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全传第三卷
 
第二十一回 遭速报得长大头瓮 荐圣僧秦相请济公

话说赵斌抬头一看,见王兴夫妻在这里吊着,身受重伤,不由大吃一惊。书中交代:这一所花园,乃是秦丞相的二公子秦桓的花园。平日秦桓就不安本分,他倚仗着他父亲是当朝的宰相,他哥哥已死,就剩了他一个。他任意胡为,手下养活着许多的打手,时常在外面抢夺人家少妇幼女,抢了来就要霸占了。如其本家找来,他叫手下的打手一阵乱棍打死。到府县告去,衙门不敢接呈子,都知道他是宰相的公子。因此大家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迫命鬼。今天是他在花园内看书,看书也不瞧正书,也无非是淫书邪说,正瞧的是唐明皇信宠杨贵妃。瞧到得意之处,自己便乃拍案惊奇。旁边有管家秦玉,平常显得脸的人。说道:“公子爷为何这样喜悦?有何得意之处?”秦植说:“你不知道,怪不得唐诗有云,貌国夫人承主思,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谈扫峨眉朝至尊。这个杨贵妃果然是生的好。”秦玉道:“公子爷,是你亲自所见么?”秦桓说:“这奴才竟说浑蛋话。那是唐朝,此是宋朝,我如何能亲眼得见?”秦玉说:“目今有一个人,比杨贵妃生的好,真是天下少有,世上所无。我自出生以来,就瞧见这样一个美人,身材不高不矮,模样不疲不胖,眉毛眼睛,都是生得好看。秦桓本不是好人,一听此言,眼就直了,连忙说:”秦玉,你在哪瞧见的?“秦玉说:”咱们府门口有一个摆果摊的王兴,他家就住在木头市。那一天小人买了两张榆木椅子,想要雇一个人替我挑到我家去,偏巧没有相当人,我就上王兴家找他去了。一叫门,正赶上他的妻子出外。小人一见,果然长得是国色天香,天下少有,第一等美人。打那一天我瞧见,我就要告公子爷,只因未得其便。“秦桓道:”不行呀?好与不好,在王兴家里,还能算的是我的人吗?你可有什么主意?想法把美人给我弄来,我必定多赏你银子。“秦玉说:”公子要这个美人不难,你能花二百银子,奴才有一条妙计,保管今天美人到手。只要公子爷舍得赏我二百两银子,我就替你出个主意。“秦桓说:”去至帐房给拿。“二百银子到手,就在秦桓耳旁说道:”只须如此如此。“秦桓一听,哈哈大笑说:”你就去叫他去。“秦玉到了外面一瞧,见王兴正把果摊摆好,说:”王兴,公子爷呼我来叫你。“王兴赶忙托付看街的郭四照应果摊,跟着秦玉往里走。王兴笑嘻嘻,只打算是要卖几两银子,必是公子要什么好果子。来到花园里丹桂轩,一瞧迫命鬼秦植正在那廊子下坐着,两旁站着有几个家丁。王兴连忙过去行礼说:”公子爷呼唤小的来,有什么事情?“秦桓说:”王兴,你家里有什么人?你多大年纪?照实说。“王兴不知是什么一段事情,赶忙说:”公子爷要问,我家里就是小人,我母亲今年五十岁,我今年二十二岁,我妻子十九岁。家中就是三口子度日。“秦桓一听,这小子一阵狂笑,说:”王兴,我听说你女人长得不错,我给你二百银子,再娶一个,把你女人接来给我罢。“王兴一听此言,打了个冷战,心想:”我若一说不答应,必然一顿乱棍把我打死。“心中一忖度。王兴说:”公子爷在上,小人有下情上告。我娶妻并不为别的,为的服侍我老娘。待我老母死了,我把妻子送与公子爷,我也不敢领二百银子赏。“秦桓听王兴之言,正要说你去罢。那旁秦玉过来说:”公于爷,你休听他此话,明明是搪塞你,他母亲今年才五十岁,再活三十,他媳妇已五十岁了,岂不送了来养老吗?“秦桓一听勃然大怒道:”好一个狗头!你敢在你家公子爷面前搪塞,实在可恼,来!把他替我吊起来!“众恶奴就把王兴吊起来。秦植说:”秦玉,你有什么主意?把他女人给我诓来。我叫他看着跟他女人成亲。“秦玉这小子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到了外面,把跟他的三小子叫过来,交代了几句话,雇了一乘二人轿子,这个三爷跟着来到王兴的住家的门首。一叫门,王兴的母亲由里面出来,说:”什么人叫门?“这个三爷说:”老太太,你不认得我了。姓张,在秦相府花园子有二分小差事,跟我王大哥至相好。今天早起我王大哥刚摆上果摊,他摔了一个跟头,口吐白沫,不知人事。我等把他搭到花园子去,请个先生给瞧。先生说他的病太利害,要有他的亲近人在旁边看着,才给治病呢。我王大哥叫我来接我嫂嫂。“老太太说:”也好,我去看着。“那人说:”老太太,你老人家这样年纪,如到那里见事则迷。再者留下小妇女看家,尤不方便。“老太太一听此话甚为有理,到家中合儿媳吴氏一商议,那吴氏也是知三从四德之人,听说丈夫病了,心内乱了,忙换衣服说:”孩儿去看来。“到外面说了几句客气话,上了轿子,抬起来竟奔相府而来。到了花园之内,放下轿儿,把帘子一掀,吴氏看见上房廊檐之下,端坐一位公子,他丈夫王兴在旁绑着,吴氏不知所为何因。因那公子打扮的整齐,怎见得?有诗为证:但只见——

头上戴,如意巾,绣带儿飘,羊脂玉,吐光豪。身披一件达子袍,团花朵朵金线统。粉底靴,足登着。看相貌,甚难眠,贲拉头,下巴梢,瓯口眼,双睛暴,伸看脖子似仙毫,活巴巴的一块料。愿当初,做成时节手执潮。

吴氏看罢说:“公子,你是什么人?因何把我男人绑上了?”旁边家人说:“这是我公子,乃是秦相爷之子,还不过来叩头。”那吴氏尚未回言,只听秦植说:“娘子,你休要害怕。我本是一举两得,三全其美,不料王兴这个狗头反不愿意起来。我已久仰小娘子这一分芳容,真乃倾国倾城之貌。我想你跟着王兴,无非吃些粗茶淡饭,穿的粗布衣衫。我才把王兴叫进来跟他商酌,打算给他二百两银子,再娶一房。岂不是一举两得,三全其美?二百银子他再娶一个也使不了,又可以发点财,又省得你跟他受罪。把你接来服侍我,我也有一个得意的人。同他一商议,他倒好大的不愿意。因此我把他捆上。”吴氏一听此言,蛾眉倒竖,杏眼圆睁,说:“公子爷,依我之见,趁此把我夫妻放回,万事皆休。你乃是当朝宰相之子,宦门之后,家中姬妾满堂,何必与我等作对?公子理直行善积福修德,这件事要被御史言官知道,连尊大人都要被参。”王兴在那里也说:“公子爷,我在你府门口做买卖,没有得罪你老人家。你开恩把我夫妻放了罢!”秦桓听此言,反冲冲大怒,吩咐一干恶奴:“把他二人替我吊起来打!”手下人就把这小夫妻两个吊起来,用鞭子一抽,这夫妻是把心横了,就让他打死,也不想从他。这件事直到晚间,他只摆着酒喝着,又拷打二人,忽听东院相府闹鬼,手下人回报道:“公子爷快瞧瞧去罢。”秦桓一听,急忙吩咐家人:“前面提灯,快去看看。”家人也要去看闹鬼,众人一同走了,这里一个人也没有。王兴夫妻在此忍痛。王兴说:“娘子,你同我受这般委曲。”吴氏说:“该是我二人死在这里,但是死后再到阎王爷面前告他便了。”正说之间,外面来了一人。王兴睁眼一看,原来是探囊取物赵斌。王兴说:“哎呀,赵大哥救命罢!”赵斌见王兴夫妻周身是伤,走过去先把王兴由上面放下来,然后把吴氏放下来。赵斌伸手解王兴的绳扣,解不开。捆的太紧,正是着急。后面有一人抱住赵斌。赵斌要使脱袍式把那人捺个跟头,自己好逃走。那知道用尽平生之力,后面那人如泰山一般,把赵斌抱住不能转动。是这样的英雄,今天都会被获遭擒。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施妙法鬼人闹秦宅 治奇病济公戏首相

话说赵斌正要给王兴解绳扣,忽有人在后面把赵斌抱住。赵斌打算要夺身出去,哪想到摇不动,回头一看,原来是济公长老。赵斌说:“师父,你快放开我。只当你老人家为秦相所害,不想到师父还在这里。”济公方才松手,说:“赵斌,你把他们的绳扣挑开,跟我往屋中来,我有话说。”赵斌把王兴夫妻解放下来。济公掏出两块药,把王兴夫妻被打的伤痕治好。和尚进了屋中,上面一坐,大口喝酒,大把抓菜,满面抹油,赵斌说:“好,这桌酒原给师父预备下了。”和尚说:“赵斌,你往西厢房北里间屋中,有四只箱子,第三只箱子内有黄金一厘,重百两,有白银六封,重三百两,你给拿来。”赵斌急忙到那里去一找,果然济公说的不错。赵斌把金银拿过来,济公方才问:“王兴,你是哪里人?”王兴说:“我原籍是余杭县人。”济公说:“王兴,你把这金银拿去,明天可同你母亲雇只船逃回余杭县去罢。你家中破坏的东西,给赵斌罢。你有这金银,到家买些地作个买卖,也足够你们度日子了。”王兴一听,急忙趴在地上,给罗汉磕头。济公说:“赵斌,你可送他夫妻走罢。”赵斌说:“师父,你在这里不要紧么?我原打算杀了秦相,给你老人家报仇。”济公说:“不要你问,我自有道理,三日后你必听得到信,”赵斌点头答应,正要走,只听那旁有人说:“小子们跟我走,看看王兴的妻子从我不从。”众恶奴答应说:“是。”只见打着灯光,原来是二公子追命鬼桑植,由相府回来,领了一群恶奴。原来是听说东府闹鬼,他便去给秦相请安。秦相疼儿干,怕他害怕,不叫他进去,叫他回自己花园养息,故此率领众人回来。方一到花园子,就想起王兴之妻说:“小子们,去看那王兴之妻从我不从。如其不从,我活活把她打死。”赵斌一听,大吃一惊,道:“师父,可了不得了!要把咱们躲到屋里。”济公说:“不要紧。”和尚用手往外一指,口念六字真言:“埯嘛呢叭咪哞。”秦桓偶然打了一个冷战,扑咚栽倒在地。众家人上前搀扶,大众一乱。赵斌趁他一乱,领着王兴夫妻直奔花园子角门,由角门出去,送王兴夫妻到家。第二天一早,王兴同他母亲妻子叫船逃走,把家中破坏东西给了赵斌,这话不表。单说济公见赵路等走后,吃饱喝足,仍然回归东府空房。区说这里秦桓摔了一个跟头,心中觉得惊慌。有众家人把他扶至房中。秦植说:“哎呀,好热!”秦玉把帽子给摘下来,秦桓说:“热!”家人又把袍子脱下来。秦桓仍叫热,连忙把趁袍脱下来。秦植说:“热。”秦玉又把靴子袜子脱了。秦桓说:“热。”秦玉把大褂中衣又脱了。秦桓叫热,秦玉吩咐快给打扇。打扇也是热,秦玉叫抬进两块冰来。手下人才把冰抬进来,秦桓叫好冷,即把冰抛去。秦桓说:“冷。”照旧把褂裤穿上。还叫冷,又把袜子靴子穿上。秦桓说:“冷。”穿上趁饱还叫冷,套上袍子还是冷,加上帽子还是冷,盖上两床被还是说冷。秦玉叫上火盆,才把火盆弓隋,秦桓又嚷热,把火盆拿出去,还是热,仍然又脱衣裳。书不多叙。如是者冷了热,热了冷四五次,天色已不早了:秦桓突然说:“脑袋里痒,痒的难过。快来人给我搔!”秦玉过去用手一搔,哪知道越搔越大,倾刻间脑袋长的如麦斗相仿,吓的秦玉也不敢搔了,众家人一个个目瞪口呆。天已光亮了。秦玉说:“快给东府送信罢。”秦相本是告假,也不上朝,闹了半夜的鬼,也没有审问和尚,天色明了,正要休息,外面有家丁进来报告说,“有人来送信,公子爷病了。”秦相一听,父子关心,急忙带着从人来至秦桓花园子。秦相到了屋中一看,见秦桓躺在炕上打滚,脑袋大的如斗。秦相就急了,说:“你们这些奴才,真正可恼!公子爷的这般重病,为何不早送信与我?”秦玉说:“相爷有所不知,昨天夜间公子由东府回来,偶然跌了一个筋斗,到屋内就叫热,脱了又说冷,穿上又叫热,如此者数次,后来就叫脑袋痒,奴才就替他搔。越搔越大,这病来得奇怪。”秦相连忙吩咐:“快清有名先生来调治。”家人答应。那临安城内有两位名医,一位叫指下活人汤万方,一位叫赛叔和李怀春。家人忙至李怀春家相请。李怀春一听是秦相府,不能不去,随同家人来至相府门首,去往里回报。秦相心急如火,赶忙吩咐有请。家人带领李怀春来至里面。秦相见李怀春头戴四榜逍遥巾,身穿蓝袍子大氅,篆底官靴,气宇轩昂,一表非凡。连忙请到屋中,有人献上茶来。李怀春给公子秦桓一诊脉,便心中纳闷。眼瞧他脑袋甚大,看寸关尺六脉十二经,并没有病。察看多时,不知他脑袋之病,从哪经所得,实在自己无法用药。方才说:“公子这病,小生才疏学浅,相爷另请高明罢,我实不能治。”秦相说:“我怎知道谁是高明?李先生你必知道,给引荐一位。”李怀春心想:“我要治不了,汤二哥也不能治,他治不了的病,我也不能治。除我二人之外,还有谁可引荐?”想罢说:“相爷,我实无人可荐。”秦相一听真急了,说:“你既不能治我儿的病,又没人可荐,你今天休想出我这相府!”李怀春一听:“只知以势力压人!”猛然心中一想:“我何不把济师父荐来?”想罢说:“相爷,要给公子治病,只有一个人,就是酒醉疯颠,衣衫不整,恐相爷见怪。”秦相说:“这有何妨,只要他能给我儿治病。”李怀春说:“可是出家人。”秦相说:“不间出家人,只能治病便好。你可说来,快请去!”李怀春说:“乃是西湖灵隐寺济颠。”秦相一听,说:“原来是他呀!现在疯僧在我东院里锁着。”李怀春一听锁着济公,心中方才明白:“怪不得他长大头瓮。”秦相赶忙吩咐家人:“去把疯僧叫来,他要能把我儿的病治好,我放他回庙,免他之罪。”家人急忙来到东院空房一看,众和尚都起来。家人说:“和尚,你这造化大了。”济公说:“灶火大,费点柴。”家人说:“我家相爷叫你去替公子治病,你能治好了,放你回庙。”和尚说:“你们相爷他把我锁来,要过堂审我,一叫我就到,叫我和尚给治病,你就说我说的刷了。”家人一听说:“好,我就照你这话回相爷去。”家人就回来,见秦相说:“回相爷呀,我去说丞相叫和尚去治病,他说要过堂审他,一叫就到,叫治病他说刷了。”秦相不懂这句话,问李怀春什么叫刷了。李怀春微然一笑说:“这句话,乃是一句戏言。相爷要叫他治病,须下一请字。”秦相疼儿子,说:“好,你等去,就说我请他来治病呢。”家人想:“真是和尚走运。”连忙来至东院,见和尚说:“和尚,真真你的架子太大了,我家相爷叫我来请你治病。”和尚说:“你家相爷安居首相,位列三台,我和尚同他平日并无往来,他要交结僧道,叫御史言官知道,就把你给参了。”家人一听说:“好,和尚,你说的好,我去给你报告,见我家大人去。”自己到了西花园之内见了秦相,说:“回相爷,我去到那边面见和尚。奴才说,大人请他给公子治病。他说大人官居首相,位列三台,他合大人素无来往,说大人交接僧道,要叫御史言官知道,就把大人给参了。”秦相一闻此言,勃然大怒,说:“好大胆的僧人!”李怀春说:“相爷不要生气,要教和尚给公子治病,大人必须亲自一往。”秦相见公子满床乱滚,没奈何道:“李先生,你要随我同往。到了那里,看和尚怎样?”李怀春答应:“是。”随同秦相到了东府空房院内。秦相咳嗽一声,谓是叫家人知道我来,你们都要规矩点。果然房中众家了听见都站起来,说:“大人来了。”济公说:“众位,这是狗叫唤。”喻家人连忙止住:“不要胡说,我家大人来了。”只见秦相同李怀春进来,到了济公面前。秦相说:“和尚,只因我小儿得了奇怪之病,本阁特来请你治病。”和尚说:“我是被大人拿锁子锁来的,并不是请我来治病的。”秦相一听,便勃然大怒道:“好好。”李怀春一见事情不好,连忙说:“大人暂息雷霆之怒,我前去必要把济公请来。”秦相只得往后一退。只见李先生过去说了一夕话,圣僧便旅佛法,大展神通,要来戏要秦相。不知后来之事毕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找妙药要笑众家丁 联佳句才惊秦丞相

话说李怀春到了济公面前说:“师父久违了,弟子有礼。今日秦公子得了奇异病症,我把你老人家荐了去给公子治病。不论什么事,都看在弟子分上。”济公说:“好,李怀春。你要给人治病,都拿锁子锁了去呀?”李怀春一看说:“好,秦大人,请你老人家派人把圣僧铁链撤去。”秦相立刻把和尚链子撤去了。李怀春说:“师父,你老人家可没有别的话说了。走罢!”和尚说:“李先生,我师父、师兄、师弟都在这里受罪,我哪有心来给人治病?”现秦相听见,立刻叫把众僧人都放回庙去罢。众僧人走了,李怀春说:“师父,你老人家可没的说了,走罢。”赁公说:“李先生,兵围灵隐寺,拆毁我庙中大碑楼,我要给人治病。我哪能情愿呀?”秦相知道和尚要把兵撤回来,他也没有话说,连忙吩咐手下人去传堂谕:“去把拆楼之人一并撤回,连兵丁也撤回来。”李怀春说:“圣僧,你老人家可没有话说了,走罢!”和尚说:“走。”站起来说:“行善积福作德,作恶必遭奇祸,贫僧前来度群魔,只怕令人难测。”和尚谈笑自若,秦相想:“和尚放荡不拘,真要把我儿的病给治好了,我要不拆他大碑楼,我是被人耻笑,他白打了我的管家,我白把他锁来。就是他把我儿的病治好了,我也要拆他的大碑楼。”济公在后面哈哈大笑说:“好好,善哉善哉,我和尚唱个歌给大人听罢:皂帽丝绦策一人,难略紫缓罗袍,一品还嫌小。量尽海波涛,人心难忖着。翠养翎毛,调难头上好。象养脂育,谓谁肠肉饱。干寻鸟道上云霄,是处都经到,平地好逍遥,世人知事回头少。”和尚一唱山歌,秦相暗暗点头,知道这和尚甚是明白。一同来至西花园秦桓的书房,听秦桓在那里咳嗽不止。和尚到了屋中一瞧,说:“哟,原来是这么大的脑袋,可了不得!”李怀春听和尚这话大吃一惊,心说:“费这大事,把他请来,他若不能治,可就糟了。”秦相也是一惊,连忙问道:“和尚你会治不会治?”和尚说:“会治。不要紧,这是三小号,我连头号大脑袋都能治。这病有个名,叫大头瓮。”说着话,和尚伸手往兜囊一摸,说:“可了不得了,我把药丢了!”秦相说:“什么药?”和尚说:“治大头瓮的药。”秦相一听一愣说:“和尚莫非是你来到我这相府,就知道我儿长大头瓮么?”和尚说:“不是。只因有一位王员外,他儿子也得这个病。每逢得这个病,必不是好人,定在外面行凶作恶,抢占少妇长女,才有此病。王员外儿子不法,得了大头瓮,请我去治。我带了药刚要去,被相爷派人把我和尚锁来。我进相府的时候,摸兜子药还有呢,这时候会没有了!”秦相吩咐:“尔等快给和尚去找药!”众家人一听,说:“和尚,你这药是丸药?是面子药?告诉我们,好找去。”济颠说:“是颗丸药,有小米粒大,像瓜皮颜色,也没有纸包着。”众家人一听说:“我去罢。”和尚说:“大人,他这病可有转,这是小三号,要一转了大脑袋,就没法治。”秦相说:“那怎么办呢?”和尚说:“我得吃饱了再治,要不吃饱了治,越治越冤。”秦相一听,怕儿子转冤大头,赶忙吩咐家人摆酒,在大厅上摆下三桌酒,让和尚先行奔厅上去吃酒,吃完了再治病。李怀春同着和尚来至厅上,和尚一看是三桌酒,并不谦不让,就在正面上头落坐。秦相一看,虽是心中有些不快,暗想道:“这个和尚是有点来历,我如今为当朝的宰相,他竟占我的上座。”秦相也没法,只可主座相陪,到让李怀春在东首坐下。和尚酒过三巡说:“大人这个闷酒没喝头。”秦相说:“依你便该如何,可以不吃闷酒呢?”和尚说:“出个灯谜,说个酒令,对个对子,批个字意,都可解闷。”秦相说:“和尚,你还认得字么?”济公说:“不敢云认字,也略识一两个。”秦相说:“要说酒令,是喝酒,是赌什么?”和尚说:“不赢酒。大人出个对句,我和尚如对上,我赢大人一万两银子;要对不上,我和尚输一万两银子。大人想我一个穷和尚要输了,哪有一万现银子?我要输了,大人不是要拆我那个大碑楼么?我要输了,把大碑楼给大人好不好?”秦相一听,心中甚为欣悦,说:“和尚,我先试试你的文理,要真有才学,我再跟你打赌。我先出两个字你对。”和尚说:“大人说罢。”秦相说:“幽斋。”和尚说:“对茅庐。”秦相点了头说:“开窗。”和尚就对“闭户”。秦相说:“读书。”和尚说“写字”。秦相说:“和尚你输了。我这六个字凑成一处,成一句话,是;幽斋开窗读书。”和尚说:“我那六个字也是一句话,凑成一处。是:茅庐闭户写字。”秦相说:“我给你出个拆字法的对子,你对上,我输你一万银子。”和尚说:“也好。”秦相说:“酉卒是个醉,目垂是个睡,李太白怀抱酒坛在山坡睡。不晓他是醉,不晓他是睡。”和尚吃了一杯酒,哈哈大笑说:“这个对子好对!月长是个胀,月半是个胖,秦夫人怀抱大肚在满院逛。不晓他是胀,不晓他是胖。”秦相一听连摇手,说道:“和尚不要诙谐。”秦相想:“这个和尚真淘气。我再出个对子,叫他知道我案相本是满腹文章,怀揣锦绣,腹隐珠现。”次人说:“佛祖解绒绦,捆和尚扣颠僧、”济公说:“哎呀,大人这个对子可真好,我和尚才疏学浅。”秦相说:“你对上,我再输银一万;对不上,我要拆你的大碑楼。”和尚说:“好。”喝了一怀酒说:“我对一个天子抖玉锁,拿大臣擒丞相。又赢你一万两!”秦相想:“和尚果然满腹奇才。对对子赢不了他。”方才说:“和尚不用对对子,出酒令吧。”和尚说:“出酒令就出酒令。大人说的,还是大人出。”秦相说:“我要说两个古人,两种物件。这两个古人要一样的脸膛,做事相同,落在两件物件上,要一活一死的。说上来算赢,说不上来算输。”和尚说:“大人先说吧。”秦相说:“和尚,你听我道来,你要听着。远看一座楼,近看一只牛,吕洞宾醉卧岳阳楼,孙膑架拐骑牛。”和尚说:“远看一座庐,近看一尾鱼,张飞顾庐,敬德吊鱼。”秦相说:“和尚,你输了一万。张飞顾庐,三顾茅庐还可以说。敬德吊鱼,鱼哪有腿?”和尚说:“甲鱼不是有四条腿?”秦相无法,又让和尚赢了一万。秦相想:“我总要想法赢他。”出来告诉秦安:“你拿个捧盒装点凉糕,你在外面等着叫和尚猜。他要猜盒子里没东西,你装着凉糕拿进去,他要猜有东西,你拿空盒子进去。”秦安点头。秦相回到里面说:“和尚,我久闻你能掐会算,善知过去未来之事。我已派家人去拿个盆子来你猜,猜盒子里有东西没有。你要猜着,我照数输给你一万银子,如猜不着,我要拆你的大碑楼。”和尚说:“大人,你输急了吧?”秦相说:“我并非是输急了,我倒要试试你的能为。”和尚喝了一杯酒,定了定神说道:“秦大人出的主意高,这件事情真奇巧,捧盒本是空空物——”这第三句,和尚拉着长声。秦安听和尚说是空空物,把凉糕装上拿进来。刚走进来,和尚又说道:“里面装的是凉糕。”秦安一听一愣,到底被和尚猜着。秦相想:“天也不早了,给儿子去治病要紧。”想完说:“和尚,你的酒如何?可以吃饭,给我儿去治病?”和尚说:“我已然酒足饭饱。哎呀!你们给我找着药没有?”众家人说:“我等趴在地上把鼻子都粘好些土,也没找着。”和尚一伸手掏出一个包,说:“我这有点药料,再加两味药就成了。”秦相接过来一看,上面的字太草率,看不出来。打开一看,白的很,李怀春一看,认得原本是吃的白面,问:“和尚,此是什么?”济公说:“这叫多磨多罗多波罗散。”秦相说。“还有什么东西?”和尚说:“朱砂一两,白面四两,盒子一个,用汗水一冲,又用刷子一把。”秦相吩咐赶忙照样预备。家人答应。少时,回报相爷,所有应用的东西俱已齐备。和尚方才放下杯筷,随同秦相够奔书斋。罗汉爷便大施怫法,来治大头瓮,度化秦桓。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认替僧荣归灵隐寺 醉禅师初入勾栏院

话说济公听家人回话,所有应用俱已全备,站起身来,同秦相李怀春一同往花园书房之内。早见家人秦玉,端着一盆朱砂红杨子,里面放着一个刷子。和尚伸手拿起来,说:“大人要什么样都行。”照秦桓头上一刷下去,立刻是粘着襁子的,都消肿归原。和尚一连数下,秦桓立刻肿消病止。和尚说:“这病可有反复,必须好好休息。我今给写下一纸药方,如要犯病,看我这药方便好。”秦相知道这是和尚妙法,请济公到前厅。李怀春说:“我可不能相陪。我要告辞,还有几家请我看病,我要走了。”秦相派人送出相府。那济公在书房合秦相一谈,甚是投机。二人高谈阔论,和尚对答如流,秦相甚为喜悦。说:“和尚,我哪能如你跳出红尘,在古寺参修,也不问国家的兴亡,也不问非是之成败,奉经念佛,打座参禅,说是一段乐事。我虽然在朝居官,终日伴君如伴虎,有一些不是,便有身家性命之虞。”和尚说:“大人说哪里话来,大人官居宰相,位列三台,在佐理呈献,参赞化育之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察吏安民。”秦相说:“哎呀,和尚,你体要提那当朝一品,位列三台。不提当朝一品犹可,一提起来,更觉心中发慌。俗语云:官大有险,树大招风,权大生谤。我自居官以来,兢兢翼翼,对于王事,诸凡谨慎,外面尚落了许多怨言。哪里像你和尚如此清闲自在,无患无忧。常言说得好:铁甲将军夜渡关,朝臣待漏五更寒,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闹。我打算要认你和尚作为我的替身,不知你意下如何?”和尚说:“大人既是愿意,我和尚求之不得。”正在说话之间,外面家人进来报告:“大人,公子爷病又犯了,脑袋照旧大了。”和尚说:“我也不用去,你叫他打开我那药方瞧,照那药方行事,他自好了。若不依我那药方行,他的病是越来越重。”家人赶忙回西院去告诉秦桓。书中交代:秦桓他病好了后,便想起王兴夫妻。问家人:“我的美人在哪里?”秦玉说:“丢了。”秦植说:“好东西!你们敢把我美人放了,那可不行!”方一着急,脑袋呼呼又长起来,吓得家人急向西院里回报相爷。只才听得和尚一说,家人回来告诉秦桓。秦玉道:“公子爷,方才和尚说的话,叫你照那药方行事,病自好了。”秦桓说:“快把药方拿来我瞧瞧。”家人连忙呈上去,秦桓打开一看,上面写的是:“自身有病自心知,身病还须心药医,心若正时身亦净,心生还是病生时。”秦桓一看,心想:“哎呀,我这病都是自己找的,我抢掠人家的妇人,作恶多端,我由此要改行为善,我这病就可好了。”想到这些,脑袋呼呼就小了。家人连忙来至东院报告相爷:“公子爷的病,一念和尚的药方就好了。”秦相说:“很好,汝等要好好服侍公子爷。”家人答应去了。只见东府家人进来说道:“夫人得了篆风疼的病,满床乱滚。”秦相说:“知道了。圣僧,你可会治篆脑风?”和尚说:“夫人必是错说了话啦。不然,不能得这样病症。我去看看。”秦相说:“夫人也来说什么呀。是了,昨夜是那里闹鬼,我做了一梦,见老太师回煞归来,劝我良言。我醒来就要传逾大碑楼止工,把众和尚放回。夫人说:这不过是心头想罢了,把我的善念打断,少时就闹起鬼来了。”济公说:“我去照定夫人一抓就好。”秦相同和尚到东院内宅上房,听见屋中咳声不止。和尚说:“夫人,不要着急。我来,管待立时就好。”说完,口中念念有词,冲定房中一抓,立刻夫人里面好了。和尚说:“大人,你看好不好?”秦相连说着:“好,好。”济公说:“我会神仙一把抓,一抓就好,抓出来还得捺出去。你看。”照定那里一条卧着的癫犬一扔,只听汪汪叫了两声,一滚竟自死了。秦相说:“好利害!错说一句话,就得篆脑风。久后我在朝中居官,说话总要小心谨慎。”秦相同和尚到书房内坐定,派人预备酒菜,就在此作通宵之乐。天有三鼓,只听外面风起。秦相说:“不好,又到昨日闹鬼的时候了。”济公说:“大人不必担心,我去给大人捉鬼去。我合鬼打在一处,千万不可管。”和尚出去了,只听那外面和尚说:“好鬼好鬼,把我吃了,我去合你一死相拼。”秦相在屋内一听,心中大为不安,候至天色大明,出去一看,只见那边和尚躺着不动,叫家人过去把和尚唤醒,到了里面坐下。秦相说:“和尚,我这里给你换换衣服,送你荣归庙宇。”川家人去到外面,给和尚买憎衣鞋袜。家人答应,去不多时,给拿了三身僧衣,都是上好之物,一身黄云缎的,一身白缎绣花的,一身蓝缎子的,三身连鞋袜,一百二十两。秦相派书童侍候,和尚沐浴更衣。济公头一回洗脸换上衣服,到了书房坐了。秦相把和尚赢的银两给他兑好,派家人把自己所乘之马备好,打全班执事,送和尚荣归故庙便了。和尚说:“大人,可恨我与大人缘浅,相见已晚,离别甚速。今日一分手,不知何年才能相见?”秦相说:“和尚,你哪时愿来只管来。这也不是离着干山万水,我正要无事合你盘桓盘桓。”济公说道:“和尚要常到大人这里来,大人,我那里有些门包。”秦相吩咐把门工叫进来。不多时十几个家人都来,站在书房以外,大人说:“济公是我本阁的替僧,哪时来,不问我有什么公事,不许阻他,须回我知道。”那些家人连声答应:“是是,奴才等谨依命。”济公道:“这几个人我和尚要赏他几个钱,大人意下如何?”秦相知道和尚有用到的几万银子,必是做个睑,想罢说:“和尚,你自己酌量。”将公说:“众管家,每人我赏你们一百文。”秦相说:“和尚,你多赏他们几两,我给你垫上。”济公说:“不是,我赏他们每人一百文,今天给明天不给了。我和尚来,这一百文,雇他们回话;我和尚不来,有一天算一天,每月每人加工钱三用,大人你替我垫上罢。”秦相说:“是了。”和尚这才告别,秦相派二十家人护送:“传我的堂谕,所有各庵观寺院,必须跪接跪送。他乃是本阁的替僧,送他荣耀归庙。”众家人答应,外面备马。和尚告别秦相,出了相府上马。家人打着引马,头前边牌锁根旗锣伞扇,赶退闲人。街市上看热闹的人就多了,都要来看秦丞相的替僧。和尚骑马来至灵隐寺,鸣钟擂鼓,聚集众僧。济公先叫监寺的:“过来。我后面有银子,你给称五十两一封二十封,十两一封一百封。”监寺的答应。济公说:“众管家,当着我和尚,代我传传堂谕。”管家说:“是,不知圣僧就传什么堂谕?”济公说:“你们这庙中和尚听真,济公和尚乃是秦相爷的替僧,今天荣耀回寺。圣僧要同你们这些和尚借钱打酒,要有钱不惜,登时送有司衙门治罪。”家人照这传谕,众僧人一听,“这也不错。”济公又说:“众管家来,再给我传堂谕,久后我和尚没钱,跟他们借钱,屋内没人,偷点什么,不许言语。如瞧见,不叫偷。如违,当时推出庙门立斩。”管家~听也笑了,只可含糊答应。众僧人一听,心想:“这庙里由他反了。”虽心中不悦,敢怒而不敢言。济公把银子货二十家入,每人五十两,打执事的人每人十两。一个个欢天喜地,竟自去了。和尚把新衣裳脱下来,包在包裹之内,仍被上旧袖衣,拿住包袱,信步出了钱塘门。见眼前一座当铺,和尚进了当铺,把包袱往柜上一捺。掌柜的一瞧,一个穷和尚,穿着一身破坏,拿了些衣服,都是件件新,再瞧和尚直掀着帘子东瞧西看,仿佛是后头有人追他,他像害怕的样子。当铺掌柜的说:“和尚,你这衣服从哪里拿来的?趁此说实话。”济公说:“掌柜的,你看估多少给当多少?不然,给包上,我上别处当去。”旁边二柜过来说:“你别不开眼了。这位大师父,不是方才骑着马由门口过去,做了秦相的替僧。你不认得了?大师父当多少钱罢?”济公说:“给我当一百五十吊钱吧。”二柜说:“和尚要银子要票子?”和尚说:“我要现钱,暂把当票存在柜上。”掌柜的叫人把现钱搬在门口,和尚就嚷:“谁来红钱?”由那边过来一大汉说:“和尚,我给你扛。”和尚说:“你心坏了,不叫你扛。”和尚叫些穷人这个扛三吊,那个扛二吊,大众一分,还剩下五吊,和尚说:“叫那大汉扛着吧。”大汉扛起来趁乱就跑,和尚不追。众人说:“和尚,把钱扛到哪去?”和尚说:“随便吧。”众人各自散去。和尚找胡同一蹲,那大汉扛了五吊钱跑了十七条胡同,和尚过去一把将大汉揪住。不知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尹春香烟花遇圣僧 赵文会见诗施侧隐

话说济公过去,一把揪住大汉。和尚说:“好东西!你没造化,你要在那里多站一刻的工夫,我把五角钱就给了你;你打算抢了走,那可不行。你只有五百文的命,若要拿五吊跑,我把你揪到钱塘县打场官司。”那大汉一听一害怕,用力一扯,撒腿就跑。和尚说:“追。”那大汉忙不择路,刚一拐胡同,正遇见一个磁器担子。他没存神给碰了,摔了十七个碗,两个碟子,一算四用五百钱。大汉没法,不得不赔,给人家四吊五,剩了五百,不怪和尚说他心不好。和尚把钱都施舍完了,正往前走,见前面来了两位员外,一位是赵文会,一位是苏北山。一见济公,苏北山二人赶过来行礼,说:“师父,你老人家的官司冤了。我们听说师父被秦相府锁了去,我等甚不放心,今日特地到灵隐寺去探访。”将公说:“我官司已完了,秦相也未把我怎么样。”便把相府之事向二人说了一遍。苏北山一听说:“今天可曾吃过酒了?”济公说:“我正要想吃酒。你二人这时上哪去?”苏北山说:“我等听家人传说,有一官家之女落在烟花,只不知是真是假。我二人要去瞧瞧。”和尚说:“好,我也去瞧瞧。”赵文会说:“师父,你老人家要上勾栏院①,有些不便了。你是出家人,讲究修道参禅,要到那个地方去,岂不被人耻笑?”和尚说:“建场作戏,也未为不可。你我三人,就此前往。”苏北山哈哈大笑,三个人一同向前行,见前面是东西的一条胡同,上写烟花巷。进了胡同,是路北第二个门,见上门高悬门灯,门上有一副对联,上写的:“初鼓更消,推杯换盏多美乐。鸡鸣三唱,人离财散落场空。”和尚看毕,三个人往里面走,才一进去,门房便让:“原来是赵老爷、苏老爷二位员外来了!”和尚抬头一看,迎门是照壁,墙头前有一个鱼盆,里面栽的是荷叶莲花。照壁上有四句诗,上写道:

①勾栏院:“勾栏”,一中“勾间”、“构兰”。“勾栏院”,原指宋元时百戏杂剧演出的场所,此处指妓院。

下界神仙上界无,联人须用贵人扶。兰房夜夜迎新客,斗转星移换丈夫。

三个人往里面走,只见那院中方砖铺地,北上房五间,前廊后院,东西配房各三间,东西配着还有院子。院子里搭着大天棚。北上房柱子上有一副对句,上面写的:“歌舞庭前,栽满相思树。白莲池内,不断连理香。”横批是:“日进斗金。”三个人方到院中,见由上房出来一位仆妇,说:“苏老爷、赵老爷来了!今天怎样这等安闲?”高打竹帘,三个人进到上房一看,见靠北墙一张花梨俏头案,头前一张八仙桌子,一边一张椅子,条案上摆着一个水晶鱼缸,里面养住龙睛凤尾的蛋黄鱼,东边摆着一个果盘,里面又有许多果子,西面摆着镜子,墙上挂着一幅条山,上面是画的半截身子一个美人。有人题了四句诗,上写道:

百般体态百般姣,不画全身画半腰,可恨丹青无妙笔,动人情处  未曾描。

下面写着:“惜花主人题。”两旁又有一副对联,上面写的是:得意客来情不厌,知心人至话偏长。“赵文会看罢,点了点头,果然是风月天生一种人。三人落座,老鸨儿说:”老爷,今日是哪阵风把你老爷刮来?许久不到这里了。“苏北山说:”我等听家人说,你这里新接来一个美人,把她叫出来,我们见见。“鸨儿说:”我这院人皆是新接来的,我唤来你们老爷看罢。“说了一声:”吩咐见客!“只听外面娇滴滴声音婉转,软却却万种风流,进来四名美妓,个个皆是光梳洗头,淡敷胭脂粉,轻扫蛾眉,身穿华服,到了赵员外、苏员外二人跟前站定。问了姓名,都瞧有一穷和尚也坐在那里,众妓掩口而笑。济公说:”好好,苏北山你二人看这几人如何?“苏员外说:”也好。“和尚说:”你看那些人都好。按我说,芙蓉白面,尽是带肉骷髅,美丽红妆,皆是杀人利刀。“说罢,提起笔在桌子上拿了信纸,随手写了一首七律:

烟花妓女俏梳妆,洞房夜夜换新郎,一双五腕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装就几般娇羞态,做成一片假心肠,迎新送旧知多少,故落娇羞泪两行。

赵文会二人看了,哈哈大笑。只听鸨儿说:“老爷吩咐叫哪个伺候?”用手指定报名:兰香、秋桂、莲芳、小梅,苏北山说:“不是这几人,你家新接来那个,我听说还是宦家之女,误入烟花,我等是访她而来。”那鸨儿素知道这二位是临安首户有钱,连忙说:“二位老爷不提那新买之人,倒也罢了。提起那新买之人,一言难尽。原来我们吃这行饭的人,一老就不行了。我有一个女儿,叫花花太岁王胜仙大人买去作妾。我虽得几百银子,指着它吃,坐含山空,我才买了一个人。此人原来是金陵①人,她父亲无年作过刺史②,母早亡,因被议在京,住.在胡万成店。她父亲叫尹铭传,要在京找个门路,哪想到被骗子骗了几千银子,功名也未得着。他一口气病在店中三个月,把积的几文全行用完,便死了。他女儿春香就卖身葬父,我用了三百五十两买来。及至过来,她一看是烟花院便恼了,要寻死。我一细问她,合共使了一百两都叫胡万成转了。胡万成告诉她,是卖与官家为妾,她一见是勾栏院就要死。还是我苦诉我的苦处,这三百五十两甚不容易,你老死就苦了我了!她也好,说暂在我这里避难,如遇知音之人,把她赎出去,银子少不了我的。她亲笔写了首诗,说:”如有绅商文雅之人,可给他一看。“苏北山说:”你拿来我看。“鸨儿取来展开一看,二位员外一愣。上写:

①金陵:古邑名,在今江苏省南京市。

②刺史:官名。

万种忧愁诉向谁?对人欢喜背人悲。此诗莫作寻常看,一句诗成千泪垂。

济公三个看毕,问:“尹春香在哪院?我等要见此人。”鸨儿说:“在东院,本是我女的住房,三位爷跟我来。”苏北山等站起来,同她出了上房,向东有四扇屏门,进去也是一所院落,三合房,北上房前出廊,后出愿。掀帘而入,只见北壁上挂住四屏条,两旁有联头。一条上画一个女子在门首站立,有五六个男子都不走,站在那里瞧女子。上面有人题的诗句:

一緺凤髻绿如云,八字牙梳白似银,欹倚门前翘首立,往来多少断肠人。

第二条上画的是一个女子,在那里梳头。一个男子仿佛要走,那个女子仿佛不叫男子走。画的甚是传神,上面也有人题了四句诗:

姻缘本是百年期,相思日久岂肯离,描神画形传体态,二人心事二人知。

第三条上画的是一个女子,一位公子拉着手,仿佛要去安睡的样子。上面也有人题了四句诗:

欲砌雕栏花两技,相逢却是未开时,姣姿未货风和两,嘱咐东君好护持。

第四条上画的是一张床,上面有帐慢,露出男女安眠半春的意思。上面也有人题了四句诗:

驾风相交颠倒颠,五陵春色会神仙,轻回杏脸金钗坠,浅扫峨眉云鬓偏。

两旁边的对联上写的是:“室贮金铁十二,门迎珠履三千。”二位员外瞧了一瞧,果然是别有一番的风景。进了屋中坐下,见东里间垂着落地帐慢,西里间也是如此。东墙挂的条山,上面的牡丹富贵图,有人题四书两句:“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平贫贱。”两旁又有一副对联,上面写的是:“名教中有乐地,风月外无多谈。”鸨儿到里面说:“姑娘,今有赵老爷、苏老爷特前来过访,久仰姑娘这样的高才美貌。”就听见里面娇滴滴的声音说:“原来二位老爷来此探访,待奴出去看看。”用手掀起帘子,由里面走出一位女子来。赵文会、苏北山连济公睁眼一看,果然是国色天姿,一种柔情玉骨,婉转动人。不知尹春香见了苏赵二员外,毕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救难女送归清净庵 高国泰家贫投故旧

话说赵文会、苏北山、济公三人,在外间屋中坐定,见东里间帘子一起,出来一位女子,长得是姿容秀美,大约在十八九岁,头梳的盘龙髻,身穿的是素服。苏北山一见,便知她是个良户人家之女。一问女子的出身来历,那女子现出一种愁容,就把卖身葬父,后为奸人拐卖,误入烟花巷的事,由头至尾细述了一遍。二位员外一听,心中甚为悲惨,便问道:“春香姑娘,你可能吟诗?”尹春香说:“我粗通文理,略知一二。”赵员外说:“你既能如此,可以做两首诗,如感怀绝句我看看。”赵员外方才见那诗句,疑惑不是春香自己写的,故此要当面试试她的文理。那尹春香并不加思索,提笔就写:

教坊脂粉喜铅华,一片闲心对落花,旧曲听来犹有恨,故国归去却无家。云环半绾临妆镜,两泪空流湿锋纱,安得江州白司马,樽前重与诉琵琶。

写完了,递与苏赵二人观看,连济公俱是赞美,可惜这样的高才,这样的人品,坠落在烟花院中,甚是可惨,甚是可叹。正在叹息之间,又见尹春香又做了一首七律诗,上写的是:

骨肉伤残事业荒,一身何忍入为娼,涕垂玉署辞官舍,步蹴金莲入教坊。对镜自怜倾国色,向人差学倚门妆,春来雨露深如海,嫁得刘郎胜阮郎。

济公将诗看完,连声说好。赵文会说:“来来,我作一首七绝。”鸨母取过文房四宝,赵文会不加思索,提笔一挥而就,上写:

误入勾栏喜气生,幸逢春香在院中,果然芳容似西子,卿须恰我我恰卿。

苏北山也是信口做了一首绝句诗,上写的是:

红苞革蔓冠时芳,天下风流尽春香,一月论看三十日,花应笑我太轻狂。

济公说:“我也有一首诗。”便说道:“今天至此甚开怀。”尹春香听说:“师父,你老人家修道的人,叫我作什么?”济公说:“快快解开香罗带,赠与贫僧捆破鞋。”众人听了,连声大笑。和尚说:“二位员外可以作一件功德事。”苏北山间:“尹春香,你愿意把婆家,还是怎么样?”尹春香说:“但能有好善之人,救我出这火坑,我情愿出家作一小尼,我尹氏之门三代感恩不浅。”苏员外问:“鸨儿,要多少身价?”鸨儿说:“我花费了三百五十两之多,还不算她在我家来这两月日用吃穿。”苏北山说:“好办。”赵文会说:“苏兄这件事,你给我作吧。我花五百两,把她救出,送在城隍山上清贞老尼姑那清净庵中,叫她照应她也好。”吩咐家人立刻取了五百两银交与鸨儿,叫家人雇轿,把春香送往尼庵。春香一听,连忙给三位叩头,求三人亲自护送。济公说:“很好,我三人先走,前头在那里等你。”家人赵明等候跟轿。济公三人出了勾栏院,一直奔城隍山而来。和尚信口说道:“行善之人有善缘,作恶之人天不容,贫僧前来度愚蒙,只怕另人不惺松。”罗汉正往前走,只听上面有人喊叫说:“济公,你老人家可来了!我连到灵隐寺去了三次,并未见着,今日你老人家可来了。”说着,跑到面前双膝跪下,向上叩头。济公一看,是一个六十以外年纪老者,头戴四楞巾,身披土色钢磨,腰间束丝绕,白袜云鞋,五官倒也纯正。书中交代;来者这个人是怎么一段原故呢,只因城隍山有一位老尼姑,名叫清贞。他娘家有一位侄女,名叫陆素贞,配夫高国泰,原籍余杭县城里南门内儒林街住家。那个高国泰本来家中甚有钱,后来他只知道念书,不懂的营运,家中过的一贫如洗,只剩他夫妻二人。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足之地,日无隔宿之粮,柴无一把,米无一粒。陆氏娘子可就说:“你我夫妻莫非待守坐毙不成?常言说的好:人挪活,树挪死。莫如你我投奔临安城,我有一姑母在城隍山出家,你我投奔到那里找个学馆.一则也可度日,二来官人也可用功,待至大比之年,官人再求取功名。不知官人意下如何?”高国泰说:“你我二人也只是可,走吧!也没法可施。”夫妻二人才变卖些破坏的家伙,零星的物件,凑成了盘费。夫妻起身,那一日到了城隍山。老尼姑一见,心中甚悦,特给他打扫三间房子,叫他夫妻这里居住。陆氏娘子帮助做些针线,高国泰在庙中发愤读书。在此庙中,夫妻甚是平安。过了有一个多月,这天合该有事,老尼姑有一个大徒弟,名叫慧性,看高国泰是玉堂人物,文质彬彬,满腹经纶,文雅秀士,品貌端方,两个人常时在一处高谈雄辩。这位慧性乃是宦门之女,文理通达,高国泰也是对答如流。这一天屋中寂然无人,慧性就拈笔挥毫,做了一首七绝诗,呈与高国泰。高国泰接在手中一看,上面写的是:

身在白衣大士前,不求西度不求仙,但求一点杨枝水,洒在人间并蒂莲。

高国泰一看,颜色改变,说:“少师父不必如是,人生世上,男女只因片刻欢娱,坏一生名节,遗臭万年,被人耻笑。况且这乃是佛门善地,岂可污秽?”慧性一听此言,便面红耳赤,竟自去了。从此慧性再见高国泰自知羞耻,急忙奔避。国泰也知多不便之处,便求老师父:“在山下找两间房子,我夫妻搬在山下居住,庙中多有不便。”老尼没法,就在山下给找了三间屋子,单门独院,是周半城周员外的房子。周员外问老尼:“什么人住?”老尼说:“是我一个亲戚,由余杭县来,在庙中居住,是我内侄女,就是他夫妻两人。我这内侄婿姓高,名叫国泰。他是念书的人,他因住在庙中多有不便,故此要找房住。”周半城说:“明天你把高国泰带来我看看。”老尼次日把国泰带去见房东。周员外一看高国泰举止端方,文文雅雅,欲有心周他,初次相见,又恐高国泰不受,自己又觉卤莽,暗中吩咐家人,“高国泰房钱如有拖欠,不许催讨。”这是周员外一分恻隐之心。果是他夫妻搬下山来,国泰以卖卜为生,得一百吃一百,得二百吃二百,夫妻度日,甚为窘困。不知不觉,已是半年六个月的房钱,尚未交过。这日,合该有事,收房租的家人告假,就托伙计代收房租。伙计不知细情,把房租折子一查。只有高国泰欠房租六个月。他就想:“高国泰项长三头,肩生六臂,头顶着脚,踏着人家的产业,不给房租,我去找他去!”那家人到国泰门首叫门,里面陆氏问道:“什么人叫门?”那家人说:“是周宅来取房租的。”陆氏说:“我家先生不在家,回来告诉他罢。”家人说:“人不在家,钱也不在家么?六个月都不在家吗?住人家的房子,你们头顶着,脚踏着,不给钱,挨便挨过去就算完了。”陆氏说:“待我家先生回来,给送钱去罢。”家人说:“不用送,我们在口外头修理房屋,把街门借与我们使罢。”家人就把街门扛走了。至晚,高国泰回来,一见街门没有,便问陆氏。陆氏说:“房东来索房租,家人扛了去。”国泰一听,气冲牛斗:“好个大胆周半城!竟敢欺辱斯文?我要往钱塘县把他去告状!”陆氏说:“官人,我们没钱,就是没理。六个月的房租都未把还,要告人家,岂不于理不合?”夫妻二人正在商议,就见老尼姑清贞来了,见他夫妻正在焦烦。老尼一问,陆氏便把取房租扛门之故,说了一遍。老尼说:“先生不要在外面住了,仍是回我庙内去罢。在外面找钱甚难,先生指着算卦,如今天一天卖了三件假,三天卖不了一件真。先生口太直,不必在外面了。”就叫陆氏收拾收拾,老尼代交房子,同他夫妻仍回城隍山。哪想到他夫妻到庙住两天,那天一早,国泰不言而去,临走给陆氏三张字柬。陆氏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不知因何原故?且看下回再解。

第二十七回 寄柬留诗别妻访友 拜请济公占卦寻夫

话说高国泰二次回城隍山,仍在旧屋子居住。那天晚间,同陆氏对坐。国泰说:“娘子,明天我要访友去。”陆氏说:“官人明天出去,我还有二百钱,是我姑母与我买针线的,官人拿去作条点之用。”说完便拿出来,国泰含有愧色,接在手中,说:“娘子,安息罢。”陆氏安眠,国泰坐在灯下,痴呆呆发愣,仰天长叹,徒唤奈何,心中一阵难过,提笔写了三张宇柬,押在砚台之下。待至天明,意欲唤醒妻子,又怕烦闷,站起身来,硬着心往外便走。庙中有一位香火道①,姓冯叫冯顺,今已六十多岁,老者起的早,在院内扫地,见高国泰出来,问道:“高先生因何起得这般早?”国泰说:“老文你开下门,我要下山访友去。”冯顺开了门,高国泰下了城隍山竟自去了。

①香火道:寺庙中管理香火杂物的人。

陆氏醒来,不见丈夫,不由的大吃一惊,连忙到外面各处寻找,听冯顺说:“高先生清早就走了。”陆氏连忙到屋内各处找寻,只见那边有三张字柬,头一张宇束上写的是:“时衰运赛度日难,含羞无奈住尼庵,佛门虽有亲情意,反被旁人作笑谈。”陆氏看了这首诗句的意思,云是自己因为贫寒,不能养家立业,与妻子托身庙中,岂不为人耻笑。再看那第二张是:“此去他乡少归期,生死存亡自不知,大略今生难聚首,有缘来世做夫妻。”陆氏一看这二句诗是绝话,此番一去,没有回来之日,死活不定,大概不能团圆,再结来生之缘。又看那第三首是:“留书落笔暗含悲,恨我无能更很难,寄与贤妻细参悟。托身另找画蛾眉。”陆氏~看这第三首诗,放声痛哭,五内皆裂。正在悲惨之时,老尼姑过来问道:“侄女因何这般伤感?”陆氏就把高国泰留了三首绝命诗走了,大概是九死一生。老尼姑说:“儿呀,不要着急,我倒有个主意,现在西湖灵隐寺有一位济公,乃是在世的活佛,能格会算,善知过去未来之事。我派香火道冯顺去到灵隐寺,把他老人家请来,给占算占算,高先生上哪去了?落在哪方?派人士把他找回来。”立刻陆氏说:“既是如此,赶速派人去请济公。”老尼姑派冯顺下山去请济公,第一次到灵隐寺,济公不在庙里。第二次去请,见兵围灵隐寺。第三次冯顺一打听,济公被秦相锁了去,因此耽误了三四日。那天冯顺又下山去找济公禅师,见罗汉爷同着赵文会、苏北山正往山上来。冯顺赶忙跑过来行礼说:“师父,你老人家可来了。我连次到庙里去找你老人家几次,今天你老人家为何这般消闲?此时上哪里去?”挤公说:“我要到你们庙里找老尼姑,我们送一个人出家。”冯顺说:“好,好好。我们当家的,正要请你老人家有要紧事。”赵文会、苏北山间道:“你们的庙里有什么事?”冯顺就把那高国泰之事,由头至尾,一五一十,详细说了一遍,众人方才一同奔进庵来了。冯顺前面引路,进了庙来,到得西院。那院是三合房,东西房各三间,北房三间。冯顺同众人进了北房。赵员外一看,属中甚是清洁,北墙旁一张条桌,上面摆了许多经卷。头前一张八仙桌,两旁有椅子。济公在上首椅子上坐,赵文会在下首坐下,苏北山在旁面椅子上坐定。抬头一看,见正面墙上有~副对句,写的甚好。当中一张大挑①,上写的是:惟爱清幽远世俗,靠山搭下小茅屋,半亩方塘一鉴水,数棵柳树几行竹。春酒热时留客醉,夜灯红处谈我书,利领名缓全撇去,一片冰心在玉壶。“两旁又有对句,上写的:”青山不改干年画,绿水长流万古诗。“下面落款,写的是高国泰拙笔,苏北山一看说:”圣僧,你看高国泰真是风流才子。方才听冯顺之言,果然不差。你看这对句,写的笔迹甚佳。圣僧,你老人家大发慈悲,把他找回来,我成全成全他,给他找个学馆,待至大比之年,我再赠他银两,叫他求取功名。“和尚说:”好,这也是员外的功德。“

①大挑:本为古代选官的一种制度。此处可作“较大篇的一张”解。

正说之间,老尼姑清贞领着徒弟侄女,一同前来参拜圣僧,求罗汉大发慈悲:“这是我侄女陆素贞,只因她丈夫高国泰把她留在我这庙中,不言而别,今天已三四日,求圣僧大发慈悲,给占算占算。”和尚说:“那个容易,我们今天救了一个人,乃是名门之女,误入烟花。她意欲出家,我等打算送到你这庙里来,你收个徒弟罢。”老尼姑说:“师父吩咐,弟子从命就是。”赵文会说:“少时就送到,我施舍给你庙里二百两香资。”老尼姑谢过赵员外,还求:“圣僧先给占算占算,高国泰落在哪里?”济公按灵光连拍三掌,和尚说:“阿呀,完了,完了!”陆氏娘子在旁边一听,吓得面色改变说:“圣僧慈悲设法搭救搭救。”清贞也苦苦哀求,和尚说:“此刻有了什么时光?”冯顺说:“天已到了午初之时。”济公说:“这个人刻下距此有一百八十里路,天要到落日之时,他有杀身之祸。”苏北山说:“师父,你老人家慈悲罢。”和尚说:“我要找他回来,你可以代他成一个学馆。”苏北山说:“弟子成全他便了。”济公说:“你派家人同我去叫他,带二百银子盘川。”苏北山说:“苏禄,你快去到钱铺之中,去取二百两银子,同圣僧去找高先生。”清贞说:“冯顺,你同济公前往。”陆氏连忙叩首。济公说:“赵文会,苏北山,你二人待尹春香来,送她出家,你二人再走。”二人答应。苏禄把银子取来,济公同二人出了清净庵,到了山下,往前走一步,往后退三步。苏禄说:“师父,你老人家到黑还走一百八十里路,连八里路也走不了,你老人家要换个样走容易哪。”和尚说:“换个样走不难,向前走两步,向后退三步。”冯顺暗地只是笑,说:“师父,你至黑走回去了,这样走如何是好呢?”济公说:“我要快走,你跟的上吗?”二人说:“眼的上。”济公说:“好,我就走。”说完,才于圩于,往前就跑,展眼就不见了。那二人连忙追下去,只跑了有二三里之遥,二人走的浑身大汗说:“咱们到树林之内休息罢。”二人方一进树林,和尚说:“才来呀。”二人说:“我等连休息都没有,你老人家早来了。”和尚说:“我倒睡了两个吨了。那腿是你两个人的?”二人说:“我们腿长在身上,这不是我们的是谁的?”和尚说:“倒是你二人的,我一念咒,他就走。”冯顺说:“好好,你老人家来念咒罢。”和尚见二人都站好了,说:“我念咒了。”口中念念有词,说:“埯嘛呢叭咪哞埯敕吓。”那二人身不由自主,两腿如飞的跑下去。苏禄只叫道:“师父,可了不得了!前面皆是树,撞了,准死无疑。”和尚说:“不要紧,都有我哪,到了那里就撞木上。”二人果然到了那里,穿着树就过去了。正跑着,见由村里出来一人,手中拿了一个碗。济公睁眼一看,这是一个逆子。此人姓吴名叫云,家里就是他寡母。今天吃包饺子,他母亲都做好了。吴云回去一瞧,没打醋,他就恼了,说他母亲:“年纪越老越昏,哪家吃饺子不打醋?你真是没用!”他母亲也不回言。他赌气出来,拿了碗打醋,被济公看见,济公早已占算明白,用手一点指,这吴云也就跟了冯顺二人跑,不由的喊叫道:“我不往哪里去呀!这是什么一段事?我的腿要疯呀!”三个人耳朵内,只听呼呼风响,仿佛驾了云一般往前跑去,见眼前白亮亮是河。苏禄就叫:“圣憎,休叫我跑了,面前是河呀,跌在里头就死了!”和尚说:“不到紧,加点劲就过去了。”来到河这里,仿佛如飞,就过了河。苏禄想:“找快找株树抱住就得了。”好容易见有了树,苏禄忙一抱,栽倒在地。冯顺也跌倒在地,那打醋的人也跌倒。和尚来到说:“你们起来。”三个人说:“起不来了。”和尚掏出一块药来,分给三个人吃。三个人觉得身体能活动,站起来,吴云直发呆。由那边过来一位走路的,苏禄道:“借问这是什么所在?”那个回道:“这是小刘村。你们几位上哪里去?”苏禄说:“我等由临安城上余杭县去。”那人说:“你们走过来了,只离余杭县二十里地面。”吴云一听:“哎呀,把醋碗也摔了,饺子也没有吃,出来二百里之远。如今怎么回去广和尚说:”我还把你轰回去!“吴云说:”可别轰了,我一个站不住,上了北塞,我怎么回来?“自己由这里走了两天~夜,才到了家。自此见了化小缘的和尚就跑,把穷和尚怕在心里。这且不表,单说苏禄向圣僧问道:”你我今日可是往余杭去找高先生么?“济公说:”正是。“三个人于是直奔余杭而去。罗汉爷又做出一件惊天动地之事,搭救高国泰。不知后来之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苏北山派人找寒士 高国泰急难遇故知

话说济公带着苏禄、冯顺,来至余杭县南门外。路东有一座饭店,和尚抬头一看说:“苏禄、冯顺。你我进去吃杯酒,可休息休息再走。”二人点头,进了饭店,要了几样菜。苏禄说:“圣僧,你我已至余杭县地面,高国泰现在哪里?可以把高先生找来,一同喝酒好不好?”和尚说:“咱们先喝点酒,回头再找他去,离这样的路甚远。”三个人说着话,把酒吃完了,给了饭钱出来,离了酒饭店,进了南门,来至十字街,往东一拐,路之北头就是县衙门,和尚放步就往衙门里跑。苏禄说:“师父往哪里去?”和尚说:“你两个人在这里等着,我到里面找个人。”和尚才一到大门,就听见里面叫喊:“抄手问事,万不肯应,左右看夹棍伺候!”“把高国泰夹起来再问!”和尚闻之,就打了一个寒战。书中交代:高国泰因何来至此处吃官司呢?这内中有一段隐情。只因那日高国泰下了城隍山咱己因回思细想:若要投往地方,又没有亲故,也没处安身。自己一想:“莫如回归余杭县。”自己搭了一只船,也是乡亲给了一百文船钱,吃了东西,来至余杭县,二百文也是用完了,心想:“此时回往故土,也是没处投奔。一无亲戚,二无宾朋,想借几吊钱的地方都没有。在外思想回家,即至回家,又该如何?有几家至亲,也可以代我分忧解闷;有几个知己的朋友,也可以谈谈肺腑之言。真是应了古人那两句话:贫居闹市有钢钩,钩不住至亲骨肉;富在深山有木棒,打不断无义亲朋。”自己想了半天。高国泰本是一位有志气的人,又不屑求亲乞友,越想越难过,倒不如一死方休!来至南门外城河,打算跳河一死。站在河沿一看,来往船只不少,心想:“死了死了,一死便了,万事皆休。生有时,死有地,这就是我绝命之所。”想罢,将要往下跳,就听背后有人说话:“朋友,千万勿跳河,我来了。”高国泰回头一看,见那个人身高六尺,细腰扎背,头戴青壮帽,身穿青布裤袄,青妙包,外罩青绸子英雄撰,面皮徽紫,紫中透红,红中透紫,环眉阔目,准头端正,三山得配,五岳停匀,年有二十以外,说:“先生乃读书明理之人,何故寻此短见?”高国泰说:“兄台,你不必问我,是阳世三间没有我立足之地,我非死不可。”那人说:“先生,你有什么为难之事?何不与我谈谈。”高国泰见那人诚实,说:“兄台,尊姓大名?”那人说:“姓王名成壁,就在此地居住。我在河沿这里当一个拢班,所有来了客货,都是我找人来卸。先生是因何事寻此短见?”高国泰说:“我也是此地人,王兄。我在南门内居住,姓高名国泰,只因家世式微,我带着家眷,到临安城投亲,把家眷住在尼庵之内。我想男子立身于天地之间,上不能致君泽民,下不能保养妻子,空生于世上,因此我想生不如死。”王成壁说:“兄台,你聪明还被聪明误,何必如此轻生?你先来同我到酒饭馆中吃点酒,我给你再出个主意。你不必呆想,人死则不能再生。”高国泰方才同王成壁来到酒馆里。两个人要酒要菜,吃了个酒醉肴饱。王成蟹说:“我现在手底下没有一文,也没有一项进款,还要等上半天才能到手,今天你先去拉船纤。”高国泰说:“我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能个拉纤?”王成壁说道:“先生,你不要这样子说,人得到那里是那里。你可记得古人有两句话:君子之身可大可小,丈夫之志能屈能伸,才能够行呢。今天你先去拉纤,等我的钱到手,我再给你些银两去接家眷,然后,我再托朋友,给你找一学馆,你看好不好?”高国泰想:“我今与你萍水相逢,如此劝我,我也不可过于固执。”想罢说:“兄台,既是这样厚爱小弟,我就去拉船纤。”王成壁说:“好。”站起身来,领着高国泰来至河沿,见有一只杂货船,早已装好,少时就开船。王成壁说:“管船的,我这有一位朋友,叫他同你们拉拉船纤,管船的多照看点,到了卸了货,千万仍把他带回来,可不必管他。”管船的道:“是了,有王大爷在里头,我们决不能错待了。”高国泰就在这里等候,工夫不大,管船的开船,众人都拿起纤板。大家皆是行家,高国泰也不懂。有人把纤板递给他。当时开船,别人拉纤都喊号子,高国泰想起念书来了,念的中庸有第十三章:“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平患难,君子无人而不自得焉。”他只念他的书,众拉纤人一阵大笑。那一日到了殷家渡,货船卸了,高国泰累的疲困不堪,就在船中睡了。次日船上又装上别的货往回走,高国泰又拉起来。这一日回至余杭县,正到了码头口,见王成璧在那里站着,国泰即赶过来。王成壁说:“先生,这一次多有辛苦了。我在此盼望你,合是你我弟兄有~殿前缘,今天我进了一笔款三十五吊,你先同我来吃碗茶,用点心,回头再进城换银子,明天你去接家眷。今天沽酒买肉,你我痫饮,以尽通宵之乐。”高国泰说:“很好,很好,我与王兄初会,兄长这般厚待,我多深感谢。”王成壁说:“你我好弟兄知己,不必客气。”国泰想:“这个朋友倒很诚实。”粮王成壁吃了些点心,天已不早了。王成壁把钱交付高国泰,进城换银子,拿了酒瓶,打酒买肉。高国泰拿了钱入城,换了五十两银,打酒买肉。买完了东西往回走,正要关城。国泰刚赶出了城,只见由对面来了一人儿也是直奔,仿佛有急事的一般,正与高国泰迎面相撞。那人连忙说:“先生不要见怪,我一时太急,因有要事,我给先生陪罪。”拱手作揖,说着话,竟自出城去了。高国泰本是文雅之人,虽被他碰了~下,自己一想:他也不是有心。这有何妨。国泰出城往前走,忽然一想:“方才不要把银子碰去了!”用手一摸,银子形影全无,把国泰吓得目瞪口呆!原来方才那个是个白日贼,早看见高国泰换银子。真是贼有贼智,故意撞高国泰,把银子搭了去了。高国泰越想这件事越不对:“回头我见了王成壁,无言可答,莫如我一死。昨日要死没死了,是还有两天罪未受完呢?这真是阎王注定三更死,哪敢留人到五更?”到了护城河岸,打算要投河。自己叫道:“高国泰,高国泰,你好命运不通!不想我今天死于此地。”正自怨恨,只听那旁有人说话:“莫非是恩兄高国泰吗?”来至切近,把高国泰一拉说:“恩兄可想死小弟了!我往各处去找,并无下落,不想今日在此相见。”说着话,就过来叩首。高国泰一看,并不认得。看来似面熟,~时想不起来,因说道:“老兄不要认错了人。”那人说:“兄长,你连我小弟李四明都不认识么?”高国泰一听,说:“哎呀,原来是你呀?”且说那李四明幼年家贫,寡母住在高国泰家和左右比邻而居。高国泰一家全好善,时常周济他家,后来李四明就在高国泰家念书。他母亲死了,也是高家花钱给他安葬。高国泰问李四明:“是要求功名,还是去作买卖?”李四明说:“要我找个铺子去学生意才好。我家又没钱,哪有这样花费去求功名?”国泰说:“也好,我给你找一个买卖罢。”便在本城天成米店去学生意。凡上工一切衣服被褥,全是高家代给。李四明也用心练习,并不荒误,专心做那生意。三年已满,东家到店算帐,见李四明各事勤俭,心甚爱悦,把他带到家中,另给他开个米店,在清江做买卖,甚为得利。东家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把李四明招做养老的女婿,把一分家业全给他。后来他们老夫妻也死了,李四明一手成运,全是他经理。想起当年若不是恩兄,我那得有今日?就带着家眷,收拾细软物件,要回故土,去访恩兄高国泰。到了余杭探访,并无人知道高家移往何方,皆云穷跑了。李四明太息不已,就在西门外买了一所房子,又在南门外开了一个粮店。今天是要回家,遇见高国泰,二人相见,悲喜交加,各诉往事。高国泰说:“老弟,我今日要不丢银,你我也见不着。”李四明说:“你先跟我到家,咱二人有话再讲。”二人站起来,往前走了不远,高国泰脚下一拌,伸手拿起一宗物件来。有分教,小人怀仇技恨,误害良民,忠良尽公,判决奇案。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故友相逢知恩报德 小人挟仇以德报怨

话说高国泰捡起来伸手一看,原来是两匹缎子。借着皓月当空,打开一看,上面有兴隆缎店四字。李四明说:“那两匹缎子,还不是咱们本地余杭县的字号。我们余杭县有两家绸缎店,字号是天成永顺。这兴隆缎店不知在哪里?”滴国泰说:“咱们在这里站着,等等有人来找好给他。要是本人丢得起,还不要紧,倘如是家人替主人办事,一丢了,可就有性命之忧。”那二人在此等候多时,不见有人来找。李四明说:“天也不早了,你我回去罢。待明日有人找,说对了,就给他;没人找,我们四门贴起告白,也不算瞒昧这东西。”高国泰说:“我今天理该去见见王成奎。我拿钱出来买东西,并换银子,他还待我回去吃酒。我因为丢了银子,才要寻死。今我不回去,恐其他多疑。”李四明说:“兄长先同找回家,然后再派家人去给他送信,明天你我弟兄再回拜。”说着话,两个人向前走。来到西门李四明的住宅门首,大门虚掩,推门进去。高国泰见二门外有西房三间,屋中灯光闪灼。高国泰说:“今天天已晚了,明天我再至里面,我们就在这屋中坐”罢。“李四明说:”这三间房,被我租出去,我倒可不要房钱。因为我常不在家,再挖一家街坊,彼此皆有照应了。“高国泰点头,来至二门叫门,里面出来一个婆子,开了门一看:”大爷回来了。“李四明说:”你进去告诉你主母,就提我思兄高国泰来了。“老妈进去不多时,听里面说:”有请。“二人才来至里面上房,见屋中倒也干净。里面何氏出来,见了高国泰行完了礼。李四明告诉婆子:”给收拾几样菜,我们弟兄两个,到东配房去吃酒。“两个人来至东配房,在灯光之下,又把两匹缎子打开一看。李四明说:”两匹缎子倒是真真宝蓝的颜色,只不知这兴隆缎店的字号在哪里?明天咱们四门贴上告白条,要有人来找,说对了就把他。没人找,合该你我每人做一件袍子穿。“高国泰说:”是,明日贤弟你要带我去谢那王成壁大哥。若不是他救了我,我早已在九泉之下。那位朋友倒是一位忠正诚信之人,驾实仁厚,大有君子之风,同我一见如故,我心中甚为感念,良友颇不易得。“李四明说:”好,明日我同兄长去见见那个朋友。“二人吃完酒,安息,一夜无话。次日天明起来,二人净面吃茶,只听外面有人叫道:”李四明,你家住着一位高国泰吗?“连声叩门。二人站起来,到了外面,门开了一看,门口站两个头役①,带着四个伙计,头戴青布英翎帽,身穿青布衬衫,腰扣皮廷带,足下穿着窄腰快靴,个个手拿铁尺木棍。

①头役:即公人。

这两个头儿,一位叫金陵寿;一位叫董世昌。一见高国泰道:“朋友,你姓高叫国泰罢?”高国泰说:“不铝,二位怎样呢?”那头儿一抖铁锁,把高国泰锁上。李四明走来一拦,把李四明也锁上了,拉住说:“进院搜赃。”到里院各屋一找,由东属找出那两匹缎子来。李四明二人问:“头儿,你二人因什么事,把我二人锁上?”金头说:“这里有一张票子,是我们本县老爷派我们来急速拘锁,我二人无故也不敢误锁良民,诬良担不了。你二人作的事,自己也知道,尚来问我们吗?”那些头役说:“拉着走,休要多说。到了衙门,你们就知道7.”立刻拉着二人,抱了二匹缎子,到了县衙班房之中坐下。此时老爷迎宫接差未回,候至日色西斜之时,老爷方回衙署之内,立刻传伺候升堂。三班人役喊堂威,站班伺候。壮班,管的是护堂施威;皂班,管的是排简打点;快班,管的是行签叫票,捕盗捉贼。三班各有所司之事。老爷姓武名兆奎,乃是科甲出身,自到任以来,断事如神,两袖清风,爱民如子,真正治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今日升堂,吩咐:诛,带差事!“只听下面有人说:”殷家渡抢夺缎店,明火执仗,刀伤事主,抢缎子五十匹,银子一千两,贼首高国泰,窝主李四明拿到。“”哦。“两旁一喊堂威,立刻带上高国泰、李四明。二人跪下,口称:”老爷在上,生员高国泰叩头。“”小的李四明叩首。“老爷在上面一看,只见高国泰文质彬彬,品貌端正,五官清秀,面不带凶煞之气,途问道:”高国泰,汝等在殷家渡抢夺缎店,明火执仗,同伙共有多少人?抢去缎匹归于何处?讲!“高国泰说:”老父台在上,生员乃读书之人,不知殷家渡抢缎店之故。至于明火执仗,生员一切不知。“老爷把惊堂木一拍,说:”吹,妙手间事,万不肯应。来,拉下去,给我打!“高国泰说:”老父台且息怒,生员有下情上达。殷家渡明火执仗,刀伤事主,生员实不知情,要严刑拷打,就是叫我认谋反之事,生员也不认。“老爷说:”据我看来,你这厮必是久贯为贼之人。既是抢缎店你不知情,因何这两匹缎子在你手?“高国泰说:”生员昨日晚在城外抗的。我本打算今日四门贴帖,如有人来找,生员必还他。不料老父台把生员传来,这是一派真情实话。“老爷把那两匹缎子拿在手中一看,吩咐:”带兴隆缎店守铺王海。“不多时,只见由外面上来一人,年约五旬以外,五官丰满,面带忠厚,跪下给老爷叩首。老爷叫差人:”把二匹缎子拿下去,看是你铺中卖出的,是贼人抢了去的?事关重大,不可混含。“王海拿过去一看,说:”老爷,这两匹缎子,是贼人明明抢了去的。“老爷一听,问:”你怎么知道是被贼人抢了去的?有什么凭证?讲。“王海说:”回老爷,有凭证。在小的铺子内,架子上的货,就有兴隆缎店。没有我们铺中的图记兑印,要是有人上我们那里买的缎子,临买好之时,单有一个兑印,图记是篆字:生财有道。这缎子上没有兑印,故此知道是贼人抢去的。“老爷吩咐下去,高国泰跪在一旁听的明白。老爷说:”高国泰,你可曾听见了么?给我上换棍,挟起来再问。“高国泰说:”老父台的明见,生员这两匹缎子实是拾的。就是贼人抢了去,也许遗失,被生员抬着。老父台说生员明火执仗,有何凭证?可以考核。“老爷一听勃然大怒,把惊堂木一拍,说:”你这厮分明是老贼,竟敢在本县面前如此刁猾,你还说本县把你判屈了。“吩咐左右”把见证带上来“。高国泰一听有见证,吓的面上失色。只见从旁边带上一个来。高国泰一看,并不认得。只见此人有二十余岁,头戴青布头市,身被青布小夹袄,青中农,白袜青鞋,面皮徽白,白中带青,两道斗鸡眉,一双匝口眼,蒜头鼻子,薄片嘴,窄脑门,撇太阳,长脖子,大额落素。李四明一看认得,原来是同院的街房姓冷行二,外号叫冷不防,住李四明外头院三间房,平时与李四明借贷不遂,他怀恨在心。冷二就是人口两个过日子,他养不了他媳妇,他媳妇去给人家拥工做活,他一个人在家终日盘算,可恨李四明有钱不借给他。那天晚上,他正在屋中着烦,听李四明的家中请人。冷不防想:”李四明平时未在家内请过朋友,莫非有什么事?“他暗中偷听,请的是高国泰,李四明同了进去。冷二站在二门一听,听四明说拾这个两匹缎子,是兴隆店的,没人找,我们二人做两件袍子。冷二听的明白,心中想:”我听说兴隆缎店在殷家渡,前次闹明火执仗,此案尚未拿着。我明日到衙门去,给他贴一贴膏药,就说他是窝主。李四明真是可恨,发此大财,我去借几吊钱都不借,叫他知道我的厉害!假使我再借钱,他就不敢不借给我了。“因此他第二天一早,奔县公署来,问:”哪位头该班?“有人答话:”是金陵寿金头的该班。“冷二进来说:”金头,殷家渡明火执仗这案,你们办着没有?“金头说:”没办着。“冷二说:”我们院里房东李四明,他窝藏汪洋大盗,昨天有贼首高国泰住在他家,两个人商酌一夜,我听的明白,特地前来送个信息。“金头儿一听说:”好哇,我带你见见我们老爷罢。“叫人往里回话,老爷立刻升堂,带上冷二回话。冷二上来跪下说:”老爷,小的住的李四明的房子,常见有形迹可疑之人从他家出入。昨夜晚间,有贼首高国泰在他家里,诉说殷家渡的明火执仗,刀伤事主。我合房东并无冤仇,怕老爷访知,小的有知情不报,纵贼脱逃之罪。“老爷吩咐先把冷二带下去,派金陵寿、董世昌把高国泰、李四明一并锁拿到案,及二人一到,说带见证,便把冷二带上来。不知如何判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余杭县清官逢奇案 段家渡济公捉贼

话说冷二上堂来。老爷问道:“冷二,你说高国泰明火执仗,现在已把高国泰带来,你可认得?”冷。说:“认得。回上老爷,他与李四明在屋中谈心,小的听得明白。”高国泰在旁说道:“回老父台,我生员并不认得他。”李四明往前扒跪半步,说道:“老爷在上,这个冷二原来跟我同院,住我的房子,皆因他欠着小的的房租不给.时常同我借钱。借了几次不还,他还要借,我不借与他,因此借贷不遂,他记恨在心,诬赖好人,求老爷格外施恩。”老爷说:“好,我用刑拷你们。拷明了谁,我办谁。大概抄手问事,万不肯招,把高国泰并李四明一同夹起来再问。”两旁衙役等答应。将要用刑,忽然间公堂之上起了一阵狂风,刮的真正好厉害,对面不见人。少时风住了,老爷再一看,见公案桌上有一张纸,上写“冤枉”二字。老爷也不知是谁写的,自己揣度:其中必有原因。吩咐:“来,暂把高国泰、李四明二人押下去,把冷二也押下去。”老爷退了堂。书中交代:这阵风乃是济公来到,把手一指,起了一阵怪风。迷住众人眼目,在公案之上写了“冤枉”二字,自己出了衙门,领了冯顺、苏禄二人到了西门外。他也并不说住房,仍是往西走了有二里之遥,说:“二位,你等看这是哪里来的银子?”苏禄、冯顾二人立刻收拾起来,一起往口袋里装。济公说:“这必是保镖的达官遇见贼,把银子抢了,这是剩下的,咱们拣个便宜。”三人说着,一直往西走,到一个镇市叫殷家渡,由北往南走了有一箭之地,只见路东有~段白墙,上写黑字是“孟家老店,草料俱全,安寓客商”。济公立于那座门外叫开门。里面问:“做什么的?”外面说:“住店,快开门。”里面说:“没房,都住满了。”济公说:“找一个独屋就行了。”里面说:“没有。”济公说:“我这里银子甚多,走不了,如何是好?”里面听的明白。书中交代,这座店乃是孟家老店。店东孟四雄、李虎。两个伙计,一个姓刘,一个姓李,久贯害人。要有孤行客,行李多,被套大,他们立刻用蒙汗药酒,把他治倒杀害。上房全有地道,因此这店不只做买卖,竟专门害人。伙计一听外面说有银子,连忙到门口往外一看,见三人扛着有无数银两。伙计连忙来至柜房说:“掌柜的,外面来了两个人,同着一个和尚,带着许多的银子要住店。”孟四雄说:“你何不把他们请进来。”伙计说:“我已经告诉他们说没房。”孟四雄说:“我教你几句话,你就说我们掌柜的说了,怕你们三位带着银两一路走,年岁饥荒,倘若遇见贼,轻者丢银两,重者伤性命。我们掌柜的最喜行好,给你们三位顺一间房,叫你们住罢。”伙计听明白,回身出来开门,见三个人还站在门口。伙计说:“三位没走呀?”济公说:“你们掌柜的听见了,顺一间房叫我们住,怕我们丢了银子是不是?”伙计说:“不错。”济公说:“好,前面引路。”伙计前头走,济公三人大步进了店门,见迎面是个照壁,东边是柜房,西边是厨房,里面东边一溜房,西边一溜房,正北是上房。和尚站在院里不走,说:“你这院内是什么味?”伙计说:“什么味呀?”和尚说:“有点贼味。”伙计说:“和尚别打哈哈,你们住上房罢。”和尚说:“好,上房凉快,八面全通的。”伙计说:“只是没有糊窗户,你进去罢。”和尚同苏禄、冯顺来至上房西里间一看,靠北墙是炕,地下靠窗户是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冯顺、苏禄也困乏了,坐下休息休息。伙计先打洗脸水,然后倒茶送来,说:“你们三位要吃什么?”和尚说:“你随便给煎炒蒸煮,配成四碟,外两壶酒。”苏禄、冯顺说:“我们两个人可不喝,已困乏要去睡了。”和尚说:“你们不喝我喝。”伙计下去喊了煎炒蒸烧四个菜,“白干两壶,海海的迷字。”和尚说:“伙计回来。”伙计问道:“要什么?”和尚说:“你代我要白于两壶,海海的迷字。”伙计一听,大吃一惊,心想:“这和尚可了不得,真是内行人。要不然,他怎能也说江湖黑话?”伙计回道:“和尚,什么叫海海迷字?”和尚说:“你说理不说理?你如不说理,我打你一个嘴巴。”伙计说:“我怎么不说理?”和尚说:“你才说海海的迷字,你倒问我,我还要问你什么叫做海海的迷字。”伙计一想:“这话对呀,方才可不是我说的吗,倒叫和尚问住我了。”伙计方才说:“我方说的海海的迷字,是给你打些好酒。”和尚说:“我也是说要点好酒,你去拿去罢。”伙计到外面把酒拿来,和尚便睁开一只眼直向酒壶内瞧。伙计说:“和尚你瞧什么?”和尚说:“我瞧瞧分量多少,贵姓刘伙计?”伙计说:“你知道我姓刘又问我。”和尚说:“我看你这个人倒很和气,咱们两个人一见就有缘,来罢,你可喝杯酒?”伙计说:“不行,我是一点酒不喝,一闻酒便醉了,人事不知。”和尚说:“你少喝点,一杯罢。”伙计说:“不行,要叫我们掌柜的知道,我跟客人喝酒,明天就把我散了。”和尚说:“你不喝我的酒,倒叫我好疑心,仿佛酒里放搁上什么东西是的,你不喝我也不喝了。”耿计说:“和尚,你喝你的。倒不是我不喝,如找们掌柜的知道,不是买卖规矩。”和尚说:“你喝一口酒,这也不要紧,一段小事。”伙计说:“我把酒给你温温去,也许凉了。”伙计拿住酒壶来至柜房说:“掌柜的,这个和尚真怪,拿了酒去,他叫我喝,我不喝,他也不喝。我先换一壶没麻药的,他叫我喝,我就喝。”掌柜的给了一壶好酒,伙计拿到上房来说。“和尚,小店本没有这个规矩,你既叫我喝,回头我喝。”和尚说:“你把酒温热了?”伙计说:“温热了。”给和尚,和尚一仰脖子,把一壶酒都喝了。和尚拿那壶有麻药的给伙计。和尚说:“你喝这壶罢。”伙计赌气往外就走。和尚说:“你不喝,我也不喝了,一个人喝酒没趣。”吃了些饭菜,撤去残桌,和尚闭上门睡了。伙计到前面柜房说:“掌柜的,这三个人可就是和尚扎手。回头动手的时候,可得留神和尚。”李虎说:“不要紧,回头叫李伙计拿刀去,你在此休息,不用你问了。”刘伙计点头答应。待天交三鼓后,李伙计拿了一把刀,就奔北上房。来至里面,把上头门插根桃开,再挑底下。把底下挑开,用手一推,门上头又插上。伙计一想:“怪呀。”又挑一头,把上头又拨开,一推门,底下又插上。伙计把窗户揭了一个小洞,往里面一看,见屋内三个人睡的是呼声振耳,沉睡如泥。伙计又拨门,拨了半天,依旧没拨开。他方才直奔上房西边,单有一个单间,有地道通到上房。李伙计把一轴画卷起来,桌子移开,由地道而入。方一低头向前走,走不动了,仿佛有什么阻住。掌柜的李虎在柜房等了半天,不见李伙计出来,叫刘伙计去瞧瞧。刘伙计拿了一把刀,来至上房,见那门也没开,也不知李伙计往哪去。刘伙计便直奔上房东边,也有一个单间通到上房,有地道。他到了那东间把桌子挪开,画条卷起。打算要由地道进去。及下地道向前走不过去。把李虎、孟四雄等了半天,不见李刘两伙计回来。二人等急了,各持钢刀一把,扑奔上房,见门闭了,也不知两个伙计往哪里去了。李虎用刀将门拨开,二人来至外间屋中,入神一听,西里间屋内鼻息如雷,方才把西里间帘子用刀一挑,往屋中一看,见和尚头向南,伸着脖子脑袋,将抗帝搭拉着,那两人睡的人事不知。李虎想:“合该你三个人该死。”放步向前,举刀方欲杀和尚,见和尚冲他支牙一乐,把李虎吓了一跳,回身便要走。见和尚又睡了,李虎想:“敢是和尚做梦呢?我怎么刚要杀他,他冲我一乐?”愣够多时,复又近前把刀举起来,往下一落,和尚用手一点指,用定神法把他给走在那里,李虎也不能动。孟四雄在外面等了半天,看李虎举刀不往下落,心中着急,方才闯进屋中,伸手拉刀。罗汉爷施佛法大展神通,要捉拿贼寇,搭救高国泰。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郑 重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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