随。不料公子心下并无我主仆,背弃拜月之盟,只恐自身受牵连,名为劝送回府,实为脱身之计。此时便问,想也无益,也罢,公子还是洁身自爱,以免受累。便是我主仆沦落天涯,或生或死,也只听天由命罢了。”

世贞听罢,犹如万箭钻心,愈发情急,连连问道:“小姐现在哪里?”

翠荷含泪苦笑说道:“小姐现已有病在身,意冷心灰,身困乡郊野店,已是进退无路。公子若见得小姐,定受牵连累赘,我主仆二人之事,公子还是不管的好。”世贞闻罢,心如油煎火燎,愤然说道:“你把我看作何人?小姐既有难,纵然拼得一死,也当相救。只是不知为何至此尴尬地步?”

翠荷说道:“当初听得公子相劝,我们也本欲回府。船至途中,小姐想到我家老爷势利,回到家时,定然苦苦逼婚,那时便是鸟儿入了笼子,决无出头之日,生死也由不得自己了。万股无奈,才又回转苏州,寻找公子,一连数日,那里见你踪影?小姐本纤纤弱质,且又心急似火,遭此磨难,不想一病就起不得床,困于荒店之中。我们本是仓惶出走,哪里顾得带许多盘缠?如今莫说是花饯买药,便是店租,也付不起了,万般无奈之中,那日我独自上街寻找公子,却碰到本家一个姐姐,便与我时常出来在酒楼茶馆中穿插。奴婢昔日也学会唱得几个曲子,便与她结伴卖艺,只图得些零碎赏银,为小姐寻医买药。不想今日和公子偶然相遇,想是小姐的灾难已满了:”世贞听罢,心下凄然,不是个滋味,半晌方道:“小姐为我,受这许多风波,只是委屈翠荷姐姐抛头露面,吃尽百般酸苦,多是我世贞的不是了。”翠荷见世贞心诚,破涕为笑道:“什么时候,还只讲苦与不苦,是与不是?你若见小姐,快随我去,只怕小姐等得心急了。”世贞哪敢怠慢,当郎随同翠荷,往郊外野店中走来。来到小店,只见甚是破旧。未进门时,便听店家逼账喝斥:“开店开店,把钱吃饭!如今碰到你个白吃的,又死厌厌病得不起,只是坑害了我。怕是前世作孽,便碰到你两个孽障,你若死在店里,怕不是又赖一副棺木钱?”

店家喝罢,只听房内一柔软凄惨声音乞求道:“店家伯伯,还望见怜则个,若是找到我家哥哥,银两一并清算便是了。”店家哪里肯听,冷冷笑道:“今日寻你哥哥,明日寻你哥哥,却怕你哥哥死去几时也未可知,只是今日留不得你了。”

世贞听罢大怒,欲待上前教训那老儿,倒被翠荷拉祝翠荷枪先一步,进得店内说道:“店家伯伯息怒,连日打扰,甚是过意不去。现今找得我家哥哥来了,有话便好说。”

那店家见是一美貌女子领进一俊美少年。甚是惊讶,揉着眼圈问道:“你是哪个?”

原来翠荷每在店时,只是男装打扮;入城卖唱,便又换女装。今日寻到世贞,说不尽高兴,一时忘了换装之事。翠荷见店家诧异,笑笑只是不语,挑帘领世贞人内,伏在榻前轻轻说道:“小姐可放心了,如今王家哥哥已来了。”

世贞更不迟疑,紧步到得榻前看时,只见柔玉小姐,仍着男装而卧,神情惨然,面色苍白消瘦,嘴角几丝苦笑,心下一酸,失声唤道:“表妹……”店家本在隔帘偷望,暮地见世贞呼声表妹,心下又一惊,暗思忖道:“不想有这多鬼名堂,原本认他两个是读书公子,不料竟是一对雌儿。”此时柔玉听得世贞一声呼唤,恍惚之中,只当是梦,定睛看他许久,见果然是世贞,心下惊喜,昏昏沉沉,欲将挣扎坐起,却被世贞按下道:“贤妹勿须动,世贞自是悔愧,劳贤妹为我吃了这许多艰苦。”

柔玉淡淡一笑,只是目不转睛盯住他不放,恰似看不够一般。心下痴情泛起,眼里也闪出光亮,一时忘却自身危难,反怜惜问道:“哥哥近日可好么?”

世贞微微点头,心中话语上涌,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两情如醉,紧紧注目相望多时,柔玉又含泪叹道:“哥哥总算来了,我们寻你寻得好苦哇,我这一病,又寻你不着,害得翠荷妹妹,也受了许多苦楚。”翠荷勉强一笑,近前劝道:“小姐怎说这些,只安心养病便是了,今日王家哥哥一来,一切便全都好了。”

柔玉闭目喘息一阵,又睁开眼睛,痴痴望他一会说道:“你替我在背后垫个枕头,待我坐起好好说话。”

世贞扶她坐起,垫好枕头,见她情深,益发感动说道:“只是世贞不好,害妹妹受了许多苦楚。”

柔玉听不得这话,心下一热,竟就势依在他怀里,鸣咽说道:“我心已属哥哥,若是生不能相聚,便是死也要相随了。”世贞心下热浪涌动,喉头便咽、半晌劝道,“妹妹有病,且莫哭坏身体。”

柔玉在他怀里拭去眼泪,破涕为笑,道:“我哪里是哭,只是高兴呢!哥哥,我们今日便可去么?”

世贞瞧她苍白憔悴神气,安抚劝道:“你身体病弱,还须养息几日,待康复之后,我们便同走。”

柔玉心急,巴不得立时随他去,一刻也不分开,便欲挣起身子说道:“我只是受些风寒,本无大病,便今日就走,也可下床了。”

世贞慌忙把她按住,劝道:“便是下得床,也走不得,还要调养几日,待能吃得东西,气力强壮时,方能远行。想那京都千里迢迢,要走一两个月功夫,你这样哪里行得?”

柔玉想上一想,兀自笑了,稍停说道:“只是我等不及了,便是一刻也熬煎不过。”

世贞见她累了,劝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两人四目合情,久久相视。正是:万缕柔情千分娇,一点春含豆寇梢。人间相思皆如此,不辞凉月坐深宵。

且说三人谈得忘情,不想其所在,也忘记本是乔装改扮的身份,只是哥长妹短,倒把帘外偷望的店家,看得傻了。抓耳挠腮,好生诧异。暗寻思道:“当初他二人来店,只道是寻亲访友,都是书生打扮。今兀地变成两个雌儿,原来是偷偷勾得风流公子来我小店野合相会。如此看来,这定是哪个老爷家的小姐丫环随人私奔。我若知情不报,待到日后事发,少不得受此牵连,也好,待我报与她家知道,若得许多银两赏钱,怕不比在这小店忙碌数日要强得多。”想到这里,便咳嗽一声,挑帘而进,又是送茶,又是问饭,赔笑脸献殷勤,也不提讨账之事,反倒找一洁静房间,劝得世贞歇宿下来。诸事毕,方才回到内室,唤出女儿商议。

那女儿唤作荔枝儿,年方一十八岁。虽是乡野之人,倒也出落得水灵俊秀,甚是伶俐精明。平素只帮爹爹照料店面,那老儿看她也恰似掌上明珠一般。荔枝儿见过爹爹,问道:“爹爹唤我有何事?”

店家望定女儿,却只是笑,半晌方道:“我儿,买卖来了。”荔枝问他何事,老儿又不肯讲。荔枝儿性发,调转身子,撅起嘴儿欲去。慌得老儿连连喊道:“我儿莫走,我儿莫走。”待荔枝回转身子,方才如此这般,悄悄叮嘱起来。荔枝听他言语,先是惊讶,继而跺足,羞得掩面说道:“这,这如何使得?”老儿瞪起眼睛说:“若是我眼力佳时,如何用你?”随后又千哄百劝。荔枝儿仍是不信,嗔道:“哪个便如你所猜,只是你自己没生好心罢了。”老儿发急道:“女孩儿家晓得什么?我是过来之人,便走的桥,比你行的路还要多;若不成时,便抠出眼珠当泡儿蹦给你看。”荔枝儿半信半疑,不再言语。只因这一番话语,正是:无端窥破鸳鸯扣,欲调鹦鹅入樊笼。贪心难持方寸乱,长舌搅起风雨惊。

是夜三更时分,夜静风轻,帘外残月凄迷,窗上竹影扶疏,屋内幽光微晴。

荔枝儿掩衣起床,也不点灯,静坐谛听一会儿,但闻客房内酣声微微起伏,甚是清冷寂静,便忍住怦评心跳,蹑手蹑脚,溜到柔玉房前。原来白日作下机关,此时弄根棍儿,轻轻一拨弄,这门上吊扣先自落了。待轻轻推开道门缝,从那缝隙看时,心下一惊。险些叫出声来,果见一男一女,同榻而卧,只横盖一床被儿,四条腿儿相叠错,各露出小半截来。荔枝儿眼见奸情,转羞作怒,砰地踹开门儿,喝斥一声:“你们是什么人,怎敢在我店中不顾廉耻,做这偷鸡摸狗之事。”榻上二人闻声惊醒坐起,却并不曾脱衣。那女子揉揉眼睛,残梦迷离,幽暗之中,认出是店家女儿,起身问道:“姐半夜至此,却有何事?”

荔枝几不敢看那榻上男人,只将眼睛盯住那女子斥道:“偷了鸡儿,摸了狗儿,又要提起裤儿充好人,你们作的好事。”那女子神情诧异,道:“店家姐姐何出此言,但请坐下,有话好讲。”嘴里说时,便一手扯住她胳膊,拉她同到床前坐下。

荔枝儿又羞又气,只道拉她下水,同做一伙,掩其奸情,便愤愤挣脱胳膊,道:“休要无耻,放老实些,只将你二人奸情,从实招来,要敢刁赖,我便喊叫起来,唤人将你二人绑了,一同拿下送官问罪。”

那女子听她言语,惊讶片刻,却不慌乱,反哧地笑出声夹。一面点上灯烛笑道:“姐姐果真英雄,只是错认了人,怎将两个女儿家捉起奸来?”

荔枝儿借烛光看时,却见那床上公子,也笑出眼泪儿,正自狐疑,却被身旁女子乘她不防,一把推至床前笑道:“店家姐姐且不要伯,看看我家相公是真的还是假的。”荔枝欲待恼时,却见床上公子除去冠巾,露出满头云髻翠钗,端的一个艳丽娇娘,倒痴痴看得呆了。惊道:“呀,原来是位天仙,比这位姐姐还要好看。”女公子扯住她手儿讪讪一笑,唤道,“翠荷与我和店家姐姐斟杯茶来。”

翠荷献上茶来,递与荔枝儿一杯,笑道:“只怕店家姐姐夜里孤独,想找个公子作伴,便撞到我们房里,生出这许多事来。”荔枝儿先自羞红了脸,心下自怨爹爹贪财生事,倒弄得自家槛尬难堪。端着茶杯,却并不喝,直盯盯又望柔玉半晌,好奇问道:“姐姐如何这般打扮?”

柔王倒喜她娇憨野性,便不相瞒,一一将身世对她诉说一遍。

荔枝听说是昆山顾老爷家小姐,慌忙起身施礼相拜,羞傀说道:“哎呀呀,倒是我该死,眼拙识不得金枝玉叶,斑鸩识不得凤凰,刚才多是无礼,姐姐要生气,便骂上几句,打上几下,只是莫当我是坏人就好了。”柔玉见她性直,并不见怪,反当一件趣事,与她笑谈起来。正是:暗窥鹊桥渡双星,误将自身坠瑶宫。梦醒不见巫山客,空留明月笑春风。

但说那店家老儿,一夜不曾睡,只是捺下性子,等候女儿佳音。初时听得女儿入房责斥,心下半惊半喜,拍掌笑道:“此计成矣!眼见捉得双双在床,不怕他二人抵赖,况且都是大家出身,哪里不顾脸面,便讹上他三两银子,也不怕他不依。”后来渐渐听得动静细了,只当是讨价还价,忍耐片刻,只不见荔枝儿出来,反听得三人窃窃笑谈之声,心中猛地一惊,拍额叹道:“天老爷,错了,错了!想那荔枝儿,也是情窦初开,定是被那两个好人哄骗,入伙做成一团儿了。”

越想越乱,心下叫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