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回 遇故友巧得真消息 见义弟述说被害事
话说杨猛、陈孝刚出了酒楼,往前走了不远,又碰见一个醉汉。书中交代:来的这个人,此人姓黄名忠,是长随路银官的。当年限过两任外任知府,手里有两个钱,也没剩下。此人心地最直,最好交友,把银钱都交了朋友了。现在跟着旧主人来京引见,把他荐到花花太岁王胜仙手下当管家。他在这临安城又交了一般朋友,上至绅董富户,买卖商贾,下至街上乞丐,他都认识,跟杨猛、陈孝也有来往。今天碰见杨猛、陈孝,黄忠说:“二位跟我喝酒去罢,我方才一个人喝了半天无味,我心里不用提有多烦了。咱们哥们素常最对劲,今天总得喝喝。”杨猛、陈教虽然心中有事,又不好驳复,反同着黄忠仍回到这座酒楼。伙计一瞧,刚把白平挽到雅座去睡着了,这二位又同了一位醉鬼来。三个人坐下,伙计过来擦抹桌案,黄忠说:“给我来三百壶酒。”伙计一听,“这倒不错,方才白头要一百壶,这位要三百壶。”伙计连忙说:“有有,你先慢慢喝着,酒倒现成,没有那么多酒壶,你随喝随灌。”杨猛、陈孝说:“黄大哥干什么要三百壶酒?我二人方才喝了半天了。”黄忠说:“今天咱们一处喝一回,明天你们二位就见不着我了。”杨猛、陈孝说:“兄长此话从何而来?”黄忠说:“阳世人间是没了我了,我决不能活了。”陈孝说:“兄长受了谁的欺负?是什么过不去的事?只管说,我二人可以替兄长管管,素常咱们弟兄总算知己。”黄忠说:“你们哥俩不用管,也管不了,我心里慝。先前我在外任跟官,挣多挣少,倒是小事,现在我们旧主人,把我荐到大理寺正卿花花太岁王胜仙家里当差,我把肚子都气破了。我这脾气爱生闷气,王胜仙这小子,身为大员又是丞相的兄弟,不知自重,尽做些个伤天害理之事。今天无故他把人家安善良民窦水衙,给买盗攀赃入了狱,把窦永衡妻子给诓到他家里来。人家这位妇人,还是贞节烈妇,一下轿子,破口大骂。王胜仙叫老婆子把人家捆上,搁到合欢楼,派婆子劝解,硬要叫人家依从,跟他成亲。我看见这事情,我真瞧不下去。我也想开了,我又没儿没女,人生一世,百岁也要有个死。我今天晚上买一把刀,到合欢楼把王胜仙这小子杀了,给大众除害,我自己一抹脖子就算完了。我上无父母,下无妻子的挂碍,我落个名在人不在倒好。”杨猛、陈孝的心中,得着周氏的下落,一看黄忠说话舌头都短了,喝的酩酊大醉,往地下一栽,人事不知了。杨猛、陈孝叫伙计:“把这位暂叫他在雅座躺躺睡一觉,醒醒酒,我二人去办点事,少时就来。”伙计说:“杨爷、陈爷可别再同醉鬼来了,我们一共四个雅座,这二位已占了两间,再来两位,买卖就不用做了。”杨猛、陈孝说:“伙计多辛苦点罢,少时我们必多给酒钱。”说着话,杨猛、陈孝二人下了楼。陈孝说:“杨贤弟,敢情窦弟妇被花花太岁王胜仙诓去了,倘若窦弟妇周氏要被恶霸好了,你我怎么对得起铁头太岁周堃?”杨猛说:“要依我,还是拿刀劫狱反串,把窦永衡抢出来,咱们三个人一齐到花花太岁王胜仙家去,把狗娘养的一杀,把周氏抢出来,咱们三个人一同跑了,就完了。”陈孝说:“你别满街上胡说了,惹出祸来,你就不说了。”说着话,二人来到钱塘关。刚一出钱塘关,见对面来了一个人,身高九尺,膀阔三停,头上青壮士帽,身穿白缎色箭袖袍,腰系丝骛带,单衬袄薄底靴子,闪披一件皂缎色英雄大笔,左手拿着一蒲包大八件,右手拿着一蒲包土物,再往脸上一看,面如锅铁,粗眉环眼,正在英雄少年。杨猛一看,非是别人,正是北路镖头周堃。凡事不巧不成书,周堃原本是由北路保着镖,由此路过,离临安城有二十多里路。周里叫伙计押着镖先走,他就拿了一蒲包土产东西,又买了一蒲包点心,要到临安城瞧瞧姐姐姐丈,顺便探望杨猛、陈孝。焉想到走到钱塘关碰见了,周堃连忙上前行礼说:“陈大哥,杨大哥,一向可好?前者我姐文同我姐姐来京,拿着我的书信投奔二位兄长,多蒙二位兄台照应,我承情之至。现在我姐夫他们在哪裹住着呢?请二位兄长先指示我,我去看看,少时我必要亲到二位兄长家去请安,”陈孝刚一愣,尚未答言,杨猛本是个浑人,说:“周贤弟,你来了好,我二人正在想劫牢反狱人少,你来,这倒有了帮手了。”陈孝赶紧过去推杨猛一掌,说:“你是疯了?”周望听说话一愣,连忙说:“二位兄长,倒是怎么一段事?”杨猛说:“我们两人正为你姐姐姐丈为着难呢!你姊丈窦永衡被人家买盗攀赃入了狱,你姐姐被大理寺正卿秦丞相的兄弟,花花大岁王胜仙诓了去,搁在合欢楼,要追着成亲呢,还不定怎么样子!”周望一听,“哇呀”一声喊嚷,一甩手把两个蒲包抛起去,这蒲包点心正掉在一家院里。这家是老夫妇两个过日子,老婆说要吃大八件,老头说:“你瞧家里连柴米都没有,你还想吃大八件细悸悸?哪有钱给你买去?”正说着话,只听“叭吐”一声,由半空掉下一个蒲包来,捡进来打开一看,是大八件。老婆说:“这是上天可怜我,天赐的点心。我这造化不小,大概还有几年福享。”老头说:“这可真怪?”夫妻两个悦喜非常。那一蒲包土物,掉在另外一家院里。这家小两口过日子,男人没在家,这位大奶奶素常就不安分,常在门口倚门卖悄,勾引少年的男子。今天见捺进一个薄包来,大奶奶一想:“这必是隔壁二兄弟给我捺进来的,我说昨天他跟我眉来眼去呢,这难是他。”这位大奶奶胡思乱想起来了。这是闲话体题。单说铁头太岁周里,听说姐丈遭了官司,姐姐被人家诓了去,焉有不动怒之理?当时无名火往上一担,如站在万丈高楼失脚,扬子江断缆崩舟一般,把蒲包一捺,撒腿就跑。进了钱塘关,要找花花太岁王胜仙的住家,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刀刀斩尽,剑剑诛绝,把姐姐救回来,方出胸中的恶很。自己往前走着,两眼发赤,周里忽然一想,自己叫着自己的名字:“周望周里,你这不是糊涂了么?天上无云,不能下雨,手中无刀,焉能杀人?自己并未带着兵刃,先得买口刀再去。”想罢往前走,见眼前一座刀铺,周垒迈步前去,说:“掌柜的,有好刀没有?”掌柜的一瞧周望,两眼发赤,说:“你买刀做什么?”周里说:“你卖刀做什么?”掌柜的说:“卖的是兵刃。”周坐说:“我买的是兵刃,你给我拿纯钢打造的,刀越快越好,能一刀一个,杀人不费事的。”掌柜的说:“没有。‘调里把眼一瞪,说:”你敢说没有?我自己找着出来,先拿你开刀。“掌柜的吓得连忙说:”有有有!大爷别着急,我给你找。“周望说:”快给我拿来,只要刀好,不怕花钱。“掌柜的赶紧到里面拿出一口纯钢刀来。周堃一看说:”还有好的没有了?“掌柜的说:”这就是顶好的了,这个刀能斩钉削铁,再没有比这个好的了。“周堃一看,果然不错,问:”掌柜的,要多少钱?“掌柜的说:”要四两银子。“周望并不驳价,由兜囊掏出几块散碎银子,交与掌柜的自己平,爱平多少平多少,掌柜的把银子收下。周望拿着刀出来,自己一想,”我也不知道花花太岁王胜仙恶霸在哪裹住?我脸上带着气,打听人家,就许人家不告诉我。再说我拿着刀满街走,也不是样子,我自己先把刀暗带起来,定定神再问人。“自己找了个地方,微然定定神,天色已然黑了。周望见有过路人,这才说:”借光,大理寺正卿花花大岁王胜仙在哪裹住?“这人说:”由此一直往北,见路北有一座庙叫狼虎庙,由庙前一直往西,就是泰和访,头一座大门是秦相府,往西走隔十几个门,由西数头一个大门,那处大的房子,那就是花花大岁王胜仙的住宅。“周里打听明白,当时这才够奔泰和访,要杀王胜仙的满门家眷。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二回 合欢楼姐弟同受困 凤山街师徒定奇谋
话说铁头太岁周堃问明白道路,顺大街往北,果然见有一座狼虎庙。这才往西,到了西头一瞧,果然见路北有一大门。见门口有一乘大轿,多少马匹从人,门堂里点着大门灯,外面站着许多的差百,抬轿的轿夫。原本是京营殿帅陆炳文,今天没走,给王胜仙贺喜。师生在客厅摆酒,开怀畅饮,王胜仙打算今天痛饮一醉,晚间好洞房花烛,跟美人成亲。周里由外面来到大门洞里,家人问:“找谁?”周堃说:“可是花花太岁王胜仙在这裹住?”家人说:“你要反哪?这是王大人住宅。”周堃一听是王胜仙的家,拉出刀来,照家人就是一刀,人头滚落在地。家人一乱,周堃摆刀乱砍,往里就走,逢人就砍,遇人便杀,杀了有十数个人。周堃一想:“这宅院子大了,不知道姐姐在哪里?救姐姐要紧。”想罢揪住一个家人,周望一举刀说:“我且问你,王胜仙骗来那个妇人周氏在哪里?你告诉我实话,我不杀你。”这家人吓得直哆嗦说:“大太爷烧命!我告诉你,出西边角门,穿过一层院子,往北是花园子,有五间合欢楼,在那楼上呢。”周堃听明白,把这个家人也杀了,一直够奔西角门,穿过一层院子,果然来到了花园子。见正北有五间楼房,楼窗灯影朗朗,人影摇摇,周里登楼梯上去一看,见姐姐周氏倒捆着二臂,有四个婆子还解劝呢。周堃一摆刀,“扑哧扑哧”把四个婆子杀了,说:“姐姐跟我走。”过去把周氏绳扣解开。这时就听楼下一阵大乱,齐喊嚷:“拿!别叫他跑了。”周氏一着说:“兄弟你快把刀给我,我一抹脖子,你快逃命罢。”周堃说:“姐姐不要寻死,我背着你走。”周氏说:“你看外面人都围上了,你快设法定罢!我反正不能落到恶霸手里,你要不逃命,连你也饶不了。”周堃说:“姐姐别死。”再一看楼下,人都满了,灯球火把,亮子油松,照耀如同白昼一般,各持刀枪棍棒。原来周堃一进来,在门口一杀人,就有人报与王胜仙。王胜仙赶紧传话,叫家了人等,看家的护院的拿人,仅他家里就有百余个家丁,大众各抄家伙,追到合欢楼,把楼就围了,周堃见楼上有一根顶门的杠子,他抄起来站在楼门一堵,说:“哪个不怕死的上来1”众家人喊嚷,都不敢上楼。王胜仙同陆炳文也来到花园子,有众多人围随保护着,王胜仙传话:“谁要把杀人凶手拿下来,赏银二百两。”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听这句话,有胆子大的就往头上冲,刚一上楼梯,上到三四层,就被周堃用棍点下来。再有人上去,被周堃一棍,把脑袋打碎了。内中有两个护院的,是亲兄弟,二人商量说:“兄弟你上楼梯,我爬到栏杆,叫他首尾不能相顾。”周堃有主意,见一个爬栏杆奔楼窗,一个奔楼梯,周堃先把上楼梯的用棍打下去,这个刚爬到栏杆,周堃赶过去一棍,正打在天灵盖,给打下来了。一个个又都不敢上前了,周堃口中喊嚷:“哪个敢来太岁头上动土?”大众家丁一听,齐声喊嚷:“那个太岁爷厉害呀!”正在这般景况,外面喊声大振,来了无数的官兵。原来陆炳文早传下令去,调本衙门两员官,五百兵,知会城守营各官厅,陆步两营齐来拿贼。大众一聚会来了,真有几千官兵衙役,各掌灯球火把,长枪大刀,短剑阔斧,就把合欢楼四面围了个滴水不通。众人乱嚷拿,可都不敢前进,这个说:“二哥你头里上呀!”那个说:“我当这份差,每月挣豆子大的一点银子,卖命不干。你要贪功,你上楼呀!你瞧这位太岁爷,拿着明晃晃的刀,又是木杠子,谁不怕死,谁就往前进。”大众虽围着不往前上,周堃也是着急,下不来,不能把姐姐救了走。正在危急之际,只听外面一声喊嚷:“尔等让路,天王来也!”有一人身高几尺,蓝脸红胡子,手中一条铁棍,由官兵后面乱打,这些官人真是挨着的就死,碰着就亡,着了一下筋断骨头伤。官兵大众一乱,说:“天王厉害呀!”众人往两旁一闪,这位天王打了一条血路,直奔合欢楼的楼梯而来。周望一看,这人脸上抹着蓝靛,挂着红胡子,周堃赶紧就问:“什么人?”这人说:“周贤弟,是我。”周堃听说话口音甚熟,又问:“哪位。”天王说:“且到里面再说。”书中交代:来者这位天王,是怎么一段事情?原来周堃跟杨猛、陈孝分手之后,杨猛、陈孝无法,也不能拦周望,二人一直够奔灵隐寺而来。来到庙门首,陈孝一道“辛苦!”门头借问:“找谁?”杨猛、陈孝说:“济全可在庙里?”门头僧说:“你二位找济颠呀?”陈孝说:“是。”门头僧说:“别提了,这个济颠真可恨,一早起来,他就走出去一天,晚上非等关山门他才回来。我们打算把他关到外头,老不行。往山下瞧二里多地远,瞧不见他,我想这关山门他可赶不上了。刚一关门,焉想到他伸进一条腿来,说:”别关,还有我哩。“天天如此。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巧,哪时关门,哪时他回来。今天你们二位来的巧了,由早晨他就没出去,在大雄宝殿拿虱子呢。你们二人瞧瞧去罢!”杨猛、陈孝二人立刻进了庙,来到大雄宝殿一瞧,果然济公在大雄宝殿拿虱子呢。杨猛、陈孝二人赶紧行礼,和尚说:“你两人做什么来了?”杨猛、陈孝二人说:“师父,应了你老人家的话了。”和尚说:“应了我什么话了?”陈孝说:“现在窦水衙打了官司了,他媳妇被花花太岁王胜仙诓了去,求师父你老人家慈悲慈悲罢!设法救他才好。”和尚点了点头说:“我救他,你二人附耳如此如此。你二人先走,咱们不见不散,准约会。”杨猛、陈孝点头答应,竟自去了。和尚穿上了僧袍,出了灵隐寺一直往前走,进了钱塘关,走了不远,见对面来了一个人,身高九尺,面似乌金纸,环阔眉目,正是探囊取物赵斌。一见济公连忙上前行礼,说:“师父,一向可好?”和尚说:“赵斌呀!今天你不用卖果子了,我烦你点事。”越斌说:“师父有什么事,只管说。今天我正心里发烦,不爱做买卖呢。”和尚说:“我这里有一封字柬,你拿着到凤山街,就是你头一天卖果子那家,他叫铁面天王郑雄。送去交到门房,他必有应酬你,你就在那里等我。”赵斌点头。济公写了一张柬字,交给赵斌,赵斌把果筐提起来,一直够奔凤山街。来到郑雄门首,一道“辛苦”,家人一看,说:“这不是那位卖果子的么?你找谁呀?”赵斌道:“我奉灵隐寺济公之命,来给郑爷送信。”家人说:“你认识济公么?”赵斌说:“济公是我师父。”家人一听说:“呵!你贵姓呀?”赵斌说:“我姓赵。”家人说:“你是济公的徒弟,我们大爷也是济公的徒弟,你跟我们大爷还是师兄弟呢!你在这门房坐坐,我给你进去回禀。”赵斌来到门房,家人把书信拿进去,郑雄正在书房跟牛盖说闲话呢。日前把牛盖带到家来,问牛盖哪里人,他说是巡典州的人,问他姓什么,他说姓牛,叫什么,叫盖,郑雄问他别的话,他也说不清楚,郑雄倒很喜爱他,把牛盖留在家里坐着。早晚没事,教给牛盖人情世态,说话礼路,他就是太浑,也有明白的,也有不明白的。今天二人正在书房坐着,家人把书信拿进来,说:“外面来了一个姓赵的,说是灵隐寺济公叫他来给送信。”把信呈上去,郑雄打开一看,心中明白,叫家人把赵斌让到厅房去,给他预备几样菜,灌一壶酒,就提济公说了,叫他在这里等着,至迟二更天,济公必来。便叫家人买一百钱蓝靛,再买一挂唱戏用的红胡子,交给赵斌,等济公来了,自有吩咐,又教把铁棍拿出来给他。家人点头答应,出来说:“赵爷,我们大爷说了,请你到厅房去坐着喝酒。济公有话,叫你在这里等候,至迟二更天,济公必来。”赵斌点头,这才到书房,家人擦抹桌案,把酒菜摆上,赵斌自斟自饮起来了。家人把蓝靛红胡子都买了,将郑雄的铁棍拿出来,交与赵斌。赵斌问:“做什么?”家人说:“等济公来了,他老人家自有吩咐。”赵斌就在郑雄家喝着酒。少时天色掌灯,吃喝完了,天有初鼓以后,外面济公来了。只见他背着一个大包袱,赵斌说:“师父,背的什么?”和尚把包袱打开,众人一看,全都目瞪痴呆。不知包袱包的何等物件,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三回 改形象暗救贞节妇 施佛法火烧合欢楼
话说济公禅师来到郑雄家中,背着一个包袱,打开一看,是五身衣裳。有青布缨翎帽,青布靠衫,皮挺带,薄底由脑窄腰快靴,连裤子腿带袜子全有,整整五份。赵斌一看,说:“师父,这衣裳帽子是哪来的?”和尚说:“我偷来的。”书中交代:还是真偷来的,这话不假。原来仁和县有一位班头,姓焦,在钱塘关外住,家里就是一个妻子孙氏住着,独院独门,三间北房,一间茅楼。素常孙氏就不正经,常与人私通,焦头出去办案去了,仁和县衙门中散役,都常到焦头家里去,跟孙氏不清楚。今天焦头出去办案不在家,他们凑了五个人到焦头家里去,孙氏一见,说:“众位兄弟哥哥来了。”大众说:“来了。”这个打酒,那个买菜,众人喝起来了,乱说乱闹乱玩笑。喝完了酒,五个人说:“焦大嫂子,我们都不走了。今天焦大哥不回来,咱们凑一夜。”孙氏说:“不走就不走了,你们都住下吧。”这五个人都欢天喜地,也有点醉了,全把衣裳脱了,五个人赤身露体往炕上一躺。众人刚躺下来,就听外面叫门说:“开门来。”孙氏一听,说:“可了不得了,我男人回来了。”这五个人吓得三魂皆冒,说:“这可怎么办?”孙氏说:“你们快藏到茅房去吧。”这五个人顾不得穿衣裳,都藏到茅房去。孙氏赶紧把五人的衣服帽子靴子裤子带子拣到一处,用包袱包起来,那才出来开门。把门开开一瞧,并没有人,孙氏心中纳闷,找了半天真没有,复返回来。到屋里一瞧,五个人的衣服全丢了,就忙把五个人由茅房叫出来说:“我男人并没回家,你们的衣裳可都丢了。”这五人一听愣了,说:“怎么办呀?”孙氏说:“你们快走罢,要等天亮这怎么走?”五个人无法,跑了出来,溜着墙根走,怕碰见熟人。偏巧有过路人,打着灯笼,这五个人越溜墙根,人家越要照照,一瞧还是熟人呢。说:“你们几位头儿,怎么光着身子?敢是输了?”五个人说:“不是,我们洗澡去,刚脱了衣裳,澡堂子着了火,我们吓得跑出来了。”这人说:“哪个澡堂子着火,怎么没听见打锣呀?”这五个人说:“许是把火救灭了。”用话遮盖过去,这五个人各归各家。这五个人好找便宜,这也是报应。衣裳原是被济公偷了去,和尚拿着五身衣服,来到郑雄家见了赵斌,叫赵斌拿着三身官人的衣服,附耳如此这般这样这等。赵斌把话记住了,用蓝靛抹了脸,挂上红胡子,拿着铁棍,一直够奔泰和坊。来到王胜加的门首,往里就闯,摆棍见人就打,口称天王来了,打了一条大路,来到合欢楼。上了楼,周至问:“谁?”赵斌说:“我是探囊取物赵斌。”周堃原与赵斌也认识,说:“赵大哥打哪来?”赵斌说:“我奉灵隐寺济公之命,前来搭救你姐弟二人。我带来三身衣裳靴们,你同你姐姐都换上,我也换上。济公说了,见楼下旋风一起,你我就下楼逃走,这叫鱼目混珠。”周堃赶紧说:“姐姐换上吧。”周氏这才把靴子穿上,用绳子扎好,套上青布靠衫,腰系皮挺带,戴上缨翎帽。周堃也换好了,赵斌也把胡子摘了,把壮士帽揣在怀内,换上官人这身衣服。刚才换好,就见楼下起了一阵旋风,刮的出手不见掌,对面不见人。周堃同周氏、赵斌趁此下楼,赵斌在头里,周氏在当中,周堃在后面,分着众人就往前走。大众官兵被风刮得睁不开眼,这三个人都是官人打扮,众人瞧见,也不介意。本来官人太多了,各衙门的全有,谁能准认得谁?再说刮风刮的也顾不得睁眼。三个人闯出重关,不敢奔前面走,奔后面花园子角门,把门开开,出了角门。周堃说:“哎呀,两世为人了!”这句话尚未说完,只见对面来了两个人,都是缨翎帽,青布靠衫,腰系皮挺带,薄底窄腰鹦脑快靴。这两个人用手一指,说:“惊弓之鸟,漏网之鱼,往哪里逃走?”周望、赵斌一看,说话这两位非是别人,正是杨猛、陈孝。书中交代:和尚在郑雄家打发赵斌走后,和尚出家找着杨猛、陈孝,把两身官人的衣裳给了杨猛、陈孝,叫他们换好了,一同来到王胜仙的后花园子角门,等候周堃周氏赵斌。嘱咐杨猛、陈孝几句话,和尚先进了后花园子,施展佛法,起了一阵怪风,周堃同周氏赵斌才混出来。杨猛、陈孝一瞧是周堃,赶紧过来说:“周贤弟,多有受惊了!济公叫我二人在此等候,叫赵贤弟回家吧,不必管了。周贤弟先同你姐姐到我家去,济公说了,明天必搭救你姐文窦永衡。”周里点头,同周氏跟杨猛陈孝走了,赵斌自己回了家,这话不表。单说和尚来到里面花园子一施展佛法,这些官兵这个说那个:“你为什么打我?”那个说:“我这只手拿着火把,这只手拿着灯笼,我怎打你了?”那边就说:“你为什么拧我?”那个说:“你为什么招我?”大众一乱,这个跟那个揪起来了,那个跟这个打起来了,这个把火把捺了,那个把灯笼嫁了。灯笼捺在楼上,一着凡火,勾引神火,展眼之际,把合欢搂着了烈焰腾空。真是:南方本是离火,今朝降在人间。无情猛烈性炎炎,大厦宫室难占。
滚滚红光照地,呼呼地动天翻。犹如平地火焰山,立刻人人忙乱。王胜仙一瞧火起来了,急得直跺脚,疑惑把太岁、天王、美人都烧死楼内。太岁、天王烧死倒不要紧,心疼把美人也烧死了,连忙吩咐人救火。大众怎么用水浇也不灭,展眼之际,把一座合欢楼烧了个冰消瓦解。天光也亮了,火也烧完了,王胜仙心中自是丧气,许多家人被太岁杀了,也有被天王打死的。这件事,又不敢告诉秦丞相,怕秦丞相究起底里根由,反倒抱怨他。王胜仙无奈,死一个人给五十两银子办白事,叫各家的尸亲把尸领回去,这叫乐没乐成,反闹了个天翻地覆,他也该当遭这样的恶报。和尚早就走了,天刚一出太阳,济公来到京营殿帅衙门门口。衙门对过有一座小酒铺,刚挑开火,有几位喝酒的都是做小买卖的,一早出来赶市,也有卖菜的,也有这卖要货的,都在酒铺来喝酒。和尚掀帘子进去,内中有认识的,说:“济公这么早,打哪来呀?”那个说:“圣僧,这边喝酒。”和尚说:“众位别让,我和尚今天心里覆,我等着见刑廷大人,非得打官司不可。”众人说:“济公你老人家一个出家人,跟谁打官司呀?”和尚说:“别提了,昨天我们庙里应了一家佛事,应得是七个人接三。偏巧我们庙里和尚好忙,不够七位,去五位还短一个。这四位和尚好容易找了一个秃子,凑着去了。接完了三,本家说:”我们有一锅煮饭,给和尚吃饭,可得烧一台焰口。‘本来我们这几个和尚都是饿疯了,一想既给烫饭吃,就烧一台焰口,也不算什么。焉想到把焰口放完了,本家就挑了眼了,他说:“正座嗓子不好。’不肯给钱。三说两说说翻了,打起来。人家本家人多,把我们那四位和尚都给打了,就是没打了我。”众人说:“济师父,你打了人家了?”和尚说:“没有,我跑出来了。要不跑出来,也就叫人家打了。我非得告他,念完了经,打和尚,那可不行?”众人说:“济公,把气消消,这也不要紧事,不必见刑廷大人,官司不是好打的。”说着话,过来一人说:“圣僧,慈悲慈悲,我有个舅舅,寒腿疼得下不了炕,求你老人家给点药。”又一个说:“我拜兄弟的母亲,痰喘咳嗽,老病复发,求师父慈悲慈悲,赏些药吧!”和尚说:“今天我一概不应酬,过了今天,哪天都行。今天我心里烦得了不得了,非得等着见刑廷。”正说着话,就听外面轰赶闲人,说:“闲人躲开,刑廷大人回来了!”本来刑廷大人出来威严大了,头里有鞭牌锁棍刽子手,前护后拥一大片。众人看热闹,只见刑廷陆大人坐着轿子刚到,和尚一声喊嚷:“冤哪!”过去一把揪住轿子,和尚一使劲,就听“喀嚓”一声,轿杆断了。不知该当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四回 见刑廷法术惊奸党 请济公神方买良心
话说济公禅师一声喊嚷“冤枉!”过去一伸手,把轿杆揪住。“喀嚓”一响,轿杆就断了。轿子往前一栽,刑廷陆大人几乎挥出来,他在轿内往前一冲,把二品纱帽掉下来。偏巧一滚,滚在撒尿子窝里,轿子也不能坐了,纱帽也不能戴了。陆炳文勃然大怒,吩咐把和尚锁上,自己赌气,走进衙门去。官人把和尚锁上,带着来到班房,官人说:“和尚你好大胆子,竟敢把刑廷大人的轿子按断了?回头你有过乐了。”和尚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股子劲,就把大人弄出来了。”官人对和尚说:“你回头见了大人,也这样说,可别改。”和尚说:“那是自然。”正说着话,就听梆点齐发,大人升堂。陆炳文这个气大了,到衙门换上帽子,立刻传伺候升堂,吩咐带和尚。官人立刻把和尚带上来,陆炳文原打算和尚一上来,不容分说,拉下去重重的责打,方出胸中的恶气。哪知和尚一上来,陆炳文尚未说话,旁边过来一个家人,在陆炳文耳边说:“大人,这个和尚可打不得的,乃是灵隐寺的济公。他是秦丞相的替身,大人要打他,岂不是羞辱秦丞相么?”陆炳文一听,心说:“怪不得他这样放荡不羁,敢情是我师伯的替身,怎可打下的?”自己无奈,把气压下去说:一和尚,你是个出家人,做事不可这样粗鲁呀!就是有什么冤枉之事,也可以慢慢说呀!“和尚回说:”我也不是故意的,请大人不必动怒。“陆炳文刚要下台,就说道:”既是你不是存心,我念你是出家人,不怪罪你,你下去罢,往后须要安分。“也就算完了。焉想到和尚偏不这么说,和尚说:”我和尚实在冤枉!昨天晚上,我们庙里应了一件佛事,是七个人接三,庙里忙,和尚不够了,剩了四个和尚,添上一个秃子,共去了五个人。接完了三,本家说给烫饭吃,叫饶一台焰口,我们和尚本都俄疯了,就吃了烫饭,给饶了一台烙口。焉想到念完了经,本家说‘正座嗓子不好’。不给钱,还把我们和尚打了。我来一喊冤,也不知怎么一股子劲使猛了,把大人给弄出来。“陆炳文一听和尚说的太不像话了,当着这许多的官人,若再不打和尚,太下不去了。陆炳文一想:”我先打了他再说,若秦相问我,我再到秦相跟前去请罪,就说我不知道是秦相的替僧,大概也不致为和尚把我丢官罢职。“想罢,一拍惊堂木说:”僧人,你好大胆量,满口胡说,搅扰官署重地,拉下去给我重打四十板!“掌刑的答应:”是。“翻过来一拉和尚道:”走。“和尚大声说:”我要挨打了。“官人说:”你嚷什么。“和尚说:”我要嚷。“官人把和尚拉下堂去,按倒就地,一个骑着和尚的脖子,一个按着腿,掌刑的刚把板子拿过来要打,忽然大堂前起了一阵怪风,刮的人人都不能睁眼,按人的也不能睁眼,掌刑的也睁不开眼。正刮着风,陆炳文在堂上坐着,好好的忽然肚中臌起来,臌得有犬皮鼓相似,自己两只手够不着肚脐。陆炳文心里一迷,连说:”别打。“官人自然就不能打了。陆炳文自己用手就掀胡子。展眼三绺胡子掀下两给来,从人说:”大人这是怎么的了?“赶紧把陆炳文搭在内宅去,有官人暂把和尚看押起来。陆炳文到了内宅,夫人、少爷、小姐一瞧,都急了,说:”大人这是怎么了?方才好好的,片刻的工夫,肚子会胀这么大?你们快给请医生去罢。“家人慌慌张张出来,就把隔壁卖药的先生姓王请来了,这位王先生叫做三元会。怎么叫三元会?只因他给治好了三个人,一个牙疼,一个长大疮,一个长痔疮,三个人都是他治好了后,三个人给他挂了一块匾,写的是”三元会“,故此众人都叫他三元会。这位王先生,本来少读王叔和,未念药性赋,不懂的切脉,什么叫浮沉迟数,用药哪叫热寒温凉,何为五脏六腑,哪论阴阳五行,一概素常就是糊弄饭吃。今天把他请到内宅,陆炳文在帐子里伸出手来诊脉,夫人小姐婆子丫环都在屋中围侍,得病不避医家。王先生听说肚子大,他错疑是姨奶奶分娩急。本来陆炳文的手十指尖尖,王先生把医家的规矩都忘了,一进门应该望闻问切,他也不问是谁,伸手一诊脉,装模做样半天,王先生说:”不要紧,这是要生产,你们快去请收生婆吧。“夫人一听,说:”快把他赶出去。“王先生还说:”我说是喜,夫人不信?“夫人说:”这是我们大人。“王先生一听,没的说了,被家人把他赶出去了。夫人说:”你们这些奴才,没有能办事的,请这样的狗先生。快出去请名医去!“家人说:”临安城就有两家名医,一位赛叔和李怀春,一位指下活人汤万方。“夫人、少爷说:”不拘把哪位请来都行。“家人复又去了,少时把赛叔和李怀者请到。他给刑廷诊脉,说:”大人这个肚子可奇了,我看六脉平和,内里十二经并没有病,这个肚子我瞧不了。“夫人说:”先生瞧不了,谁还能瞧得了呢?望求先生指示。“李怀春说:”我看不了,汤万方也看不了,就有一个人可能治,手到病除。“夫人说:”谁呀?“李怀春说:”灵隐寺的济公长老。前者我在秦相府看病,二公子秦桓得着大头瓮,我也瞧着脉理没病,就是济公治好了。非请他老人家来,别人治不了。“家人在旁边言道:”灵隐寺济颠僧,在我们衙门班房锁着呢。“李怀春说:”原来如是,快去请他。“夫人问:”为甚锁着?“家人就把方才之故一说,夫人说:”你们快把和尚清来,只要把大人的病治好,我的主意,把他放了。“家人跑出来,到了班房,本来这个家人也不会说话,说:”和尚,我们夫人叫你进去呢。“和尚说:”你们夫人叫我,我怕落口舌,言言语语不好听。“家人说:”和尚,刮胡说,我们夫人叫你进去,是给大人治病。“和尚说:”治病呀,你告诉你们夫人,说我和尚刷了。“家人一听,说:”好和尚,你真找着要打?我就照你这话回去。“家人来到里面说:”回察夫人,和尚不来,他说刷了。“夫人一听,不懂这句话,说”什么叫刷了?“李怀春说:”夫人可以派少爷亲身去请,见了和尚说几句谦询活,和尚就来了。“关人说:”好,少爷你同家人请去。“少爷答应,连忙同家人来到外面,说:”圣僧,你老人家慈悲慈悲吧,我父亲得了大肚子,求圣僧给治罢!“和尚想:”既是少爷你来请我,和尚就去给瞧瞧,可不定治得好治不好。“和尚这才往里走,少爷先叫人把和尚的铁链撤去。话说这位少爷倒很恭敬,本不是陆炳文的亲儿子,是抱来的。他家里是大杂拌,他这位夫人当初本是勾栏院的妓女,陆炳文原系四川人,带着三万银子来京乡试,他就在勾栏院一嫖,认识这个妓女,名叫翠红。陆炳文也没乡试,把三万银子都花到翠红的身上,后来只落得分文皆无,连盘费都没有,也不能回家了。倒亏着翠红一番恻隐之心,看陆炳文实不得了局,翠红就把陆炳文留在勾栏院,在门房管管帐,买买东西。后来翠红手里,存了到有两万多银子,自己一想:”将来青春一过,又该如何?“看陆炳文倒是饱学,他跟老鸨儿一商量,要跟陆炳文从良。出来就花钱给陆炳文捐了一个小武职官,得了实缺,居然翠红是个官太太,老鸨儿就是岳母老太太。买了一个姑娘,就是小姐,抱了一个孩儿,就是公子少爷。后来,陆炳文拜了王胜仙做老师,官运也好,又有人情,未到十年,就做了刑廷,翠红就是夫人了。今天少爷把济公请进来,李怀春赶紧站起来说:”圣僧,你老人家来了!“和尚说:”李怀春,你尽给我和尚找事。“李怀春说:”这病非师父治,别人治不了。“和尚哈哈大笑,立刻要施佛法度脱陆炳文,施展神通搭救窦永衡。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五回 秉良心公堂释好汉 访故友夫妻得团圆
话说济公禅师来到里面,给陆炳文一看,夫人、少爷、小姐都说:“圣僧,你慈悲慈悲吧!”和尚说:“我看大人这病,我说出来,你们准都不信。”夫人说:“圣僧说罢,焉有不信之理?”和尚说:“大人这肚子是胎。”夫人一听二愣,心说:“怪不得方才那个先生说是胎,这和尚也说是胎。”连忙问说:“圣僧,你看是胎怎么办呢?”和尚说:“这可跟旁胎不同,大人这是一肚子阴阳鬼胎,非得把胎打下来才能好。我和尚开个药方,到李怀春的药铺去取药去。”李怀春说:“好,师父开吧。”立刻家人拿过笔来,和尚背着人写好封上,交与家人,大人也不知和尚开的什么药。家人拿着去了,到了李怀春药铺,把字柬交在柜上,家人说:“你们先生在我们大人衙门坐着,这是灵隐寺济公开的方子,叫我来取药。”药铺伙计打开一看,上面写的是“天理良心一个,要整的,公道全分”。药铺一看,说:“管家,你把药方拿回去吧,我们药铺没有良心。”管家说:“你们药铺没良心?”伙计说:“不但我们没良心,是药铺都没良心。”管家无法,回来到里面说:“回禀夫人,药没配来。”李怀春说:“怎么?我那药铺是药皆有,怎么会没配来呢?”家人说:“你们药铺没良心。”李怀着说:“为什么我们药铺没良心?”管家说:“他说是药铺都没有良心,没有这味药。”陆炳文说:“这药方拿来我看看。”家人把方子递给陆炳文,一看是:“天理良心一个,要整的,公道全分。”陆炳文一想,说:“这药不用费钱,自己就有良心。”和尚说:“你只要有良心,就好的了。”陆炳文说:“传伺候升堂。”家人说:“大人这个样子,升得了堂么?”陆炳文说:“升堂,升堂!我做得亏心事,我知道非升堂好不了。”他刚一说升堂,肚子就往回抽。李怀春说:“大人升堂办公,医生要告辞了,我还要到别处去看病。”说罢竟自去了。且说陆炳文立刻命家人搀着,升坐大堂,给和尚搬了一个座,就在旁边坐下。陆炳文吩咐拿着监牌,提王龙、王虎、窦永衡,手下原办马雄答应,立刻到监里把王龙、王虎、窦永衡提上堂来。三个人在堂下一跪,陆炳文说:“王龙、王虎在白沙岗抢劫饷银,杀死解粮职官,有窦永衡没有?你两个人可要说公道良心话。”王龙、王虎一想:“前者已然都画了供,大人这又问,久状不离原词,我二人改不得口。”想罢,说:“大人,有窦永衡。”陆炳文勃然大怒,一拍惊堂木说:“你这两个人混帐!拉下去给我重打每人四十大板!”掌刑的答应,立刻把王龙、王虎拉下去。打完了,陆炳文又问:“王龙、王虎,你两个人说实话,到底有窦永衡没有?”王龙、王虎一想:“这必是窦永衡的人情到了,大人要拷打我二人,倒别改嘴,一口咬定。大概要把窦永衡办了,我二人许把命保住。”想罢说:“实有窦永衡。”陆炳文说:“你这两个东西实找打,再给我每人重打四十!”立刻又打,打完了又问。王龙、王虎一想:“这可真怪,前者我二人拉窦永衡之时,倒没打,这是怎么缘故呢?”二人还不改口。陆炳文又吩咐打,把两个人连打了三次,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陆炳文说:“你两个人要不说良心话,我生生把你两个打死。到底有窦永衡没有?”王龙、王虎一想:“这个刑受不了啦!再说有,还是打。”二人无法,说:“回禀大人,没有窦永衡。”陆炳文说:“这不错了,人说话要有良心,本部院有良心。我知道窦永衡是好人,你两个人仇攀,是没有窦永衡。”接着吩咐:“来呀!把窦永衡的锁镣砸了,我将他当堂开放。”旁边众官人一瞧,大人这是无故疯了,书办赶紧过来说:“回禀大人,窦永衡在白沙岗打劫饷银,杀死解饷职官,情同叛逆。再说大人已然都定了案,奏明皇上,大概这个案必是立决,不久就有旨意下来。大人这里把窦永衡放了,那如何使得?”陆炳文说:“你休要多说,我有良心。皇上他没我大,大凡现官不如现管,我要放窦永衡,皇上他管不了我。”书办一听,这更不像话了,说:“大人要放窦永衡,书办了不了,大人先把书办革了倒好。”陆炳文说:“革你不费事,来贴革条,先把他革了。”立刻写了革条贴上。原办马雄也过来给刑廷磕头说:“回禀大人,窦永衡放不得的。”陆炳文说:“怎么?”马雄说:“大人想情,窦永衡谋反大逆,已画了供,大人给秦丞相行了文书,秦丞相已然知道。大人再把他放了,秦丞相再要问这案,大人怎么办?”陆炳文说:“你放屁!秦丞相他管不了我的事。他做他的丞相,我做刑廷,他管不着我,我有良心,窦永衡是好人。”马雄说:“大人要放窦永衡,先把下役革罢。”陆炳文说:“革你不费事,来贴革条,把马雄给我革了。”手下众官人,一个个吓的往后倒退,谁一拦就革谁,众人都不敢言语了。陆炳文吩咐来人:“把窦永衡手铐脚镣砸开了。”手下官人,立时把窦永衡的大三件摘了。陆炳文说:“窦永衡,本部院知道你是被屈含冤,你是个好人,我将你当堂开放。”窦永衡心中纳闷,心说:“这是怎么一段情节?”抬头一看,济公在旁边坐着呢。窦永衡倒瞧着发愣,和尚说:“混蛋你还不快走!等他明白过来,再叫人把你锁上呢!”窦永征这才明白,赶紧往外走。来到衙门门首,就听门口众官人大家纷纷议论,这个说:“咱们大人无故放窦永衡,这事可新鲜!”那个说:“你听信罢,早晚他这个刑廷决做不长了。”窦永衡一出衙门,只见对面两个骑马的,都是长随路的打扮,来到刑廷衙门门口,翻身下马。来者这两位骑马的,非是别人,乃是秦丞相两位管家大人秦安、秦顺。皆因陆炳文把济公锁了,街上全都吵嚷动了,传到秦相府。秦相府的家人,都感念济公的好处,前者济公初入秦相府之时,是家人每月多增三钱银工钱,是济公出的主意。今天听说刑廷把灵隐寺济公锁了去,有人回禀了四位管家大人,大管家秦安一听,说:“好一个胆大陆炳文,竟敢把相爷的替僧锁去了,这分明是羞辱丞相爷的脸面!”立刻进去一回享秦相,相爷一听,大大不悦,叫家人:“拿我的片子,赶紧到刑廷的衙门,就说我请济公即刻就来。”管家秦安、秦顺拿着相爷片子,故此忙奔刑廷衙门来,不言讲二位管家请济公,单说窦永衡出了龙潭虎穴,自己有心回家吧,又不敢回去,遭这样官司,不晓得家里抄了没抄。自己一想:“先到杨猛陈孝家去打听打听,再作道理。”想罢,这才来到杨猛、陈孝门首。一打门,杨猛、陈孝正同周望在里面一处谈话,听外面打门,陈孝出来开门,一看是窦永衡,陈孝倒一愣,说:“窦水衙你怎么会回来了?”窦永析说:“陆炳文当堂把我放了;到里面我细对兄长说。”陈孝说:“你来好了,你妻子也在这里,你内弟周望也在这里,你进来吧!”窦永衡同着陈孝来到这里面,周望一见说:“姐丈,你怎么会回来了?官司怎么样了?”杨猛一瞧也乐了,大众彼此行礼,窦永衡就把方才陆炳文当堂开放,怎么革书办官人,挤公在堂上坐着。这话从头至尾细述一遍,杨猛、陈孝、周堃三个人方才明白。窦永征就问周堃,“你打哪里来?”杨猛、陈孝说:“窦贤弟,你还不知道,你的官司被人家买盗攀赃入了狱,你妻子被花花太岁王胜仙诓了去,搁在合欢楼。”杨猛、陈孝就把以往从前,怎么找济公,怎么周堃到王胜仙家里杀入,济公怎么施佛法把众人救出来,火烧合欢楼之事,如此如此一说。窦永衡一听,吓得毛骨悚然,说:“原来有这些事,令人可怕!”陈孝说:“这件事要没有济公,可就了不得了。窦贤弟你今天既来了,咱们是合家欢乐,我预备点酒菜,痛饮一番。今天听听信,明天你们哥俩带领弟妹好逃走,临安是住不得了。杨贤弟,你陪着窦贤弟、周堃弟说话,我去买菜去。”说着话,陈孝出去买菜。工夫不大,见陈孝回来了,什么菜也没买来,脸上颜色更变。众人问:“怎样陈兄长没买菜来?”陈孝说:“了不得了,京营殿帅传下令事,水旱十三门紧闭,各街巷口扎驻官兵,按户搜拿窦永衡。”众人一听,唬的神魂皆冒。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六回 陆刑廷下令捉强盗 美髯公闻信挡官兵
话说美髯公陈孝出去买菜,见街市上都乱了。听说东营殿帅下了令,水旱十三门紧闭,按户搜拿越狱脱逃江洋大盗黑面熊窦永衡。书中交代:怎么一段事呢?原本刑廷陆炳文把窦永衡放走之后,秦相府派管家把济公也请了走了,陆炳文忽然明白过来。一看在大堂上,王龙、王虎在下面跪着,陆炳文就问手下人:“王龙、王虎在这跪着做什么?谁叫他们出来的?”手下人说,“大人不是把书交革了?把马雄也革了?把窦永衡放了么?”陆炳文说:“谁把窦永衡放的?”手下人说:“大人叫放的,莫不是大人方才的事就忘了么?”陆炳文一想,真仿佛心里一糊涂,如做梦一般,渺渺茫茫,有点记得,自己唬的惊惶无措。窦永衡已然走了案,奏明圣上,这如何放的?立时吩咐赶紧传我的令,水旱十三门紧闭,知照各地面官厅把守,左右两家搜一家,官至三品以下,无论什么人家按户搜查。叫他们不能说他放走窦永衡,只说拿越狱脱逃的大盗窦永衡。如有人隐匿不报,知情不举,罪加一等。如有人将窦永衡献出来,赏白银一千两。这一道令下来,水旱十王门就闭了,街市上全乱了,各该管地面的老爷,带官兵各查各段。陈孝听见这个信,菜也顾不得买了,跑回家来。一见杨猛、周至、窦永衡,就把这件事一说,窦永衡一听,叹了一声,说,“二位兄长不必吃惊,我窦永衡情屈命不屈,别连累你们二位。我由后面跳墙出去,到刑廷衙门报案打官司。二位兄长设法,把我内弟同敝贱内将他们送了走,叫他们逃命就是了,二位兄长就不必管我了。”陈孝说:“那如何使得?”杨猛说:“我倒有主意。”陈孝说:“你有什么主意?”杨猛说:“我同周堃每人拿一把刀,到花花太岁王胜仙家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你同窦贤弟二人,够奔刑廷衙门,刀刀斩尽,剑剑诛绝,把狗娘养的杀一个鸡犬不留,咱们大反临安城。杀完了,闯出临安城,远远的找一座山,去当山大王,扯起旗来,招军买马,聚草屯粮,官兵要来了,咱们也不怕,省得受这些拘官的气。”陈孝说:“你别满嘴胡说,就凭我们四个人就要造反,那如何能行?你先别胡出主意,咱们看事做事。”正说着话,只听外面一乱,有人打门,杨猛说:“你瞧,搜来了,我先把他开刀。”陈孝说:“你别莽撞,待我出去,跟他说。能用话把他们支走了更好,实在不行,那可讲不了。”说着话,陈孝赶紧来到外面,一开门,见门外站定了无数的官兵,有两位本地面的老爷,一位姓黄,一位姓陈,都是将巾折袖,鸾带扎腰,箭袖袍,薄底官靴,助下佩刀。陈孝一看,两位老爷都是熟人。陈孝故作不知说:“二位大老爷来此何干?”黄老爷说:“陈孝,咱们彼此都是老街旧邻,其实素常我们也知道你是安分度日的人。今天我们是奉京营殿帅的令,按户搜查越狱脱逃的大盗窦永衡,这公事,没偏没向,不得不如此。你闪开,我们到里头瞧瞧罢。”这是跟陈孝有个认识,透着还有面子,要是到别人家,没有这些话,带人就往里闯,叫搜也得搜,不叫搜也得搜。陈孝一听这话,说:“二位老爷且等等进去,我有句话说。其实我在这方住了,也不是住了一天半天了,素常我也没结交过匪类人,也没有乱招的朋友到我家来,大概你们老爷们也有个耳闻。今天我倒不是不叫你们众位进去搜,我这家裹住着亲戚呢,有我两侄女,一个外甥女,在这住着,都是十八九岁,未出闺门的大姑娘。二位老爷带着官兵进去,叫我这几个亲戚姑娘抛头露面的,多有些不便。二位老爷既是跟我陈孝有个面子,二位先带人到别处查去,少时我把这几个姑娘送走了,你们再来查。”二位老爷一听,说:“那可不行,这是官事,莫非你敢抗令不遵么?”陈孝说:“我也不敢抗令不遵,二位老爷多照顾吧,谁叫我家里赶上不便当呢。”二位老爷说:“陈孝,你家里隐藏着窦水衡呢?”陈孝说:“没有。”黄老爷说:“既是你家没有窦永衡,就有几位姑娘也不要紧,我们到里头瞧瞧,这有何妨呢?”说着话,就要推开陈孝往里走。此时杨猛早拿着刀,在二门里听着,心说:“那个球囊的一进来,我先拿他开刀。”正在这番景况,陈孝正跟二位老爷狡辩之际,见由对面来了三乘小轿,有一个人骑着一匹马,来到陈孝门首,翻身下马。这人说:“陈爷,我们来接你侄女外甥女来。”陈孝一听一愣,心里说:“我说住着侄女外甥女,是信口开河撒谎,怎么真有人来接人?”看这人是长随路的打扮,并不认识。他也真是随机应变,当时说:“二位老爷,你瞧我不是说瞎话,是我家里有亲戚住着不是?人家来接了。二位老爷先候一候,等我侄女他们上了轿子走了,你们再搜,这可以行了。”黄老爷、陈老爷说:“就是罢。”陈孝同着这人,带着三乘小轿子来到里面。陈孝说:“尊驾是哪来的。”这人说:“我是凤山街铁面天王郑雄郑爷教来接窦永衡,我这带来一封信,你看。”掏出来陈孝一看信,是济公的信,陈孝这才明白,赶紧叫窦永衡、周堃、周氏三个人上轿,把轿帘扣好,这人带着就走。轿子走后,陈孝说:“黄老爷,陈老爷,你们二位带人进来搜罢。”二位老爷才带人进去搜查。那还搜谁?自然是没有了。黄老爷一想这个事,自己忖度了半天,这二位老爷也都是精明干练,在外面久惯办案,一见这三乘轿子来得诧异,先见陈孝不叫搜,说话言语支吾,脸上变颜变色的。这三乘轿子抬走了,见陈孝颜色也转过来了,说话也透着理直气壮了。二位老爷一想,这三乘轿子之内定有缘故,即派官人赶紧跟在后面跟着,看这三乘轿子抬到谁家去,给本地面官送信,无论查过去没查过去,赶紧着人捏拿。官人答应遵令,在后面跟着。这三乘轿子抬到凤山街,进了一座路北的大门,官人一看,是铁面天王郑大官人家。官人立刻到凤山街地面官厅一报,这本地面两位老爷,一位姓白,一位姓杨,官人一回京,道:“我们黄老爷,陈老爷,派我跟下来,有三乘轿子由东街杨猛、陈孝家抬来,抬到这凤山街郑大官人家去。我们老爷说,轿子里有情弊,叫我给老爷送信,赶紧去查去。”白老爷、杨老爷一听,立刻带本汛官兵,来到郑雄门首。一道辛苦说:“我们奉京营殿帅之令,按户搜查越狱脱逃大盗窦永衡,烦劳众位管家到里面回享一声,我们要进去搜查。”家人郑福进去回禀。郑雄原本前者有济公给他的信,叫他今天遣三乘轿子,到杨猛、陈孝家去接窦永衡夫妇和周堃。刚把三个人抬了来,家人进来回禀,说:“本地面官带兵搜来了。”郑雄一听愣了,说:“可怎么好?”心里说:“济公叫我把窦永衡接来,这要由我家捏了去,我落个窝主,这场官司我可打不了。”自己吓得半晌无语。窦永衡说:“郑大官大不必着急,我是命该如此,别连累你老人家。我跳后墙出去,投案打官司就是了。”郑雄说:“如何使得?济公既叫我把你们救来,我又焉能把你送进牢笼?”家人郑福说:“奴才倒有主意,宜人仍叫他们三位上轿子,官人骑上马带着走,作为携眷出城去,就好办了。”郑雄一想,言之有理,立刻叫人备马,把轿子抬进来,复又叫周堃、周氏、窦永衡上轿子。郑雄带着轿子,出来就上马,白老爷、杨老爷问:“郑大官人上哪去?”郑雄说:“带家眷上坟。”说着话,郑雄催马同轿子就走。家人再叫白老爷到里面搜,那不是白搜么?白杨二位老爷更有主志,一看这三乘轿子刚到郑雄家去,刚要来搜,复又把轿子抬出来说上坟,显然更有情弊。立刻派官人跟着,看出哪门,给门汛①老爷送信,务要搜轿子,别放他出城。见郑雄带着轿子够奔艮山门而来,焉想到来到艮山门,门汛四位老爷带官兵拦住要搜。大概轿子想要出城,势比登天还难。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①门汛:“汛”,凡武官统率的兵均称为汛,其驻防巡逻之地区为“汛地”,“门汛”为其汛地之关隘之门。
第一百七十七回 佛法点化救英雄 途中逃难逢山寇
话说铁面天王郑雄,带着三乘轿子,够奔民山门而来,心中甚是提心吊胆。刚来到艮山门,一看城门关着,门汛官厅四位老爷由里面出来。这四位老爷,一位姓王,一位姓马,一位姓魏,二位姓赵,这四位老爷原本都跟郑雄认识。本来郑雄这个人,素常最好交友,眼皮是宽的,上至公侯,下至庶民,跟他认识的人甚多。今日四位该班老爷一着说:“原来是郑爷,轿子里是什么人?上哪去?”郑雄说:“轿子里是我的内眷,今天是祭把日子,我要出城去上坟。烦劳众位老爷开开城,我要出城。”四位老爷一听,说:“郑爷今天可不比往日,平常也不关城,任凭来往人出入。今天有京营殿帅府的令,水旱十三门紧闭,查拿越狱脱逃的大盗窦永衡。此事关乎重大,你轿子要出城,我们得掀轿帘门瞧瞧。其实咱们素常有交情。这个事公事公办。”郑雄一听,说:“众位老爷这话不对,我姓郑的,大概你们众位也知道。我平素也不与匪类人来往,我这轿子还能隐藏奸细么?这轿子里都是小男妇女,众位要瞧,在大街上多有不便。”众位老爷说:“郑爷你是明白人,我们是办的公事,这个郑重,我们担不了。你要出城,不叫瞧,我们把你放出去,回头再有人,我们怎么办?叫你出去,不叫别人出去,岂不是有了偏向么?”郑雄说:“既是你们众位不瞧不叫出去,我回家不去了。”四位老爷正与郑雄这里狡辩,焉想到有凤山街的官人赶到说:“我们白老爷叫给众位老爷送信,这三乘轿子可别放出城去。原由东街杨猛、陈孝家搭出来,搭到郑雄家,我们老爷要查,郑雄又带着搭出来,其中定有缘故。”四位老爷一听这话说:“郑雄你叫瞧,我们也得瞧,不叫瞧,我们也得瞧。”郑雄说:“我不能叫年轻的妇女,在街上抛头露面的,我不去了,我回去就是了。”众位老爷说:“你回去,我们也得瞧。”郑雄说:“你们众位,这就不对了。我出城,你们要瞧瞧,怕带出奸细。我回去,怎么你们还要瞧呢?”众位老爷说:“郑雄,你这三乘轿子里是谁?”原本头一顶轿子是周堃,第二是窦永衡,第三是周氏。郑雄说:“头一顶轿子是我敝贱内,第二项轿子是我侄女,第三是我外甥女,都是年轻的少妇姑娘。”众老爷说:“有窦永衡没有?”郑雄说:“我也不认识窦永衡,哪里来的窦永衡呢?”众老爷说:“既是没有窦永衡,我们瞧瞧也无妨。”郑雄说:“你们太不讲理,真是倚官仗势。”正说着话,只见由那边“踢踏踢踏”,济公来了。原来和尚由京营殿帅府大堂上,被秦相府的管家请到秦相府去。秦相一见,连忙让座说:“圣僧因为什么,刑廷陆炳文敢把你老人家锁去?”和尚说:“相爷问我和尚,原本有点不白之冤。昨天我们庙里应了一个接三,本家一锅冷饭,叫饶一台焰口。五个和尚念完了经,本家不给钱,说正座嗓子不好,还要打和尚,把我们那四个和尚都打了,就是没打我。我要见刑廷告他,焉想到刑廷不讲理,把我顿了去。及到了大堂上,陆大人他疯了,他把大盗黑面熊窦永衡给放了。”秦相一听,说:“窦永衡白沙岗断劫饱银,杀死解饷职官,情同叛逆,我已然奏明圣上,呈请勾到,怎么他又给放了?”和尚说:“他现在已给放了,大人不信,你派人打听去。”秦相说:“好。既是他给放了,我看圣上旨议下来,他怎办?他真要把这案放了,那可是找着被参。暂且不便管他,圣僧,在我这里吃酒罢。”和尚说:“也好。”秦相克到派人擦扶桌案,把酒摆上。和尚喝了两三杯酒,站起来要告辞,秦相说:“圣憎忙什么?喝完了再走。”和尚说:“我去瞧热闹去。现在刑廷他把窦永衡放了,他又派人传今,水旱十三门紧闭,按户搜查大盗窦永衡。”秦相说:“这事可新鲜。”和尚说:“他要自己倒乱说着话。”和尚告辞,出了秦相府,一直来到昆山门。郑雄正跟门汛老爷在这里狡辩,怕人家搜轿子,见济公来了,郑雄连忙说:“济公来了,你是出家人,你给评评这个理。”和尚说:“什么事呀?”郑雄说:“我带着家眷,要出城上坟,他们众位老爷要搜轿子。我想在大街上,年轻妇女抛头留面的,多有不便,我说不去了。他们说不去了,也要瞧瞧轿子里什么人,你想这事,他们众位太不讲交情了,有些不对罢。”和尚说:“不对罢,可是郑雄你不对,人家这是公事,你要不叫瞧,别位走到这里也都不叫瞧了。你想人家公事,还怎么办呢?”众老爷一听说:“大师父这是明白人。”郑雄一想,心里说:“济公,这可是跟我玩笑。他叫我拿书信轿子接的窦永衡,现在人家要摆,他倒说这些话,这可是存心叫我打这场官司。”自己无法,说:“你们瞧罢。”众老爷说:“头一乘轿子是谁呀?”郑雄说:“是敝贱内。”众人掀轿一看,是一位白胡子老头,连郑雄一瞧也愣了。众人说:“郑雄,你不是说这是你贱内么?”郑雄说:“你们没听明白,是我贱内的父亲。”众人说:“第二乘轿子是谁?”郑雄说:“是我侄女?”众人打帘子一看,是一位老太太。众人说:“这是你侄女。”郑雄说:“是我侄女的姥姥。”又问第三乘轿子,郑雄说:“是我外甥女。”打开一看,是一老尼姑。郑雄说:“是外甥女的师父。”众老爷说:“郑雄,你这是存心打哈哈,轿子又没有年轻的妇女,又没有窦永衡,你故意戏耍我们。开城放郑爷他们出去罢!”立时把城开了。三乘轿子连和尚一并出了城,来到郑雄的阴宅,周堃、窦永衡、周氏下了轿子,过来给济公行礼。窦永衡说:“圣憎,你老人家真是佛法无边,搭救弟子再生、我窦永衡但得一地步,必报答你老人家的厚恩。”和尚说:“郑雄,你送给他三匹马,一把佩刀,叫他三人逃命去罢,将来你我还有一面之缘。”窦永衡又谢过郑雄,这才同周氏、周堃三人告辞。郑雄说:“你们三位打算奔哪去呢?”窦永衡说:“我也无地可投。”周堃说:“我打算同我们舍亲,暂为投奔一个朋友处安身。”说罢拱手作别,三个人上了坐骑,顺大路往前走,也没有准去处,道路之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这天,往前走,天色已晚,有掌灯的景况。三匹马正往前面走着,眼前是山口,“呛卿嘟”一棒锣声,出来了数十个人,都是花布手巾缠头,短衣裳小打扮,各拿长枪大刀,短剑阔斧,把去路阻住。有人一声喊嚷:“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有人从此过,须留买路财。牙缝说半个不字,一刀一个土内埋。”又说:“对面的绵羊孤雁,趁此留下买路金银,饶你不死。如要不然,要想逃生,势比登天还难。”周堃一看,对面有了截路的,赶紧往前一催马说:“对面的朋友请了!在下姓周名堃,原本是北路镖头。今天我同合亲由此路过,烦劳众位回禀你家寨主,就提我周堃今天不能上山去拜望,暂为借山一行,改日再来给你家寨主请安。”众喽兵一听,说:“原来尊驾是北路的镖头周望,尊驾在此少候,我等回禀寨主一声。”说着话,有人往山上飞跑。工夫不大,就听山上“呛啷啷”一棒锣声,来了二百余人,各掌灯球火把,亮子油松,照耀如同白日一般。周堃抬头一看,为首有三骑马,当中一匹红马,骑着这人,头上戴宝蓝缎扎巾,蓝箭袖,黄脸膛,押耳黑毫,胁下佩刀,得胜钩挂着一条枪。上首一匹黑马,这人穿黑褂,皂黑脸膛,也是挂着一条枪。下首里一匹白马,这人穿白爱素,白脸膛,得胜钩上也挂着枪。三位寨主来到近前,把马一拍,问:“对面来者何人?”周堃说:“我乃北路镖头铁头太岁周里,今日同舍亲由此路过,要借山一行,改日再谢。”这位黄脸的大寨主说:“令亲是哪一位?”周堃说:“我姐丈打虎英雄黑睑熊窦永衡。”三位寨主一听,“呀”了一声,说:“原来是窦大哥。”赶紧三人翻身下马,上前行礼。不知三位寨主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八回 翠云峰英雄落草 陆刑廷献媚欺人
话说周堃一提说打虎英雄黑面熊窦水衡,三位寨主赶紧翻身下马,上前行礼,说:“原来是窦兄长,久违少见。”窦永衡一看,这三位寨主并不认识,连忙答礼相还说:“三位寨主贵姓?我可实在眼生。”三位寨主说:“窦大哥是贵人多忘事,请至山寨一叙。”窦永衡说:“三位倒是谁呀?”这位黄脸的说:“提将起来,你我不是外人,此地亦非讲话之所,请上山寨去再谈。”窦永衡也不好不去,随同大众上山。来到大寨门一看,这座大寨房子不少,进了头道寨门,马匹交与从人,一直来到分赃聚义大厅落座,有手下人献上荣来。周堃说:“未领教三位寨主尊姓?”这个黄脸膛的说:“你我是五百年前一家人,我也姓周,名叫虎,有个小小的外号,人称笑面貔貅①。这是我两个拜弟。”用手一指那位黑脸的说:“他叫铁背子高珍。那位白脸的叫黑毛虿②高顺,这座山名叫翠云峰。窦兄长,你们这是从哪里来?”周望说:“别提了,我姐丈在临安城寄居,无故遭一场不白之冤的官司,幸亏遇见一位高僧。将我等救出龙潭虎穴。我打算同我姐丈投奔一个朋友去,由此路过,遇见三位寨主,不知三位寨主怎么认识我姐丈?”周虎说:“我弟兄三人,在此久候多日,奉上命委派我等在此。久闻窦兄长威名远震,今幸得会,真乃王生有幸。前者我们派人请过窦大哥两次,没找着住处。今天在此巧遇窦大哥,周贤弟,你们二位别走了。”窦永衡说:“你们几位在此占山,怎么还有上司么?”周虎说:“我们在此占山,原本是所为招聚天下的英雄,将来我们都是开国大将军之职。”窦永衡说:“三位原是大宋国的将军么?”周虎说:“倒不是大宋国的官,我们有一位祖师爷叫赤发灵官邵华风,他有一件宝贝,名曰乾坤子午混元钵,他老人家能掐会算,善晓过去未来之事。在常州平沙江当中有一座山,叫卧牛矶。山上有一座庙,叫慈云观。现在那庙里有前殿真人,后殿真人,左殿真人,右殿真人,有绿林人五百多位。要设立熏香会,大众都在这庙里作落脚,窦大哥你们别走了,就在我这山住着。我们给慈云观祖师爷去一封信.听候祖师爷的回音,你们帮助我等共成大业,将来亦可以得个一官半职的,好不好?”窦永衡一想。“暂时也无处可去,只可先在这裹住着罢。”当时也就应允了。
①貔(pi)貅(xiu):古籍中的猛兽名。
②虿(Chai):原指蝎子一类有毒的动物。
周虎派人单给窦永衡夫妇打扫出一所房子来,叫他住,有婆子人等伺候。周堃也在这山上住着。笑面貔貅派人给慈云观送了一封信。终日五位寨主在一处盘桓,光阴花再,日月如梭,过了些日子。这天众人正在大厅谈话,窦永衡提起在临安城受了王胜仙的挫辱,深为可恨。周虎说:“不要紧,将来你我成了事,就可以报仇。”正说着话,由外面跑进一个喽兵报说:“回禀众位寨主,山下现有临安城京营殿帅陆炳文卸任回家,由山下经过。我等出去把驮轿车辆截住,他拿了一个名片子,他说拜望寨主,要借山一行。”笑面貔貅周虎一听,说:“高贤弟,你们谁认识京营殿帅陆炳文?”高珍、高顺俱在摇头不认识。周虎又问:“窦兄长可认识?”窦永衡一听是陆炳文,立刻气得颜色更变说:“三位寨主有所不知,这位陆炳文跟我仇深似海。我在临安就是他买盗攀赃把我入了狱,把我妻子诓了去,给花花太岁王胜仙送了去,害得我一家被害。要不是济公救我,我等全皆死在他的手内。济公早就告诉我,他是我的仇人。今日既是他来了,我焉能跟他干休?既是你们三位不认识这个陆炳文,今天活该我报仇雪很。”当时拿起一口刀来,往外就奔。书中交代:陆炳文怎么会来到这里呢?这内中有一段缘故。只因前者陆炳文把窦水衡放了,自己明白过来,再派人摆拿,也没拿着。自己一想:“这事已然奏明了皇上,这如何担得了?”赶紧坐轿来到泰和坊王胜仙的住宅。一求见,王胜仙把他让到书房,陆炳文给王胜仙一行礼说:“老师得救我门生,遭了事了。”王胜灿说:“贤契有什么事?慢慢说。”陆炳文说:“现在白沙岗抢劫饷银之窦永衡越狱脱逃,这件事已然奏明了圣上,求老师爷得庇护门生。”王胜仙一听,勃然大怒说:“窦水衡是我的仇人,你不知道么?火烧了合欢楼,把我的美人也给烧死在内,我落了个人财两空。你单把他放了,等着他拿刀来跟我拼命,这个事你还叫我护庇你?他要来找我报仇,谁护庇我呀?你自己办的好事,你自作自受,我也没法,你请回去罢。”陆炳文碰了一个大钉子,自己无法,只得告辞。坐着轿子正往回走,打算回衙门再设法托人情。坐着轿正往回走,偶然见大道旁站着一个美人,真是干妖百媚,如花似玉。陆炳文偶然心中一动,自己一想,王胜仙最爱美人,要求他的事,非得送给他美人,可以买动他的心。想罢,赶紧吩咐住轿,间,“旁边站着什么人?”当差人说:“没有人,就是一个卖画的。”陆炳文定睛一看,原来是挂着一轴画,上面画的一个美人图,猛一看真似活人一般。旁边站着一个卖画的人,一位儒流秀才打扮,俊品人物。陆炳文连忙叫把卖画的人叫到近前,陆炳文说:“你这轴美人卖多少钱?”这人说:“大人要买,不敢多要钱,大人给一百银子罢,少了也不卖。”陆炳文说:“一轴画怎么值这些银子呢?”这人说:“我这画卖的是工夫钱,货卖识家。明公,我这画阴天不画,下雨不画,刮风大寒大暑不画。每逢天气晴朗,还得人高兴,神清气爽之时,拿起来画两笔,微有一点不高兴就不画。这轴画画了一年多的工夫,才能够有神,故此少了不卖。”陆炳文说:“先生贵姓?”这人说:“我姓梅,双名成玉。”陆炳文说:“你是哪里人氏?”梅成玉说:“我原是镇江府人氏。”陆炳文说:“你来京何干呢?”梅成玉说:“只因我家中父母双亡,带着小妹来京,有两家亲戚,所为多有个照应。现在青竹巷二条胡同寄居,我兄妹就倚着画画度日。”陆炳文心中一想:“每逢画画必随人五官,看梅成玉他的相貌清秀,大概他妹妹也许长得好。”想罢,说:“先生你把画卷起来,跟我到衙门去。”梅成玉就拿着画,随同来到京营殿帅衙门。把梅成玉让到书房,陆炳文又问:“先生,你家中共有几口人?”梅成玉说:“就是我兄妹二人。”陆炳文说:“先生,令妹也会画么?”梅成玉说:“也会画。”陆炳文立刻叫人平了一百银子,交与梅成玉。陆炳文说:“先生,你把你的住脚留下,或许我还要找你画几条屏。”梅成玉心中很欢喜,留下住脚,告辞走了。陆炳文次日一早,派了一个婆子,拿着两包点心,教给婆子几句话,叫婆子坐小轿,够奔青竹巷二条胡同来。一打听画画的梅先生住家,打听明白,来到门首下轿。一打门,梅成玉同他妹妹碧环正在家中说话,听外面打门,梅成玉一看是一位仆妇。梅成玉说:“找谁?”仆妇说:“我是京营殿帅陆大人衙门的,只因我们大人昨天买先生一轴画,我们夫人瞧见很爱,叫我来找先生,还要画几样画。我到你家里扰个座。”梅成玉一想,“是个仆妇,让进去有何妨呢?”立刻把仆妇让到里面,碧环姑娘自然也见着了仆妇,一看这位姑娘,果然是貌似天仙。陆炳文所为派仆妇来看着姑娘,如果美貌就便把梅成玉清了去,如果姑娘长得平常,就作为罢论。婆子一看姑娘,真是干娇百媚,这才说:“我们大人,叫我来请先生到衙门去面谈,还要画多少样呢,我也记不清楚。先生亲身去见了我们大人说好了,就把定银带来了。”梅成玉一想甚好,立刻随同仆妇,来到刑廷衙门。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九回 梅成玉急中见表兄 点白犬耍笑惊奸党
话说梅成玉同着仆妇来到刑廷衙门,仆妇先进去一回察,陆炳文赶紧把成玉让到书房。今天分外透着恭敬,说:“先生请坐!”梅成玉一想,我一个穷儒,刑廷大人这样谦恭?自己倒觉着诧异。坐下一谈话,陆炳文说:“先生今年贵甲子?”梅成玉说:“小生今生二十七岁。”陆炳文说:“听说先生家中有一位令妹,没有婆家,这倒是天缘凑合,我给你说一门亲罢。现在大理寺正卿花花太岁王大人,新失的家,尚未续室,我给你说一门亲,倒是甚好。”梅成玉也来到临安住了好几个月,向有耳闻,知道王胜仙乃是本地的恶霸,赶紧说:“小生乃一介穷儒,不敢仰视高攀,大人不必分心了。”陆炳文说:“先生,你倒别推辞,这门亲你我都找不到。王大人乃是当朝秦相爷的兄弟,他是我的老师,将来过了门,论起亲戚来,你还是我舅舅呢!”梅成玉心里说:“我不给你当舅舅,恐怕多挨骂。”连忙说:“大人放心,我领情。这件事我也不能自主,还得回去,和妹子商量商量。”陆炳文说:“不用商量,你不愿意也得愿意。来,拿二百银子来,你带了去作为定礼,也不便打首饰,择吉日就娶。你请回去听信罢,这件事我给你作主。”梅成玉不拿银子不行,勒令叫他拿着、梅成玉无奈,拿着二百银子回了家。一见姑娘,梅成玉说:“妹妹,你快把细软东西收拾收拾,你我快逃走罢。我去雇船去。”姑娘说:“哟,哥哥什么事这样慌张?”梅成玉说:“我也不便告诉你,没有工夫,你快收拾,我去雇船去。”说着话,由家中出来,焉想到刚走到东胡同口,有两位班头带着十个伙计,在这里扎住。众人一见梅成玉,大众说:“梅先生你哪去?我等奉京营殿帅之令,在这里把守,你要打算逃跑,那是不行。你要走可以,可得把家眷留下。”梅成玉一听就愣了,自己想着要跑,焉想到陆炳文早派人看上了。自己拨头又往西走来,到西胡同口一看,也有两位班头十个伙计把上。梅成玉一看,心中真急了,这便如何是好?自己正在发愣,只见对面来了一人,说:“贤弟,为何在此发愣?”梅成玉一看,说:“表兄,你来了好,我这里出了塌天大祸。”书中交代:来者这人非是别人,正是探囊取物赵斌。原来赵斌的母亲是梅成玉的姑母,这两个人是表兄弟,赵斌一看梅成玉这样惊恐,问:“贤弟什么事?”梅成玉说:“到我家再说。”二人一同来到梅成王家中。赵斌说:“贤弟因为什么?”梅成玉说:“我卖画卖出祸来了。”赵斌说:“怎么?”梅成玉就把陆炳文勒令说亲之故,如此这般一说,“现在要跑也跑不了啦,东西胡同都有省人扎上,兄长你给我出个主意罢。”赵斌一听,把眼一睁,说:“好狗娘养的,终日抢人害人,欺负到你我兄弟的头上!我拿把刀到京营殿帅府,见一个杀一个,然后连王胜仙全都把他们杀了,方出我胸中之气。”梅成玉说:“兄长这话不行,你一个人焉能反的了?京营殿帅有多少兵,你就满打杀一个杀两个,叫人家拿住,你便糟了。再说你又无兄弟几个,不但你救不了我,你再有个差错,那时姑母她老人家怎么办?兄长总得想个万全之策才好。”赵斌愣了半天,自己一想,说:“我有主意了。”梅成玉说:“兄长有什么高明主意呢?”赵斌说:“我有个师父,乃是灵隐寺济公活佛,他老人家能掐会算,善晓过去未来之事。你我兄弟去请他老人家来,给出个主意罢。”梅成玉说:“也好。”二人这才赶紧站起身往外走,由他家中出来。往前走了不远,偏巧见济公由他对面一溜歪斜,脚步不稳,“踢踏踢踏”来也。赵斌一看说:“这可是活该,济公他老人家来了。”连忙赶奔上前行礼说:“师父在上,弟子有礼,我正要去找你老人家去。”和尚说:“赵斌你起来,不便行礼、”赵斌说:“贤弟,你过来见见,这就是我师父济公。”梅成玉一看和尚,褴褛不堪,心中有些瞧不起,过来给济公作了个揖。赵斌说:“师父,这是我表弟梅成玉。”和尚说:“你要找我什么事?”赵斌说:“师父、跟我到表弟家里去说。”和尚说:“也好。”这才同着梅成玉、赵斌,来到梅成玉家中。让和尚在堂屋里落座,赵斌说:“师父,你大发慈悲罢,我表弟出了塌天大祸。”和尚说:“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你们两个人快到屋里瞧瞧罢,屋里这个乱还大。”赵斌、梅成玉一听这话诧异,连忙赶到里间屋中一瞧,见梅碧环姑娘上了吊了,这吓得梅成玉与众人浑身是汗。碧环命不该绝,这时候,幸亏工夫还不大,梅成玉赶紧把姑娘救下来,慢慢呼唤,姑娘悠悠气转,梅成玉说:“贤妹,你不可这样想不开,你我兄弟亲丁两个,你要一死,剩我孤身一人,我也无倚无靠。现在有表兄请了灵隐寺济公活佛前来,他老人家必能救你我兄妹,贤妹你不可再胡思乱想。”说罢,一想自己这话,心中一惨,二目落泪。和尚说:“梅成玉、赵斌,你二人出来。”赵斌说:“师父怎么样?”和尚说:“梅成玉你赶紧去到京营殿帅府见了陆炳文,你就说跟我妹妹商量好了,跟他要白银千两,一头真金首饰,裙衫衬袄,要上等高摆海味席。给这个东西,当时送来,今天晚上就叫他轿子抬人,不给这东西,可不能把姑娘给他。”梅成玉说:“师父这话倘若他都应允,把东西给了,拿轿子来抬人,那便如何是好?”和尚说:“不要紧,你只管去。他给了东西轿子来,自然有人上轿了。”梅成玉说:“谁上轿子呀?”和尚说:“我看院中不是有一条白狗么?就叫它上轿子。”梅成玉说:“那如何能行?”和尚说:“你就别管我,保能行。”赵斌说:“贤弟,师父叫你去你就去,师父他老人家神通广大,法术无边,他自有道理。”梅成玉半信半疑,自己这才起身出去。走到胡同,众官人说:“梅先生哪去?”梅成玉说:“我到京营殿帅衙门见陆大人去。”众官人说:“是,先生请罢!”梅成玉一直来到刑廷衙门,往里一回话,陆炳文赶紧吩咐有请,把梅成玉让到书房,问:“先生来此何干?‘物成玉说:”我因回家跟我妹妹一商量,她倒愿了意,可得要一千银子,一头真金首饰,要一套裙衫村袄,一桌上等高摆海味席。把这东西送了去,今天晚上叫王大人拿轿子抬人,要不给我银子,那是不行。再说过门之后,他是豪富之家,我没有钱,这个亲戚也走动不了。不给我这些东西,这件事作为罢论。“陆炳文一听,心中甚为喜悦,说:”只要你愿意,要银子东西现成,先生你回去,随后我派人把银子衣服首饰酒席就送了去。“梅成玉这才告辞。回到家中说:”师父,陆炳文都答应了。“和尚说:”好。“话言未了,有人把银子东西俱皆送到。和尚说:”摆上酒,咱们喝酒。“梅成玉说:”师父,少时轿子可就来。“和尚说:”你先去买四个叉子火烧,半斤咸牛肉来,我给白狗吃上轿子饭。“梅成玉立刻到外面,把火烧牛肉买来。和尚说:”家里有红头绳胭脂粉没有?“梅成玉说:”有。“和尚说:”拿来。“立刻把四个火烧拿上,每个夹上牛肉二两。和尚说:”赵斌,你先去到钱塘关雇好一只船,预备好了。梅成玉你赶紧把家中细软的东西收拾收拾,回头我打发白狗上轿子一走,随后赵斌你送你表弟表妹逃走。要不然白狗一现了原形,他必定还要来拿你的。“赵斌点头答应,和尚这才把白狗一招手叫过来。罗汉爷这才要施佛法,大展神通,点化白狗变人,报应王胜仙。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回 娶美人白狗闹洞房 丢官职狭路逢山寇
话说济公禅师把白狗叫过来,把四个火烧给白狗吃了,白狗摇头摆尾,前蹿后跳。和尚找花轿娶拿红头绳、白粉、两个耳兜拴上,又用红头绳把白狗的嘴一系,拿胭脂粉睑上一抹,把裙衫短袄给白狗一穿,把红绣鞋给白狗后爪一穿,和尚口念:“奄嘛呢叭迷哞!”用手一抹白狗的睑,和尚说:遍体白毛乌嘴,摇头摆尾发威。昼防门户夜盼偷,主人寒苦不悔。
好犬不乱吠,今夜同入香闺。贫僧点化你变蛾眉,要你报应花花太岁。和尚用法术点化了白狗。赵斌、梅成玉再一看,白狗坐在那里,真是变了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赵斌、梅成玉二人喜出望外。赵斌先去到钱塘关把船雇好,回来同和尚开怀畅饮,直喝到天有掌灯以后,只听外面鼓乐喧天,花轿来了。书中交代;陆炳文给梅成玉派人送了银子去,随后他坐轿拿着美人图,到王胜仙家去。一见王胜仙,陆炳文说:“老师大喜!”王胜仙自从火烧了合欢楼,他只当把美人烧死,心中实深想念,并无一刻忘怀,烦的了不得。今天听陆炳文一来说大喜,王胜仙说:“我喜从何来?”陆炳文说:“门生已给老师访着一个美人,已然说妥。这位姑娘有自己画的行乐图喜容,老师看了这轴画,跟人一般不二。”王胜仙打开美人图一看,说:“世上哪有这样的美人?”陆炳文说:“现在就有,我都给老师办妥了,乃是青竹巷二条胡同,梅成天的妹妹,定现今天晚上,拿轿子就替老师娶过来,一见就知道了。”王胜仙他本是酒色之徒,一听这话,说:“贤契,你这样替我劳神,我实在抱槐。”陆炳文说:“只要老师能护庇我,把窦永衡放了,别丢官职就得了。”王胜仙说:“那倒是小事一段,好外,好办!来人摆酒!”一面同陆炳文开怀畅饮,一面遣家人即刻亲。只要有钱好办事,少时就皆齐备,悬灯结彩,鼓乐喧天,花轿奔青竹巷二条胡同来了。和尚先安置好了,见花轿到门口,和尚把门关上,叫吹打吹打,外面就吹打。和尚说:“吹大开门。工尺上柳青娘,扑粉蝶。”和尚说:“完了,要喜包。”要了无数的包,和尚这才跑进来,叫梅成玉说:“新人上轿,轿子堵门口上忌生人。”轿夫答应,把轿子搭到门口,和尚搀白狗上了轿。有和尚的法术,治的白狗不能动,在轿子里坐着,吹吹打打,搭着轿子,来到王胜仙家。有婆子掀帘把白狗搀下轿,王胜仙一看,果然是美人真白,脚底下真小。拜了天地,王胜仙喜悦非常,一坐帐,桌上摆着成席的酒,大家让新人吃,新人也不言语也不吃。大家瞧着是美人,是有和尚那点法术,治的要动也不能动。瞧这一屋子的生人,它这气大了,摆着一桌子吃的,也张不开嘴,白狗净生气。直到天有二鼓以后,陆炳文说:“老师请入洞房罢,少时门生也要回去,明天再来道喜。”王胜仙来到屋中一瞧,美人坐着也不言语,婆子要给新人脱衣裳,过来刚一解纽子,把白狗捆嘴的绳儿碰脱了。王胜仙这个时节说:“婆子你等去罢。”婆子都退出来。王胜仙赶过去,说:“美人你不必害臊,这乃是人间大道理,你我是夫妇。”说着话,这小子淫心已动,过去一搂白狗,他要跟白狗亲嘴。本来白狗正有气呢,照定王胜仙脸上一嘴,把王胜仙的鼻子咬掉了,白狗也现了原形,把衣裳连咬带撕,往外就跑。王胜仙疼的乱滚,说:“狗精!”家人吓得都跑了,也没人敢拦狗。狗跑之后,才有人把王胜仙的鼻头子捡起来,趁势热血给他粘上,再找陆炳文。陆炳文早已听见说,跑回衙门,派人再拿梅成玉,已剩了空房子。王胜仙这件事也瞒不住了,大家都说这是陆炳文的奸计,安心陷害。王胜仙这件事一回禀秦丞相,秦丞相勃然大怒,说:“本来我兄弟就无知,陆炳文还引诱他?这厮深为可恨!”秦相递折本一参他,说:“他放走了大盗窦永衡,捕务废弛,行同市侩,有忝官箴,任意胡为。”圣上旨议下,将陆炳文即行革职,永不叙用。陆炳文虽然革了职,这一任刑廷,他总剩十万八万的银子。他自己带着夫人、少爷、小姐,打点行囊褥套,肩驮轿车辆,由临安起身,回归南京。这天驮轿车辆正往前走,走到翠云峰山下,忽然出来数十个喽兵,把去路挡住,一声喊嚷:“对面的绵羊孤雁,趁此留下买路金银,放你逃生。如要不然,叫你等人财两空。”陆炳文一想,赶紧催马往前走,拿了一个名片子,说:“你们寨主贵姓?”唉兵说:“我们大寨主叫笑面貔貅周虎。”陆炳文说:“劳众位驾,拿我的名片子,就提我是京营殿帅陆炳文,卸任归家,特意绕道来给你寨主请安,就说我要借山一行。”哄兵拿着名片到山上一回禀,周虎、高顺、高珍三位寨主彼此盘问,都不认识。窦永衡一听是陆炳文,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服边生,说:“三位寨主既不认识,这可活该,陆炳文是我的仇人,该当今天报仇雪恨。”说着话,窦永衡抄起一把刀来,就要往山下够奔。笑面貔貅周虎说:“窦兄台且慢,你跟他有什么仇,你细细说。”窦永衡就把临安被他所害之故,从头至尾一说。周虎说:“既是你跟他有这样仇,你倒不必下山杀他,他一死也就算完了,那也不算报仇。我倒有个主意,也不便要他的命,我下山把他让上山来,用好言把他安慰了,我这三个人就说送他一程,把他押到慈云观,送到祖师爷那里去。把他的妻子女儿,叫祖师爷爱给谁给谁,祖师爷那里有乾坤所妇女营。把陆炳文留在那里,叫他伺候众人,没事就打他一顿零碎挫辱他,比杀他还好。山寨就烦你们二位给照料,我兄弟三人回头就把他送了走。”窦永衡一想也好,说:“我见他不见?”周虎说:“你就不便见他了,我下山去见他。”说罢,周虎同高顺、高珍三人一同下山。陆炳文正在这裹着急,周虎来到近前,说:“原来是大人驾到,小可未曾远迎,当面谢罪。”陆炳文赶紧说:“寨主在上,我陆炳文有礼!今日借山一行,改日必来答谢。”周虎说:“大人今天既来到敝山,请至山寨少叙,大人必须要赏脸。”陆炳文心中是害怕,又不敢说不去,三位寨主立刻派喽兵牵马上山。同陆炳文来到山寨之内,分宾主落座,陆炳文说:“未领教三位赛主尊姓?”周虎三人各通了名姓,赶紧吩咐摆酒,款待陆炳文。周虎说:“大人这是从哪来?”陆炳文说:“我是由临安城要回金陵上元县。”周虎说:“今天你我一见有缘,回头我弟兄三人送大人一程。”陆炳文说:“不敢顿劳各位寨主这样分心。”周虎说:“大人不必太谦,我三人是要送的。”吃喝完毕,这三位寨主带着一百喽兵,送陆炳文走下了翠云峰,就奔常州府慈云观去了。这山上就剩下窦永衡、周堃二人。照料山寨的事情。周堃说:“姐丈,这一来陆炳文可遭报应了,总算他是害人反害己。现在你我弟兄还是怎样?”奏水衡说:“虽然你我报了仇,但只一件,咱们本是安善良民,守分百姓,被事所挤,挤得无奈,现在已占山落草为寇。终归你我还得想主意,这恐不是常法。”弟兄二人就在山中过了五六天。这天忽然有喽兵上山来报:“回禀寨主,现在山下有一人,堵住山口大骂,要走路的金银,如不给送下山去,杀上山来,杀个鸡犬不留。”窦永衡、周堃一听,道:“这事可太难了,人家当山大王,讲究断路劫人。这倒有人来找山大王要银子,真是欺我太甚!”二人立刻抄兵刃,翻身上马,领喽兵撞下山来。不知山下要走路金银之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