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全传第十六卷
 
第一百五十一回 到地府见罪人恶心不改 遇妖怪起淫心丧命倾生

话说鬼卒把张士芳往油锅里一捺,张士芳吓得“哎哟”了一声,一睁眼原来是南柯一梦。自己还在屋里床上躺着,吓得一身汗,被褥都湿了。刚一睁眼,就听和尚那里嚷:“可了不得了,心疼死我了,我的张大哥。”张士芳道:“李贤弟,你嚷什么?”和尚说:“我做了一个怕梦,梦见来了两个官人,把你锁了去见阎王爷。阎爷王叫鬼卒带你游地狱,我在后面跟着。你游完了地狱,阎王爷说你害王员外,又不知还想害什么人,我瞧把你捺在油锅里,炸了个嘣脆透酥,把我吓醒了。”张土芳一听:“怪呀,怎么我做的梦他知道呢?”自己心里又一想:“做梦是心头想,哪有这些事呢?还是得想法子把他们两个人害了,我才能发财。不然,是不行。”心里想着,又睡着了,照样又是一梦。这回没往油锅里捺,往刀山上一捺,又吓醒了,又是—身冷汗。如是是三次,张士芳吓的心中乱跳。听外面天交三鼓,张士芳一想:“我别在这睡了,这屋子有毛病,再睡得把我吓死。”想罢,翻身爬起来说:“二位贤弟你们睡吧,我要走了。”王全也醒了说:“张大哥,半夜三更你上哪去?”张士芳说:“你别管,我是不在这了。”王全说:“既然如此,你叫家人并门。”张士芳穿好了衣裳,跑出来叫家人开门。众人都刚睡着了,起来给他开门关好,没有一个不骂他,本来这小子素常就不得人心。张士芳出了永宁村,一直来到海棠桥,抬头一看,秋月当空,水光似镜,正在残秋景况,金风飘洒,树尖枝叶都发黄了。再一看桥下,一汪秋水,冷咬咬真望东流。夜深人静,鸡犬无声,张士芳站在桥上,自己一想:“半夜三更上哪儿呢?莫若到勾栏院去,可以住一夜。”自己正在心中思想,忽听北边树林之内,有妇人啼哭的声音。张士芳顺着声音找去,到切近一看,果然是一个少妇,也不过至大有二十龄,娇滴滴的声音,哭得透着悲惨的了不得。张士芳借着月光一细看,这位妇人真是花容月貌,窄小金莲不到三寸,称得起峨眉杏眼,芙蓉白面,头上脚下真个十成人才。张士芳一见,淫心已动,他本是个色中的饿鬼,花里的魔王,忙叫道:“这位小娘子,为何黑夜的光景在此啼哭?”这妇人抬头看了一看说:“这位公子大爷要问,小妇人章氏,只为我丈夫不成人,好赌钱,把一分家业都押宝输了,直落到家中日无隔宿之粮。这还不算。他今天因为要钱,把我卖了,要指着还给输帐,我故此晚上偷着出来。我打算在这里痛哭一场,我一上吊,就算完了,一死方休。大爷你想,我是一点活路没有。”张士芳一听,心中一动,这可是便宜事,赶紧说:“小娘子,你别想不开,人死不能复生,你正在青春少年,死了太可惜的,你跟了我去好不好?”这妇人说:“哟,我跟你去上哪去?”张士芳说:“我告诉你,你在这访打听打听,我姓张叫张士芳,是这本地的财主,家里有房屋地产,买卖银楼缎号,我也是新近失的家,皆因没有相对的,我也没续弦。不是人家不给添房,再不然就是我不愿意,我总要亲眼得见人才长得好,我才要呢。你要跟了我去,咱们两个人倒是郎才女貌。你一进门就当家,成箱子衣服穿,论匣子戴首饰,一呼百诺,你瞧好不好?”这妇人说:“公子爷你在哪住?”张士芳说:“你跟我走罢。”伸手就要拉。这妇人说:“你瞧谁来了?”张士芳一回头并没人,再回头一瞧,那妇人没了,张士芳正在一愣,过来一个香獐子,就在张士芳咽喉一口,把张士芳按倒就吃,就剩下一个脑袋、一条大腿没吃。书中交代:这个妇人就是香獐子变的,奉济公禅师之命,在这里等着吃张士芳。这小子也是心太坏了,才能落到这样收成,妖精从此走了。第二天王安士听说张士芳走了。就派家人出来寻找,看见张士芳的人头及大腿一条,回去一回禀王安士,王安士叫家人给买了一口棺材,把张士芳的脑袋腿装上,埋在乱葬冈上。这话体提,单说王安土要给李修缘还俗,然后好娶亲。择了一个好日子,先叫人给国清寺的方丈送信。李修缘本是当初国清寺许的跳墙的和尚,这天老员外同王全送李修缘上国清寺去跳墙,老员外叫家人备上三匹马,把李修缘原就那身破僧衣带上,众家人也都骑马跟随,刚一走出永宁村门口,和尚一施展验法,他这匹马就先跑了。和尚来到一座树林子,翻身下马,把文生公子的衣裳都脱了去,仍旧把自己僧衣穿好,用手一指,把马拴在树上,用影身法,把马影起来。和尚刚要往前走,只见那边来了五六个穷和尚,说:“咱们快些走,晚了可就赶不上了。今天董员外的外甥女,刘百万的女儿刘素素,斋僧布道,每人给二百钱,每人给一个馒头。这位姑娘原本许配李节度之子李修缘,哪知李修缘由十八岁走了,不知去向,姑娘就住在舅舅家。董员外要给姑娘另找婆家,姑娘说:”忠臣不侍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至死不二。‘这位姑娘大才,咱们天台县的绅补富户,都惦记说这位姑娘,董员外也逼着,叫姑娘不必等李修缘,另给找婆家。姑娘没法了,出了一个对子,说谁要对上,就把姑娘给谁。姑娘这是难人,所以咱们台州府的举监生员都对不上,碰钉子碰多了。姑娘最好行善,咱们去领馒头钱去。“济公听见这片言语,知道这是未过门的妻子,济公便赶过去说:”辛苦辛苦,咱们一同走。“众和尚一看,说:”你也是去领馒头上董家庄么?“济公说:”可不是么。“说着话,眼前不远,出了这树林子,就是董家庄。一进村口,路北大门,门口高搭席棚,众僧人来到门首一看,有管家放钱放馒头。济公说:”我们一共七个和尚,给七个馒头,一吊四百钱,都交给我罢,我再分给他们。’借家就拿了七个馒头,都有一斤重一个,一吊四百钱,交给济公。济公拿着说:“馒头你们自己拿着,钱到那边慢慢分去。”说着话,一瞧门内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有笔墨砚,押着一条对于,是十一个字,都有宝盖。写的是:“寄寓客家,牢守寒窗空寂寞。”和尚就问。“这条对于是干什么的?”管家说:“这是我们姑娘出的,我们员外说了,要有老头给对上下联,认一门干亲。要有借道给对上,我们员外给修庙,要是文生公子给对上,只要年岁相当,情愿把姑娘许配他。这个对子把我们本地念书人难住多了。”济公说:“我给你对个下联行不行?”管家说:“你能有这个才学,能配上下联,我们员外给你准修一座庙。”和尚拿起笔来就写,写完了,管家拿进去,叫婆子交给姑娘。姑娘一看,连声赞美,真乃奇文妙文绝文。本来这条对子是不好对,他这上联十一字都用宝盖,再说姑娘这条对子就说有终身之事。父母双亡,在舅舅家住着,就算寄寓客家一般,牢守寒窗空寂寞,说的是自己孤身一人,独坐香闺心中寂寞,何时是出头之日。要得下联,还得意思对。十一字,字也得一个样。或是全是乱绞丝,或是三点水,或是口字旁,或是单力人,双力人,或用言字旁,全得言字。济公对的下联,全是走之写的,是:“远避迷途,退还莲迁返逍遥。”这十一个字的意思是说:这位刘素素姑娘自落身以来,就是脑里素,一点荤腥都不吃。他本是一位莲花罗汉一转,惜投了女服。今天济公来对这对子,是暗渡他未过门的妻子。远避迷途,言是人生在世上,如同大梦一场,仿佛在迷途之内,远避迷途,即是要躲开迷途之意。退还莲径返逍遥,是不如出家倒逍遥自在。姑娘一看,连声称赞说:“快把这个人叫进来,我要见见。”家人说:“是一个穷和尚。”姑娘说:“无论是借是道,我要看。”家人到外面找和尚,踪迹不见。和尚拿着一用四百钱,施展验法走了。这六个和尚一展眼,没留神,见和尚没了,这六个和尚紧紧就追。刚追出村已;‘一瞧,济公正坐在地下挑钱呢,自言自语说:“这个是小钱,这二百不够数。”这六个和尚一瞧,气往上撞,大家过来围上济公就打。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二回 修缘公子朝宝悦 知觉罗汉会昆仑

话说济公在地下数钱,六个化小缘的和尚赶到。大众说:“好和尚,你把我们六个人的钱都拐了来,你还在这里数钱?”说着话,这六个和尚过来就是一拳。济公说:“咱们一个对一个的打。”六个和尚围着济公动手,谁要打济公一拳,济公必还一拳,六个人都不能多占便宜。正在动手之际,只见正北来了两匹坐骑,骑马的正是王全、李福。老员外见李修缘的马惊下来,赶紧派家人追赶。两位管家正在寻找,见李公子又穿上了破僧衣,跟众和尚打起来了,王全赶紧下马说:“别打别打。”众穷和尚说:“你别管,他把我们的钱诓了去。”王全说:“你们别胡说了,还不滚开,这是我家公子爷。”众和尚一听,就不敢动手了。王全说:“你们真要造反了?还不拿了钱走吗?”众和尚一听海人拿了二百钱,诺诺而退。王全说:“公子爷你上哪去了?”济公说:“我跟他们上董家庄化缘去了,领了一个馒头二百钱。”王全说:“晚公子爷,你也不怕人家耻笑,那不是外人家,董员外跟咱们还是亲戚呢?你的马呢?”和尚说:“那边树上拴着呢。”王全说:“我们方才怎么没有瞧见?”和尚用手一指说:“那不是。”王全、李福一回头,果然马在树上挂着,这才一同来到树林,把马解下来。济公翻身上马,同家人回来。王员外说:“你上哪去了?”济公说:“没上哪去,我化缘去了。”王安土说:“你这孩子是胡闹,已然要还俗,你还忘不了化缘?从此可不许你再化缘了。”济公点头答应。众人催马,这才够奔山坡国清寺来。原本这寺在半山坡里,众人催马,刚来到山坡以下,只见国清寺庙门以外,两边一对~对和尚,站着班迎接,大约有数十对僧人。王安土一看,只打算庙内方丈知道王员外有钱,要这样的恭敬。其实不然,当初国清寺的老方丈叫性空长老,现在老方丈圆寂了,是性空长老的徒弟宝悦和尚当家。性空长老乃是一位得道的高僧,临圆寂之时,把徒弟宝悦叫到跟前,说:“某年某月某日,有知觉罗汉前来降香,必须如此这般,这等这样。”故此宝悦和尚谨记在心。今天由大殿前往外排班,是五十四对,一百零八位和尚各穿扁衫,手拿手炉手磐。口念:“真佛,迎接知觉罗汉。”王安土哪里知道其中的细情?众人来到庙前下马,济公说:“这些个秃葫芦头。”大众和尚心里说:“这个和尚真讨人嫌,他说我们是秃葫芦头,他也是和尚。”众僧都是凡夫俗子,也不知道济公的来历。王员外众人一进庙,宝悦和尚迎接出来,见了济公打问讯,济公也答礼相还,老员外并不解其意。宝悦说:“老员外来了。”王安士说:“方丈怎么称呼?”和尚说:“我叫宝悦。”书的节目,是修缘公子朝宝悦,知觉罗汉会昆仑。王安土今天来到国清寺,先施舍众僧人每人一件憎袍,每人一双僧鞋,每人给钱两吊。方丈请老员外在禅堂待茶,王安士说:“我今天特意给我外甥李修缘跳墙还俗,求老方丈慈悲慈悲罢。”宝悦和尚点头,吩咐外面预备,众人来到大殿以前烧土香,在大殿前搁着一条板凳,就算是墙。宝悦和尚说:“老员外,你外甥跳墙,我得打他一百禅杖,赶出庙去。”王安土一听,说:“我外甥懦弱的身体,要打一百禅杖,他如何受的了?”宝悦和尚说:“不用真拿大禅杖,就拿一百根筷子以代禅杖,打一下算十下。”老员外说:“这就是了。”宝悦和尚说:“修缘,我打过了你,你跳过板凳,跑出庙门就算完了。”济公点头,宝悦拿起筷子一比,打一下,说:“啊,初一不烧香,十五不礼拜。前殿不打扫,后殿堆土块。终朝饮美酒,狗肉随身带。出家亦无缘,送你还侯寨。脱下织缀来,赶出山门外。”说完了,叫李修缘跳墙,济公跳过板凳,撒腿就往山门跑。王安士说:“别跑。”这句话来说完,就听李修缘嚷:“我收不住脚了。”王安士众人赶紧往外追,眼见李修缘掉在万丈深的山涧之内。老员外一瞧一跺脚,说:“修缘儿呀!不想你死在这里。”立刻放声痛哭。宝悦和尚说:“老员外不便伤感,李修缘大有来历。”老员外说:“罢了,他既是死了,我回家把他那份家业,全都给他念经设坛化了。”王全说:“爹爹不便这般,我看我表弟有些个道德,也许回家来点化你老人家,还不定死活呢?”宝悦和尚说:“公子之言有理,老员外请回罢。”王安士一概不听,回家要超度李修缘。书中交代:济公哪里去了呢?罗汉借着遁法,够奔上清宫①而来。来到上清官一打门,由里面出来了一个道童,一见是个穷和尚,破僧衣短袖短领,腰系绒绿,疙里疙瘩,光着两只脚,穿着两只草鞋,褴楼不堪,济公早把三光闭住,道童就问:“和尚,你找谁呀?”和尚说:“烦劳仙童到里面回京一声,就说我是西湖灵隐寺济颠僧,前来拜访你家观主。”道童一听,“呵”了一声,说:“你就是济颠僧么?你等着罢!”和尚说:“可以。”道童这才往里回禀,此时老仙翁正会着客呢。

①上清宫:“上清”相传为神仙居住处所,道教常用以名其宫观。

书中交代:什么人在这坐着呢?原来是上清宫后,无母官的玉面长寿仙姑。他是五云洞五云老祖的女儿,他正在洞中打坐,忽见上清宫里有一股妖气冲天,玉面长老妖狐一想:“怎么上清宫会有妖精呢?我何不到那瞧瞧,是怎么一段事。”自己这才来到上清宫。老仙翁见了他,以仙姑呼之,他见老仙翁,就称呼老仙翁,这两个人是对兵不斗。老仙翁知道他父亲是五云老祖,管押天下群妖,无论大小精灵,只是要被毛带角,横骨穿心,不是四造所生,脊背朝天,就属五云老祖所管。他有一宗聚妖幡,要一晃,天下的妖精,全都得来到,仙翁故此也不惹他。玉面老妖狐也知道老仙翁道德深远,庙里有镇观之宝,有乾坤奥妙大葫芦,无论什么妖精装在里面,一时三刻化为脓血,他也不敢惹老仙翁。今天老仙翁听说天面长寿仙姑来了,赶紧降阶相迎,说:“仙姑来了,因何这样闲在?”老妖狐说:“仙翁,我看你这庙内有一股妖气冲天,不知是什么一段缘故?”老仙翁用掌一指,说:“你来看。”老妖一看屋里房枕上,倒吊着一个小和尚,头上有黑气。老妖狐说:“这个和尚是谁呀?”老仙翁说:“尘世上出了个济颠和尚,兴三宝,灭三清,欺负我三清教门下,火烧了祥云观,烧死张妙兴,火烧云烟塔,雷击华清风,捉拿张妙元,戏耍措道缘、张道陵。这个妖精是济颠的徒弟,我把他吊起来,等济颠。济颠一天不来,我吊他一天,哪时济颠来了,我把他放开,我要看他是何等人物。”玉面老妖狐说:“老仙翁,哪时济颠来了,你千万替我送信。我大徒弟在临安城周宅,跟周公子有一段金玉良缘,无故被他赶回来。我三徒弟章氏香娘,在永宁村韩员外家,也被他赶回来。我还有一个小徒弟,在小月屯被他杀了。我说我徒弟不会跟他们斗法么?他们说惹不起他。哪时济颠憎要来了,你给我一个信,我来略施小木,就把他拿了,替我徒儿们报报仇。”老仙翁说:“好,既是仙姑肯费其心,哪时济颠僧来,我必给你送信。”正说着话,童子进来说:“师父,济颠找你来了。”其实济颠没这么说,是说来拜访观主,他要给这么传话。老仙翁也是个高人,赶紧说:“有请!”道童出来并不说“有请”,说:“我师父叫你走进去呢。”和尚并不嗅怪,说:“可以,进去就进去。”当时济公禅师脚步踉跄,一溜歪斜,“踢踏踢踏”够奔里面。一见老仙翁要僧道斗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三回 玉面狐上清宫访道 济禅师天台山会仙

话说老仙翁吩咐“有请济公!”老仙翁心中思想:“我见济颠看看是何许人也?要是大路金仙,头上有白气。要是西方的罗汉,头上有金光、佛光、灵光。他要是妖精,必有黑气。要是凡夫俗子,我也看得出来。”正在思想之际,见和尚自外面进来,老仙翁一看,乃是凡夫俗子,心里说:“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是闻名。格道缘张道陵大也无能,受他的挫辱,真正可笑。”老妖狐一看,也是这样想,凭他一个凡夫俗子,我徒弟会不敢惹他?和尚来到鹤轩一看,这院子是东跨院,北房五间,明三暗五。北上房鹤轩帘优高卷,靠北墙一张条桌,上面摆着许多的经卷,老子道德五千言。正当中挂着乾坤奥妙大葫芦,头前一张八仙桌,两边有椅子,上首椅子上坐着一个道姑,约有四十来往的年岁,白净面皮,很透着年少的样子,长的甚为美貌,头戴青布道冠,身穿蓝布道袍,青护领相衬,白袜云鞋,下首椅子上坐着老仙翁,和尚一看,说:“你们公母俩好呀?”玉面老妖狐一听臊的面一红,老仙翁一听,“呵”了一声,说:“来者是灵隐寺济公?”和尚说:“岂敢!仙翁,我叫道济。”仙翁说:“道济。”和尚说:“哟,好说,太悦。”老仙翁说:“颠僧。”和尚说:“毛道。”老仙翁说:“颠僧真乃大胆。”和尚说:“胆子小,还不敢来呢!”老妖狐说:“我打算怎样个济颠和尚呢?原来是一个丐僧。你瞧你这件破僧衣,实在难堪。”和尚微然一笑,说:

“是人莫笑我这件破僧衣,我这件僧衣甚出奇。三万六千窟窿眼,六十四块补钉嵌。打开遮天能盖地,认上袖袂一僧在。冬暖夏凉春温热,秋今时节虫远离。有人要问价多少,万两黄金不与衣。”

老仙翁一听,哈哈大笑说:“你知道你的僧衣有好处,你可知道我这身上穿的纳头?我常说:

这被头,不中看,不是纱来不说缎。冬天穿上暖如绵,夏天穿上如凉扇。不拆洗,不替换;也不染,也不练,不用红花,不用靛。线物八万四千行,补钉六百七十片。乾三连,坤大断;离中虚,坎中满;中间星斗朗朗明,外边世界无边岸。也曾穿至广寒宫,也曾穿赴场桃宴。休笑这件被头衣,飞腾直上灵霄殿。“

和尚一听说:“好好好!你把我徒弟拿来叫我来怎么样呢?”老仙翁说:“和尚,你可知世事如棋局,不着者便是高手,一身似瓦瓮,打破了才见真空。”和尚说:“你可知道一枝竹杖担风月,担起亦要歇肩,两个空拳握古今,握住也须放手。”老仙翁说:“好,既然如是,咱们两个人,今天就分个强存弱死,真在假亡。”和尚说:“你先把我徒弟放开,有什么话咱们再讲。”老仙翁说:“可以。”立刻先把小悟禅放下来。悟禅一晃脑袋,说:“师父,你瞧咱们爷们,准没含糊,吊了我这几天,我准哼哈没有?”济公说:“好,这才是我的徒弟。”老仙翁说:“颠僧,咱们到院中来较量较量。”和尚说:“毛道你出来。”老仙翁刚要动手,玉面长寿仙姑说:“仙翁暂且息怒,谅此无名小辈,何必仙翁跟他动手?割鸡焉用牛刀,待我拿他吧。”说着话,那老妖狐拉出宝剑,照定和尚劈头剁来。和尚一闪身,啦溜躲开,伸手一把没摸住,老妖狐臊的面红耳赤。说:“好颠僧,胆子真不小,仙姑今天非得将你拿住不可。”和尚说:“哪是胆子不小?旗杆上缚鸡翎。”老妖狐一剑跟着一剑,和尚真快,哦溜溜直跑,左一把,右一把,老妖狐真急了,说:“颠僧真正找死,我叫你知道我的利害,待仙姑用宝取你。”说话中间,掏出一根捆仙绳,长够九寸九,按三寸三分为三才,又名叫子母阴魂绳。这绳子炼的时候,先得害一个怀男胎的妇人,把妇人开了膛,用子母血把这根绳子染了,有符咒推着,借天地正气,日月精华,炼七七四十九日。这绳子扔起来,能长能短,无论什么妖精,捆上就现原形,连大路金仙捆上都得去五百年道行。今天老妖狐把这根绳子祭起来,口中念念有词,说声“敕令”,眼瞧这根绳金光绕缭,直奔和尚。和尚就嚷:“了不得了,快救人呀!”话音未了,这根绳早已把和尚捆上,和尚翻身栽倒。仙姑微然一笑,说:“我打算济颠有多大法力?原来是个无能之辈,我也不杀你,尔等去把他搭着,扔到后面山洞里去罢。老仙翁,你看我略施小术,就把他拿住。”老仙翁一看,哈哈大笑,说:“这点小法术,他就不行了,尔等把他捺到后山去罢。”此时雷鸣、陈亮、孙道全都在后面,小悟弹在旁,瞧着师父被人家捆上,有心过去罢,又不是这两个人的对手,虽然不敢过去,口中不干不净的还是直骂。玉面长寿仙姑一听,气往上撞,说:“要不然,我倒不杀济颠和尚,冲着你,我把他杀了。”说罢,就要举宝剑杀。老仙翁赶紧就拦,说:“仙姑且慢动手,我这庙中是清静之地,要把他杀了,岂不把我这院子脏了?”正说着话,只见由外面“踢踏踢踏”和尚来了,老仙翁老妖狐一瞧愣了,再一看捆的不是和尚,是老仙翁的二徒弟小道童。老仙翁把徒弟放开一瞧,捆的都没气了。老仙翁气的须眉皆张,先把徒弟救了,给了一块药吃。老妖狐说:“好颠僧,你真气死我也。"和尚说:”我气死你,你就死罢。“老妖孤立刻伸手,又掏出一种宝贝来,口中念念有词,和尚一看,由半悬空来了许多毒蛇怪蟒,兔鹿狐槽,这个就要咬和尚,那个就要盘和尚。和尚哈哈一笑,用手一指,口念”奄嘛呢叭咪哞!奄,敕令赫!“立刻一道黄光,这些东西全都化为纸的,这本是障眼法。老妖狐一见,说:”好颠僧,胆敢破我的法宝?真是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今天你休怨仙姑狠毒,这是你自找其祸。“说罢,口中念念有词,一抖手,只听”狐啦“一声,一道火光,原来是一块石头,泰山压顶,照和尚砸下来。他这块石头名叫雷火石。最利害无比,勿论什么精灵,打上就也死。岛洞金仙,要被石子打上,得打去白光。今天济公一看,说:”嗷,好东西。“用手一指,口念六字真言:”奄嘛呢叭咪哞!奄,敕令赫!“这块石头一道黄光,复就归原,被和尚一扬手接了去。老妖狐见和尚连破他三宗法宝,不能取胜,自己臊的满面通红。老仙翁说:”仙姑,你不便跟他为仇做对,待我来拿他。“摆宝剑照和尚就剁,和尚刺溜一闪身,一把没摸着,老仙翁就把八仙创的门路施展开了,真是:

拐李先生剑法高,洞宾架势甚英豪,钟离背剑清风客,果老湛卢削凤毛。国舅走动神鬼惧,彩和四面放光毫。仙姑摆下八仙阵,湘子追魂命难逃。

老仙翁这个八仙剑施展开了,和尚围着乱绕,老仙翁的剑又砍不到和尚的身上,老道真急了,此时陈亮。雷鸣、孙道全、夜行鬼小昆仑郭顺,都得了信,来到前面一看,郭顺说:“这怎么办?僧道都是我师父,打起来了。”依着孙道全打算,众人过去给老道跪着,给讲合。见老仙翁那个气大了,动着手,老道说:“颠僧,就凭你这么个凡夫俗子,也敢这样个猖狂?你叫我三声祖师爷,我烧你不死。”和尚说:“毛道,你叫我三声祖宗大和尚老爷,我也叫你不活。”老道一听,气往上撞,立刻口中一念咒,就地起了一阵狂风,真是:

好大风,好大风,声如牛吼令人惊。损林木如同劈政,这日光杀气腾空。天昏离,宇宙封;滚滚尘沙来的凶。从古也闻风古怪,不似今朝古怪风。

一阵狂风大作,和尚众人一看,又一宗岔事惊人,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四回 老仙翁法斗济公 请葫芦惊走妖狐

话说老仙翁一念咒,一阵狂风大作。和尚一看,老道会分身法,又变出一个老仙翁来,也是跟他一样,手里拿着宝剑,这个拿宝剑就砍,那个就扎。和尚说:“好的,老道会分案,又下了一个。”说着话,两个老道各掐诀念咒,两个老道化出四个来。四个老道还是不行,把和尚围上,和尚啦溜暖溜跑得真快,四个老道还是砍不着和尚。四个老道一念咒,变八个,八个化十六个计六个变三十二个,三十二个化六十四个,老道一院子都满了。和尚啦溜啦溜乱跑,和尚说:“我可真急了。”立刻和尚抓了一把土,口念“吨嘛呢叭啮眸!吨敕令赫!”一阵狂风,变出无数的老仙姑,这个老仙姑抱着那个老道不肯放,那个老仙姑抱了那个老仙翁叫乖乖。老道一瞧,事情不好,当时把舌尖咬破,一口血喷出来,把无数的老道收回去,仙姑也化了。五面老妖狐气的要与和尚拼命,臊得满面红赤。老仙翁说:“仙姑不用着急,待我今天要颠僧的命。”立刻由那屋里,把乾坤奥妙大葫芦拿出来。老妖狐知道这葫芦的利害,无论什么妖精收到里面,一时三刻化为脓血,老妖狐他虽有八千年道行,他也当不了,急忙一跺脚,架起妖风,竟自逃走。老仙翁把葫芦在手中一擎,说:“颠僧,你可认识我这葫芦?”和尚说:“我怎么不认识?这必是酒铺里的幌子,给你偷来的。我常在酒铺里喝酒,听说你要赊酒,酒铺不赊给你,你一恨,把人家幌子偷来。”老仙翁说:“你胡说!你可知道我这葫芦的来历?”和尚说:“我不是说酒铺的幌子吗?”老仙翁道:“告诉你:

蔓是甲年栽,花是甲月开。甲日结葫芦,还得甲时摘。里面按五行,外面按三才。吸得精灵物,霎时化灰尘。

我这葫芦经过四个甲子。无论什么精灵装在里面,一时三刻化为脓血。你别看我葫芦小,能装三山五岳,万国九洲。“和尚说:”还有些什么个奥妙呢?“老仙翁说:”我要把你装在里头,六个时辰,就把你化为脓血。“和尚说:”咱们两个人,也没有这么大冤仇呀,你何必要我的命呢?你把我要装到里面,我要难受,找说‘道爷你烧了我罢。’我一嚷,你可把我放出来。“老仙翁说:”可以,只要你知我的利害,服了我,我就饶你。“和尚说:”随你装罢。“老仙翁立刻把葫芦盖一拔,口中念念有词,只见出来一道霞光,金光绕缭,瑞气千条,霞光一片,看着把和尚一裹,展眼之际,就见和尚给霞光绕的瞧不真了。老仙翁把霞光一收,葫芦盖一盖,老仙翁叫道:”颠僧。“就听和尚在葫芦里答应”哎“。老仙翁说:”颠僧,你觉着怎么样。“就听葫芦里说:”这倒很好,我有个地方住着倒不惜。“老仙翁说:”颠僧,你不央求我,火时就把你化了。“这个时候,夜行鬼小昆仑郭顺、孙道全、雷鸣、陈亮连小悟禅;都给老仙翁跪下了,众人说:”祖师爷饶命,我师父有点疯疯癫癫,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郭顺说:”济公也是我的师父,前是我师父在曲州府五里碑也救过我的性命,求师父看在弟子面上,把济公救出来罢。“老仙翁说:”我山人原本和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皆因他兴三宝灭王清,欺负我们三清教的门人太过,我也要给三清教转转脸面。既是救过我徒弟,你等起来,我山人不要他的命就是了。“众人这才起来,老仙翁刚要往外放济颠,只见和尚又打外面”踢踏踢踏“进来了。众人一瞧,也都愣了。老仙翁”呵“了一声,说:”颠僧,我将你装在葫芦之内,你怎么会跑出来了?“和尚说:”我在里边闷的很,故此挤了出来。“老仙翁一瞧,葫芦盖盖着,怎么会挤出来呢?葫芦还觉着很沉重,老仙翁掀开盖往外一倒,”叭哒“倒出来,原来是和尚那一顶破僧帽。老仙翁说:”原来是这一顶破僧帽。“和尚说:”你别瞧不起这顶破僧帽,你还经不住我这顶帽子一打呢。“老仙翁一想:”我仰观知天文,俯察知地理,我怕他这僧帽?“想罢,说:”和尚,你这帽子有多大来历?“和尚说:”倒没有什么来历,有点利害。“老仙翁说:”我却不信,你把帽子的利害,拿出来我瞧瞧。“和尚说:”可以。“立刻把帽子往上一摄,口念六字真言,老道一瞧。这帽子起在半悬空,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金光绕镣,犹如一座泰山,照老道压下来。老仙翁一看,暗说:”不好“,心中一动,”这个和尚必有点来历,也须是故意戏耍我。“老道见帽子要落下来,老道知道是利害,真急了,口中一念真言,立刻天门开了,由天灵盖出来有一尺多长的一个小老道,伸上两只手要接帽子。这就是老道的那点真道行,将来他家功成了,把皮肉囊一脱,就由天灵门走了。要不然,一落生的孩子,天灵盖会动,那就是天门。等到一懂人事,会说话了,天门就闭上了。老道自己这点真灵,今天显露出来,和尚这帽子要真打下来,得把老道打去五百年的道行。济公想和老道无冤无仇,又知道老道素常是好人,罗汉爷不忍伤他,用手一指,把帽子收回去。说:”仙翁,你别听诸道缘、张道陵一面之词,火烧祥云观,只因张妙兴无故施展五鬼针头法,七箭锁阳喉,恶化梁万苍;雷击华清风,因为他炼五鬼阴风剑、子母阴魂剑害人;孟清元身受国法,因他在马家湖杀人,皆因他等为非作恶,实不可解。我和尚有好生之德,并非无故杀害生灵。诸道绿年幼无知,他要跟我和尚做对,我和尚才报应他。大概仙翁你也不知我和尚是谁。“说着话,和尚摸着天灵盖,露出佛光、金光、灵光,老仙翁一看,和尚身高丈六,头如麦斗,面如懈盖,身穿织缀,赤着两只脚,光着两只腿,是一位活包包的知觉罗汉。老仙翁一看,连忙稽首,口念”无量佛“,说:”原来是圣僧,弟子不知,多有冒犯!望圣憎大发慈悲,不要跟弟子一般见识,圣憎请屋里坐。“和尚说:”仙翁不便陪罪,你我倒要多亲近呢。“老仙翁立刻把和尚让到屋中,吩咐童子摆酒。和尚说:”且慢吃酒,我奉烦仙翁一件事。‘仙翁说:“圣僧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和尚说:“现在我姐舅王安土家中要念经设坛,我这里有一封信柬,求老仙翁架趁脚风,送到永宁村,交到就回来,你我再吃酒。”老仙翁说:“是。”立刻接过字柬,竟自去了。书中交代:王安士从国清寺回来,要搭棚办事,叫国清寺给念经,用九十九个和尚,要三放焰口,一百零八个和尚,念梁王经,谁劝也不听。老员外正要派家人去张罗,办事搭棚,知会亲友,大办白事,超度李修缘。王员外要打算把李修缘的那一份家业,全都给花了。正在忙乱之际,外面一声“无量佛”,家人一看,是一位老道:面如古月,发如三冬雪,须赛九秋霜,一部银髯,身穿破构直,身背后背定乾坤奥妙大葫芦。家人有认识的,说:“这不是天台山的那位神仙么?”这方都知道天台山上有神仙,在山下也瞧的见山上隐隐有树有庙,就是人上不去。山前没有山道,且山上毒蛇怪蟒极多,也没有人敢去。老仙翁常下山采药,人人都知道他是神仙。其实后山有道上去,并不费事,有树遮着,没有人知道。老仙翁也不告诉人,不愿跟仕宦人来往,山上所为清净。今天老仙翁来到门首,说:“我乃天台山上清宫昆仑子是也,贫道特意前来给你王善人送信。”家人把信接过,拿到这里面游。“回禀员外爷,现有天台山那里神仙前来送信。”王安士接过信,打开一看,“呵”了一声。不知济公上面写的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五回 送书信良言劝娘舅 回灵隐广亮请圣僧

话说王安土打开书信一看,认得是李修缘的笔迹。上面写着四句话,写的是:

不必念经与设坛,实是未死李修缘。大略不过三二载,修缘必定转回还。

王安士一看,“呵”了一声,甚为诧异,立刻叫家人把老道请进来。家人出来再找老道,踪迹不见。老仙翁早架趁脚风回到庙中,说:“圣僧吩咐,弟子已将信送去。”和尚说:“劳驾,劳驾。”仙翁说:“不便太谦。”和尚说:“我和尚将来还有奉求之事,非仙翁助我一臂之力不可。”老仙翁说:“只要圣僧给我一个信,我必到。”立刻吩咐摆酒,老仙翁陪着和尚喝酒。二人一盘桓,倒是道义相投。老仙翁说:“圣僧这打算上哪去?”和尚说:“我得回庙,现在我庙中有要紧事,有人找我,不回去是不行的,但只一件,别的徒弟都可以带回庙去,推有这个徒弟,他是个妖精。若到临安城,天子脚下,多有不便。”老仙翁道:“那倒好办,我给他写封信,叫他奔九松山松泉寺去,给长眉罗汉去看庙,长眉罗汉叫罗空长老,僧门中是他掌教。他本是韦驮转世,手使降魔宝杆,所有天下的精妖,皆属灵空长老所管。道门中就是万松山紫霞真人李涵龄掌教,他两个人十年一直山,大概三两天必到我那里来。圣僧何妨在我这多住几天,等地二人来了,我给你引见引见。”和尚说:“我实在有事,你我后会有期,就颁仙翁给写一封信,叫我徒弟悟禅去。”老仙翁当时写了一封信,由济公交给悟禅,悟禅立刻告辞,竟自去了。和尚说:“雷鸣、陈亮,你二人拿我这简帖,附耳如此这般,别给我耽误事。”雷鸣、陈亮点头,和尚说:“悟真,你也回你的庙,安置安置,到灵隐寺找我去。”孙道全点头,同雷鸣、陈亮各自告辞,一同下山去了。和尚同老仙翁喝完了酒,和尚也告辞,老仙翁送到外面。和尚告了别,一施展验法,展眼到了灵隐寺。刚到庙门首说:“辛苦,辛苦。”门头借一瞧,说:“济师父你可回来了,监寺的广亮找了你几天了,打发人在临安各酒馆连你所认识的各施主家都找过了,你快上监寺的屋里去罢。”和尚说:“可以。”“踢踏踢踏”进了庙。刚来到里面,广亮瞧见说:“师弟,你回来了!到我这屋里来罢。”济公说:“师兄,你好呢?”广亮说:“好,承问承问。”立刻把济公让到屋中。广亮说:“师弟,你多日没回来了,我今日给你接风。我知道你吃荤,我给你摆一桌上等海味,师弟,你可一个人吃。我们吃素,都不能陪你呢,去多要几斤好绍兴酒来。”手下伺候人答应而去,工夫不大,把酒摆上。济公也不谦让,坐下就吃。喝了三杯酒之后,济公道:“吃人酒饭,得与人做事,使人钱财,得与人消灾。师兄,今天请我喝酒,必然有事罢?素常我在庙里一喝酒,你就说我犯了清规,应当打四十根,赶出庙去,这都是你的主意。今天你做主叫我喝酒,你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广亮说:“你别说了,我今天是给你陪不是的。素常我们哥俩有些言差语错,别管怎么样,我们总不是外人,你还能记很么?”济公说:“你别绕弯了,不用这些零碎,有什么话见直说罢。”广亮说:“既如是,”便向外道:“你们两个人进来,给你师叔磕头。”说着话,只见由外面进来两个小和尚。给济公跪下磕头,跪着不起来。济公一看这两个小和尚,都是面黄肌瘦,罗汉爷一按灵光,早已察觉明白这两个小和尚是怎么一段事。皆因石杭县南门外头,有一座万缘桥,这座桥年深日久失修,全都坍了,不能走人。万缘桥本是一条大路,行路人极多,桥坍了,隔着一条河,过不去来往人了。后来就有人在这河里摆渡,过一个空行人要十个钱,过一个挑子要五十钱,过一辆车要一百钱,过一顶轿要二百钱,一天这摆渡,能落几十吊钱。过路人非得打这边过了,没处可绕,日子长了,他就靠摆渡讹人,就有人瞧出便宜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家也在那边摆摆渡,比他那边减价一半,自然他这边就没有买卖了。他就不叫人家摆,人家说:“你也不奉官,许你摆,就得许我。”两造里一争竞,就打起来了。彼此一邀人,一打群架,两下里都受了伤,就在石杭县打了官司。知县一坐堂,把原被告带上去一讯问,两个人一个姓赵行大,一个姓杨行三。知县道:“你们因为什么打架?”赵大说:“回禀老爷,只因百缘桥坍了,不能过人,我在那里摆摆渡,他也摆摆渡,抢我的买卖。”杨三说:“回禀老爷,他摆渡,过一个人要十个钱,挑子要五十,一辆车要一百钱,一顶轿要二百。我摆渡比他减价一半,所为渡人,他不叫我摆,所以打起来,他邀人把我的伙计都打伤了。”知县一听说:“你这两个东西都混帐,万缘桥系官道,谁许你们在这里批人生事?每人罚你们五百吊钱,交出来,好公修万缘桥。下去具结完了案,不然我要重办你们。”这两个人无法,每人交五百吊钱,知县把地方传来一问:“这座万缘桥,可以修补修补行不行?”地方说:“回老爷,这座万缘桥自来室鼎立以来,这桥工程浩大,独立难成,县不易修。”知县一听,立刻坐轿,带人来到万缘桥一验,瞧那桥边两岸泊的砖石都没了,还有新起的印。知县一问地方说:“这桥上的砖石,都哪去了?”地方说:“下役不知被淮偷去?”知县回衙,立刻派人各处去访查,“看万缘桥的石头大砖在谁家,前来禀我知道,我必要重办地。”官人领堂谕出来一访,见海潮寺的后墙,有桥上砖石修的。官人看明白,立刻回真知县,知县立刻出签票,锁带海潮寺的和尚。海潮寺的方丈名叫广慧,他有两个徒弟,叫智清、智静。官人来到广慧庙中,就把师徒三个锁到门。老爷一开堂,吩咐把僧人带上来,广慧同智清智静土堂,各报名磕头。知县说:“你既是出家人,就应该奉公守法,无故把万缘桥的砖石偷去,卖钱修墙,你是认打认罚?要认打,我把你的庙入官,还要重重办你。认罚,你给我化缘,化一万银子像万缘桥。”广慧说:“僧人愿意认罚化缘。”知县说:“你们愿意认罚就好。”立刻派了四个官人,押着广慧智清智静,每人背五块砖头游街,还叫他手打铜锣,嘴里说:

“声尊列位请听言,手打锣儿来化缘,施主要问因何故?只因偷了万缘桥的砖。”

四个官人押着,不说就打。天天出去,这五块砖背着,谁瞧见谁也不施舍,都说:“有钱也不给贼和尚。”师徒三个,这点罪实在受不了啦。广慧说:“智清、智静,你两个人到灵隐寺去找你师叔去罢,他在那庙里监寺。他那庙里有一位活佛济颠,叫你师叔求求活佛济颠慈悲慈悲,求给咱们化缘。他老人家名头高大,化两万都化得了。”这才在宜人手里化了两个钱,在老爷跟前给递了病呈,提说和尚都病了,老爷准了病假,智清、智静够奔灵隐寺而来.一见广亮,智清说:“师叔,了不得了,出了塌天大祸。”广亮一问,智清就把偷砖现在怎么化缘受罪的话一说,又说:“我师父叫我来找师叔,你给转求活佛济颠,帮我们化化缘。他老人家名头高大,准化的出来。”广亮说:“他可有点奇巧古怪的能为,这临安城绅董富户,上至宰相下至庶人,没有不敬服他的,他给人家治的病就多了。无奈地多日没回庙了,他不定在那酒饭馆里,再不然,就是临安城这些富户家里住着。”就赶紧派人去找,所有各酒饭馆,是济公有往来的地方,全找到了,都没找着。今天找了第五天,忽然济公回来,广亮这才宜酒款待。要求罗汉爷化缘。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六回 验桥口捉拿贼和尚 见县主重修万缘桥

话说济公回到庙中,广亮甚为喜悦,先给济公要了一桌酒,这才叫智清、智静进来给济公磕头。济公说:“师兄,你瞧,我昨天做了一个梦。”广亮说:“做甚梦?”济公说:“我梦见一个贼和尚,又带着两个生贼,每个背着五块砖,手打铜锣,口中直嚷:”尊声列位请听言,手打铜锣来化缘。施主要问因何故?只因偷了万缘桥的砖。‘有四个官人押着,不嚷就打,你说这个梦新鲜不新鲜?“广亮一想:”怪呀,他怎么会知道?“这才说:”师弟,你做这梦,倒是真事。这两个小和尚是我的师湮,他师父叫广慧,在万缘桥海潮寺当家。只因他们把万绿桥的砖头搬了几块,现在石杭县把他们师徒三个锁了去,叫他们背着砖,化一万银子修万缘桥。你想谁能施舍?他们实在受不了这个罪,知道师弟的能为,故此求求你慈悲慈悲。师弟,你冲着我,功德功德罢。“智清、智静说:”师叔,你老人家要不答应,我两个人跪着不起来。“济公说:”你们两个人起来!我就知道这顿饭不能白吃,这桌菜席是一万两银子。“广亮说:”多慈悲罢。“济公说:”就是,回头咱们一同走。“智清、智静这才起来,说:”师叔何时走呀?“济公说:”今天就走,回头就化缘,明天就动工修万缘桥。“智清、智静心说:”这可是吹着玩。“嘴里说:”那是很好。“济公吃喝完毕,说:”咱们走呀。“广亮说:”师弟,等你回来,我再来谢你。“和尚说:”不用谢,小事一段。“说着同智清、智静出了灵隐寺,顺大路往前走。和尚一边往前走,信口唱着山歌说:

“劝世人,要修福,茅屋不漏心便足。布衣不破胜罗衣,茅屋不漏如瓦屋。

不求荣,不受辱,平生安分随世俗。远去人间是与非,连场做戏相桓舞。

也不华,也不朴,一心正直无私处。终朝睡到日三竿,起来一碗黄奇素。粥一碗,菜一署,自歌自舞无拘束。容来相顾奉清茶,客去还将旅马扶。

或谈诗,或品竹,空笑他人终碌碌。南北奔驰为利名,为谁辛苦为谁辱。

七情深,儿爱度,雨里鲜花风里烛。多少乌头送白老,多少老人为少哭。

满库金,满堂玉,何曾免得无常路。临危只落一场空,只有孤身无伴仆。

大坟高,厚棺木,此方亦向黄泉赴。世上总无再活人,何须苦苦知忙碌。张门田,李门屋,今日钱家明日陆。桑田变海海为田,从来女。此多反复。

时未来,眉莫成,八字穷通有迟速。甘罗十二受秦恩,太公八十食周禄。

笑阿房,谈今古,古来兴废如棋局。本劝世人即回头,我今打破迷魂路。“

和尚念着往前走,智清、智静二人跟随。和尚说:“你们二人快点走行不行?”智清说:“行。”和尚说:“腿是你们两人的不是?”智清、智静说:“师叔,你说这话真新鲜,腿在我们两人身上长的,又怎么不是我们的?”和尚道。“我给你们轰着走。”智清说:“怎么轰?”和尚说:“我一念咒,你们就走快了。”智清、智静说:“念罢。”和尚口念六字真言“奄嘛呢叭咪哞!奄,敕令赫!”这两个人身不由己、仿佛有人在后面推着一般,行走如飞,收不住了。智清就嚷:“师叔呀,你快把法术收了罢!眼前是树呀,碰上就得脑浆进裂呀!”和尚后面就嚷:“不要紧,奄,令!敕令赫!拐弯就过去了。”智清、智静果然到树林子,一拐弯就过去。又往前跑,智清说:“了不得了,眼前是河,掉下就淹死。”和尚说:“不要紧,加点劲就蹿过去了。”说着话,眼瞧到了有三四丈宽的河,真仿佛有人托着脚飞过去了。展眼之际,来到石杭县,这两人也跑不动了,躺在地下起不来了。和尚来给每人一块药吃,和尚说:“你们两人先到庙里给你师父送信,别往哪去。我上知县衙门去找知县讲理去,问问他为什么锁我们和尚?智清、智静,你两个人随后到衙门来找我,今天少时我就要化缘,明天动工修万缘桥。”智清、智静点头,竟自去了。和尚一直来到石杭县,迈步竟往衙门里走。值日班头一瞧,是个穷和尚,官人立刻拦住,说:“和尚上哪去?”和尚说:“我到里面倒口茶喝。”官人说:“你睁眼瞧瞧,这是卖茶的铺子么?”和尚说:“不卖茶。我到里头吃顿饭,买一壶酒喝。”这个官人说:“你这和尚,真是胡闹,这也不卖酒饭。”和尚说:“那么卖什么?”官人说:“什么也不卖,这是衙门。”和尚说:“衙门是做什么的?”官人说:“衙门是打官司的。”和尚道:“我就打官司吧!”官人说:“你打官司告谁呀?”和尚说:“我告你罢。”官人说:“你这和尚是疯子,你凭什么告我?我把你惹你了?”和尚说:“我不告你,没人可告,咱们两个人打一场官司罢。”官人说:“这都是没有的事。”和尚说:“怎么没有?这就是真的么!”正在吵嚷之际,只见里面一声咳嗽,说:“外面什么人在此喧哗?”众人一看,说:“老管家出来了。”只见由里面出来一位老者,年过花甲,头戴四楞巾,身穿皂缎色钢氅,白袜云鞋。官人一看,说:“老管家,你看这个穷和尚无故前来搅闹。”老管家抬头一看,说:“原来是圣僧。”赶紧跪倒给和尚磕头。官人一瞧愣了,心里说:“这个和尚必有点来历,我们案门稿都给他磕头,也不知和尚是谁?”书中交代:这位老管家名叫徐忠,这石杭县的大老爷,原本姓徐,双名致平。前者探囊取物赵斌,夜探秦相府阁天楼,盗五雷八卦天师符,巧遇尹土雄,就搭救徐致平主仆的性命,见过济公。徐致平连登科甲,榜下即用知县,就升在这石杭县做知县,故此今天老管家认识济公,赶紧行礼,说:“圣僧,你老人家从哪里来?我家老爷时常想念圣僧,为何不叫他等通禀?”和尚说:“叫他等通禀?这位头儿跟我要门包,我就剩三两银子,都给他了,他不答应,跟我要十两银子,不然他不肯回,叫我走。故此我跟他吵嚷起来,你出来了。”徐忠一听,说:“你们真乃胆大,竟敢跟圣僧要银子?还不把银子拿出来!你们素日间,想必做了多弊了。”官人说:“老管家,你别听大师父的话,我实不要门包。”和尚说:“你分明在怀里揣着呢,我的三两银子是四件,你说没有,你把带子解下抖抖。”徐忠说:“对,你身上有银子没有?”这个官人方才给人家托了一件人情,刚分了三两银子,在怀里揣着。这一来,闹的张口结舌,说:“老管家,我腰里有三两银子,可是我自己的。”徐忠说:“你满嘴胡说,还不给圣僧?要不给,我给你回禀老爷,革去你的差事。”官人吓的无法,委委屈屈把银子拿出来,说:“大师父,给你罢。”和尚哈哈一笑说:“我不要,我这是管教管教你。谁叫你多管闲事?你要拦阻我,叫你认识认识,我和尚乃是灵隐寺济颠僧是也。我再来,你就别拦我了。”官人说:“是。”大众一听,是济额活佛来了,众人就吵嚷动了。和尚同徐忠来到里面,徐致平一见,赶紧行礼,说:“圣僧久违,今天是从哪里来?”和尚说:“我今天来见你一件事。”徐致平说:“圣僧什么事?”和尚说:“海潮寺的和尚跟我有点瓜葛,求老爷把他放了,我给你化缘修万缘桥。”徐致平说:“是,弟子实不知海潮寺的和尚跟圣憎有瓜葛,我要知道,天服也不敢锁拿他们,既是圣僧要给化缘修万缘桥,弟子倒有个主意。”和尚说:“你有甚主意?”徐致平这才如此如此说毕,和尚一听,哈哈大笑。不知致平说出何等语词,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七回 施佛法善度王太和 因家贫经营离故土

话说济公来到石杭县,提说要化缘修万缘桥,徐致平说:“圣惜既是说给化缘,何必圣僧亲自去化?我这地方上有十家绅土财主,每家捐他们一千两银子修桥就行了。”和尚哈哈一笑,说:“老爷不必分心,我自有道理。”正说着话,两个小和尚来了,在外面伺候济公。知县立刻吩咐把广慧传来,当堂释放,徐致平说:“现有济公来给你等讲情,本县看在济公的面上,把你等放回,从此各守清规,万缘桥有济公替你等化缘,不用你们了,下去果。”济公说:“智清、智静别走,我还有事。”两个小和尚答应,广慧谢过老爷,自己回庙,这个信外面就嚷动了,都知道现有济公活佛来化缘,要修万缘桥。知县这里摆酒款待圣僧,正喝着酒,外面当差人进来回禀,说:“现有十家绅士递了一张公禀,请老爷过目。”书中交代,外面听说济公来了,人的名,树的影,大众一传嚷,传到十家财主耳朵里。众人一商量,说:“咱们大众得见见这位济公活佛,他老人家既是来化缘修万缘桥,每人拿一干银子来,修这座桥。”众人议定,就写了一张公禀,来见知县。当差人接进来,给徐致平一瞧,徐致平说:“圣僧,你看十家绅士,听说你私人家来了,他等自厢情愿,每家出一千银子,冲着圣僧修万缘桥。”和尚说:“我和尚化缘,化一万银子,就化一家,不化十家。你问他谁一个人给一万银子,我和尚才要呢。”徐致平说:“圣僧,你别得罪他们,这地方可就是他们十家有钱,除此之外,别人拿不起,要得罪他们,可没人施舍了。”和尚说:“不要紧,我回头上兴隆庄王百万化去。”徐致平说:“圣僧,你千万别去,那王百万可是人称王善人。每逢冬天旅粥,夏天施凉茶暑汤,他报效过皇上银子,捐了个五品员外。可就是一样,他最恨和尚老道,不斋僧,不布道。前者在我这里打过几回官司,都是因为僧道化缘,不但不施舍,反把僧道打了,拿片子送到我衙门来。念他是个善人,也不肯得罪他。圣僧,万万去不得。”和尚哈哈一笑,说:“老爷不必管我,和尚今天非得去不可。他既不施舍,我和尚才化他,要化他一万根子,他不能给九千九百九十九两,我今天就要化出来,明天就要动工,我和尚要没有这点手段,我也不来,倒要叫老爷你瞧瞧。智清、智静跟我走。老爷,咱们回头再谈。‘滁致平也拦不了,和尚带领两个小和尚,出了石杭县衙门,一直来兴隆庄。刚一进东村口,济公就说:”智清、智静,你两个人带着法器没有?“智清说:”我带着手磐呢。“智静说:”我带着木鱼子。“济公说:”好,打着念着走。“智清说:”念什么呀?“济公说:”咱们念子弟焰口游街。“智清说:”就是。“立刻念着往前走,过路的人一瞧,都说这是半疯。往前走了不远,只见路北一座广亮大门,门口上马石①,下马石,有八株龙爪槐树,上有幌绳,拴着有百八十匹骡马,对面八字影壁,这所房屋高大无比,一概是磨砖对缝,雕刻活花。

①上马石:旧时交通工具主要是骑马,富家人家门中均摆放踏澄的石头,以方便

和尚来到门首一看,迎门抹的棋盘心,白灰涂的影壁,真白花瓦砌的咕喀钱。和尚一道“辛苦”,由门房出来一位管家,有二十多岁,道:“和尚你快去罢!你看我们门上贴着,僧道概不化缘,我们员外可是个善人,就是不斋僧布道。前者来了一个老道,不叫他化,他偏要化,我们员外出来,拿马棒打了一顿,还给送衙门去。这幸亏我们员外没在外头,你要化一吊香钱我给你,你快走,我可说的是好话。”和尚说:“你给我,你可知道我要化多少钱?”管家说:“你要化多少钱?”和尚说:“我化一万银子,修万缘桥,还得今天施舍给我,明天就不要了。”管家说:“我不叫你化,可是为你好。”心里说:“这个和尚必是穷疯了。”和尚说:“如要不叫我化,你得借枝笔我使使,我在影壁上写几个字,我在门口减三声,我就走。”管家说:“那行。”立刻把笔拿出来,和尚接过笔来,在影壁上写了几句。管家说:“和尚可借你这点笔法,真可以的。”和尚说:“那是自然。”和尚就嚷:“化缘来了!喂!”拿手比划着往里捺。管家说:“你这是干什么?”和尚说:“往里捺呀!”管家说:“你嚷罢,我们员外要出来就得了。”和尚就大嚷了三声,说:“回头你们员外要出来,劳你驾,就提灵隐寺济颠僧要化一万银子,修万缘桥,明天给就不要了。他要不施舍,就提我说的,他不久必有一场横祸飞灾,我和尚走了。”说罢,和尚就走,管家也不解其意。焉想到和尚走了,王员外带着四个家人,由里面出来。原本员外在后面书房里坐着看书,耳轮中就听外面喊嚷:“化缘来了!喂!”连嚷了三声,王员外心中纳闷,暗说:“怪道,这院子是五层房,素常外面有叫卖东西里面听不见?”王员外一想:“外面喊嚷化缘来了呀,我怎会听得真真切切?”立刻带着四个家人出来,王员外就问:“什么人在此喧哗?”管家正要叫瓦匠拿灰水把影壁上的字涂去了,省得员外瞧见,还没涂呢,员外出来了,管家说:“员外要问,方才来了一个穷和尚来化缘。”员外说:“你没告诉他么?我这里僧道一概无缘。”管家说:“我告诉他了,他跟我要笔在影壁上写了几个字,他说员外出来,叫我告诉你,他是灵隐寺济颠僧,他要化一万银子修万缘桥,他说员外爷施舍,今天施舍,明天给他他就不要了。员外要不施舍,必有一场横祸飞灾。”王员外一听,抬头一看,影壁上和尚写的墨迹淋漓,王员外“呀”了一声,说:“赶紧把和尚追回来,我施舍一万银子。‘借家也不知所因何故?赶紧追赶和尚。书中交代:王员外为什么一瞧影壁上的字,就要施舍一万银子呢?这其中有一段缘故。这位工员外名叫太和,原是这兴隆庄生长,幼年的时节,家中很有钱。父母给定下前庄韩员外之女为婚,与王太和同岁。不料王太和少运乖舛,七岁丧父,九岁丧母,把一份家业全被一家坑骗了,自己过的一年不如一年。长到十六岁,家中这落得柴无一把,米无半升,自己住的这所房子,都被人家拆着零碎卖了,就剩了两间破屋。王太和已到十六岁,自己一想:”莫非束手待毙不成,总得想个主意,护住身衣口食才好。“左思右想,实在无法,把家中的破烂书收拾收拾,买点笔墨纸张,挑着书箱出去游学,到各学馆去做买卖。游来游去,游到松江府地面,学馆也多。太和做买卖,人也和蔼,凡事死店活人开,做买卖是运筹,有道定生财。王太和做出条路来,各学馆的学生都不买别人的东西,专等他去,买他的笔墨纸张。越做越活动,也就有利息了,王太和就在这西门城外,有一座难提寺内住着,过了有二三年的光景,自己存下有五六十两的银子。王太和自己虽说年轻,在外面创业,并不贪浮华,很务本分。这天王太和走在松江府大街,见有许多人围着拥挤不动,王太和一瞧,是一个卦棚。蓝布棚上有白字,是一副对联,上联是:”一笔如刀,劈破昆山分玉石。“下联是:”双瞳似电,冲开沧海辨鱼龙。“王太和也挤到里面一看,是一位老道,面如古月,一部银髯,飘洒在胸前,头戴青布道冠,身穿蓝布道袍,青护领相衬,白袜云鞋。看这位老道精神百倍,发如三冬雪,鬓赛九秋霜,真是仙风道骨。抹着卦摊,上面摆着是六天的卦盘,按单折重交,有十二元辰,接八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天,摆着各样的卦子,有父母兄弟妻子宫鬼等类。就听老道说:”山人也能算卦,也能看相,可是诚则灵。可是有一节,要直话前来问我,爱奉承另找别人,卦礼倒不拘多少。“大众也有算卦的,有叫老道相面看,一个个没有说老道相的不对。王太和一想:”我也叫老道来相相我的终身大运。“这才说:”道爷,给我看看相。“老道睁眼一看,就一愣,说:”贫道我可是直言无隐,尊家可别恼。“王太和说:”君子问祸不间福,道爷只管说。“老道这才从头至尾一说,王太和不听犹可,一听吓得颜色更变。不知老道说的何等言词,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八回 李涵龄神相度群迷 王太和财色不迷性

话说王太和给老道一相面,老道说:“可是直言无隐,尊家可别见怪。”王太和说:“道爷只管说。”老道说:“看阁下的相貌,可与众不同,额无主骨,眼无守睛,双眉寒散。主于兄弟无靠,山根塌陷,主于祖业不擎,准头为土星,主人之财库,左为井,右为灶,井灶太空,有财而无库,你是一世不能存财。峨蛇文入口,将来必主于饿死,你七岁丧父,九岁丧母,十六岁犯驿马星。这几年在外面奔忙劳碌,幸喜你还勤俭,也没落下什么,从此之后,你是一天不如一天。尊家的相貌,贫道也就不能往下再说了。”王太和一听老道所说之话,已过之事,果然一点不错,大概未来之事,也必有准。把卦金给了,就初到准提寺,自己一思想:“我终归饿死,我还往前奔什么?莫如我赶紧回家,把亲事退了,叫我岳父给姑娘另找婆家。我是这个命,别连累人家。”心中越想越难过,真如万把钢刀扎心一般,买卖也不做了,告诉和尚把房交了,自己挑着书箱,由松江府往回够奔。这天走在半路上,本来是无精打彩,垂头丧气,也觉着累了,就在大道边树林子歇息歇息。刚来到树林子一瞧,见地下有一个黄缎子包袱,自己把书挑放下,把包袱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硬木小匣子,有领锁着,有一个黄缎子小口袋,里面有钥匙。王太和拿钥匙把锁开开一看,匣子里是黄澄澄,两对金镯子,两头赤金手饰。宋朝年间,黄金最贵,每一两可换白银五十两。大概这两对阈有八两一对,首饰约有五六两一头,大概可值一干两银子还多些。王太和一想:“我自己终归得饿死,我别害人家,要是这个东西是这个本主丢的,丢的起不要紧,倘若要是家人给主人做事,或替人办事,把这东西丢了,就有性命之忧。我莫如在这里等等,有人来找,我给人家。”想罢,把这个包袱包好,放在书箱里,王太和就在地下一坐,等了工夫不大,只见由北边飞也似赶来了一个骑马的,是一匹黑马,走的甚快,亲至切近,马站住,这人翻身下马。王太和一看,这个人是长随的打扮,有二十多岁,白净面皮,看这人脸上颜色都变了,惊惶失色的样子,热汗直流,下了马赶奔上前,冲王太和一抱拳,说:“这位先生请了!在下姓苏叫苏兴,在临安苏北山苏员外家当从人。今春我家员外之命,到松江府我们姑奶奶家,取来一个包袱,内中是两对金镯,两头金首饰。走在这里,我这马一眼岔惊下了去,把包袱由马上掉下来,我也下不了马,好容易把马勒住,我这才回来找包袱。可没碰见有过路的人,先生你老人家要看见我这包袱,你老人家得救我。我要把这包袱丢了,我就得一死。你老人家若见抬着,给了我,可就救了我的命了,将来我必有一分人心。”王太和点了点头,打开书箱把包袱拿出来,说:“你瞧瞧,这点东西对是不对?”苏兴一看说:“先生,你真是我的重生父母,救了我的命了。要没这个东西,我真得死。也就是你老人家这样好人,千金不昧。未领教先生贵姓呀?”王太和说:“我是石杭县兴隆庄的人,我叫王太和。”苏兴说:“老人家何时到了临安城,可千万要到青竹巷四条胡同,苏北山苏员外家来找我,我叫苏兴。”王太和说:“是了罢。”苏兴实在心里过不去,掏出五两银子,说:“先生,我也不敢说谢你,我尽我这点穷心,给你老人家买一杯茶吃。”王太和微然一笑,说:“你胡闹,我打算要你的银子,我捡着你这东西,就不给你了,你趁此拿着去罢。”苏兴见了王太和实意不肯要,自己也无法,便道:“先生,既是不要,我也不敢相强。先生哪时到了临安,可千万赏脸来找我。”说罢,趴地下给王太和磕了一个头,竟自告辞走了。王太和自己还是心里顿想:“老道所说的七岁丧父,九岁丧母,十六岁犯驿马星,真的说赛神仙,未到先知其实。”书中交代:这个老道本是大路的活神仙,乃是万松山云霞观的紫霞真人李涵龄。老道下山,并不是相面算卦为要钱,所为是普渡群迷,教化众生,故此断事如见。王太和哪里知道老道的来历?今天见苏兴走后,王太和烦了半天,才挑了书箱往前赶路。这天正往前走,上不靠村,下不着店,天有日落之时,偶然云生西北,雾长东南,狂风暴雨下起来了。王太和想要找个地方避避雨,见眼前一座破庙,又没有和尚老道,墙俱都坍了,中有大殿三间,尚可避雨。王太和赶到切近,刚要进大殿,一瞧大殿里有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长得十分美貌,正在大殿里避雨呢。王太和一瞧一愣,自己一想,“男女授受不亲,虽然是四野无人,我焉能不避嫌疑,坏人名节?我莫若就在外面廓下避避雨罢。”想果,王太和就在大殿以外廓檐下一蹲,并不与那女子说话。焉想到雨越下越大,直下到天有五更方住,平地数尺深的水,幸喜山道水下去的快,天亮水都流没了。王太和挑起书箱就要走,那女子可说了话,说:“这位君子尊姓?”王太和说:“我姓王。”那女子说:“尊家乃是一位好人,奴家姓马,叫马玉荣。就在这前面马家庄住家,望求尊驾携带我几步。”王太和说:“那有何妨。”立刻送着姑娘来到马家庄。这位姑娘家有父母,有哥哥,姑娘原本在她舅舅家住着,跟舅母拌了几句嘴,姑娘赌气回家,走到半路,遇着雨了。王太和把姑娘送到门首,自己要走,姑娘到家跟父母哥哥一提,在庙里避雨,遇见王太和怎么是好人,连大殿都没进来,并未答话,今天送到家来,把这话一说,姑娘的父母退出来,把王太和让到屋中,置酒款待,一家老小甚是感激。姑娘的父亲说:“尊家贵姓?是哪里人?昨天小女原本在她舅舅家住着,因为拌一两句嘴,姑娘也大任性,她舅母也不该叫她一个人回来。偏巧赶上下雨,在庙里避雨,幸亏遇见尊驾,乃是正直君子。这要遇见歹人,那还了得?”王太和说:“我姓王,叫王太和,原本是兴隆庄的人。往后姑娘别叫她一个人走路,总要有人跟着才好。”马老文说:“是是,王先生可以在我家多住几天罢。”王太和说:“我还有事。”立刻告辞,姑娘的父母千恩万谢送出来,王太和这才顺大路往回走。这天到了自己家中,他这几间破房子,有本村一个苦人住着呢,王太和到家,自然还得让他住。王太和把书箱放下,自己甚为凄惨,吃了点东西,安歇睡觉。次日亲身到韩员外家去追婚,韩员外在他年幼的时节,把女儿给他,那时王家还有钱呢。自从他父母一死,一年不如一年,后来听说王太和出了外了,韩员外家里有几顷地,也算是乡下财主,也不能把女儿另聘了,就得等他。姑娘跟王太和同庚,偏巧姑娘心重,自己想着命不好,将来到婆家也得受苦,日积月累,一忧愁把两只眼睛急瞎了,双目失明,王太和还不知道呢。今天来一见韩员外,两下寒喧了几句,太和便道:“我打算叫你老人家把姑娘另聘罢,我的命苦,别连累了姑娘跟我受罪。所有的定礼,我也不要了。”韩员外说:“那可不行,现在我女儿把眼瞎了,你走的时节,可没有残疾。现在我也不能再给人家,你赶紧搬娶过去,你自己慢慢的混。若说你做个小买卖,二三百银子我给你拿,你只要勤俭,还不可以吃饭么?”王太和一听姑娘已把眼瞎了,自己一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该当要讨饭,我前头走,拉着一个瞎子,这倒也不错。”想罢,说:“岳父既是你女儿把眼瞎了,我也不能说不要,你可得成全我,我也没有多钱办事。”韩员外说:“倒好办,你有轿子就招人。”王太和自己无法,这有几十两银子,回家张罗办事,定了吉日,把妻子娶过来。他这个时节,也没有亲戚来往人情,韩员外打算女儿过门后,过一两个月,再给王太和拿钱做买卖。焉想到王太和娶过来,末到半月,王太和晚上睡不着,思想这日子怎么过,翻来复去睁着眼。偶见地下有一个火球,滚到南墙根没了,一连三天。王太和就跟他妻子说道:“地下有个火球,你是瞧不见,滚来滚去,不知是什么道理?”韩氏说:“许是闹财罢。”王太和说:“也许有的事。”韩氏说:“你瞧准了,拿我的金管插到那里,等明天创开瞧瞧。”王太和果然把金答记上,次日用铁锹一创,创到有二尺许,只听“咯当”一响,王太和仔细一看,目瞪痴呆。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九回 得金宝福随相转 访娘亲跋涉天涯

话说王太和拿铁锹一刨,刨了二尺多深,就听“咯当”一响。王太和一瞧是石板,揭开石板一看,是一容金元宝银元宝。金元宝都是一百两一个的马蹄金,银元宝是二百两一个的大元宝。王太和一看,先拿出一个来,照样理好,也不敢声张。次日到岳父家提说要盖房,韩员外说:“你有钱么?”王太和说:“没有多钱,对付着办。”先买了两个银柜,找木厂子一看,他这片地基不小,先盖三间瓦房。随着动工,随着往外搬运金银,把房盖好了,把金元宝一数,是六百个,每个能换银五千两,银元宝是四百个,共一千个,从此陡然大富,有三百多万银子。在本地开的银楼缎号,置买田地房产,大众都知道王太和发了财回来了,都不知道怎么发了财。王太和自己想起,当初在松江府老道给我相面,说我该当饿死,现在我得了这大家私,还能饿得死么?老道几乎耽误了我终身的大事。从此不信服和尚老道,说僧道都是谣言惑众。王太和每年冬施粥,夏施奈,舍棉袄棉裤,遇穷苦人等,贫老病瞎,必要周济,就是不斋僧布道。今天为什么要把和尚找回来,施舍一万两银子呢?只因他瞧见影壁上写的字了,济公写的是两首绝句。头一首是:昔日松江问子平,涵龄道我一身穷。事至而今陡然富,皆因苏兴马玉容。第二首是:梦醒更深三更无,见一红光奔正南。揭开石板仔细看,四六黄白整一千。王太和一看,暗道:“怪呀,我的事没人知道,这和尚可是神仙?”故此赶紧叫家人追回来。管家追出村口,一瞧和尚正往前走,管家说:“大师父请回来,我家局外施给一万银子。”和尚这才转身回来。王太和一见,说:“圣僧情里面坐。”和尚来到书房,有家人献茶,王太和说:“圣僧,我的事情,圣僧何以知晓?”和尚说:“你那事瞒不了我,你休要毁谤僧道。你可知道有两句话,‘心不好,命穷苦,直到了心好命也好,富贵直到老。命好心不好,中途夭折了’。人要做些阴骘①事,能逢凶化吉,遇难成样。当初老道给你相面之时,你是蚮蛇纹入口,主子饿死。你做这两件经事,你这蚮蛇纹通下来,变为寿带纹。”

①阴骘(zhi):《书·洪范》:“惟天阴骘下民。”意谓天默默地安定下民。“骘”作“定”解。也称阴德为“阴骘”。

王太和这才如梦方醒,和尚说:“你要不信,我还有个主意,给你瞧瞧。你拿一万银子,在海潮寺做功德修万缘桥,明天吉日兴工,你叫人抬四块石头来。我写上四句话,一块上写一句,搁在万缘桥旁边,派两个家人看着。头一块石头,叫大众白瞧白看,谁要看第二块石头,跟他要二百两银子,要瞧第三块是三百两,看第四块是五百两。这一千两银子,助你修万缘桥作为酒钱,可别说是我写的,就说是神仙写的。”王太和一想,说:“谁花二百两银子瞧一块石头呀?我虽有钱,我也不能那么冤。”和尚说:“你不信,你瞧着有人瞧没有?”王太和立时叫人到海潮寺,收拾预备做公馆,又叫家人搭了四块石头,给和尚把字写好,把四块石头放好,叫家人看着。王太和也在海潮寺同和尚住着,没事下棋。万缘桥就动工修起来了,两个家人看着四块石头说:“众位礁石头,头一块是白瞧白看,瞧第二块是二百两银。”街市上都吵嚷动了,大众围着,瞧石头上有字,写的是七个字:“不姓高来本姓梁。”大众一瞧,都说这两个人是财迷,谁能花二百银子瞧石头?众人纷纷议论。过了有十几天,也并没有一个问的,都是瞧瞧头一块,一笑就走。这天王太和就说:“圣僧,你老人家说有瞧石头的,怎么不灵呢?”和尚说:“你别忙,大约不过五天,就有人来瞧。”果然到第四天,忽然来了一个文生公子,头戴翠蓝色文生巾,身穿翠蓝绸文生氅,腰系丝绦,白袜云鞋,白净面皮,俊品人物,带着两个书童,挑着琴剑书箱。来到近前一看,这位文生公子就问:“这石头是谁写的?”家人说:“神仙写的。”文生公子说:“神仙在哪里。”家人说:“你不用管神仙在哪里,你要瞧第二块,是二百两银子,头一块是白瞧。”这位文生公子说:“我给二百银子,你搭开我瞧瞧。”家人就赶紧到海潮寺回禀员外,道:“有人来瞧石头了。”王太和心里说:“真有这等样人,肯花二百银子瞧石头?”自己不信,来到这里一瞧,是一位文生公子打扮。王太和说:“尊驾要瞧石头吗?”这公子说:“不错。”王太和说:“瞧第二块石头二百银子。”这公子说:“我给二百银子。”立刻打开书箱,拿出四两黄金,折银二百两,交与王太和。王太和叫家人把石头搭开,众家人都不愿意搭。王太和说:“你们谁来搭?每人我给二两银子赏。”大众一听,这个也是搭,那个也要搭?都抢着要搭。不到一刻,搭开一块,这位公子一瞧第二块更愣了。书中交代:这位公子为什么他要花二百银子瞧第二块石头呢?这内中有一段隐情。头一块石头上写的是“不姓高来本姓梁”。这位公子就是不姓高来本姓梁。他原本是这石杭县梁王庄的人,他五岁的时节,正赶上金来交兵,干离怖大队反到江南,他母亲带着他逃难,正赶上贼队把他母子冲散了,儿子找不着娘了,站在街上哭。由那边来了一个人,歪戴着帽子,闪披着大绘,说:“小孩子,你哭什么呢?”小孩虽说五岁,倒很伶俐,说话很清楚,说:“我是梁王庄的,我叫兴郎。我娘带我逃走,反遇见贼,把我姐冲散了,我找不着了。”这人说:“这跟我找你娘去罢,我是你舅舅。”梁兴郎人小不肯吃亏,说:“你不是我舅舅,你是我哥哥,你带我找我妈去罢。”这人说:“跟我走。”立时带着梁兴郎一走,来到甘泉县地面,住在高家店,这地方太平,他打算把梁兴郎卖了。偏巧这开店的高掌柜就是夫妇两个,家有百万豪富,他也不指着开店吃饭,所为应酬苦亲友。这夫妇没儿没女,就问他带着小孩是你什么人呀?这拐子手说:“我姓郎叫郎赞,这是我外甥。他父亲都叫贼兵掠了去,这孩子跟着我也赘手,我打算找个主把他卖了。”高掌柜说:“我瞧瞧,”把兴即叫到柜房去,一给吃的,说:“你姓什么?”梁兴郎说:“我姓梁,叫兴郎。”高掌柜说:“他是你舅舅么?”梁兴郎说:“不是,我不认得他。我娘带我逃难,遇见贼,我娘丢了。他说他是我舅舅,我就说你是我哥哥。他说带我找我娘去。”高掌柜问明白,一问拐子手要卖多少钱,郎赞说:“五十两银子。”高掌柜说:“五十两,我留下了,你给写一张字罢。”郎赞说:“我不会写字。”高掌柜说:“你不会写字,叫我先生代笔。我们这里可有规矩,说五十两可是减半,给二十五两,在店里卖有三成用钱,五十两是十五两,叫先生写字是十两,刨尽了,一两不找。你去罢,没你的钱了。你要不答应,我把你送到衙门去,照拐子手办你。”郎赞一听也愣了,大众作好作歹,算给了他几吊钱盘费,郎赞走了。高掌柜人称高百万,在家里以员外呼之,把梁兴郎留下,雇老妈哄着,要一奉十,起名高得计。后来请先生教他念书,到十六岁娶媳妇,也是本处杨百万的女儿。杨员外也是夫妇两个,就是一个女儿。过了有五六年,杨员外夫妇也死了,梁兴郎这点造化大了。两分百万家私都归他一人。这天梁兴郎跟他妻子说:“我本是梁王庄的人,现在我养生父母已死,我要出去访访我亲生母,去找个下落。如死了,我把尸骨清回来。如没死,我把娘亲找回来。找这一去,多带黄金,少带白银,暗藏珠宝,扮作游学的书生。说不定几年回来,家中全靠娘子料理。”杨氏说:“官人这是一分孝道,我也不能拦,官人去罢。”梁兴郎这才带了两个书童出来,逢山朝山,逢庙拜庙,求神佛保佑母子相见。今天来到万缘桥一瞧石头,罗汉爷指引孝子迷途,母子团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回 梁兴郎千金春隐诗 济禅师佛法指孝子

话说梁兴郎来到万缘桥一瞧,石头上写的是:“不姓高来本姓梁。”自己一想,“我出来这些日子,并没访着一点头绪,我也不知梁王庄在哪里?这也须是神人指示。只要把我娘亲找着,花几千两也不要紧。”故拿出四两黄金折二百银子。王员外叫家人把头一块石头搭开,梁兴郎一看第二块上写的是:“巧妆改扮觅萱堂①”。

①萱堂:旧时以“登堂”指母亲的居室,亦即以指母亲。

梁兴郎一看,这明明是我。这才问:“第三块还有字么?”家人说:“要瞧第三块,是三百银子。”梁兴即一看,说:“我倒要瞧瞧。”立刻又拿六两黄金折三百两银,交给王太和。王太和一想:“真怪,真有人拿银子瞧。”叫家人把第三块搭开,梁兴郎一看,第三块写的是:“兴郎要见生身母。”梁兴郎一看,这更对了,说:“你把这块拿开我看。”家人说:“要看第四块,是五百两。”梁兴郎说:“你怎么讹人哪?”家人说:“不讹人,你爱瞧就瞧,不爱瞧不瞧。”梁兴郎一想:“已然花了五百,再花五百,只要有了我娘亲的下落,慢说花一千,两千也花。”想罢又拿出十锭黄金。王太和叫人搭开第四块一瞧,第四块上写:“去到临安问法王。”梁兴郎一瞧这句话,“呀”了一声,几乎翻身栽倒。自己一想,了不得了,这许是有人知道我由家中出来的心思,设出圈套,诓骗我一千银。“自己又一想:”我的乳名没人知道,此真令人难测。“自己这才问道:”众人且知道这临安法王,是怎么一段事?可是地名?可是人名?“大众一个个俱皆摇头,说:”不知道。“梁兴郎自己心中真如万把钢刀扎心,正在发愣,那边来了一位老丈。众人说:”你要打听,问这位老头罢,他叫福地圣人,什么事他都知道。“梁兴郎赶紧施礼,说:”借问老丈,可知道这临安法王是在哪里?“这老者说:”你要间临安,由这往东南走二十余里,有一座兴隆镇,上那里打听去,这里没人知道。“梁兴郎一听,无奈叫书重挑起琴剑书箱,一直够奔东南,约走了有二十余里,见前面有一座镇店。村口外树林下有二位老者在树旁酌棋,一位是白脸长髯,一位长的清奇古怪,梁兴郎连忙上前说:”二位老人家请了!我打听打听,有个临安法王,二位老人家可知道?“这位老者一听说:”临安我可知道,当初金宋未交兵以前①,这座兴隆镇就叫临安镇,后来来室天下太平,改叫为兴隆镇,这个法王我可不知。“

①金宋未交兵以前:钦宗靖康元年(相于公元1126年)金兵攻入开封,由此推断,“金宋未交兵以前”应为1126年以前。

那位老者道:“贤弟,你是不知道,我比你大几岁,我十二三岁的时节,你还是小孩不记事。这村口如意庵尼姑庙,我记的就叫法王庵,后来改的如意庵。你去打听法王,尊驾到那里去打听罢。”梁兴郎一听,谢过二位老龙赶紧带了书童,进了村口一瞧,路北里有一座庙,山门上写着“如意庵”。上前一叩门,由里出来了一个小尼姑,把门开开,说:“施主找谁?”梁兴郎说:“我是前来烧香。”小尼姑说:“我们这是尼僧庙。”梁兴郎说:“不管是甚庙,我要烧古香。”小尼僧便领到大殿,梁兴郎烧上一性,烧完了香,说:“小师父,你带领我在庙里游逛游逛。”小尼僧说:“可以。”立刻带着梁兴郎到各院中观看。这个庙是三层殿,有东西跨院,甚为宽敞,游来游去,来到一个东跨院,这院中是北房三间,东西配房,北房门外挂着一块匾,上写“冰心堂”三字。梁兴郎一看,就知道这院中有孀妇守节,正在一愣,只见由北上房出来一位老婆婆,有六十多岁。鬓白成霜,穿的衣服平常,梁兴郎一看这位老太太的模样,不由自己心中一惨,二目落泪。这位老太太一看他,也觉着眼圈一酸,眼泪落下来了。母子天性所感,老太太并不敢认,说:“这位先生尊姓?”梁兴郎说:“我姓梁,乳名叫兴郎。”老太太一听,心如刀剜,说:“儿呀!我只打算今生今世,你我母子不能相见,没想到为娘还见着你了。”梁兴郎叫了一声:“亲娘呀!”也哭起来了。书中交代:他母亲怎么会落到这庙里呢?凡事自有个定数,自从母子一失散,老太太找不着孩儿,自己一想:“我还活什么?”想欲自尽,幸遇见一位好人劝解老太太,说:“你别死,倘若你儿在着,将来也可以母子见面。你暂为找个尼庙一住,慢慢再寻访你的孩儿。”老太太一想也是,就投奔这法王庵来了。这个庙离梁王庄三里地,这庙里老尼也是忠厚人,见梁老太太这分光景,老尼僧说:“你就在我这住着罢,哪时你儿有了下落,你再走,没有音,你就跟我在庙里修行罢。”梁老太太就在这庙中苦守,早晚侍奉佛祖。后来附近村庄都知道庙里有个梁李氏守节,大众送了一块匾,写了“冰心堂”三字。梁老太太终日吃斋念佛,祷告神灵显应,叫母子可以见面。今天果然梁兴郎来了,母子见面,抱头痛哭,兴郎说:“娘亲,你老人家不必哭了,孩儿现在甘泉县娶了亲了。我养身父母把我抚养大了,现在二老已经故世,孩儿才得出来寻找我娘亲,多荣神人指示,得见你老人家。娘亲生养孩儿一场,未能在你老人家前晨昏定省,叫你老人家受这样清苦。孩儿今天接娘亲家去,还可以享两天安闲自在之福。”老太太一听,说:“儿呀,今天你我母子见面,也算是神灵默佑。为娘终日烧香祷告,但愿你我母子见一面,现在我瞧见你,就得了,你也不必接我回去。我已然是出了家,侍奉佛祖,我也就不想再还俗了。”梁兴郎一听,苦苦哀哀,总要请老娘回去。老太太执意不肯,梁兴郎无法,就把家眷接到兴隆镇来,给老太太单买一座庙,叫老太太在庙里修行静养,梁兴郎不时到庙里去问候。这天梁兴郎回想万绿桥,瞧瞧这几块石头,是什么人写的呢?我倒要访问访问。自己带着两个书童来到万缘桥一看,万缘桥已快告竣,梁兴郎一打听,方知是济公禅师写的。梁兴郎要见见这活佛济颠,正赴上王太和同济公来到万缘桥监工,有人指引告诉他:“这位穷和尚就是灵隐寺济公长者。”梁兴郎赶奔上前,说:“圣憎在上,弟子有礼,前者多蒙圣僧指示,我找着我娘亲,弟子实在感恩不尽。”和尚说:“你起来,不必行礼。你母子既见了面,你要好好的尽孝,你回去罢。”梁兴郎还要承谢礼物给圣僧长老,和尚说:“不必,我和尚常说,一不积财,二不积怨,睡也安然,走也方便。”梁兴郎无法,竟自告辞去了。王太和正同和尚在这里监工,偶然忽觉得对面来了一阵旋风,和尚说:“来了,来了。”王太和一看,随着这阵风,来了一个老道,被发仗剑,身高八尺,黄睑膛,三绺黑胡须,穿着蓝缎色道袍。王太和一看一愣,见老道赶奔上前,给济公行礼。来者老道非是别人,正是黄脸真人孙道全。和尚说:“悟其你干什么来?”孙道全说:“弟子自天台山分手,回到自己庙中,把庙中安置好了。到灵隐寺找你老人家,听说你老人家来修万缘桥,我就在庙裹住着。焉想到临安城出了塌天大祸,钱塘知县派我来请你老人家。”和尚一按灵光,早已察觉明白。书中交代:怎么一段事呢?只因钱塘县新任赵文辉,他本是两榜出身咱到任以来,两袖清风,爱民如子,焉想到地面上出了一件逆案。秦丞相的兄弟花花大岁王胜仙、他本是个恶霸,在本地无所不为,依仗着他哥哥是当朝宰相,无人敢惹他。王胜仙家中有二三十个如夫人侍妾,就有一个得宠的爱妾,就是田国本那个妹子。本来她是歌妓出身,琵琶丝弦,自己能歌能唱。这天王胜仙要到西湖湖心亭去取乐吃酒,先叫田氏坐着轿,带着婆子丫环先去。三乘轿正走在西湖苏堤,忽然来了一阵旋风,围着轿子,绕了几个弯,抬轿的人都睁不开眼,急至旋风过去,再一看田氏踪迹不见,小轿内婆子、丫环,一刀之伤殒命,大众吓的目瞪痴呆。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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