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昆山县巧逢奇巧案 赵玉贞守节被人欺
话说赵福、赵禄二人正卖历狗石,从外面进来二人,问:“这块石头要卖多少钱?”赵福说:“白银一万两整。”那二人一语未发,回头就走。和尚说:“二位请回来,我们要的多,也不算卖了。你二位还个价钱,我们满天要价,你二位就地还钱,倒是给多少?”那二人说:“我们是有人送给我们一条狗,它尽跑。我想用镇子把这狗锁在这块石头上,他就跑不了啦!你们要的价钱太大,我们要还价,你可别恼,给你一百钱罢!”和尚说:“一百钱也不少,你给满钱罢。”那人说:“也好,我就给你满钱。”把钱给了,雇了一个闲汉,扛着要走。赵福说:“济公,这种宝贝卖~百钱,那如何行?”和尚哈哈大笑,说:“这块石头除却他还怕没主要哪。”赵禄说:“一百钱够挨压的钱了。”和尚说:“你二人二一添作五,一人五十文,我一文不要。你们赚钱,我再给你二人去找宝贝,短不了,不定什么人遇见。”二人一听,也不敢说别的话,无奈说:“去罢,我二人这一回差事白当了,分文不落己。”和尚说:“快走。”正往前走,只听对面有人说:“快躲开,来了疯妇人了!见人就打,这可不好。”济公一听,这件事必得我算算,按灵光连击三掌,口中说:“好好,这件事,我焉能不管,这还了得!”正自思想,只见从西边来了一个疯妇人,年有二十以外,姿容秀美,身穿青布带,蓝布衫,青丝发散乱,口中说:“来呀!你等随我上西天去见佛祖。”济公一听,早已明白,说:“好哇,闪开,我也疯了!”撒腿往前就跑。赵福、赵禄随后追。书中交代,这是怎么件事呢?原来昆山县有一家绅土人家,姓赵名海明,字静波,家中豪富,膝下无儿,就是一个女儿,名叫玉贞。生得秋水为神,白玉做骨,品貌端严,知三从,晓四德,明七贞,懂九烈,多读圣贤书,广览烈女文。赵海明爱如掌上珠,家大业大,又是本处绅士,姑娘长大十八岁,尚未许配人家。皆因赵海明有一宗脾气不好,先前常有媒人来给姑娘提亲,海明不是把媒人骂出去,就是赶出去,因此吓的媒人多不敢去了。他有一个本族的兄弟,叫赵国明,乃是乡绅人家,也是个本处大财主;在外面做过一任武营里千户,后来告职在家中养老,为人极其正直。这一天,来除他族兄赵海明,二人在书房谈话,赵国明就问:“兄长,今年高寿?”赵海明说:“我今年五十八岁,贤弟你忘了?”赵国明说:“今年嫂嫂多大年岁?”赵海明说:“她今年六十,比我长二岁。”赵国明听罢,点了点头说:“兄长你还能活五十八岁么?”赵海明说:“贤弟此言差矣!寿夭究通是命,富贵荣华自修,寿数焉能定准。”赵国明说:“既然如是,我有几句话劝你,我侄女已然十八岁,媒人一来说亲,你就骂出去,再不然抢拨出去,你莫非等着你死了,叫我侄女自己找婆家去?自古以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之常礼。”赵海明一听,长叹一声,说:“贤弟有所不知,这并非是我不给你侄女找婆家,皆因来的那些媒人,有提的不是浮浪子弟,就是根底不清,都不对我的意思。我要给你侄女找婆家.倒不论贫富,只要是根本人家,本人五官相貌端正,不好浮华,就可以行。真要给一个浪荡子弟,岂不把侄女终身耽误?再说女儿姻亲大事,也不能粗率就办。”赵国明说:“我来就为我侄女的亲事而来,咱们这西街李文芳李孝廉,他有一胞弟叫李文元,新进的头一名文学,小考时也中的小三元,人称为才子,今年十八岁,我想此人将来必成大器。”赵明海说。“好,明天你把这位李文元约来,我求他写两幅对联。我要看看此人人品如何。”赵国明点头答应。次日早饭后,把李文元带来,赵海明一看,果然生的丰神飘洒,气宇轩昂,五官清秀,品貌不俗,连忙让至书房。家人献上菜来,赵海明说:“我久仰大名,未能拜访。”李文元说:“晚生在书房读书,所有外面应酬都是家兄,故此我都不认识。”谈了几句闲话,又盘问些诗文,李文元对答如流,赵海明甚喜。然后书憧研了墨,求李文元写了一幅对联,写完~看,上写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写的笔法清秀,赵海明甚为爱惜。写完了,又谈些闲话,李文元告辞要走,赵海明送至外面,回来就托赵国明去说这门亲事。三言五语,这也该当是婚姻,就停当了。择日下礼行茶,过了有半月,又择了日子,搬娶过门,赵海明陪送嫁妆不少。自过门之后,李文元夫妻甚是和好,过了一年之后,这也是该当李文元下场。自到场以后,自己以为必中,焉想到:“不要文章高天下,只要文章中试官。”三场之后,竟自脱科不第,名落孙山。李文元心中郁闷成疾,到家总说:“考试官无眼,这样文章不中。”越病越厉害,不知不觉病体深重。赵氏玉贞衣不解带,昼夜伺候,不想大限已到,古语说的是:“好花偏逢三更雨,明月忽来万里云。”李文元一病不起,呜呼哀哉,竟自死去。派人给赵海明送信,海明一听这话。如站万丈高楼失脚,扬子江断缆崩舟。老夫妻连忙来到李宅,一见死尸,痛哭不止。到了女儿房中,只见赵氏玉贞连半滴眼泪都未落;赵海明合黄氏安人说:“儿呀,你这样命苦,你丈夫去世,如何你不伤心?”赵氏一听,说:“娘亲,为孩儿,红颜薄命,我怀中有孕,已然六个月之久,我此时虽然五内皆裂,就不敢哭,怕伤损胎,为之不孝。久后生养,要是一男哪,可以接续李氏门中香烟,要是一女,也是我那去世丈夫一点骨血。”说着话,甚是悲惨。那赵海明夫妻,又是劝解,又是悲哀。李文芳请人开吊念经,过了几日,发引已毕,赵氏玉贞暂守贞洁。过三四个月,腹中动作,派人把赵海明夫妻请来,临盆之际,有收生经伺候,生了一男,起了一个乳名,叫末郎儿。每逢丈夫去世,守节嫣妇,生这个孩儿,讹传叫慕生,正字是未生儿。人秉天地阴阳之气所生,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阴阳合而后雨泽降,夫妇合而后家道成。闲言少叙,赵氏自生了此子之后,单打出一所院子,守节三载。儿童非呼唤不准进那院中去,赵海明夫妻也时常来看女儿来。一天,赵氏向他父母说:“爹爹,娘亲,明天备一份寿礼来。明天是我哥哥李文芳的寿诞之辰,前来给他祝寿,好叫他照应你这苦命的外孙子。”赵海明夫妻点头说:“我夫妻明天必到,给他祝寿。”说完了话,夫妻二人回了家,次日先叫家人送来烛酒桃面,又送一轴寿樟,然后安人坐着轿,员外骑马,带领仆从人等,来到李宅门首。一看,真是车马盈门,白马红缨。那些不是亲的也来强说是亲,本来李文芳又是本处的绅士,又是财主,又是孝廉公,本处难不恭敬?所有昆山县的举监生员,绅董富户,都来给他祝寿起来。李文芳才三十岁,家中大排筵宴款待亲友。赵海明夫妻来到里面祝寿,李文芳说:“亲家翁,自我兄弟去世,你我久未得畅叙。今天趁此佳期美景,等晚间应酬亲友散去,家中现成的粗酌野芹,你我今天可以畅谈。”赵海明点头。天至掌灯以后,众亲友俱各散去,在书房摆了一桌酒,李文芳同赵海明慢慢小饮,吃着酒谈了些闲话。天有初鼓之际,只见由外面进来一使女,手中拿着一个灭灯进来,站在桌前说:“亲家老爷,员外爷,可了不得了,方才吓了奴婢一惊。方才余家太太同大奶奶在上房屋里吃酒,叫奴婢等去请二主母。我方到东院门前,紧对着书房那里,只见那边一条黑影,我一害怕,也没瞧出是什么来,把灯笼也灭了。”李文芳、赵海明一听这话,心中诧异,把灯笼点上,二人跟着来到东院门首,叫使女叫门。使女叫了一声:“二奶奶开门!”只听里面脚步响声,把门一开,跑出一个男子,赤身露体,赵海明、李文芳一看,“呀”叫了一声。有一宗岔事惊人。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贞节妇含冤寻县主 济禅师耍笑捉贼徒
话说使女正叫赵氏守节的院门,从里面跑出一个赤身露体的男子。李文芳一把没揪住,气得颜色更变,说:“赵海明你来看,这是你养的好女儿!咱们来书房说。”二人来至书房。酒也不能喝了。赵海明气得颜色改变,在那里默默无言。李文芳说:“咱们是官罢是私休?要是官罢,咱两个人到昆山县打一场官司。你愿意私休,你写给我一张无事字,我写给你一张替弟休妻字。我李氏门中,世代诗书门第,礼乐人家,没有这不要脸的人,给我败坏门风。”赵海明是一位读书明理的人,一听李文芳这一遍话,自己本来是没得活,赵海明说:“官罢私休,任凭你罢。赵海明要是不讲理,也有的话,我女儿在我家好好端端,到你家这是你家的门风,我能管三尺门里,不能管三尺门外。无奈,赵海明不能这么说。”李文芳说:“要是依我,咱们私休。”赵海明说:“也好,我先写给你无事字。”使女站在一旁,听明白了,跑到里面上房说:“亲家太太、大奶奶,可了不得了!奴婢去请二奶奶去,走在东院门首把灯笼灭了。我到书房点灯笼去,亲家老爷跟员外爷送我出来,一叫二主母的门,由二奶奶院里跑出一个男子,浑身上下一点衣服也没穿。员外爷跟亲家老爷都瞧见了,也没抓着这个人。我听员外说,要写替弟休妻字,亲家老爷要写无事字,这怎么好?”黄氏老太太一听这话,吓的颜色更变,女儿院中出这个事,酒也喝不下去了。大奶奶本是贤德人,素常抽理报和美,一听这话也愣了,赶紧同黄氏老太太够奔东跨院。来到赵氏玉贞这屋中一看,地下还点着灯,阴阴惨惨。这西里门是顺前橹的床,见赵氏杯中抱着小孩,脸冲里合衣而睡,已然睡熟,在他旁边有一身男子裤褂,男子鞋袜各一双。使女过去叫二奶奶醒来,连叫数声,赵氏惊醒,睁眼一看,娘亲、嫂嫂带着许多丫环、仆妇在地下站着,赶紧问:“娘亲还没回去么?方才我抱着孩儿睡着,也不知天有什么时光。”黄氏说:“儿呀,你怎么做出这样事来,叫我夫妻二人有何面目见人!”赵氏一听,说:“娘亲,孩儿做了什么事呵?”旁边有个使女爱说话,就把方才之事,如此如此述说一遍,说:“二主母你不必装憨,这男子的衣裳、鞋袜还在这里。”大奶奶就问说:“妹妹,这是怎么一段事情?素常你不是这样人。”黄氏也是这样说。赵氏玉贞一听此言,是五内皆裂,气得浑身立抖,身不摇自战,体不热汗流,自己长叹一声,说:“娘亲,孩儿此时也难以分辨,有口也难以分诉。这叫浑浊不分鲢共鲤,水清才见两般鱼。”正在说话之际,只见赵海明同李文芳进来,赵海明一瞧,气往上撞,告诉黄氏:“你还不把你这不要脸的女儿带了走,我如今与李文芳换了字样,外面轿子已然都预备在院中。”赵氏玉贞抱着小孩,来到外面,方要上轿,李文芳过去一把抓住说:“赵氏你这一回娘家,不定嫁与张、王、李、赵,这孩儿是我兄弟留下的,趁此给我留下。”由赵氏怀中把孩儿夺过去。赵氏放声痛哭,坐着轿,母女同赵海明回了家。到了家中,母女下轿,来到上房,赵海明气昂昂把门一锁,拿进钢刀一把,绳子一根,说:“你这丫头,做这无脸无耻之事,趁此给我死。如不然,明天我把你活埋了!”黄氏老太太一心疼女儿,身子一仰晕过去了。赵氏玉贞一想:“我要这么死了、死后落个遗臭万年,莫若我死在昆山县大堂上去,死后可以表我清白之名。”自己想罢,拿刀把窗户割开,自己钻身出奔。到了外面一看,满天的星斗,不敢走前院,直奔后面花园子角门。开了角门一瞧,黑夜光景,自己又害怕。往外一迈步,门槛绊了一个筋头,拿着这把刀,把手也碰破了,流了血。擦了一身的血迹,把刀带好咱已往前行走,深一脚浅一脚,心中又害怕,又不认得县衙门在哪里。心中暗想:“倘要被匪人惊抢,自己是活是死?”走到天光亮了,自己也不知东西南北,正往前走,只见有一位老太太端着盆倒水,一见赵氏头上青丝发散乱,一身的血迹,不由的心中害怕,说:“哟,这不是疯子么?”赵氏玉贞一听,借她的口气说:“好,好,好!来,来,来!跟我上西天成佛做祖!”吓的老太太拨头就跑,见人就告诉来了疯妇人了,甚是厉害。过路人又要瞧,聚了人不少。赵氏玉贞也找不着昆山县,天有已正,正往前走,只见对面有人喊嚷:“我也疯了,躲开呀!”赵氏抬头一看,由对面来了一个穷和尚,口中连声喊嚷:“我也疯了!”赵氏看这和尚,头发有二寸多长,一脸的污泥,破僧衣短袖缺领,腰系绒绦,疙里疙瘩,光着脚穿着两只草鞋,走道一溜歪斜,脚步猖狂。赵氏一瞧,大吃一惊,心说:“我是假疯,这和尚是真疯,倘若他过来跟我抓到一处,揪到一处,打到一处,那便如何是好?”吓的不敢往前走。来者这疯和尚,正是济公。后面赵福、赵禄跟着,一听和尚说“我也疯了”。可是气就大了。他俩想:“花二百三十七两银子买了一块石头,压的我二人力尽筋乏,卖了一百钱,他无故又疯了,倒要看看怎么样。”只见济公来到疯妇人跟前,止住脚步,和尚口中念道:“要打官司跟我去,不认衙门我带着去。”说着话,和尚头前就走。赵氏一想:“莫非这和尚也有被屈含冤之事?他要打官司,我何不跟他走?”和尚头里走,赵氏后面就跟着,大家看着真可笑。往前走了不远,只见对面来了轿子,和尚口中说:“得了,不用走了,昆山县的老爷拜客回来,我和尚过去拦舆喊冤告状,有什么事都办的了。我和尚过去一喊冤,轿子就站住,我非得打官司,谁也拦不了。”赵氏一听昆山县老爷来了,心中说:“这是该我鸣冤了。”不多时,只见从那边旗锣伞扇,清道飞虎旗、鞭牌、锁棍,知县坐轿,前护后拥,跟人甚多。这位知县姓曾名土侯,乃科甲出身,自到任以来,两袖清风,爱民如子,今日正是迎宫接送回来。赵氏在道旁喊:“冤枉哪!”轿子立刻站住,老爷一看,只见那道旁跪定一个妇人,年约二十以外,身穿编素。知县看罢,吩咐“抬起头来”,只见那妇人抬起头来说:“老爷,小妇人冤枉!”知县一看,说:“你为何叫冤?从实说来!”赵氏说:“禀大人,小妇人赵氏,配丈夫李文元,丈夫去世,小妇人守孀。只因昨天是哥哥的寿诞之辰,天有初鼓,小妇人在东院抱着末郎儿已然睡熟,使女叫门,从小妇人院中跑出一个赤身男子,上下无根线。我婆家哥哥,见事不明,也不知道怎样,写了一张智弟休妻字样,我父亲见事不明,写了人家一张无事字样,把小妇人带回家去,给了绳子一根,钢刀一把,叫小妇人自寻死道。小妇人非惜一死,怕是死后落一个遗臭万年,故此求老爷给我辨白此冤。”老爷一听这件事,心中一动:“她告的她娘家爹爹赵海明,婆家哥哥李文芳,清官难断家务事。”打算要不管,只听人群中有一穷和尚说:“放着案不办,只会比钱粮。”知县一听,说:“什么人喧哗,别放走了,拿住他!”官人过去一找,踪影全无,老爷吩咐把那妇人带着回衙,到了衙门之内,下轿升堂,又把赵氏叫上来一问,只见赵氏一字不差,照方才所说之话不二。知县知道赵海明李文芳二人,是本处二个绅士,传来一间便知。想罢,吩咐:“来人,先把赵海明、李文芳传到。”听差人等答应,立刻就到赵宅门首,一叫门,有人出来问明白,到里边一回话,赵海明一听,心中一动道:“好丫头,你上县衙去,现在我有什么脸在昆山住着?”就跟人到了衙门。先禀见,知县一看,是五品员外模样,五官淳厚,看罢问道:“赵海明,你女儿告你,你要从实说来!”赵海明说:“老父台在上,职员家门不幸,出这样事,求老父台给职员留脸,不必问了。我要不亲看见,如何能答复?”知县说:“事已到堂,焉能糊里糊涂下去?本县必要问明白。”只见来人回话:“李文芳到!”不知此案如何办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巧取供审清前案 赵凤鸣款留圣僧
话说知县正在公堂之上,审问赵氏,下面差役士来禀报:“将孝廉李文芳传到。”知县吩咐带上来。原来李文芳正在家中料理家务,外面家人进来宾报说:“老爷,现在外面有昆山县的差人来传老爷过堂,是咱们二奶奶把你告下来了。”李文芳一听,勃然大怒,说:“好一个赵海明,这厮反复无常。你既不要脸面,我还怕羞耻?”自己把赵氏屋中那身男子的衣裳带着,用包袱包着,跟着差人来到县衙。京见知县,口称:“老父台在上,孝廉李文芳给老爷行礼。”老爷抬头一看,见李文芳年有三十以外,头戴粉绫缎色幅巾,迎面嵌片玉,绕带双飘,上面走金钱,镶金边,绣三蓝花朵,身穿一件粉经缎色柏,绣三蓝富贵花,腰系丝绦,足上篆底官靴,面皮正白,眉分八彩,目如朗星,五官清秀,透着精明强干。老爷看罢,说:一李文芳,赵氏是你什么人?他把你喊冤告下来,你可知道?一李文芳说:“回老父台,晚生知道。”说:“皆赵氏犯七出之条①,我兄弟已然故去,故此我写了替弟休妻的字样,赵海明写了无事字,他情愿把女儿领回,不必经官,免致两家出丑,不想,赵氏又听他父亲赵海明串唆,来捏词诬告。”
①七出之条:即封建时代丈夫休妻的七个理由。
老爷一听,说:“赵氏犯七出之条,有何为凭据。”李文芳说:“老父台,有凭据。若没有凭据。晚生也不敢无事生非。她是守节的幅妇,晚间由她院中跑出赤身露体男子,里面有男子的衣服,晚生业已带来,请老父台过目。”把包袱递上去。知县打开一看,里面是男子头巾、裤褂、鞋袜。老爷一看,问:“赵氏,你屋中可见这包袱没有?”赵氏说:“回老爷,不错,这包袱是在小妇人屋里来着。”老爷说:“你既是守节的痛妇,你那院中又没有男子出入,何以有男子的衣服?你还来刁词诬控,搅扰本县!大概抄手问事,万不肯应,拉下去给我掌嘴!”赵氏一听,心中一动:“我要在昆山县堂下挨了打,我有何面目见昆山县的人?再者赵氏门中岂不拍辱?莫如我一死倒好;死后必有隐婆验我,可以皂白得分,我落个清白之名。”想罢,自己在前跪趴半步,说:“大老爷,先不必动刑,小妇人有下情禀告。”老爷说:“你讲!只要说得有情有理,本县并不责罚你。”赵氏说:“小妇人我苦守贞洁,我院中并无男子出入,老爷如不信,有跟同榻而睡的人。”老爷一听,心中一动,“既有跟她同床共榻的人,这事也许别人做的,她不知情。”老爷说:“什么人跟你同床共榻?”赵氏说:“是我那孩儿末郎的奶娘李氏。”老爷吩咐传李氏。手下差役人等下去,不多时把李氏传到。一上堂,李氏说:“好,我二主母把我告下来了,我正要上堂前去吗冤!”来到公堂跪倒说:“老爷在上,小妇人李氏给老爷磕头。”老爷睁眼一看,见李氏有三旬以外年岁,长得姿容丰秀,身穿蓝衫、青裙,足下窄小宫鞋。老爷说:“李氏,你二主母院中跑出一个赤身的男子,这男子衣服是哪里来的?你必知情,从头说了实话,与你无干!”李氏说:“回大老爷,小妇人我不知道,我昨天告假回家。”老爷一听,在上面把惊堂木一拍,做官的人,讲究聆音察理,见貌辨色,说:“李氏;你满嘴胡说,你这就该打!你当奶娘,你说告假,难道说你走了,把孩子饿起来了不成?”李氏吓得颜色更变,说:“老爷不必动怒,我这里有一段隐情,回头说。二奶奶,我可要说了。”赵氏说:“你说罢,只要你照实话说。”李氏这才说道:“老爷要问,小妇人也并不是久惯指着当奶娘为生,我就在西街住,离我家主人家不远。是我家二主母雇了奶子散了,老不合适,我家就是一个婆母娘,丈夫贸易在外,我有个小女儿死了,我这也是一半行好。这一天,我二主母就问我:”李氏,你不告假么?‘我说;’不告,末郎公子养活的又娇,带到我家去,二主母不放心,不带了去,公子岂不要受屈?‘我家二主母因为这个,有两天没跟我说话。又过了些日子,我家二主母又叫我歇工,小妇人数是不敢违背了、我就告假,二主母还赏了我两串钱,一包袱旧衣裳。晚间给公子吃了乳,我家去睡觉,我在家住了一夜。昨天我家二主母又叫我告假,我还说:“今天是大老爷的生日,焉有我告假之理?’我家二奶奶说:”你是我这院中的人,大老爷他也不能管。‘故此我就走了,告了假,二主母还给了我三吊钱。这天晚上,就出了这个事,故此我不知。素日我家二主母实系好人,并无闲杂人进院里去。“老爷听罢,说:”赵氏,你叫李氏告假,是所因何故?“赵氏说:”小妇人是红颜薄命,李氏她丈夫贸易在外,新近回来,我想为我这孩儿叫她夫妻分离,不叫她回去么么?小妇人是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老爷自己不明白,到后面问太太就明白了。“知县一听这话,其中定有别情,说:”赵氏,你这是刁词胡说,大概不打你,你也不说实话。来了呀!给我拉下去掌嘴。“赵氏一想:”我要等他仔了我再死,我总算给赵氏门中丢脸,莫如我急速一死。“想罢,说:”老爷,不便动怒,小妇人我还有下情。“知县说:”讲!“赵氏说:”我死之后,千万老爷派隐婆相验,以表我清白之名,但愿老爷公侯万代。我死后老爷如不验,叫我皂白不分,老爷后辈儿女,必要遭我这样报应。“说着话,自己拉出刀来就要在大堂自刎。知县在上面也未拦,幸亏旁边差人手急眼快,伸手把刀夺过去。知县正在无可奈何,就听外面一阵大乱,有人喊嚷:”冤枉!图财害命,老爷冤枉!“老爷借这一乱,吩咐先把赵氏、李氏、李文芳、赵海明带下去,先办人命案要紧。差役人等将众人带下去,只见外面有一个和尚,带着一个人,两眼发直,扑奔公堂而来。书中交代:来者和尚非是别人,正是灵隐寺的济公长老。原来济公自带着赵氏鸣冤之后,赵福、赵禄追上和尚。赵福说:”师父,你老人家别犯疯病,咱们走罢。“和尚跟着往前走,来到南街赵凤山的住宅门首,家人说:”师父,这里站一站,我们进去回话。“不多时,由里面二员外迎出来,赵凤鸣出来一看,见济公衣服褴褛不堪,心中暗想:”我打算清了什么高人来给治病,原来是一穷僧。“无奈拱手往里让。到书房落座,赵福、赵禄二人先把书信拿出来,二员外叫人献上菜来。打开书信一看,是自己哥哥亲笔手书,上写:
夕阳入律,曙气同春。伏念贤弟德门景福,昌茂之时吴!前接华翰,知家务一切事宜,仰赖贤弟料理,愚兄承情莫尽矣!兹者叩禀婶母太君,万福金安!以是侄仰赖祖宗之福庇,蒙圣主恩德,简任太守,不能日侍左右。前接二弟来函,知婶母太君玉体违和,瞳眸被蒙。奉读之下,感泣涕零,悲鸣之嘶,实伤五内。侄处请灵隐寺济公禅师治病,精通歧黄;手到病除,可急愈吴!侄迁家人赵福、赵禄捎至黄金数锭,重五十两,供为甘旨之资。已是侄尽忠则不能尽孝吴!并候均安不一。
不孝侄男赵凤山顿首拜
赵凤鸣看罢信书,这才重新给济公行礼,说:“圣僧佛驾光临,弟子有失远迎,当面恕罪!我兄长给清圣憎前来给我老母治病,不知圣僧应用何药?何等治法?”济公说:“贫僧自有妙法。”正说着话,听外面有脚步音,济公说:“外面什么人进来?”赵凤鸣也问:“什么人进来广只见由外面进来一位大汉,头挽牛心髻,身穿旧裤褂,白袜青鞋,原来是种稻地的长工笨汉。和尚说:”你怎么这么没根基,把我的鞋偷了去?你一走到,我就听出来了。“那笨汉把眼睛一翻说:”和尚,你别讹人,我的鞋,你怎说是你的?“和尚说:二员外你看,我由临安来,穿这草鞋这么远走的了么?我是穿着那鞋来的,到了门口我换上草鞋,他就把我那鞋偷了去。”只见这大汉方要给济公争竟,济公说:“你说是你的鞋,有什么凭据?说对了就算是你的。”大汉说:“我鞋底上有十四个钉子。”济公说:“我鞋上有十六个钉子。”大汉脱下来一数,果是十六个,急的要限和尚打架。赵凤鸣说:“我给你两吊钱再买一双吧,这双鞋给圣僧留下。”大汉也不敢再争,拿钱去了。赵凤鸣说:“圣僧要这鞋何用?”济公哈哈一笑,说:“要给老太太治病,非这双鞋不可!”当时拿笔开了一个方子,赵凤鸣一看,暗为点头。不知济公写是的何言语,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诱汤二县衙完案 两公差拜请济公
话说济公合赵凤鸣二人谈话:问圣僧要用什么妙药治眼。济公说:“这一双鞋是药引子,还要一个全单。药味不同,我开出来,你等照方儿预备罢。”叫家人取过文房四宝来,立刻,济公写完,给赵二员外一看,吩咐家人照样预备,用包袱包好。济公叫:“赵福,扛着包袱跟我去,找药弓厅去。没有药弓汗不能办。”赵福跟着和尚出了大门,又告诉赵福几句话,立刻赵福去了。和尚信口唱着山歌,街前行走,唱的是:得逍遥,且逍遥,逍遥之人乐陶陶。富贵自有前生定,贫穷也是你命该招。任你用机谋,难与天公绕。劝君跳出这朦胧,随意逍遥真正好。杯中酒不空,心上愁须扫。花前月下且高歌,无忧无虑只到老。济公信口作歌,一直出了西门。只见前面有一人,扛着包袱,往前正走,那街市上之人全都让他说:“场二哥,你老人家怎么会走了?我们都不知道,也没给你送行,有什么急事?”只听那人说:“我家来了一封急情,叫我急急回家。我回来再见罢!”众人让着他,他并不站住。济公一看,心中说:“要把此人捉住,方好办事。”想罢,随后就追,一直出了关厢。那人不住回头,直看和尚,和尚后面紧追。那人就把包裹放在地下,坐在包裹上,心说:“这个和尚,追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他。看他过来怎么样?”和尚来到近前,也就坐在地下扬着睑看着那人,目不转睛。那人气往上撞说:“和尚,你瞧我做什么?”济公哈哈一笑,道:“你姓什么?”那人道:“我姓汤,你问我做什么?”和尚说:“你一说姓汤,我就知道你叫什么。”那人说:“我叫什么?”和尚说:“你叫汤油蜡。”那人勃然大怒,说:“和尚你又不认识我,你为何张嘴就跟我玩笑?”赌气拿起包袱来就走,和尚随后就追。走了有一里之遥,和尚后面直唤:“汤油蜡,你等等我!”汤二一想:“这个和尚真可气,我不认识他,跟我玩笑户往前走了不远,眼前一个镇市,有买卖铺户,也有酒馆。汤二一想:”我进酒馆喝两壶酒躲躲他,大概穷和尚他没钱,等过去我再走,省得他直叫我汤油蜡。“想罢,进了酒铺坐下,说:”伙计,你们这里卖什么酒菜?‘耿计说:“我们这里有酒,有豆腐干,卖饺子,没别的。你要吃菜,南隔壁有卖的,我借给你一个盘子,你自己去买去。”汤二拿了个盘子说:“伙计,你给我照应着包袱。”伙计说:“不要紧,你去买去罢。”汤二拿着盘子,刚一出酒铺,见和尚一掀帘子,进了酒铺。汤二心中好后悔,说:“我要知道和尚来,我就不来了。’咱己已然拿了人家的盘子,又不好不喝,就在隔壁买了一盘熟菜。进酒铺一看,和尚把包袱坐在屁股底下,汤二一看,也不问和尚。场二间伙计:”我叫你看着包袱哪里去了?“伙计一看,和尚那里坐着包袱,伙计过来说:”和尚,你别坐着人家的包袱,给人家罢。“和尚说:”包袱是他的给他,我是才检的,只当我又丢了。“伙计心说:”跑我们屋里捡东西来了。“立刻把包袱给了汤二。汤二在和尚对面坐下,每人要了两壶酒,伙计说:”有汤面饺,你们二位吃不吃?“和尚说:”吃得了。“伙计下去工夫不大,说:”汤面改好了,你们二位要多少?“和尚说:”热不热?“伙计说:”刚出笼,怎么不热。“和尚说:”热,我怕烫了嘴,待凉再告诉我。“场二说:”给我来十个。“和尚见场二要,说:”我也要十个。“伙计给端过来两屉,每人一屈。汤二要醋蒜,还没吃呢,和尚把饺子掰开,碎了一口痰,复反放在嘴里嚼了吃了。汤二一瞧,说:”伙计拿开罢,我呕心死。“伙计说:”大师父你别闹脏,你这么吃,人家一呕心,都不用吃了。“和尚说:”我就不那么吃了,叫他吃罢。“汤二刚吃,和尚把草鞋脱下来,把热饺子搁在鞋里,烫得臭汗味熏人。场二赌气,把筷子一摔:”不吃了!“和尚把筷子也往桌上~摔,说:”你不吃了,我还要吃呢。“跑堂的过来一算帐,说:”你们二位,都是一百六十八文。“汤二带着还有六百多钱,刚要掏钱,和尚那边说:”奄勒令赫!“伸手掏出有六百多钱。汤二一瞧和尚掏出那串钱,心说:”是我的那串钱。“一摸怀中果然没了。心中纳闷:”我腰里的钱,怎么会跑到和尚腰里去?“自己哼了一声,和尚拿着这串钱说:”这串钱是你的罢?“汤二说:”和尚钱可是我的,我不要了,你拿了去罢。“和尚说:”不能,钱是我检的。方才我一进来,见钱在地下,我捡起来。是你的,给你,我不要。“说着,把钱拿过去。汤二把钱拿起来说:”和尚,你倒是好人,你要不闹脏,我真请你喝几壶酒。“和尚说:”我就不闹脏,你请我喝两壶。“汤二说:”那有何妨,我就请你喝。“和尚说:”伙计,你给拿二十壶酒来。“伙计拿上酒来,杨二见和尚一口就是一壶,汤面俊三个一口,两个一口。汤二一看,大概吃完了,得一用多钱,给我六百,得拐回去一半去,汤二就说:”和尚,我可没钱了,今天咱们别让,你吃你给,我吃我给,同桌吃饭,各自给钱。“和尚说:”你要小气,今天连你吃都是我给,我焉能扰你?我最实心的,我说我给你就别让。“汤二倒觉着过不去。和尚说:”我说我给就我给,算到一处。“伙计一算,二帐归一,两吊二百八十、和尚说:”我给,我最实心的。你别瞧我穿的破袍子,有肉不这上。“汤二说:”还是我给罢。“和尚说:”你给,你就给,我是实心的。“杨二无法,委委屈屈打开包袱给了钱,自己生气。和尚扛起汤二的包袱就走,汤二说:”和尚你吃了我的两吊钱,你还要抢我的包袱?“和尚说:”不是,人得有人心,我不能白吃你,我给你扛着好不好?“汤二一想,和尚倒也有良心,真倒罢了,说着话,出了酒铺。汤二往西走,和尚往东走,汤二一回头,说:”和尚,你怎么往东走?“和尚说:”我是东川的,你是西川的,我跟你往西做什么?“汤二说:”你拿我的包袱给我。“和尚说:”你的包袱给我拿着。“汤二说:”和尚,你要抢我?“和尚说:”不但抢你,还要打你。“和尚用手一指,口念:”啼啼呢叭噬眸,敕令赫?“汤二打了一个冷战,就迷糊了。和尚过去打了场二一拳,把鼻子打破了,流出血来。和尚抹了一包袱血迹,带着汤二往城里走。刚到关厢,有人认得汤二,就问,”汤二哥,什么事?“和尚说:”你们少管,图财害命事。“吓得这人也不敢问了。和尚带着汤二,一直来到昆山县。到了县衙,和尚往里走,口中直嚷:”阴天大老爷,和尚冤枉!“旁边有差人说:”和尚别胡嚷,哪有明天大老爷?“和尚说:”图财害命,人命案。“说着往里走,直到公堂。老爷已派人把赵氏等带下去,见来了一个穷和尚,扛着包袱,上面污血,汤二迷迷糊糊来到公堂跪下。和尚一站,老爷说:”和尚,你见了本县,因何不跪?可有什么冤枉事?可有呈状?“济公说:”我和尚只因在庙中众僧人都欺负我,我师父叫我化缘,单修一个庙。把殿宇全都盖好了,正要开光,偏巧下了半个月的雨,又都坍塌了,又不能再化缘,我师父在这昆山县地面有两顷地,叫我卖了盖庙。我带着一个火工道,把地卖了,带着银子,走在半路,我那火工道他说要出恭,我和尚头里走。在三岔路等了有两个时辰,见这人他背着我的包袱来了,敢情他把我火工道图财害命了。“老爷把案桌一拍,说:”你叫什么名字?因何你把火工道图财害命?“汤二才明白过来,一瞧这是公堂之上,自己就把方才之事,说了一遍。老爷说:”和尚,你这包袱是汤二的?“济公说:”我也不必跟他相争论,我和尚开个单子,他要说对了包袱的东西,我的单子不对,那是我诬告不实,老爷拿我治罪。如我的单子对了,他说不对,那是他图财害命。“老爷一听有理,就叫和尚写。写完了,呈给老爷一看,字还很好,上写:红绕两匹,白布两匹五尺,黄经一块,纹银二百两,大小三十七块,钱两吊,旧衣裳一身,鞋一双钉子十六个。老爷一问汤二,焉想到由此人身上又勾出谋夺家产,暗害贞节烈妇之事。要搭救赵氏玉贞,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华云龙气走西川 镇八方义结英雄
话说知县看罢和尚写的单子,这才问汤二:“你说包袱是你的,你说里面都是什么东西?你要说对了,把包袱给你,你若说不对,我要办你图财害命。”场二说:“我那包袱里有碎花水红续两匹,松江白布两匹,有钱两吊,使红头绳串着,里面还有红绫一块,有旧头巾一项,旧裤褂一身,旧鞋一双,有纹银二百两,余者并无他物。”老爷一听,说:“和尚,你写的跟他说的一样,叫本县把包袱断给谁?”和尚说:“老爷问的还不明白,老爷问他银子多少件?”场二说:“我那银子就知是二百两,不知多少件?”老爷勃然大怒,说:“你的银子,你为何不知道件数?打开包袱一看!”立时把包袱打开,一点,别的东西都对,银子果然是三十七件。老爷说:“汤二,我看你这东西,必是久惯为贼。你把这和尚的香火道杀了,死尸放在何处?”汤二说:“小的实实不是图财害命,这个包袱有人给我的。老爷如不信,把给我包袱的人,传来一间便知。”老爷说:“什么人给你的包袱?”汤二说:“是本县的孝廉①李文芳,他是我的主人,他给我的,我并未图财害命。”
①孝廉:对举人的一种称呼。
老爷就问手下书吏人等,本县有几个孝廉李文芳?书吏回禀,就是一个孝廉李文芳,老爷吩咐传李文芳上堂质对。李文芳正在书房坐着生气,众书吏都跟他认识,正在劝解他。外面差人进来说:“请李老爷过堂。”李文芳问:“什么事又叫我过堂?”差人说:“人命重案。”李文芳到堂上一看,汤二正在那里跪定,旁边站着一个穷和尚,也不知是所因何故。汤二说。“员外,你给我这个包袱,他讹我,说我图财害命。”济公在旁边说:“你拉出你窝主也不怕,咱们看看谁行谁不行。”知县那里问道:“李文芳,你可认识他吗?”李文芳一听:“这件事,甚不好办,我别合他受这牵连官司。”遂说:“回条老父台,孝廉不认识他,包袱不是我给的。”知县勃然大怒,说:“好大胆鼠辈,我不动刑,你也不肯直说来,看夹棍伺候!”三班人役,立刻喊堂威,吩咐人来,把夹根一放,吓的汤二颜色改变,说:“老爷不必动刑,我还有下情告享,我合李文芳还有案哪!”老爷吩咐:“招来!”杨二说:划、人原籍四川,自幼在李宅伺候我家二局外,书房伴读,指望我家二员外成名上达,我等也可以发财。不想,我家二员外一病身亡,我一烦闷,终日饮酒取乐,醒而复醉。这天我家大员外李文芳,把我用酒灌醉,问:“你愿意发财不愿意?‘小人说;’人不为利,谁肯早起哪!‘我说愿。他说:你要能赤身藏在你二主母院中,等我生日那天,我叫使人叫门,你从里面出来,我给你二百两银子。’小人一时被财所迷,就应允了。昨天是我暗中藏在二主母院中,候至天晚,我溜进房中,在床底下,把衣服全脱了,放在床上。我看见二主母抱着小孩睡熟,我自己出去一听,只听外面叫门,我往外一跑,被我家员外同赵海明看见,也没抓住我,我躲在花园书房之内。候至天明、我才知道把二主母休了,小孩子留下,要辞奶娘,奶娘只哭不走。我家大员外要谋夺家产,给了我二百两银子,连经子带布,下余还等转过年再来给我。我打算要回家,不想遇见这么一个要命鬼和尚,他说我图财害命,我并未作那样之事。这是已往之事,小人并无谎言。”知县一听,方才明白此事,旁边招房先生①写着供,心中暗骂:“好一个李文芳混帐东西,还是个孝廉,做出这样伤天害理之事!”
①招房先生:即录供之人
招房先生写完了供,知县吩咐把赵氏李氏及赵海明带上堂来,叫招房先生一念汤二这篇供,赵海明一听,这才明白自己的女儿是贞节烈女,自己颇觉后悔,几乎叫我逼死,心中甚是可惨,这才给老爷叩头,求老爷作主。知县勃然大怒,说:“李文芳你既是孝廉,就应当奉公守分,竟做出这样伤天害理之事?为子不孝,为臣定然不忠,弟兄不义,交友必然不信。你兄弟既死,你应该怜恤孀妇,也是你李氏门中的德行。赵氏苦守贞节,你反施这样虎狼之心,设这等奸险之计,你就死在地府阴曹,怎么对得起你兄弟李文元的鬼魂?你知法犯法,本县要重重办你,你是认打认罚?”吓的李文芳战战兢兢,自己觉着脸上无光,心中惭愧,无话可答,求老父台开恩,请示:“从打怎么样?认罚怎么样?”老爷说:“从打,我行文上宪,革去你的孝廉,本县还要重办你。你要认罚,本县待你恩典,你快把你家中所有的产业,归赵氏经管。他母子如有外错,你给我立一张甘结存案,那时有外错,我拿治罪。我罚你五万银,给赵氏请旌表,立牌坊,你还得叫本处的绅士公同用轿,把你弟妇迎接回去。如不遵行,本县我仍然重办你。”李文芳说:“那是老父台的公断,举人情愿认罚。遵老爷堂谕办理。”老爷说:“虽然如是,本县我还要责罚你,恐你恶习不改。来!传吏房书,给我责他一百戒尺!”吏房立刻上来。李文芳本是本处的绅士,苦苦的哀求,老爷说:“我不叫皂隶打你,就是便宜。”空房过来,打了一百戒尺,打的李文芳苦苦求饶。老爷吩咐带赵海明,老爷说:“赵海明,你见事不明,几乎把贞节妇逼死,你认打认罚?”赵海明叩头说:“我认打如何?认罚如何?”老爷说:“认打,我把你员外草去,打二百军棍。认罚,罚你三千银,当堂交来,并非本县要,给你女儿盖一座节烈祠,留芳千古。”赵海明说:“那是老爷的思典,我出六千银也愿意。”老爷又叫把李氏带上来,老爷说:“李氏,你要好生伏待你二主母,你虽然是不指着当奶娘,既出来就得实心任事。你二主母有体恤你之心,你也该尽心,再说把孩子奶大,你也有名有利。”李氏说:“谨道老爷之谕。柳县说:”汤二,你这厮狼心狗肺,你二主人在日,待你如何?“汤二说:”二员外在日,待我甚厚。“老爷说:”既是二员外待你甚厚,他死了,你就该在你二主母跟前尽心,你反生出谋夺家产,合谋勾串,陷害贞节烈妇。来人,把他拉下去,重责八十大板,用二十五斤的枷,在本处示众三个月,递解原籍,交本地方官严加管束。“众人具结,李文芳约请绅士迎接赵氏回家,与未郎儿团圆,这且不表。众人下了堂,老爷倒为了难,心说:”这个和尚怎么办法?要没有和尚,我这案断不完,要说多亏他,他又说香火道图财害命,我哪里给他找凶手去?“老爷心中想:”我威吓他几句,说他诬告不实,打他几下,胡乱把他轰下去就完了。“老爷刚想到这里,还没说话。和尚说:”老爷你这倒为了难了,要没我和尚,这个案办不完,要说多亏我和尚,你又得给我办图财害命,莫如威吓我几句,打我几下,糊里糊涂把我逐出去。“老爷说:”和尚你猜着了,来,拉下去给我打!“官人过来就拉,说:”和尚你躺下!“和尚说:”铺上被了么?“官人说:”没有那些说。“和尚就嚷:”我要捱打了!我要捱打了!“连嚷了两声,就听外面有人嚷:”大老爷千万别打我们那位和尚。“由外面进来一人,背着包袱,跪到公堂。老爷一看,是个长随的打扮,说:”你叫什么名字?“这人说:”我叫赵福,我是火工道,我和和尚走在半路,我要出恭,出完了恭,没追上和尚。我一打听,听说和尚打了官司。“和尚说:”老爷,这是我的火工道,老爷打开包袱看,如里面东西不对,这算我和尚诬告不实。“老爷打开包袱一看,果然跟汤二的包袱一样,连银子件数都对。老爷一想:”这可怪!“看赵福不像火工道的人,老爷说:”赵福你不像火工道,你说实话,那和尚是哪庙的?“赵福把济公的根本源流,如长如短一说,怎么被赵太守所请来到昆山。知县一听,赶紧离了座位,恭恭敬敬过来行礼,说:”圣僧,原来是秦丞相的替僧济公,弟子实在不知,多有得罪!若非是你老人家前来,弟子这案焉能断的清?来,把这包袱赏给圣僧跟人罢!“和尚说:”谢谢!“当时告辞,把两个包袱,赏给赵福、赵禄,每人一个。一同来到二员外家中,掏出一块药来,和尚给老太太洗眼,就透清爽,一连三天,就透了三光。赵凤鸣先叫两个家人回临安,留济公住着,给老太太治眼。老太太眼也好了,济公在这里住了三个月,终日跟赵凤鸣讲文理,这天忽然家人进来回宾说:”现有临安来了两位班头,请济公有紧要大事。“和尚按灵光一算,就知临安出了塌天大祸。木知所因何故,请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贺守正花群雄结拜 逛临安城巧遇王通
话说济公正在昆山县赵宅困住,把老夫人眼也都治好了,屡次要走,二员外不放,苦留在书房之内。每日闲谈诗文,济公对答如流,二员外益加佩服,说:“可恨合济公相见之晚,自己要早见济公,文章必然大长。”济公在这里,不知不觉住百天之久。这天外面有人来回话,带进临安太守衙二位班头来,站在面前,给济公行礼,说:“圣僧你老人家这些日子来在;临安,只闹的天翻地覆,我二人特来请你老人家。”和尚一问:“二位班头,怎么一段事?”二人从头至尾,述说一番。书中交代:是那西川路出了一个江洋大盗,此人姓华名忠字元龙,绰号人称乾坤盗鼠。由十八岁在绿林闯荡,跟鬼头刀郑天寿久在一处,都是有文武全材,就是好采花,都在镇山豹田国本家寄住。一拜之交有数十位,惟有五个至近之人,都是绿林人物,人称五鬼内中有开风鬼李兆明,云中鬼郑天福,鸡鸣鬼全德亮,蓬头鬼云芳,黑风鬼张荣,人都知晓西川五鬼一条龙。只因窝主田国本由西川搬走,不知去向,这些人无地可居,都四散各投亲友。华云龙在西川来花作案,留下了九条命案,都是先好后杀,地面官差总领各处寻踪访拿甚急,他一想“此地不能久住”,因此他离了西川。到了江西玉山县,听人传说此地有一位保镖达官,人称威镇八方杨明,乃是一位英雄,专好结交天下豪杰。华云龙去到风凰岭如意村拜访杨明,家人回禀进去,杨明一听,知道华云龙是一个采花淫贼,告诉家人不见。家人出去告诉:“我家主人不在家。”华云龙无奈,已然走了。过了几天,又有人提杨明在家,华云龙去拜,又未见着,一连去了三次。这日杨明把他请进去,一说话,本来人又能说,对答如流。他7看杨明身长八尺,细腰扎臂,头戴宝蓝缎包扎巾,金扶额二龙斗宝迎门一朵绒桃,身披宝蓝箭袖袍,腰束丝驾带,足下青缎快靴,闲披蓝缎团花氅,面如古月,眉分八彩,目如朗星,准头端正,三山得配,四字方口,海下一部黑胡须,分为三绺飘洒胸前,五官清秀,品貌端方。华云龙甚为欣羡,说:“小弟之仰兄台大名,实深想念。今幸得会,实三生之大车也!”杨明说:“愚下有何德能之处?多豪雅爱,屡次枉驾,未能面会。”二人说了几句谦虚话,华云龙说:“小弟异乡客居,年幼无知,求兄台教益。”杨明见华云龙说话和气,心中甚喜,留在客厅吃酒。提说他从前在西川采花作案之事,华云龙甚是后悔,杨爷要给他庆贺守正戒淫花,戴花不准采花,华云龙也愿意。杨明撒帖请人,内中有追云燕子黄云、铁面夜叉马敬、千里独行杨德瑞、千里腿杨顺、飞天火祖秦元亮、立地瘟神马兆雄、追风燕于姚殿光、过渡流星雷天化、登萍渡水陶芳、踏雪无痕柳瑞、顺水推舟肉仁、摘星步斗戴奎、飞天鬼石成瑞、夜行鬼郭顺、王忿鬼姚洞、金脸鬼焦亮、律令鬼何清、探花鬼马诚、矮月蜂鲍雷、雷鸣、陈亮等,共是三十六人结拜,给华云龙庆贺守正戒淫花。大家喝了血酒,从此别人走了,华云龙他在杨爷家中住着。无事也同到缥局里去去,跟着杨爷学打嫖,学了一路八卦篆还刀,就在这里一住三年之久。这日他想要去逛临安城,杨明给了他一百两纹银,临走嘱咐他。“到外面不可胡为,无事早回来。”他自己自离了江西玉山县凤凰岭如意村,在路上烧行夜住,饥餐渴饮。这日到了临安城,先到钱塘门外,在大街一看,只见人烟稠密,买卖铺户不少,只见路北有一座酒楼,字号是“望江楼”,挂着酒幌子、荣牌子,两旁抱柱上有对联,上写“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华云龙想要在这里吃两杯酒,迈步进去一看,楼上下甚乱,登楼梯上去,找了一张桌坐下。方才要酒,猛抬头一看,见东面楼窗下坐定一人,头戴紫缎色六瓣硬包巾,身穿紫缎色箭袖袍,腰系皮挺带,肋下佩着腰刀,足下薄底缎靴,闪披绿色缎绣团花一件英雄氅,面皮微紫,紫中透红,黑真真两道重眉,一双怪眼皂白得分,准头丰隆,三山得配四字口,压耳两给黑毫,海下抱长一部刚髯,看此人真是推垒着威风,一股杀气。华云龙一看那人,独自在那里摆着一桌酒,华云龙赶紧过去行礼说:“二哥少见,久违!你我自西川分手,倏经四载的光景,万不想你我在此相遇,兄台一向可好?”那人一看,哈哈大笑说:“原来是华二贤弟,真是有缘干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书中交代:这个人姓王名通,绰号人称铁腿猿猴,乃是西川路的江洋大盗,路牵云龙是换帖的弟兄。二人是许久未会,今天在此相遇,彼此各叙离别。二人落座,从新要酒要菜,喝着酒,王通问道:“二弟你我由西川分手,贤弟在哪里存身?今天来此何干?”华云龙把在江西拜遇成振八方杨明,三十六友结拜庆贺守正成浮花,从头至尾述说一遍,这才问:“兄长来此是闲逛,是有事呢?”王通说:“我来到这里,找一个仇人。只因我兄长在成都府当一名书办,因为二百两赃银,狗官把我兄长入狱,闷死在狱内。那时我并未在家,等我回去才知道。我要找那狗官,给我兄长报仇,无奈那狗官已然卸任,我来到京都,寻找于他。我今天才到,尚未打店,你我二人可以住在一处。”华云龙说:“好,我也才到。”二人正在说话,只听楼梯咯咯一响,上来一人,手内拿着果筐,此人有四十来往岁,头戴青布头巾,青布小夹袄,青布夹裤,白袜青鞿鞋,淡黄的脸面,细眉圆眼,肉鼻子,裂腮额,微有几根胡须,上头七根,下头八根。一上楼来是吃酒的,他向各桌上一看,忙到华云龙桌上,把筐子放下,说:“哎呀!原来是二位太爷,小人有礼!”趴地下就磕头。华云龙一看,说:“我打算是谁?原来是刘昌。”原来刘昌生长西川,久合这些绿林人物在一处,充当采盘子小伙计,只因被事牵连,他逃在临安城,作一个小本经营,今日遇这二位,连忙过去行礼。王通说:“起来,刘昌你在这里甚好?住在什人所在?哪里有繁华热闹所?你说说我听。我二人初到此地,人地不熟。”刘昌说:“二位太爷要逛这西湖,三条大街,买卖铺户都有。西湖十景,天下第一的城隍山、都是这热闹之处。二位大爷要逛,跟我走走,天晚也不必住店,我那里有间上房,院中静雅,并无闲杂人等,也可住。”华云龙一听这话,心中甚喜,刘昌坐下,跟着一同吃酒。三人用完饭,王通给了钱,三人下了酒楼一看,街市之上,人烟不断。信步到了城隍山上,一看,果然好一处山林,树木森森,来往游人不少。正往前走,只见对面来了一乘小轿,内中坐定一个女子,真真是梨花面,杏蕊腮,瑶池仙子,月殿嫦娥,不如也。华云龙一看,他是久惯采花之人,非得真好,不能入他的眼,他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今日一见这妇人,跟随轿后,直到钱塘外,路北有一座乌竹庵,那轿子进去。他一回头,见王通刘昌二人,也在后面跟来,到了无人之处,问刘昌:“你知道这个妇人的来历不知?”刘昌说:“这个人,二太爷你老人家别妄想,这个人是赵通判之女,给孙孝廉之子为妻,未过门,孙家之于已死,赵家之女要去吊考说:”我合你儿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分,开开棺材我看看。‘孙家叫人一开棺材,那姑娘把头发自己剪了,要守望门寡。婆家娘家两旁都劝她不要,她自己一气到乌竹庵出家,带发修行。这是娘家常接去,你老人家问,要想别的怕不行。“华云龙上听,心中一动,要夜入尼庵前去采花。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遇节妇淫贼采花 泰山楼复伤人命
话说华云龙听刘昌之言,自己也未答言。三人吃了晚饭,住在钱塘门外刘昌家中。天有初鼓之后,自己也睡不着,起来看了着王通刘昌二人都睡了,自己起来把夜行农包打开,把夜行农换好,把白昼的衣服换下来,用包裹斜插式系在腰间,把钢刀插在软皮鞘内,拧好了轧把簧,自己这才出离了上房,将门倒带。抬头一看,见满天的星斗,并有蒙蒙的月色,跳墙出了这所院落。见街市上路静人稀,来到尼庵以外,拧身纵上房去,往四野一看,这座庙是三层大殿,正大殿东边有一个角门,单有一所东跨院。来到东配南一看,见那院中是北上房三开,东西配房各三间,正南是一道墙,里面栽松种竹,院中倒也清雅,北上房东里间屋中,影影射出灯光,隐隐有念经之声,东配房北里间也有灯光。他这才由东配房上跳下来,直奔北上房台阶,来到窗棂以外,把纸湿破一看,这屋中是顺前檐的坑,坑上有一张小床,桌上面有一盏灯,有四个小尼僧,都是十四五岁,在那里抱着经本,那里念经。地上靠北墙一张条案,上面堆着许多经卷,头前一张八仙桌,两边有两张椅子,上首椅子上坐着一位老尼僧,有六十多岁,长的慈眉善目。华云龙看了一看,这里面并没有那一个带发修行的少妇,复又转身够奔东配房。来到北里间窗棂以外,把窗纸湿了一个小窟窿,往里一看,也是一张床,上面有一张小床桌,桌上搁着灯,旁边坐着正是那白天坐轿的那少妇,正在灯下唪经。华云龙看罢,推门而入,来到房中,把赵氏吓了一跳,自己正在念经之际,见外面进来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青,背后插着刀,赵氏赶紧问道:“你是什么人?此地乃是佛净地,黑夜光景来此何干?快些说!”华云龙说:“小娘子,白昼我见你坐轿由城隍山经过战见你貌美,我跟到此处,故此我今夜前来寻你。你要从我片刻之欢,我这里有薄意相酬。”妇人一听,把脸一沉说:“趁此出去,不然我要唤了!把我师傅叫来,将你送到当官,悔之晚矣!”华云龙一听这话,勃然大怒,说:“好!你要从我便罢,如不从我,你来看!”用手一指背后的刀。那妇人一看,本是位烈节的妇人,赶紧就嚷:“了不得了;杀了人了!救人哪!”华云龙一听,恐怕有人来,过去一揪青丝发,拔出刀扑的一刀,竟将妇人杀死,可怜红粉多娇女,化做南柯一梦西。华云龙本是一团高兴,今朝把人一杀,心中甚是懊悔,只见外面老尼姑说:“什么人在我这里扰闹?已把房门堵住。”华云龙急了,照定老尼姑头上就是一刀,老尼姑一闪身,正砍在膀背之上,老尼姑“哎呀!”一声,翻身栽倒。华云龙趁势纵在院中,拧身上房,自己仍由旧路回来。刘昌正醒了,说:“华二太爷上哪里去了?”华云龙也不隐瞒,就把方才来花之事,如此如此一说,王通也醒了,听的明白,说:“二弟初到此地,就做了这样的大案,惟恐你在此地住不长久。”华云龙一听,微微一笑,说:“不要紧,就凭此地这几个班头,我有个耳闻报,不足为论。”说着话,二人起来。天光亮了,华云龙说:“刘昌你做你的买卖去,不要跟我二人闲逛,你有公事在身。”刘昌答应去了。王通同华云龙二人,够奔钱塘门,见街市上人烟稠密,二人就听纷纷传言:“乌竹庵回头验尸。”王通说:“兄弟,咱们二人找清雅地方喝酒去罢,不要在那里闲逛。”二人进了城,来到凤山街路北,有一座泰山楼,是一个大酒饭馆,二人想要进去喝杯酒。二人迈步进去,见里面虽有拒灶,并无人张罗座,二人上了楼一看,见柜里坐定一人,面如青粉,头戴宝蓝缎四棱巾,身穿宝蓝缎大毫,长得凶眉恶眼,怪肉横生,有四五个跑堂的,都不像正经买卖人。二人坐下多时,也没人过来,就听那万字柜里,面如青粉那人说:“伙计们,方才我没起来,听你们大家嚷什么来着?‘耿计说:”别提了,你回头吃碗饭去瞧热闹去罢,钱塘门外有座乌竹庵,庙里有一个守节的孀妇,带发修行。昨夜晚间被淫贼杀了,还把老尼姑砍了很重的刀伤,少时就验尸,你说这事多蹊跷?“就听这位青脸掌柜的说:”这个贼真可恨!可惜这样贞节烈妇,被淫贼给杀了。必是这个贼人,他上辈叫人家给淫过,他这是来报仇来了。“华云龙气得眼一瞪,又不好答话,自己在这里生气,把脚一蹬板凳,说:”你们这几个东西,没长眼睛,二大爷来了半天,怎么你们不过来?是买卖不是?“伙计一听,把眼睛一翻,说:”你先别嚷,你若要来挑眼,你打听打听这个买卖难开的?告诉你罢,我们自从开张,打了也不是一个了,净说本地的匪根,打了十几个,打完了拿片子送县。告诉你是好话,你先别挑眼。“华云龙一听此言,把眼一瞪,说:”二大爷不论是谁开的,你惹翻了二太爷,我放火烧你的楼。你把你们东家找来,二太爷我会会,莫非他项长三头,肩生六臂?二太爷我挑定眼了。“书中交代:这座酒楼的东家,原本是秦丞相的管家秦安他的侄儿叫净街大岁秦禄开的。这座酒楼,本不为卖散客座,所为是有人托人情打官司来,找秦禄他给案相府走动,所拉拢都是几个仕宦人等买卖,很势利。今天见华云龙一发话,秦禄由柜里就出来说:”什么东西敢在我这里发横?来人给我打他,打完了他,拿我的名片,把他送县。“华云龙一听,气往上撞,伸手就把刀拉出来,秦禄说:”你敢杀人么?拿刀怎么样,给你砍?“自己倚为有势利,把脑袋往前一递,华云龙说:”杀你还不如碾臭虫。“手起刀落,秦禄脑袋分了家。吓得伙计喊嚷:”我的妈!“往下就跑,脚底下一软,”咕噜噜“滚下楼梯去。立时有人到本地面官厅去报,”我们酒楼上来了两个人,把我们东家杀了!“众官人说:”赶紧拿!“及至众人来到楼上一瞧,楼上并没了人。华云龙同王通早由楼窗跳出去,站在人群中看热闹,见泰山楼都围满了人,众人说:”贼跑了!“有说:”不要紧,这贼跑不了。咱们太守衙门,有四位班头,叫柴元禄、杜振英、雷四远、马安杰,这四位久惯办有名的江洋大盗,像这个贼,不等三天必办着。“华云龙在人群中听明白,记在心中,同王通找了个背向所在,进了酒铺,到雅座里坐下喝酒。王通就说:”贤弟,你太闹的不像,昨天你方到这里,晚间杀了一个,今天又杀了一个。“华云龙说:”我告诉大哥说,既我来到这里,我要做几件惊天动地之事,也是他自己找死。方才我听见说,此地有四个能办案的马快,我倒要斗斗他们这几个,晚间我到秦相府去;把当朝宰相秦喜的项上人头取来。我要在临安城住半年,倒要看什么样的人物前来拿我。“王通说:”贤弟你当真有这个胆量?“华云龙说:”我焉能说了不算。“王通说:”贤弟真要敢做这件事,愚兄也必跟着,我二人也是多贪了几杯酒。“王通拿话一激他,华云龙气往上冲,吃完了酒,二人就够奔秦和坊前去探道。两个人探完道,找了个僻静的酒铺,说话谈心。候至天色已晚,二人来到无人之处,把夜行衣包打开,换去白昼衣服,打在包裹之内。来到秦相府拧身上墙,蹿房越脊,如履平地相仿。来到秦相府的内宅,各处一寻找,见后宅北上房屋中,灯光闪闪。两个人一想:”这里是内宅,大概必是秦相所居之处。“瞧见里面有两个丫环,在那里坐着值宿,都是十四五岁,桌上点着蜡灯。二人蹿上房来,伸手掏出一支薰香点着,往房中一送,少时把两个丫环都熬过去。华云龙这才进到中间一看,只打算是秦相在屋里住,敢情是秦夫人卧室。华云龙一看,座头之上放着镯囊,内边有奇巧玲戏透体白玉镯一对,半天产,半人工,实乃外国进贡之物,被秦相留下。华云龙说:”王二哥你要这个罢!“王通说:”我不要,你要罢!“又回头见那边有一个凤冠盒子,里边有十三挂宝贝,垂珠凤冠一顶,也拿起放在囊中,然后出来,见桌上有笔砚,拿起笔来,在墙上写了两首诗,投笔于桌,自己转身到外面,合王通二人竟自去了。秦相一早起来上朝,必要到里边来,一见丫环昏迷不醒,到屋中一看,失去镯囊玉镯凤冠,急派人先把夫人使女救活,一看墙上,秦相方知贼人已远去了。不知墙上写的是何诗句,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赵太守奉命捉贼 昆山县迎请济公
话说秦丞相起来看墙上写的两首诗,是贼人留下笔迹。上写的是:
乾元宇宙造英雄,冲刀一口任纵横。
盗取大位奸邪佞,鼠走山川乐无穷。
化日光天日正中,云游四海属我能。
龙天保佑神加护,偷盗奸臣气不平。
秦相看下面还有一首是四句,写的是:
一口单刀背后插,实是云龙走天涯。
丞相若见侠义客,着派临安太守幸。
秦相看罢,立刻到朝房,派人递了请假的折子,然后派人到临安太守衙门,把临安太守请来。不多时太守来到,一真见,来到书房,赵凤山说:“丞相呼唤卑职,有何吩咐?”秦相说:“我请太守到我家验勘。昨天晚上竟有江洋大盗,把我的传家之宝,奇巧玲球透体玉镯一对,十三挂宝贝垂珠凤冠一顶盗去,临走还留有两首诗。”太守一闻此言,吓的魂惊千里,说:“卑职即刻派人昼夜巡查,帝都之所,人烟稠密,最易藏奸。丞相开恩,候卑职回去,赶紧派差拿贼。”丞相说:“我给太守期限三天,要把贼人拿住,将我的传家之宝交回。”太守无奈,说:“遵钧谕。”把贼人所留的诗句抄下来,带着回衙。到了衙门,派人请钱塘、仁和二县,并镇虎厅所属的官员,一并前来。等众人齐到太守衙门,赵凤山说:“现在丞相府失去玉镯、凤冠,相爷把我传去,给了三天限,缉拿喊人,诸公回行,赶紧派人访拿,如有人拿获贼人.一府两县共赏银一千二百两,诸公回去急办为妙,倘贼人逃窜无着落,你我有地面硫防之处,恐丞相开参。”大众立刻下去回衙,各派妥差,缉捕贼人。三天如何拿得着?钱塘县知县刘通英,原是两榜出身,为人正直,回衙立刻派赵大、王二等八名差役,出去访案。仁和县派田来报、万恒山比去,标出赏格,各宜各尽心。三天渺无踪迹,幸喜太守托罗丞相,见了秦丞相,又宽限三天。又过了三日,并未见贼的踪影,仁和县又求京营殿帅,转求秦相、再宽限三天。府县就求六部九卿十三科道,这个见泰相宽限三天,那个见秦相宽限三天,不知不觉就是两个多月的光景,也并未将贼拿住。这天太守又去求秦相,秦相说:“我原是给你三天限缉拿,皆因众大人来求,面目相观,已经两个月有余,你并未将贼拿获,实属捕务废弛,我明天必要开参于你。”太守说:“相爷格外施思,卑职等现在派人去迎请灵隐寺的济公长老,只要他老人家一来,要拿这些贼人,易如反掌耳,毫不费吹灰之力。”秦相说:“你提的就是本阁的替僧济颠和尚,我正然想念他。他现在哪里?”赵凤山说:“济公现在我兄弟家中,给我婶母治眼,我已派人去请。”秦相说:“我看在济公的面上,再给你几天限,你赶紧把济公给我请来。”赵太守唯唯听令,回衙添柴元禄、杜振英带上盘费够奔昆山,去请济公。这天二人到了昆山赵凤鸣的门首,叫家人通禀进去,济公正在书房,同赵凤鸣谈话。家人进来一回禀:“现有临安太守衙门的班头,柴元禄、杜振英二人求见……”济公说:“叫他们进来。”家人带领两位班头来到书房。柴元禄、杜振英先给济公行礼,然后给二员外行礼,行完了礼,站在一旁,就把临安之事,从头至尾一说。济公听罢,说:“这件事我和尚得管。”当时就在二员外跟前告辞。赵凤鸣说:“师父可以明天再走,何以这样忙呢?”和尚说:“我有事不能久待。”赵凤鸣立刻吩咐摆酒,给济公送行。赏了两位班头的路费,济公这才跟着二位班头,告辞出来。离了昆山,顺着阳关大路,在道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这日走在道路上,相高临安只有三十里路,济公说:“柴头、杜头你们二位愿意拿住盗玉镯凤冠之贼,还是不愿意?”柴头说:“那怎么不愿意?”济公说:“你们两个人要拿盗凤冠玉镯的贼,赶紧走到钱塘关的外门洞里头,里门洞外头站着一个穿青衣的人,你两个人过去就揪,把他拿住就是贼人,到衙门领府县一千二百两银子赏格。”两个人说:“我二人就此前往。”心中甚为喜悦,以为是一趟美差,紧紧往前走。赶到钱塘关门洞一看,果然有一个穿青衣的人,在那里站着,两眼发直,直往东瞧。杜振英一看,喜出望外,说:“柴大哥,你我活该成功!把差事得着,到衙门领了赏,我们三人均分。”说着话,来至切近,掏出锁链“哗啦”一抖,把那人锁上。杜振英说:“朋友,这场官司你打了罢!你做的事你还不知道么?”那人大吃一惊,回头说:“二位为什么锁我?谁把我告下来了?”杜振英、柴元禄二人一看,认识这人是钱塘门里炭厂子掌柜的。柴头、杜头一愣,那人说:“二位公差为什么锁我?”柴杜二位活还没出来,这时和尚赶到,和尚说:“二位拿住了么?”柴头说:“你说叫我们拿穿育衣的,就是此人。”那人说:“和尚为什么拿我?”济公说:“我买你的炭,你不给好炭,净给烟炭。”柴头一听,这话不对,说:“师父,这人不是盗玉镯的贼。”和尚说:“不是,我跟他闹着玩呢。”柴头赶紧把铁链撤下来说。“师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无故锁人家。幸亏他是老实人,要不然,人家不答应。”和尚说:“我倒不是撒谎,你们二位太走快了,贼还没来,你们先来了,跟我走罢。”那人也不敢说什么。和尚带领柴、杜二班头进了城,往家走了不远,和尚说:“柴头你瞧差事来了。”用手一指,柴头是久惯办案的人,抬头一看,见对面来了一人,两只眼东瞧西望,手中拿着包裹。柴头看此人有些形迹可疑,二人迎上去说:“朋友,你别走了,你的事犯了。”那人一听,拔头就往南胡同跑,柴、杜二位随后就追。这个人脚底下甚快,二人追进这条胡同,一直往南,和尚也后面跟着追。那人跑出南口往东一拐,就往北进了二条胡同,柴头杜头紧追贼人跑出北口。应该往东,他又往西跑,贼人岂非智哉?复又进了头条胡同。焉想到和尚在那里等着,用手一指说:“奸贼哪跑?”把贼人用定身法定住。和尚就嚷:“拿住了!捉拿贼!”本地面官人过来说:“和尚他是喊,把他交给我们罢!”和尚说:“交给你,你放心我不放心。”正说着,柴元禄、杜振英赶到说:“师父你老人家放开,我把他锁上。”本地面官人一看认识,说:“柴头,你把他交给我罢。”柴头一看,是本地面官人,可不知姓什么。柴头说:“你姓什么?”那人说:“我姓槐,我们伙计姓艾,我叫槐条,他叫艾叶。”柴头说:“你们两个人帮着送到秦相府罢,到了相府,把贼交给相爷,听候发落。”二人答应,同着济公押着贼人,来到相府门首。相府当差人等,都认得济公,众人赶过行礼,到里面回真相爷。相爷正在客厅,同钱塘、仁和二位和县、知府赵凤山办理公事。家人进来说:“回禀相爷,现在有灵隐寺济公,同着太守衙门两个班头,押着一个贼人,现在府门外来见。”相爷吩咐有请济公,家人来到外面说:“我们相爷说了,衣冠不整,在客厅恭候,有请圣憎!”罗汉爷往里够奔,相爷降阶相迎,赵太守打恭,谢过济公给姆母把眼治好。来到里面落座,钱塘知县。仁和知县二人不认得济公是谁,一看是个穷和尚,“怎么相爷太守这样恭敬他?”心说:“这穷和尚有什么能为?”见济公与相爷分宾主落座,先谈了几句闲话,叙了离别。秦相说:“师父,我听说你老人家走在道路上,把贼拿来?”济公说:“可不是,我听说相府失盗,案情紧急,我稍带着把贼拿来。”秦相一听,心中甚为喜悦,吩咐家人把贼给我带上来。下面答应,到了外面说:“相爷吩咐把贼人带进去审问。”柴元禄、杜振英二人,先把贼人包袱搜出来,还有单刀一把,留在外面,把贼人带进去,跪在厅房之外。秦相立刻间道:“下边跪的是何人?通上名来!你把我玉镯、凤冠偷去,卖在哪里?从实说来!”不知贼人如何招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秦相府太守审贼 如意巷刺客捉拿
话说秦相一问那人叫何名,所偷物件放在哪里,那人说:“小人姓刘名二,乃西川人,做小本经营为业。只因今日要回家,走至大街,不知为何,官人把我拿来。至于玉镯、凤冠,小人一概不知。”秦相一听,向济公说:“圣僧,他是做小本经营之人。”和尚微微一笑,说:“大人不是问案之人,可派赵太守问问此事,定然明白。”秦相说:“既然如此,来,太守你可问问此案。”赵凤山立刻到外边廊下,摆了一张桌儿,叫把贼人带过来,问道:“你既作小本经营,来把他所带物件拿上来看。”下面答应,立刻先把包袱刀都全呈上。太守说:“你这刀是做何使用的?”刘二说:“那是我走路防身之用。”太守问:“你做什么小本经营?”刘二说:“我卖鲜果子为生。”正同着,只见和尚过来说:“我问你,这小包只是什么物件?”刘二说:“是随身所用之物。”和尚把包袱打开一看,有两件衣服,翻到底下,有一双新袜子。和尚说:“你既做小本经营,还穿新袜子?”太守一听,这不像话,也不好答言。刘二说:“回禀老爷,我做小本经营,有钱买一双新袜子,也不犯法。”和尚往袜子里一掏,掏出一个包来,打开一看,是一颗大珍珠。和尚说:“你穿袜子不犯法,你这珠子是哪里来的?”刘二吓的颜色更变,说:“回禀老爷,那珍珠是我检的。”秦相在那边看的明白,这颗珠子是凤冠上的珠子,叫家人把珠子拿过来细看,果然不错,说:“圣憎,这颗珠子是我失去的凤冠上的。”赵太守一听,勃然大怒,说:“你这厮,大概我不打你,你也不实说!”秦相府这里有的是竹棍,吩咐手下人打,刚要拉下去要打,吓的刘二说:“大爷不必动怒,我实说。小人姓刘名昌,绰号叫野鸡溜子,原本在西川路绿林中当小伙计跑道。这颗珠子并不是小人所偷的,原本是今天早晨,有一个西川路的大盗,叫华云龙,外号叫乾坤盗鼠,同着一个铁腿猿猴王通,他二人先在尼庵来花,后在饭馆杀人,又到秦相府盗的玉镯、凤冠,旧日我伺候过他们二人,今天他们二人给我的,叫我回西川,说这颗珠子能值四五百两银子,叫我卖了,可以做小本经营,也够我吃的了。今天我方要出钱塘门,不想被二位公差把我拿来,这是已往从前真情实话,并无半句虚言。”太守说:“这华云龙、王通在哪里住着?你定然知道。”刘昌说:“他们两个人原先在兴隆店住着,他现在搬了,小人我可不知道了。”和尚说:“太守,把他交钱塘县钉镣入狱,这案总算破了。相爷,赏他们原办。”相爷吩咐家人拿五十两银子,赏给柴元禄、杜振英,钱塘县地面官人帮着送来,每人赏他们二两银子。柴元禄、杜振英谢了赏,把刘昌带下去。秦相说:“圣僧,这个华云龙现在哪里?求师父可以帮着拿了,本阁过了事再谢。”济公说:“我给你算算他在哪里。”秦相说:“甚好!”和尚说:“你拿八锭金子来,我拿金子算。”秦相立刻吩咐家人,“到帐房取八锭金来。”立刻家人取来一两一锭八锭,交给济公。和尚搁在桌子上,嘴里咕呶呶也不知念些什么,念完了把金子带起来。和尚说:“仁和县的知县呢?”秦相说:“现在外面。”立刻把仁和县知县叫进来。和尚说:“贵县你手下有一位班头田来报,给我叫来。”知县吓的颜色更变,也不知什么事,说:“不错,有一个田来报。”济公说:“给我叫来。”知县也不知济公什么心意,心中辗转,又怕田来报窝藏着盗玉镯、凤冠的贼人,赶紧派人把田来报叫来。此时田来报正同万恒山在班房说话,外面进来一个伙计说:“田头,了不得了,现在盗玉镯这案破了,拿住一个贼叫刘昌,招出盗玉铜的戚,一个叫乾坤盗鼠华云龙,一个叫铁腿猿猴王通。秦相叫灵隐寺济公给占算,这两个贼人落在哪里,挤公占了半天,什么话也不说,叫咱们老爷据说,叫你去有话说,把老爷都吓了一跳,也不知什么事,老爷派我叫你来了。”田来报一听,愣了半晌,叹了一口气,说:“了不得了!万贤弟,咱们哥俩知己相交,我这一去,倘有何错,我家有老娘,有你嫂嫂,无人照管,你要多多的照应。”万恒山一听这话,诧异其中有因,万恒山说:“田兄长,你说这话从何而来?”田来报说:“你也不必问,少时你便知道。”站起来跟着来人,直奔相府。到了相府,往里回察,把田来报带到,济公吩咐把他带进来。田来报来到里面,先给秦相济公行礼,然后给大众行完礼,往旁边一站,和尚过去说:“田来报你来了。”过去伸手,把他拉到厅房之内说:“你把这项缨翎帽给我摘下来。”田来报一想:“要革我这个头役罢。”和尚说:“把这皮挺带解下来,把青布衫脱下来,把靴子脱下来,把汗褂脱下来。”田来报一听,说:“师父,你叫我把衣服都脱下来做什么?”和尚说:“我叫你脱下来有好处。我问问你,这顶头巾值多少钱?”田来报说:“大约卖去得两吊钱。”和尚说:“不多,你这件青布靠衫多少钱买的?”田来报说:“也得两吊五百钱,连皮挺带汗衫靴子也得两吊五百钱。”和尚点了点头,吩咐家人去到帐房称二百两银子来。家人知道济公是相爷替僧,送不敢违背,立刻取了二百两银子,交给和尚。济公一只手拿着二百两银子,递给田来报,田头接过,和尚说:“你拿去罢!”田来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拿了二百两银子,出了相府。刚一出来,见万恒山在府门口站着,万恒山一看,田来报帽子衣裳靴子都没有,就剩了一条单裤子,赶紧问道:“田大哥,你的衣裳哪里去了?”田来报说:“衣裳卖了。”万恒山说:“卖了多少钱?”田来报说:“二百两银子。”就把方才之事一说,万恒山说:“你问问还要不要,我还有一身衣裳。”田来报说:“我不能再进去。”万恒山说:“田大哥你方才说的话甚凶,又说叫我照看老娘,照看嫂嫂,倒是什么事情?”田来报说:“你好粗心,咱们两个人做的事你忘了?当初兵围灵隐寺,锁拿济公,不是你我把济公诓到秦相府?我怕他记恨前仇。”万恒山这才明白,二人拿着银两回去。此时秦相见和尚留下田来报的衣裳,给了二百两银子,也不知是什么心思,刚要问和尚,济公说:“太守哪去了?”秦相说:“现在外面。”济公说:“请进来。”赵太守进来说:“师父,你呼唤我有什么吩咐?”和尚说:“你把你乌纱帽摘下来,蟒袍脱下来,玉带解下来,靴子脱下来。”秦相一想:“这倒不错,二百两银子买了一身,又买这身,这身衣裳得花二千,倒看和尚怎么样?”赵太守说:“圣僧不要诙谐,我非田来报可比,他是个头役。”和尚说:“你脱下来,自有好处。”赵太守无奈,只好脱下来。和尚说:“太守,你把田来报的这缨翎帽戴上,穿这件青布靠衫,穿这双布靴子。”太守就穿上,真就像头投了。和尚说:“太守,我叫你穿这身衣裳,你知道为什么不知道?”赵太守说:“弟子不知。”济公说:“你可知道盗玉镯的贼人临走留下诗句,末句有‘派着临安太守拿’的一句,我派你去拿贼。”赵太守说:“我如何能拿得了?自有差役人等去办案。”和尚说:“我帮你去拿贼,你带上柴元禄、杜振英、雷世远、马安杰四个人,今天三更至五更,我要把贼人拿来。”回头说:“相爷今天你可别睡觉,三更至五更,我把贼拿来,要审问盗玉镯贼人的口供。”秦相点头。和尚带着赵太守、四个班头出了秦相府,够奔大街。赵太守跟着和尚,直绕了一趟四城,天有二更,赵太守说:“师父,倒是上哪去?我实在走不动了。”和尚说:“到了。”来到一条巷口,地名叫如意路,西边有一个更棚,里面墙上有一个黄磁碗点着灯,阴阴惨惨,打更的枕着梆子睡着的。和尚慢慢进去,拿半头砖,把梆子抽出来,替上半头砖,打更的也没醒。和尚告诉柴元禄、杜振英,叫打更的就说大人下夜,柴杜二班头进去一叫,打更的睡的迷迷糊糊,拿起砖头出来。和尚问:“几更天了?”打更的要打梆子,一瞧是砖,吓的惊慌失色。和尚说:“你不用害怕,我告你。”就附耳如此这等,打更的点头。和尚把梆子给了他,带着五个人来到一家门首,和尚用手一指,说:“要拿盗玉镯的贼,就在此门内。”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捉贼人班头各奋勇 办海捕济公出都门
话说济公带着五个人,到了如意巷路东,有一座大门。和尚说:“要办案,就在此地。柴头、杜头你们二位在门缝北边站着,雷头、马头你们二位在门缝南边站着。”四位班头说:“师父做什么?”和尚说:“你们四位隔着门,由门缝往里吹气,就把贼吹出来。”这四个人也不敢不信,只好就得听和尚吩咐,上前用手拍门说:“开门来!开门来!”连拍了数下。里面门房里有两个二爷,正在屋里要睡觉。听外面叫门,这个说:“你瞧瞧去。”这位二爷素来是胆子最小,点上白蜡,捻出来刚要扮门缝往里瞧,觉着一阵冷风,蜡烛也灭了,吓的拨头就走。屋中这个家人说:“怎么了?”这个说:“黑古隆洞,毛毛轰轰鬼吹风。”两个人正说,又听外面嚷:“开门!开门!”吓得这二位二爷也不敢出来开门。正在这番光景,里面老爷出来了。书中交代,这家主人,原本姓杨名再田,原任做过四川成都府正堂①,因丁母忧,回家守制②。今天正在书房,听门外喧哗,叫童子拿下灯光出来,叫手下开门,把门开开,一看门口站着几个官人,这个时节,济公早隐在一旁蹲着。赵太守一见大门开了,由里出来一人,头戴青四榜方巾,身穿蓝袍,腰系丝绦,篆底官靴,面如三秋古月,三绺黑胡须飘洒在胸前,赵太守一见认识,赶奔上前说:“原来是大哥,此时尚未睡觉?”杨再田“哼”了一声,说:“什么人敢跟我呼兄唤弟?”赵太守说:“小弟赵凤山,莫非兄长就不认识了?”
①正堂:即知府、知县。
②守制:旧时父母或祖父母去世,儿子或孙子须谢绝人事,做官的解除职务,在家守孝二十七个月,叫作“守制”,意思指“遵守居丧的制度”。
这二人本来自幼同窗,又系同年,又是知己相交,今日见赵太守这样的打扮,黑夜的光景,没瞧出来,故此这样一问。听赵太守一说名字,杨再田说:“贤弟,拿着你堂堂的,怎么粉做这个样子?岂不失了官体,自讨下流。再说要被御史言官知道,定必奏参。”赵凤山说:“兄台有所不知,只因秦相府失去五铜、凤冠,有灵隐寺济公长老拿住贼人刘昌,审问出盗玉镯的贼人叫华云龙、王通,故此叫我改扮出来拿贼。‘杨再田一听,叹了一声,说:”贤弟,你我乃念书之人,怎么也信服这攻乎异端,怪力乱神之事?和尚妖言惑众。“赵凤山说:”兄长不要如是,济公跟着我来办案。“济公站起说:”赵太守,咱们在他这里歇歇坐坐再走可否?“赵太守说;刘。弟我欲在兄这里歇息,叫我这几个人就在门房等候。”杨再田说:“请!”二人说着话往里走,和尚后面就跟着。院中北上房暗五明三,东西各有配房,和尚绕着头里进去,在上首椅子上一坐,杨再田一看,大大不悦,心里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他连身体都不顾。”心中虽不悦,是不好说。进来落座,赵太守说:“我也忘了给你们二位引见。”杨再田说:“不用引见,我已知道了。”吩咐家人倒茶。和尚说:“不用倒茶罢,摆酒!”杨再田故作未闻,问赵太守拿住的刘昌,审出来的贼人,是哪里的人?和尚说:“摆酒呀!”赵太守把秦相府的事,述说一遍。和尚说:“摆酒呀!”二人这里谈话,和尚一连说了十几声,赵太守实忍不住了,说:“兄长,小弟也饿了,有什么吃的?预备点。”杨再田说:“方才和尚说,我已听见了,只因舍间酒菜不齐,不敢奉敬。既是贤弟饿了,来预备。”一句话把酒菜摆上。和尚也不让,拿酒壶就斟,和尚说:“咱们一见如故,不要拘束。”喝了两三杯酒,杨再田存心要试探和尚,杨再田说:“和尚你既善晓过去未来之事,我有一事奉求。我自己把我的生日忘了,不记的哪年哪月所生,求你给占算占算。”和尚说:“那容易,你是某年某月生辰,今年五十八岁。”杨再田一听,直对。素常他本不信服妖言惑众。今天和尚真对说了,又说:“和尚,你给我相相面,多怎能好?”和尚说:“你可别恼。”杨再田说:“是君子问祸不问福,只要说真情实话、”济公哈哈一笑说:“大人,你气色不好,此时印堂发暗,眼光已散,脖子是裂了纹了,今夜三更,定有掉头之祸。”杨再田一听,问道:“我今夜三更准死,有何为凭据?’赁公说:”今有你本宅家人,勾引外来贼寇来杀你。“杨再田说:”我哪个家人?“济公说:”你把众家人全都叫来,我一看就知道。“杨再田立刻吩咐家人都来。这宅内总有二十七名男家人,九名仆妇丫环,于是男家人全来至书房以外,都站在那里。和尚一看,按名内中有一个三十五六岁家人,五官清秀,和尚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人说:”叫杨连升。“乃是老家人杨顺之子,为人忠厚。济公说:”你勾引贼人外来,今夜来杀你家主人。“杨连升一听,把脸一沉说:”和尚,你可是搬弄是非。我自幼受主人之恩,今日如何做出这样无礼之事?你说无凭无据之话。“济公说:”你别生气,我问你,今一早你扫大门之时,有一人向门里只瞧。你问他找谁?他说‘贵宅是作过成都府正堂杨大人吗?’你就说是,对不对?“杨连升一听和尚之言,想了想协”不错,早晨虽有此事,我也没勾引贼来杀人家主人。“和尚说:”你一告诉他,是作过成都府正堂杨大老爷,他是你家主人仇人,今夜准来,与你无干。“杨再田半信半疑,自己又害怕,听见和尚问家人不是谣言,可就说:”圣僧,这件事应如何办法呢?“济公说:”杨太守放心,我等今来此,就为此贼而来。把我带来四个头役叫进来,我有话吩咐。“杨再田立刻派人把四个班头叫进来。济公说:”柴头、杜头你二人在东厢房廊下埋伏,雷头、马头你二人在西厢房廊下埋伏,候至三更以后,由东边来一贼人,等他落于地下,你四人过去,各摆兵器,把他围住拿获,杨太守自有重赏。“四人出来,分两边埋伏。那雷世远可说:”马二兄,咱们合柴、杜同衙门当差,今日他二人得了五十两银子,理应让让你我才是,他二人不但不让,连说一句也没说。今夜贼来之时,他二人过去,你我别过去,他二人捉了威人,叫他二人进去领赏。他二人如不行,那时你我二人过去捉贼,得了赏也是你我二人均分,不能分给他二人。“马安杰说:”有理,就依你罢。“二人暗暗计议,不知不觉天有三更时分,不见动作。那边柴、杜二人也暗暗说:”天到这般时候,怎么不见贼来呢?莫非济公算的不灵?要是贼人不来,今夜春济公该如何?“二人正说之际,只听院中”啪“的一声,落下一个问路石子,后面随下一人,身穿夜行衣服,臂插单刀,身高八尺以外。方落下来,柴元禄、杜振英二人飞身窜下来,说:”呔!贼人休走!我二人在此等候多时!你今日可是放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摆刀就剁。那贼人哈哈一阵冷笑,说:”好,杨再田你有防备,我叫你防备一年,早晚我二太爷必采取你首级。“拉出刀来,合柴杜二人杀在一处。两个班头见贼人刀法纯熟,武艺精通,实不能拿他。那铁尺到了贼人至命之处,不敢往下落,怕伤了他的性命,贼人刀可往二位班头致命处上剁。柴杜二人只累的力尽汗流,不见雷世远马安杰出来帮助动手,柴头真急,口中说:”济公,你老人家快出来罢,我二人可不行了。“济公在屋中答言说:”我出去。“从里面出来。贼人一见,透些慌张,往旁边一闪,说:”今日我饶你二人不死,改日再会罢!“飞身蹿上房去。柴杜二人说:”不好,贼人逃走了,济公快念咒罢!“和尚说:”可以。“冲定贼人,用手一指,口中念六字真言。”奄,嘛呢叭咪哞!奄,敕令赫!“那贼人从房上一滚,落下院中。柴杜二人过去,立刻先把贼人按住,把刀夺过来,捺于地下,绑好了抬至上房屋中。杨再田一看,果然长的雄壮,问道:”贼人,我与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如何前来行刺?你叫什么名字?说来!“那贼人愕了半晌,抬起头来说:”可恨,可恨,别无话说,我也命该如此。“杨再田说:”你与我有什么仇,前来杀我?快些说来!如不然,我要重重责罚你。“贼人说。”不要动刑,我说。“从头至尾,如此如此,说了一番。要知说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