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设毒谋私恩市刺客
却说海安随着了番兵,一直来到大营。番兵道:"你且站在这里,待我进去通禀了,然后再来唤你。"海安答应了。小番兵即进帐中,恰好瑚元在帐督率各人收拾各物,忽见小番进来,便问何事。小番道:"现有大明营中差来一人,声称是朝廷天使海大人的家人,今奉了伊主之命,前来相请元帅,前往迎接天朝皇帝恩旨。"瑚元听说,吩咐且唤那来人到来,有言相问。小番领命,即来到营外,带领海安进帐。
海安急忙跪下叩头:"拜上大元帅!"瑚元道:"你是哪里来的?"海安禀道:"小的乃是大明营里钦差海某家人,名唤海安,奉了家主之命,前来敬请大元帅出寨迎接恩旨。"瑚元道:"你家老爷奉着什么恩旨前来,与我何干?为甚的要请我去接呢?"海安道:"小的家主乃是兵部郎中,奉了天子圣谕,特赍恩旨而来,并有天子所赐敕书、银玺、方物等项,故此特着小的前来,家主现在一里以外相候。"瑚元道:"你家主既到这里,如何不直进帐,却在一里之外相候,叫你前来通话,莫非其中有诈否?"海安道:"我国以信义待人,从不作贼盗之事,因为现有皇帝敕玺在身,故要大元帅前去迎接恩旨,并无别意。"瑚元自忖:"彼既称是奉钦差而来的,又有敕玺,我想当日我家先王,亦是曾受天朝恩典,既有敕玺之予我,今师既败,彼有此惠,我何不承机就之?一则可以挣扎颜面。"主意已定,便吩咐海安道:"你且先回,本帅随后就来迎接。"海安叩谢而出。
瑚元一边吩咐军士摆队迎接,一路火把齐明,接着海瑞齐到大营而来。海瑞开读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国有征伐之师,小国有预备之众,此不得已而用。朝廷之有造于你国者,不谓不深也。
兹你不思报本,而反欲弄兵潢池,是弃旧好而图速灭也!
朕垂拱八方,勇猛之将,何止万员;精锐之兵,难计亿兆。
若以大旗一指,何难立灭此朝食?但不教而诛,有所不忍。
今特差兵部官员,捧赍御赐方物,并予封爵,你其受之,自当革面洗心,无再自造其孽。封你朱臣为南交国王,银玺一颗,以彰显荣;其部下文武,各加一级。你当恪遵,毋负至意。勖哉钦此!
宣读已毕,瑚元谢恩。海瑞令人将御赐各物交替,呈上银玺一颗,瑚元再拜而受之。复与海瑞见礼,并询阀阅。海瑞通了姓名,说道:"今元戎既已奉诏,即当班师各守疆土,毋生妄念,岁修好礼,永为唇齿,则瑞实有厚望矣。"瑚元道:"大人放心,南人不复反矣。"时天色已明,海瑞辞回,瑚元直送至十里,方才分别,随即传令班师回国。海瑞看见番营拔寨齐起,亦即与指挥作别,回京复命不提。
再说严嵩自从打发了海瑞去后,心中暗喜,以为必借瑚元之力以杀之也。遂你肆志横行,无所不作,每欲倾害张皇后以及太子,然奈无从入手之处,日与赵文华、张居正等商议。赵文华献计道:"太师何不寻觅一人作刺客,带到宫中,待等圣驾出朝之时,突冲而出,必被拿获。其人便称张皇后与太子所使,帝必大怒,定发三法司审议。此时张后与太子虽有双翅,亦不能飞出宫闱矣!"
严嵩听了大喜,道:"此计甚妙!然哪得其人为我行此妙计?"张居正道:"在下现有一人,姓陈名春,乃山东青州人,投在府中,业有十载。在下待之甚厚,彼每欲以死图报。今当与彼商之,许其不死,彼必应诺,则此事有济也。"严嵩喜道:"既有此等妙人,大人即当为仆行之,自当厚报。"张居正道:"这个当得竭力。"遂即告辞回府,唤陈春入内,以言挑之曰:"你自来我家,不觉已近十载,但是我待你似比他仆厚之。今欲遣你为我干一事,不知你愿去否?"陈春道:"小的自投府上而来,蒙老爷爱如子女,小的受恩甚厚,时愧捐躯莫报万一;今老爷若有用小的之处,虽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亦所不辞也!
老爷但有使用,只管驱策就是。"居正道:"非我要用你。只因那太师严嵩,向我寻一个有胆有勇的人,所以我将你举荐了。
过日可过府去,他有一事,与你商议。你与他去干,就如报答我一般。"陈春道:"但不知太师要使我那件,老爷可知一二否?"居正道:"你乃我之心腹,谅你不肯泄漏我的机密,对你说知罢:只因严太师先日有位小姐,曾进于天子宫中,封为昭阳正院,把前后张氏及太子皆贬于冷宫,已经四载。谁知那刑部主事海瑞,乘着皇上四旬万寿之日,在天子面前再三耸谏。
天子一时念起父子之情,准了海瑞的保本,立即恩赦了他母子出来,仍旧封为昭阳正院,把严氏退出偏宫。今严氏失宠,太师心中不安,故屡欲以计去张后母子,仍复严氏之位,故此想出这条计策。明日你过去,充在他们家人队内,跟到宫里去。
太师是常常与帝饮酒弈棋的,这日故意在宫到黑。你那时却在宫中躲着,身怀利刃,五更三点,天子必然出朝,那时你却直冲御道,一刀杀了皇上。严太师得了天下,你就是一个开国功臣,封王屡代不替。若是不能杀得,被仪从之人擒获,你便大声高叫:'太子、皇后救我!'此际天子必要将你发在三法司去审问,严太师必在其列。那时你只口口咬定是与冯保相好,他是个太子心腹太监,叫我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是太子吩咐。
若是他登了九五,必然显爵相酬。太师必自超生于你,重有赏赐。你肯去否?"陈春道:"既是老爷将我荐了,怎么叫爷失信?明日随爷过府去见太师便是。"居正大喜,便立时赐以酒帛金珠。次日,果然带着陈春来到严府相议,自不必说。
再说太子此时年已一十三岁,终日常侍帝侧,帝甚爱其孝顺聪慧。一日,帝问道:"朕万岁后传位于你,你将何以治天下?"太子道:"臣奉祖宗遗法,陛下现宪,加之仁慈,庶可以不忝厥职矣。"帝又问道:"然则处下如何?"太子道:"忠良之辈用为股肱,俾以显爵厚禄,小人则逐之。所谓亲贤远佞,恩威并济。务使天下无贪墨之官,殃我赤子,朝中有贤能之佐,以卫社稷。所以仰报陛下也。"帝道:"处边备如何?"太子道:"修城浚池,时刻预备,以能将镇之,绥远怀柔,使彼等马首不敢西向。"帝道:"夫用将贵以老成,休任少年。老则历练军纪,讨抚得宜,年少者则轻于趋进。你其牢记之可也!"太子谢过。
方欲出宫,忽然御前起了一阵怪风,刮面吹来。帝觉毛骨悚然,对太子道:"日午天晴,何以有此怪风?朕甚不解。"太子道:"此名旋风,乃惊报也。陛下宜防之。"帝笑道:"太平日久,君臣相乐,有甚不测之虞?"乃呼酒与太子对饮。
太子三爵后,即停杯止酒。帝问:"何以不饮?"太子道:"夫酒者,可以怡情,而适足以召祸,故儿少饮,以免祸耳。"帝道:"酒可怡情,故文人墨客,皆藉以为消愁闷之由。朕亦性好之,宁可一日无饭,决不可无酒矣。"太子道:"圣人云:'惟酒无量,不及乱。'愿陛下少节之,臣不胜幸甚矣。"帝喜道:"我儿所谓善于机谏者也!"太子谢出。
帝是夕宿于正宫。张后道:"陛下数日未曾临朝,窃恐诸臣疑议,乞陛下以政务为要。"帝道:"这几日朕躬不快,今日粗安,后日即是朔日,当出听政矣。"到了次日,严嵩将陈春扮作家人,充在众奴队内,随进宫中,与帝问安。看官,你道臣子入宫,怎么又带得家人进去?
只因他与别个臣子不同,一来又是国戚,二者帝宠之深。嵩常常入宫,与帝弈棋、饮酒时,或要取甚么东西,要那中贵走动不便,帝即敕嵩准带家人三四名,相随入宫,以便使用。所以严府的家人,随主入宫之时,即在宫门外伺候。
当下严嵩见帝问了圣安,帝道:"昨日暹逻国来贡西洋哑叨酒,其味香烈,今当与丞相试之。"严嵩谢道:"陛下爱臣过深,虽口食亦必予臣,虽粉身碎骨,无以报陛下于万一也!"帝令左右将酒摆于百花亭上,与严嵩对饮畅谈。
酒至半酣,严嵩起奏道:"天气炎热,西洋之酒,其性过烈,陛下少饮为佳。"帝道:"然则何以消此永日?"严嵩道:"与陛下手谈如何?"帝喜,即令撤席,取棋与严嵩对着。嵩故意留神细看,每下一子,必致再三思索,以延时刻。帝连着三局,嵩起抖乱棋子道:"陛下且休,何以呕此心血!"帝因命侍夜膳。
嵩在宫中,直至初更方出。此时陈春乘着黑暗之处,早已伏干复道之下,将身蹲着,专待五更行事。嵩辞出,帝带酒来到昭阳,张后服侍安寝。才五更,张后便请帝起身洗面穿衣,临朝听政。众内情以及侍卫人等,皆来随从。
帝出宫,两行红灯照一路而来。刚到复道,那陈春观得亲切,将及驾到之际,即时突出,持刀冲入道来。那侍卫惊觉,将陈春拿下,夺了利刃。陈春故意大叫道:"罢了,罢了!谋事不成,天也!张娘娘,太子爷,快来救我!"帝大惊,听得亲切,即时退回内宫。侍卫等便将陈春行刺之事具奏。帝未深信,即发三法司审讯确实具奏。正是:明枪容易挡,暗箭最难防。
毕竟陈春此到三法司处,如何供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施辣手药犯灭口供
却说当下陈春被捉,口称是张后、太子所使,又供冯保所荐,侍卫等即将缘由奏闻。帝沉吟未答,自思:"青宫索来仁慈,未必敢行此不轨之事,况且太子年纪尚幼,又无别个兄弟,恐致别立,此事却有疑难之处。"又思:"张皇后并无亲眷在京,且已正位昭阳,未必有此。"故特发下三法司会勘实情具覆。
此刻众侍卫得了旨意,即时将陈春拥簇到廷尉衙内收管,听候三法司提讯。严嵩早已知道,故意不出。及人至报陈春行剌皇上,今奉旨着三法司并太师会勘,严嵩故作惊愕之色道:"岂有此理,可曾究出主使之人否?"从者道:"事关内院主使,案情重大,故特旨命太师会勘!"严嵩即时吩咐打轿,来到法司衙门,那三法司早已在此等候。你道三法司是谁?就是这三位:刑部尚书赵文华,太常寺正聊张居正,兵部给事中都察院监察御史胡正道。
当下三人见了严嵩,各各见礼。赵、张二人自是一党,自然会意,惟胡正道不与同心。当时严嵩对三人道:"此案情节重大,三位大人当如何审判?"赵文华道:"此乃内院之事,你我自当秉公研讯。"随即升堂。
少顷,将陈春提到,当堂跪下。严嵩问道:"你是哪里人氏?"陈春道:"小的是山东青州人氏,姓陈名春。"严嵩道:"是山东青州,怎么在这里犯事呢?"陈春道:"只因小的来京贸易,折了本钱,无可生计,就在大街上卖拳为生。"严嵩道:"你既是流落的人,怎么反与内监相识?"陈春道:"那冯公公与小的本不相识,只因小的在街上卖拳,冯公公看见小的生得魁伟,两胁有力,蒙他唤到酒楼谈心,说起无依之苦。蒙冯公公施济,认为相知,与了我一百两银子,在大街上寻了一个旅店住下,不时将些酒肉来与小的畅饮。彼此往来,共有半载,遂成莫逆之交。前月冯公公偶然与小的说起:'欲做官否?'小的道:'世上谁不欲富贵?'冯公公便向小的说道:'你欲要富贵,但只肯依我一件,即便立可得官。'此际小的便问他有甚事务。冯公公道:'如今正宫皇后与太子意欲寻一个有胆有识的人,去行刺皇上,若是事成之后,可做大官。'此时小的哪里便敢应承。冯公公道:'只管去做,自有我与太子担承。'再三相求。小的看见他如此恳切,又有恩惠于小的身上,只得依允。次日,冯公公便领小的到东宫去见太子。蒙太子赏金帛酒饭,并蒙太子当面吩咐,许小的做一将军职衔,此际小的不合应允。过了几日,太子复召小的进宫商议,他说皇上一连数日不曾御殿,明日届当朔望之期,必然御殿,随令小的身怀利刃,藏在复道,待等驾到突出行刺。小的应允,蒙太子赏刀一把,黄金二十锭,并以酒食相馈。而小的既感太子与冯公公之深恩,虽赴汤蹈火,自无不允。继蒙娘娘召小的进昭阳正院,特赐以金珠翡翠等物。所以小的不得已,随时就从冯公公到复道中藏躲。及见圣驾,此时小的事出不已,即便趋前行凶是真。
求列位大人开恩则个。"严嵩大怒,拍案骂道:"皇宫内院,岂是别人进得去的?
难道宫门外都没有人守的么?且问你,你是昨夜进宫,还是预早进宫的?"陈春道:"小的是前月初九,蒙冯公公带进宫去,直住到此时的。"严嵩怒道:"皇后贤淑,太子仁孝,天下共知。你何妄思诬捏,以卸己罪?可即从实招来,如有半句支吾,我这里刑法重得狠呢!"陈春道:"小的今日既已被获,哪敢说谎?
此是确言,求爷详察。"赵文华在旁插嘴道:"不肯招认,就要用刑。你还是招不招?"陈春道:"小的一概都是真言,再没一毫谎诬的了。"赵文华道:"不打如何肯招?"吩咐下去:"重打四十大板,看他招不招?"左右答应,一声险喝,如鹰拿虎捉一般,把陈春簇下。
此时陈春只道勉强过便可以过去,也不言语,随着众人下阶,被众人按在地下,叫声"行杖"!赵文华吩咐:"取头号板子,与我重打!"左右即将头号板子重重打将下去。五板之后,陈春就不能叫喊了,打到四十板之后,竟不能动弹,几致失声。
赵文华晚令以冷水浇其面。少顷,方才醒来。陈春此时虽则复苏,然痛极心迷,不知人事矣。文华叱令复拖上堂来,又问:"到底此是外边甚么人主使呢?快些说来!不然,复使三木矣。"陈春只是昏昏沉沉,不闻上面说话,又恐再用极刑,只得点头,以冀免打。严嵩道:"此人句句确供,似无遁饰,亦不必苛求根株矣。"立即吩咐左右,仍带往廷尉处收管,听候再讯。胡正道在旁说道:"如此供词,岂足凭信?当细心鞫之,方能澈其泾渭。"严嵩道:"彼已昏去,容当再讯。"于是各各散去。
是日,严嵩回府,即请赵文华、张居正二人过府商议。严嵩道:"今日虽然陈春这般口供,且看胡正道之言,似不深信的言语。倘若再究真情,如何是好?"居正道:"这却容易,今夜杀之以灭其口,则可以无忧矣!"严嵩道:"怎的能够杀他?
还望赐教。"居正道:"待座下今晚自往狱中杀之,明日敬来覆命就是。"严嵩致谢道:"全仗驾上。"居正即便拜辞而出,回到府中,令家人立即办下酒席一桌,以便应用。旋又令家人到外边,取了毒药为末,然后将酒席抬了出来,居正已暗将毒药搅在酒内,旋着人抬到刑部狱中而来。
时赵文华早已在狱门等候,居正一到,即便开门放入。来到狱中仓神亭上,提出了陈春。居正道:"你怎的受了这般的苦楚,自己放心,我自有处。"陈春道:"小的有死无异,老爷再休见疑。"居正道:"这个我自有主,却念着你自到此地,未尝不饱衣足食。如今困在牢里,只恐茶饭不敷,今待办些酒饭在此,你可饱餐,且莫愁闷。"命从人将酒饭抬到陈春面前,说:"见你向日是穿吃惯的,如今在狱,诸事掣肘,我恐怕你饿了,所以把些酒饭来与你吃了。一面放开心事,不过旬日之问,便可以了局的了。"陈春叩谢讫,文华令人将他的刑具松了,等他好去吃酒吃饭。那陈春哪里得知就里,遂放开量大嚼一顿。此时酒饭肉餍,好生快活,竟自睡了。张居正、赵文华一齐来到相府回覆,自不必说。
再说那张皇后正在深宫,忽见冯保气喘喘的急奔而来,说道:"祸事到了!"张后是个受过惊恐的人,听了这一句说话,吓得魂不附体,急问道:"到底为着甚么?快些说来。"冯保道:"如天大事,难道娘娘还不知道么?"张后道:"我在这深宫内院,知道甚么来?有话快说,免得狐疑!"冯保道:"今早圣驾在娘娘这里出宫,刚出到复道,突遇刺客走来,幸喜侍卫官捉住。这人姓陈名春,乃是山东青州人氏,供称曾与奴才相好,因而娘娘、太子与伊相议,教他伺便弑君,一一说出。如今皇上将这陈春发往三法司会勘去了。但不知究是何人所使,致累内院,此特来报知。"张后听得此言,吃惊不小,指着苍天说道:"那个天杀的,这般狠毒,要害我母子性命!"冯保道:"这也不妨。如今娘娘何不领着太子,一同前往,到万岁爷跟前问个明白,却不是好?"
张后点头称善,即令冯保到青宫来请太子。
太子听得母后传宣,即便趋赴。比及见了娘娘,娘娘说道:"你的大祸临身,你可知否?"太子听了这一句,却不知话从哪里说起,呆了好一会,复问道:"母后,到底为着什么,说起这话来?"张后道:"你只晓得在青宫诵诗,却不知这祸事呢!"遂将冯保所言,备细说知。太子听了,吓得三魂飘渺,七魄悠扬,自思:"这桩罪案,却也不小,似此则我母子无活命矣!"乃向张后而泣。
冯保在旁也觉不安,进曰:"娘娘、殿下,且止悲泪,事当从长计议才是。"太子道:"你有何策,可解此危?"冯保道:"亦无别策,惟殿下与娘娘即当诣皇上面剖是非,庶或皇上恩爱不究,也未可知。"张后点头,乃携着太子望着帝处而来。
于路十分惊惧,冯保亦不离左右。
帝恰好在焚椒阁内,独自一人坐着。张皇后母子进阁,俯伏于地面泣。帝令平身,问道:"卿与我儿何故如此?"张皇后与太子、冯保皆免冠奏道:"臣等死罪,今突遭诬陷,因来匍叩金阶,历表清白,伏惟陛下察之。"帝随道:"卿乃朕之内助,儿乃国之储贰,岂不深爱耶?且起来说话。"张皇后与太子、冯保谢过了恩,起来侍立帝侧。帝道:"你们所忧者,不过因陈春之事而已,然朕虽不读书,亦颇明理,岂有受嘱切而一口便说某人所嘱者?朕未之信也。但该陈春口口声称与冯保交好,辗转传言,然亦在理者。此事当细研讯之,务得其实。"太子复奏道:"臣蒙荣养之恩,于令一十有余见,然时时躬侍圣躬,又何暇得与别人排徊?此事还望圣上详察。"皇上笑道:"令据陈某所供,干累内院,朕固不信。然以弑逆大罪,不得不发与法司会勘。你且回宫,朕自有处。"太子山呼叩谢,回宫而去。张皇后甚属不安,冯保亦甚惶恐。帝皆叱令各回所处:"朕已明白了,决不为你等害也。"张皇后与冯保各各谢恩,便即退回,正是:君命无妄僭,子孝父已宽。
毕竟皇上打发三人去后,还有何说,下文分解。
第四十三回 畏露奸邪奏离正直
却说帝令太子与张后、冯保三人各退之后,自思:"观此情形,实不干他母子之事。若说没有人引诱,这陈春怎么得进宫?事属狐疑,到底莫释。"乃召严嵩进宫,问其审出陈春实情否。严嵩奏道:"陈春口供干连内院,臣正无设法之处,所以未曾得其确据。昨着刑部司狱收管,仍待复讯。"帝道:"此事虽乃陈春行刺有据,然彼有牵连内宫,朕家人父子岂骨肉自戕贼耶?此决不得以此定谳者,惟当究其主使实在之人可也。"严嵩道:"臣亦这般疑议。惟赵文华以陈春乃一介愚民,非有宫中擅能出入者引诱入内,陈春焉得直进宫门?所以只将陈春重责,而陈春则故意诈死,臣等不得已暂且缓讯,押于狱中,再行定夺。"帝道:"姑且研悉其情,幸勿造次,致谤宫廷。"严嵩唯唯领旨而出,心中闷闷不乐,恐怕一朝败露,岂不弄巧反拙耶?及至府中人报,陈春已于昨夜死于狱中,严嵩方才放心。这是没得败露的了,已成死供,再不能翻案的,暂且不提。
再说海瑞平定了南交,与指挥商酌定善后事宜,便起程回京复命。循着旧路而行,在路风餐露宿,夜住晓行,不必多赘。
由粤至京,七千余里,亏他历尽驰驱,二月有余,方才到得盛京。先在丞相府销了差名,然后见帝复命。
帝见海瑞降夷回京,乃细询其形:"如何到彼寨中宣读圣旨之处,卿可备细奏朕知道。"海瑞遂将到粤西与指挥如何商议,复如何定计烧毁番人粮草,致彼粮尽遁去;即刻连夜追到某地,开读圣渝,瑚元大喜,深以悔罪,拜受恩眷,逐一告知。
帝喜甚,当殿赐酒与瑞慰劳,即擢海瑞为都察御史,留京办事。
海瑞谢恩出朝,即日上任视事。
此时,严嵩正自与张居正、赵文华一班人朋比为奸,今见海公突任京秩,又升都察御史,这京都多少官员,为都察御史最堪畏惧的。三日一奏利弊,凡有大小官员,以及宗室亲王,若有作奸犯科,皆由都察御史参劾。所以严嵩与张居正等,俱不得安。
时又有行刺一案,正在狐疑之际,恰好胡正道与海瑞同衙办事,未免把这宗案情对他细说。海瑞道:"这必是奸贼所为!
皇上怎么发落?"胡正说:"皇上明知此事不足为据,只因陈春死于狱中,无可对质之处,所以皇上草草了事,也不提及了。"海瑞道:"岂有此理!若不严行彻究,则将来必效尤。"次日,遂上一本草章,其事所奏略云:都察御史臣海瑞谨奏,为事涉暧昧,乞恩澈分泾渭事:窃臣蒙恩擢在御史,备位言官,不敢哑忍,以亏厥职。兹查得本年月日,有青州人陈春藏匿内廷,伺便劫驾,经侍卫臣登时拿获,即闻陈春大呼"皇后、青宫救我"等语。
旋奉圣旨,发交三法司,并严相等会勘,已经录有供词在案。次日,陈春即毙于狱。似此骤死,实属起疑。夫陈春未曾受刑,当三司会审之时,不过只杖四十,又非带病受刑,何以猝然而死?臣窃疑之!今春已死,是案无可翻之日。然小人计毒,既欲牵连内院,并祸青宫,此与弑君奚异?岂可因陈春一死,而竟漠漠不问耶?以致事归暧昧。
伏乞皇上悉将陈春案卷发臣复核,务使葛藤立断,澈清泾渭,则国宪有赖矣。伏乞皇上恩准施行,谨具以闻。
这本章一上,帝阅毕,自思海瑞之言,却是有理。且将案卷发往他那里去,看他怎么凭空勘得出来。遂提起御笔,批其本尾云:陈春一案,业经三法司员会勘,录供在案。第未经得实,而陈春已死,是为疑案。今据该御史以事属暧昧,请再复核,以断葛藤,亦未为不可。着将陈春一宗案卷,发交该御史复核具奏,钦此。
这旨意一下,严嵩吃了一惊,急请赵文华、张居正商议道:"刻下皇上因海瑞奏请,将陈春一案仍发交与他复讯,似此如之奈何?"居正道:"恩相不必忧心。今陈春已死,难道海瑞凭空去根究不成?"文华道:"不是这般说,海瑞审事精详,今值此无头之案,正在无从入手之处,其奏章所云'陈春又非带病受刑,何以猝死'这语,却是要根究陈春病死之由,必要提取狱卒拷掠,他们受刑不过,必然招供出来,这岂不是连你我二人都拖在水里么?为今之计,须要弄了计策,使海瑞不能出问这案,方才得兔。不然,我等三人皆为海瑞所算矣!"严嵩道:"此言甚合我意。只是没有甚么差使,叫他立即去的。"居正道:"有了,有了。往年各国俱有贡物来京,惟安南一国自那年就不曾入贡,屈指三载。今太师何不具奏,请差海瑞前往催贡,则可以免这祸患了。"严嵩大喜,乃即时修本,连夜入宫见帝。
帝问:"卿乘夜来此何干?"嵩奏道:"适闻人传安南国造反,边鄙之民,尽皆惊窜,臣窃虑之。倘若安南入寇,必连诸番,则两粤之地不复为国家有矣!"帝闻言也觉不安,对嵩道:"人言不知真否,怎么并无边报?"嵩道:"边上未得若疾。
譬如番人入寇,该指挥必然率兵堵御,彼此相敌,胜则毋庸请兵,败则具奏。如此,那得如此之快。若一动兵,必损钱粮兵马,不如抚之为愈也。"帝道:"谁人可往为使?"嵩奏道:"前者南交不靖,乃都察御史海瑞前往。彼以利害说之,番人拱手听命。陛下何不再令一往,必然有济矣。"帝道:"海瑞出差回京,座席未暖,怎么又令他去?似属过于奔驰。"嵩道:"海瑞素著名望,番人钦仰,此去无不济之理。"帝不得已准奏,加海瑞兵部侍郎,充天使之职,前往安南催贡,并察动静,并赐以一品仪从,立即前往。严嵩领旨出宫,心中大喜,即时到吏部去令人报知海瑞。
再说海瑞自上了那奏章,即便在寓静候批发。海安道:"今日老爷已经升庭了,夫人尚在历城。何不令小的前去迎接来京,同享荣华如何?"海瑞道:"且慢,现有疑案未决,待等皇上批发下来,办清了案,然后再接来京未晚。"过了两日,只不见圣旨下来。海瑞自思道:"莫非奸贼已知,故意留中不发否?"次日,吏部差人送钦加职衔并上谕处。
海瑞看了上谕,只得拜受恩命,自怨自嗟道:"我正欲澈清泾渭,免玷宫廷,谁知又有这个远差,不得已搁下。"且把行李收拾,打点起程。次日。吏部、礼部,各各差人送仪从圣旨到。海瑞谢恩毕,即与海安一路出京而来,望着粤省而去。
严嵩看见海瑞出京去了,复与张居正商议道:"海瑞这厮虽然去了,彼若回来,却又要与你我作对。何不趁早想条计策将他杀了,斩草除根干净,去了我们祸患?"居正道:"这有何难哉?海瑞一主一仆,此去未远。在下又有一人姓沈名充,此人生来有胆,性喜杀人。令他赶上海瑞住宿之处,伺夜静时,突入杀之可也。"严嵩道:"甚妙,可即行之。"居正即便回府,唤了沈充,吩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赏他金帛,成功之日,保他一个千总之职。沈充领命,身藏匕首即日起程,如飞的追来,自不必说。
再说海瑞过了卢沟桥,是夜宿于饭店。那桥头有一座关帝古庙,海瑞吩咐海安道:"明日五更时候,便即唤我起来,到庙拈香。一则保佑皇图永固,帝道遐昌,二来求庇你我一路平安。休得误了。"即便烧汤沐浴。至五更,海安起来,请起海瑞。海瑞洗面更衣,恭肃至庙,点烛炷香,祝道:"弟子海瑞,蒙圣恩差往安南国催贡,伏乞神明福庇,该国王拱手悔罪,钦遵圣旨;二则祈保皇图永固,帝道遐昌;三则求神恩保弟子与仆海安,一路平安至抵该国,无负圣恩。"说罢再拜起来,签筒抽了一枝签来,是要问路途上可有凶险之处否?见是第十九签,海瑞谢了神命。海安便即跑去取了签簿来看,只见上面写的是:第十九签下下。
波浪无端起,扁舟起复沉,野林防暴客,夜渡祸还深。
解曰:喜中惊,惊中喜,一朝时至矣,两度皆全美。
海瑞看了一会,详解不透,乃取了纸笔,抄录怀于袖中。
回到店中,天尚未明。海瑞向店主讨了夫马,用过早膳,与海安并十余个挑夫出店,趁着早凉而行。正是:披星非为利,戴月岂图名?
只缘干禄重,万里作长征。
海瑞在路上,尤以不得彻底根究陈春一案为恨。走了一日,就到了野林店面,打了住店。海瑞自思:"签语上有'野林防暴客'一句,今夜投居正是野林地面,莫非是今夜有甚凶险之处么?"满腹疑团,且用过晚膳。海瑞愈想愈慌,自忖神圣之言,不可不信,今夜必有暴客至此。暴客二安,非仇即盗者。
我一生不曾与人有仇,但只恐窃盗到来,偷取行李。况且现有圣旨在那箧中,倘或失去,如之奈何?遂开箱箧取出圣旨,端正供着在账中,暗暗唤起海安道:"你今夜与我躲在账中,必有匪人至此,小心防守,庶无遗失之虞。"海安道:"不必在帐中,待小的躲在门后,那贼必然钻门而入,那时拴之,岂不容易。"正是:防他有策,证彼无知。
毕竟海安可拿得着贼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卖凶杀害被获依投
当下海安道:"既有贼人到此,这也不妨。亦不必在帐中守候,小的躲在房门背后伏着,那贼人进来,必从房门而进,那时小的乘其不备,突起擒捉,有何难哉?"海瑞点头称善。
且不题主仆二人计议,再说那沈充领了张居正之命,藏带着匕首,一气急急追随着。这日追到野林地方,望见海瑞在前,他也不去惊动,谅海瑞必投店安歇,徐徐跟着。到了黄昏时候,海瑞主仆果然投店住宿。沈充大喜,待他入店之后,自身亦入此店,就在海瑞邻房,专待夜静时动手。吃过夜饭,又用了许多酒,以壮其胆。在那店房内直等到二更之后,听得满店的客人俱已睡静,沈充即便把衣服脱下,只穿一件皂布紧身,两腿着套裤,足下登了快鞋,怀了匕首,轻轻的把自己房门开了,悄步潜踪,印着脚儿,来到海瑞房门之外。只听海瑞在内朗吟道:百年秋露与春花,展放眉头莫自嗟。
诗吟几首消尘虑,酒酌三杯度岁华。
敲残棋子心情乐,抚罢瑶琴兴趣赊。
分外不加毫末事,且将风月作生涯。
沈充听毕,自忖道:"这些举动,真是腐儒之气,这等时候不早去睡,还在那里吟咏。"只得又等了片刻。又闻吟道:小窗无计避炎氲,入手新诗广异闻。
笑对痴人曾说梦,思携樽酒共论文。
挥毫墨洒千峰雨,嘘气光腾五彩云。
色即是空空即色,淮南春色共平分。
吟毕少晌,又听里面说道:"见此诗新异,令人阅之不忍释手,当作一律以美之。"又复吟曰:绝调新异己闻语,几重旧案又翻新。
狐狸冢现衣冠古,傀儡场中面目真。
冰柱雪花空幻象,鸡鸣犬咬属何人?
寻常事久非人想,领土轻云亦染尘。
吟毕,乃渐闻欠伸之声;迨后寂然不闻复吟矣。
沈充窃听良久,自思:"此时当睡去。"乃从门缝之中窥张,只见孤灯一盏,帐子内鼻息如雷。沈充便大着胆,将那房门轻轻的推了一推,却是挨实的。遂将匕首钻了门缝,撬了几撬,那门闩也就开了。此际海安正立着不动。沈充挨着门扇,轻轻的挨身进去,被海安黑地里突出双手将他揪住,叫道:"拿住了,拿住了!"海瑞却从帐内跳出来,帮着海安。那沈充几次挣扎,因海安蛮力,双手捏住,不但不能动弹,连气险些被他捏绝了。海瑞道:"且勿放松,我把条麻绳来缚住,休教走去了!"沈充自知不好,欲动匕首,谁知捏住不能用力,刚要斩海安,却被海安一丢落地。沈充见无法可施,只得哀求道:"不用绑我,如今既已捉住,料难走脱,不必费力。"海瑞乃将房门闩实,把一张交椅靠在门后,自己坐着,方叫海安将他放松。
海安道:"放松不得的,他有凶器在身。先时拿一小刀来斩小的,幸得看见打落地下了。怕他身还有刀,放了必来刺人。"海瑞闻言,先把灯照过地下,将匕首拾起,又把他身搜过,见并无做贼器具,乃令海安释放了他。
沈充见手无寸铁,料知插翅难飞,只得跪下哀告道:"小人肉眼不识泰山,冒犯尊颜。幸开一面之网,恕免小人之死,则生生世世,感德靡既矣。"说罢,叩头不迭。海瑞怒骂道:"我先还只道你是小户贫民,逼于饥寒,故一时萌此不肖之念,觊觎行客。谁知你身藏匕首,盖意欲行刺,并非作窃。我且问你,系何人主使来?快些说来,还可略宽一线,不然夤夜怀刀,行刺钦差大臣,只恐寸斩有余,而复累及妻妾祖宗也。你慎思之,毋贻后悔也!"沈充听了海瑞这番言语,自思句句不差。既已被拿,自然不能逃脱。且又露凶器,不能强辩的了。不若直对他说,或者原谅我,为人所使来,系为从犯,尚可宽恕。否则天明将我交与有司,只怕一顿板子夹棍,不得不招。那时官官相护,有司岂肯容我直供?如严刑锻炼,逼我招认为首,这是有冤难伸,岂不白白的坐了典刑?不如在他跟前直说为妙。乃叩头说道:"小的原是张居正府内家奴。只因大人出京之后,家主命小的身怀匕首,来赶上大人,不论什么地方,杀却大人,将首级回去领赏。可怜小的逼于主命,不得已来此,今为大人所获,罪该万死。伏乞恩开汤网,大发鸿慈。念小的系威逼而行,宽开性命,则来生犬马图报矣!"说罢又叩首。
海瑞见他言词直切,谅无遁饰之处,乃对沈充说道:"你的说话,果是真的么?"沈充道:"焉敢乱说,但望开恩!"海瑞道:"你身为家奴,自然身不由己,主人有命,不得不从,自非你心中起意。我自谅你,你且起来。"沈充叩头称谢,起来立着。海瑞乃移椅转座,将房门开了,问道:"你如今不成功,如何回见家主?"沈充道:"小的只幸大人不罪,就是沈氏历代祖宗之幸。即此回去,家主虽将小的杀了,也不敢再萌异志了。"
海瑞道:"不是这般说话,你既为他家奴,自然要受他约束,不能抗违的了。如今又没有首级回报他,岂不怒你?还要打个主意才好。"沈充听了,连忙双膝跪下道:"小的蒙大人不杀之恩,无以为报,情愿投在府中,作个家人,早晚侍奉大人,以图报答深思,恳乞大人收录。"海瑞道:"我如今要往安南催贡,一番跋涉,怎肯相累你?也罢,住在店中,待我回时,再作商量罢。"沈充听得要往安南,只一句话,不觉喜得手舞足蹈起来,说道:"大人要往安南,小的最熟路径,正要与大人出力,好报高厚之恩。"海瑞道:"怎么,安南的路径你却熟识?"沈充道:"小的幼时从父亲往安南去贸易,其国王姓黎名梦龙,原是广东广州东莞人氏。其父名唤黎森,在安南贸易。那时尚是安南郑王居位,无子,单生一位公主,名唤花花儿,生得美貌多才。这郑王要招一位乘龙佳婿,不喜他本国的人,要招汉裔,遂高搭彩楼,便在五凤楼前出下榜文,要招驸马。此时所有各商人,俱各齐齐整整的前去迎接彩球,以冀打中便为驸马。那黎森才得二十二岁,生得面庞俊俏,此际亦走到人丛中去看一看。谁知天缘有在,恰好无千无万的人,公主都不中意,偏偏就看上那黎森。一个绣球打将下来,正中那黎森的肩上。那些番人大声齐说:'有人中了!'大众哄然而散。须臾,一群番女走下楼来,将黎森拥簇到里面去见番王。那郑王看见了黎森生得好相貌,不胜之喜。即时把番服与黎森更换,立即封为驸马。
唤了礼傧,请公主与他拜了天地祖宗,合卺交杯,送入洞房,共成夫妇之礼。不上二年,那公主生下一子,郑王也一病而死。
国中无人掌权,番人看见他是个半子,就一齐议立黎森为主。
黎森虽登宝位,不忍改易郑王宗社,仍奉郑氏为主,自称郑王之后。在位五年,黎森亦死。其时黎森之子,方才六岁,幸有大司马侯光宗,忠心为国,拥着那六岁之儿,取名黎梦龙即大位。及至梦龙到了一十二岁上,便晓得仁义,不敢蔑祖,仍以郑氏为主,取国号郑黎氏,自号为郑继王,如今已是十八岁了。
小的随着父亲之际亲见其事。后来小的父亲死在安南,小的不知长进,没人管束,便任意花消,不半年,已弄得干干净净。
一身无靠,又病起来,倒在大街之上。虽有乡亲,也不肯周济分文,遂至一丝残喘,待毙通衢。适值继王出来郊游,见了小的,问起根由,动了恻隐之心,将小的带回养病,足足养了半年方痊愈。又蒙继王格外施恩,赏小的为禁中军士,在宫六年。
想起父亲棺柩无归,乃向继王哀恳,给假回家葬父棺柩。继王大喜,说小的孝思不匮,赏了一百两银子,拨定船只夫马给与小的。自那年回家之后,葬了父柩,又没生意经营,日复一日,就把那些银子用光了,依然流落,幸得张居正老爷收录。若说起到安南那里,是小的最熟的路径;二则可为大人致意,或可少报大人恩典于万一,伏乞大人俯赐收录。"海瑞听他说得有原有由,笑道:"你本是一个孝子,怎么一时差错,却投在奸贼府中听用,行此不仁不义、悖理逆天之事?好的是遇着了我,若是遇了别人,只恐你今夜就不得生全了。也罢,你若肯改邪归正,随我前去。若是回来之际,却是始终如一,我却荐你一个啖饭之处。若说要随我回京城里去,这却不能的。那张、严等在彼见了你,怎肯相容?你自去想来,如果坚心,方才可应允我呢!"沈充叩首道:"小的蒙大人这番恩典,怎能怀着异心?"乃对天指灯发誓,海瑞方才放心,将他收下。
次日,海瑞起程,携带着沈充而行,一路上多亏他用心用力的服侍。后人读到此处,有诗单赞海瑞能以正言点化顽劣。
其诗云:
石中本有璞,只少切磋人。
若得良工剖,堪为席上珍。
凡人皆有性,惯习失其真。
今得一木铎,谆谆改易心。
恶念时时改,金言日日亲。
芝兰同作伴,不觉有香薰。
试看沈充者,一念作好人。
毕竟沈充随着海瑞到安南去,可催得贡物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催贡献折服安南
话说海瑞带领着海安、沈充二人,一路望着安南而来,按下不表。
再说那安南国番王黎梦龙,乘着父遗社稷,自称继王,有自大之意。往昔每年遣使到天朝进贡方物一次,自这黎梦龙登位以来,便欲妄自称雄,起初十三年还遣官进贡,后来三年竟不来贡。其时有丞相何坤奏道:"伏见国家以来,皆与天朝通好。今圣上欲自尊大,三年不贡,天朝必然见罪,窃料不久当有问罪之师临境矣。"黎梦龙道:"孤自蒙祖宗遗下社稷,复赖上天庇眷,物阜民丰,更兼邻国皆惧孤威,莫不前来结好。全赖卿等同心协辅,兵精粮足,即使不贡,天朝谅亦无奈我何!孤不忍久居人下,自非池中之物,卿勿复言。"何坤见梦龙立此心意,也不再言,出而叹曰:"仅得弹丸之地,而遽欲自大,故激大国,是犹欲以卵敌石,安得不破哉!"不说何坤嗟叹,再说海瑞与海安、沈充二人,一路兼程而来,到粤西由贵州一路兼程进发,直至南宁。此际,那郡守指挥忽然惊讶,只道他为甚的复来,俱向海瑞问安。海瑞道:"在下来此非为别事,只因安南国三年不贡,奉圣旨到彼催贡,经临贵境,搅扰不安。"指挥道:"大人差竣未几,何以又出远差?"刚峰道:"食君之禄,当报君之恩,何分劳逸?"即欲出关而去。指挥道:"大人车骑到此,岂有一宵不宿即便出关的道理?不佞稍备一杯之敬,伏乞大人赏脸!"刚峰说道:"既蒙大人厚意,只得叨扰了。"是夜宿于关内。
次日,指挥点了一百名精兵,护送刚峰前去。刚峰道:"不敢相烦。我有二仆服侍足矣。只要十数名挑夫,很够了。"指挥道:"虽然如此,实不放心。今大人既实不欲多人相从,在下只拨三十名,以听驱策,如何?"海瑞见他情意殷殷,只得应允。指挥便选了三十名悍兵相随,亲与郡属官员相送至关外十里,方才作别。犹自千声珍重,万句叮咛。
海瑞既出了南关,不远就是安南地界了。沈充道:"老爷且在这里驻扎,待小的先到里面说知番王,叫他前来迎接,方才体面呢。"刚峰道:"此去须要小心,必要早早的回信。"沈充应诺了,即望安南城关而来。
走了二个时辰,已到番城。沈充才得入城,便有许多旧相识问安询好。沈充此时都不暇应接,只顾望着皇殿而来。这日恰好是十五望日,诸番官文武俱到殿上朝贺。这继王对着诸臣办事,故此坐得许久,尚未退朝。沈充恰是走熟的道路,一直而进。那些侍卫都晓得他是继王的家奴,没一个不向他致意询问寒温的,所以并无阻拦。
沈充一直走到大殿,正见诸臣侍立两旁,继王当中端坐。
沈充即便趋至案前,俯伏道:"奴才沈充叩见,愿大王千岁!"继王开目看见是沈充,不觉喜动颜色,敕赐平身。问道:"沈充,你自别寡人,一去数载,今日却记得回来看看孤么?"沈充道:"奴才自从叩别龙颜,扶父骸骨归葬,幸借大王福庇,一路风和浪静,直抵家乡。葬父之后,即欲回来服侍大王。谁想天不从人,一病三年,终然落魄,不知受了多少奔驰,流到京城。幸遇兵部侍郎海大人收落。又幸海大人钦奉圣旨,前来催贡,小的思念大王厚恩,故特前来请安。"继王道:"什么海大人?"沈充道:"是天朝的官员,现为兵部侍郎。钦奉圣旨,前来我国催贡的。"继王道:"如今现在哪里?"沈充道:"他现在郊外十里坡扎下,特请大王前去迎接圣旨。这位海大人就如宋朝的包龙图一般的人品性情,皇上十分喜爱他的,所以特旨命他前来。"继王道:"当朝有名的,只有一个严太师。怎么不令他来,却令这人到此?"沈充道:"严太师见了这海侍郎,犹如蛇见硫磺一般。"继王道:"为甚么缘故?"沈充道:"只因这位海大人,生来性情耿直,只知有公,不谙徇私,不避权贵。他自出身做知县之时,便敢公然盘查国公的赃款。及至升进京城,做了一个司员,他又奏劾严太师。后来太师有罪,皇上发他在彼衙过堂应卯,这位海爷竟敢将太师行杖。即此两般,这就是个不避权贵,概可见矣。此人乃是天朝一个真正之臣也。"继王道:"他来我国何意?"沈充道:"不过与大王相见,要催贡物而已。"继王道:"孤王不去接他,你且代孤请他进来相见,孤王殿下立等就是。"沈充应诺,辞了继王,即便飞奔来见刚峰,备将言语说知。
刚峰怒道:"梦龙何物,擅敢抗旨,敢不出郊迎接?"沈充道:"老爷且请息怒,耐着些性儿,到了那里,却以硬对硬,彼即喜也。"刚峰道:"原来他是这般性的。"遂与海安、沈充飞马而来,一路昂然而入。
继王自沈充出去之后,即令帐下武士百人,各带宝剑,分列两行,自殿下直至阶下。又将大鼎一只,下堆红炭数十斤,鼎内注了沸油,方请瑞入见。海瑞竟昂然而入。看见阶下武士百余人,各各手按刀鞘,怒目而视,海瑞全不以为意,只顾上走。但见当中坐着一人,你道他是怎生打扮?
头带鹿皮雉尾冠,身穿锦络绣龙蟠。
狮蛮宝带腰间系,粉底皂靴绿线盘。
两眉恰似残扫把,双眼浑似铜铃悬。
一部落腮似胡草,鹰钩大鼻胆难圆。
刚峰见了,长揖不拜。继王道:"刚峰见孤,焉敢不拜?"刚峰笑道:"岂不闻大国之臣不拜下邦之主耶?"继王道:"孤自定疆界,数年来未曾与你国通问,你今来此,莫非要作刺客耶?你亦有孤之武士足备否?"海瑞笑道:"大王只知好武,不知修文,不十年而国中之人皆目不识丁矣!社稷不亡,其可得乎?"继王怒道:"我国文修武备,你何得言此?"刚峰笑道:"大王以'文修武备'四字来哄何人耶?"继王道:"孤且举其一二与你知道:丞相何坤,侍中江元,翰院劳孔,皆有济世之才,非书生之见,数黑论黄,口有千言,聊无一策,弄章摘句,抱膝长吟者。比武则有瓮都督、齐总兵、王游府、张全镇等,皆有万人不敌之勇,熟谙兵略,何谓无人?"刚峰道:"大王之文臣武将,只能在此恐吓番愚则可,若以之临敌,则恐不战而逃矣。瑞乃一介之使来到,而大王动辄百十余人,设鼎以待,则修文备武之度可知矣。"继王听了不觉赧颜,即下殿谢曰:"寡人有犯尊严,幸勿见罪!"遂请海瑞上坐,问道:"先生远辱敝邦,有何见教?"海瑞道:"久闻大王仁义卓识,素仰盛名,惟恨无由得瞻龙颜。
今瑞有幸,奉使而至,得睹光仪,殊慰鄙念。我天子向有俾于大国,而大国亦时修好贡,臣服抒诚。今已隔绝三年矣,故寡君以大王为不敬,如楚之不贡包茅,无以悬之之法。待命瑞在大国催征,伏乞大王察之。早日预备贡物,俾瑞回朝复命,则不胜幸甚矣!"继王道:"孤三年不贡者,盖别有意也。今先生乃天朝直臣,不远而来,孤不忍拂先生之意。且权屈旬日,待孤饬令侍臣,赶紧商议,备办贡物,遗使赍表,一同先生回朝请罪就是。"刚峰再拜谢之。继王即宣丞相何坤设宴光禄寺,相陪于刚峰。饭毕,送瑞于馆驿安歇。
沈充仍不时到宫中伏侍。继王道:"你又无父母,何不仍在寡人宫中与孤掌管内务,岂不胜似奔走天涯海角么?"沈充道:"新恩固好,旧义难忘。小的久有此心,但念海大人视小的恩如父子,高厚之德,未报万一,故不忍遽离之也。今大王恩谕,明日小的对海大人说,仍来侍奉大王左右。"继王大喜。
沈充出宫,即将此意对海瑞说知。海瑞说:"我亦有意欲待把你交继王,如今你既有言,明日搬进宫去就是。"沈充叩了头。次日,又在海瑞面前说了一些好话,方才别去。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海瑞不觉在那里住了月余,贡物尚未收拾完备。刚峰恐怕皇上盼望,乃修了一纸奏章,令人递回京中,以慰圣怀。严嵩接着,不知又是什么缘故,遂私自拆开。
看见写道:钦差大臣海瑞诚恐诚惶,稽首顿首谨奏,为番酋奉诏悔罪事:窃臣不才,谬蒙圣恩,俾以行人之职,恭赍敕旨前往安南,传谕催贡。遵即谨赍诏前往,开读恩旨。该番酋深惧伏罪,稽首乞恩,请即赶紧备办贡物。臣已仰体圣意,督同该番日夕并工赶办。但需时日,约六月尽方能竣工。臣计离京五月有余,诚恐有廑圣怀,并滋怠慢之罪,臣理合将该番伏罪情由,及赶办贡物日期,先行恭折奏闻。
候该番工告竣之日,臣即督同番使押解进宫,伏乞皇上睿鉴!臣海瑞谨奏。
严嵩看了自忖道:"难怪沈充一去无踪,谁知海瑞已到了安南。怎么这黎梦龙又听他的?只是不知这沈充如何下落?赶不上海瑞,畏罪不敢回来还好;倘是见了海瑞,被海瑞用软言哄他,带着他回往,将来回朝,就是有证有赃之祸事了,只便如何是好?"即令家人速请了居正来府说话。正是:一封奏至心惊恐,又用奸谋起祸殃。
未知居正可曾来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捏本章调巡湖广
却说严嵩看了海瑞本章,恐怕他日败露不便,遂使家人立即前往张府,去请居正前来商议。当下居正闻召,速速来至相府。彼此叙会礼毕,严嵩携了居正的手,来到内书房,私自相窃议。
严嵩道:"前者足下差沈充前往中途行事,至今半载,不见踪迹。初时仆犹以为彼因不能成功,畏罪逃匿,不敢回来。
如今海瑞却是有本章到京,称说已到安南。如今番国伏罪,立即赶紧办贡。恐怕圣上盼望,故此先行具奏。约以六月底在该处起程,不过九月间尽能回京。仆见此本,心却疑惑。若是沈充不曾赶上犹可;若是赶上了,遇着海瑞,这厮是极会说好话的,一顿甜言蜜语,那沈充系一勇之夫,哪里晓得利害?只顾免了目前之祸,却不料后来之利害。或者跟着他一路向那安南而去了,亦未可定。日后回来,岂不是你我一场大祸么?"居正听了,如梦初醒一般,不禁跌足道:"是了,不错的。
丞相一言,却把在下提醒了。正所谓:'只因一句话,惊醒梦中人。'这沈充他自幼随父亲到安南贸易,后来父死,他便流落难归。这番王本是广州东莞县人,乃念乡情,遂把沈充收为内务家奴,十分得用。过了七八年,番王只因沈充之父柩未葬,特赐百金为路费。沈充得了百金,便将父柩归葬。后来一病三年,复行流落,沿至京城,在下收留为奴。实见他身材雄伟,所以把这件差事委他。谁知他却如此。丞相之言,犹如目见的一般了。不然,海瑞竟能说得番王纳贡么?必因沈充。他就是一个活证,这还了得!大家都有些不便之处,如何是好?"严嵩道:"我正为此着急,足下才大,可想一妙计,能阻止海瑞不得回京么?"居正一时努嘴闭目,抓耳挠腮的,沉吟思想了一会,拍掌笑道:"有了,有了!"严嵩急问:"足下有何妙计?"居正道:"便有了!只要丞相出名具奏方可。"严嵩道:"只须止得他不回京,又何惜略动纸笔?足下且说,看是如何。"居正道:"将计就计。目下湖南一带,地方不靖,匪类连党,白昼横行,官兵亦无法可治。明日丞相可将海瑞奏本一并申奏,兼道湖广利害,非海瑞前往不可。目今安南贡物将次解京,可以无庸海瑞督解,着其就近前往三楚镇抚。若是皇上准了,那时丞相即着委兵部官员飞驰前往,拦住海瑞不必进京,就往三楚镇抚。若海瑞不能进京,就缓缓的打探沈充消息,另作计议。所谓急则治其标也,惟丞相察之。"严嵩听了,不胜大喜,说道:"果然妙计,当即行之。"遂修奏本,照依张居正口中之言,一一写毕,递与居正观看。只见写的是:臣严嵩谨奏,为据情转奏,并乞恩改授,以资弹压,以安黎庶而彰国宪事:照得奉旨钦差安南使臣海瑞飞章前来,据称奉旨前往安南催贡,于本年月日业已到境,宣读恩诏,该番仰诵皇仁,畏威怀德,即时稽首服罪。立饬番工采取奇珍异宝,日夕上紧赶办各物贡献。海瑞督办在彼,约计六月底始可告竣。计程九月间,始可回京复命。海瑞诚恐主上廑怀,故先行飞章具奏,候贡物工竣,即应督率回京等情,飞奏前来。据此,理合粘连海瑞原奏,一并上呈陛下。再者:湖广全属,地连贵州,交界巴蜀,其地惯出匪类,每多不守正业,游手好闲,三五成群,七九结党,凌辱乡民,种种不法,皆因地方官有司历来法弛所致。匪等见惯,竟成习性,不独不知有天,而且蔑法,因此愈炽愈多,几如蝗蝻,势难扑灭。即省垣有司严访查拿,而该匪等势必逃匿,充斥四乡,村民转难安枕。良善之家,畏其凶暴,纵被鱼肉,竟不敢与较,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匪等藉此肆无忌惮,被害之民,无可如何,欲控不敢,惧其报复惨酷。忍之难堪,却之受害,几有无以为生之苦。
似此则愈纵其嚣张,势将不靖。近年荒旱水火频仍,若不乘时镇抚,必致愈肆猖狂。臣不敢瞒隐,有负国恩。伏乞皇上早拣贤能,迅速前往镇抚,严正捕获。则匪等尽究有法,而良善之家,借此得安枕席,实我皇上仁慈所致。臣等不胜幸甚,荆楚黔黎亦不胜幸甚矣!臣严嵩具奏以闻。
张居正阅毕赞道:"文不加点,具见洞达利弊。此本一上,天子自无不准之理。若能得皇上批准,海瑞到了湖广,然后太师发札遍谕阖省官员,遇便参奏,则可断绝祸根矣。"次日上朝,众文武山呼毕,严嵩出班奏道:"昨据海瑞令人飞章具报,今将原奏并臣严嵩另有奏章,恭呈御览,伏乞皇上睿鉴施行。"天子令内侍接了奏章,展开细看,便道:"据海瑞所奏,不日安南贡物将至。有此一人前往,使徼外番酋,亦知大义。海瑞可谓使于四方,不辱君命。朕甚嘉之。他日回朝,自当格外擢用,以酬其劳。但丞相并言湖广一带匪类,聚众为害,亟当着人前往整饬,不致劳我黎民。但不知谁堪充此任役?
丞相以为何人可使,即须启朕知道。"严嵩俯伏奏道:"现任安南钦差天使可充此职。皇上若以之前往,臣保得不三月当奏敷功矣。"皇上说道:"海侍郎品望才智有余,以之前往,可必济效。但他现在安南催贡,尚未差竣回京,哪得遣之?"严嵩奏道:"地方利弊,只在一时,若不早除其小丑,臣恐不止此矣!
海瑞虽未差竣回京,然该番既已有心赶办贡物,谅不日亦当告竣,决然遣官随同钦差伏阙谢罪。伏乞陛下以地方百姓为重,敕令海瑞急催贡物完竣,催番使督起行程。若入本境,则交有司地方官护送,督解来京。仍着海瑞纡道迅速飞赴荆楚镇抚,不必回京。此则实为两便,伏乞陛下察之。"皇上听奏大喜,即饬翰林院修撰草诏,差了八百里的飞递前往。严嵩得了旨意,谢恩出朝,竟到兵部遴选差官起程,方才放心回府去了,不提。
且说那海瑞在安南时常向蛮王催贡竣工,俾得回京复命。
又有沈充在内为之照应一切。这沈充不时假传王旨,到各处工场严催迫索,所以那些工匠不敢迟延,日夕赶办。未及三月,贡物俱已告竣。当下安南王将贡物一一点验,装璜封志,令翰林臣修了悔罪乞赦之表,具一清折,将所贡献各物计注明白,随请海瑞同到殿上,当面交代,呈上清单,请海瑞观看。海瑞接过清单细看,上写道:金树玉树盆景四座,火浣布二十匹(长二丈、阔一尺二寸),碧犀念珠一副(一共一百零八颗),另佛头间子(猫儿眼的),象牙一双(重一百八十余斤),火鸡四只(每日食红炭十斤,石犬一对(如鼠大,共重二两三钱),石猴一对(如拳大,高三寸,善晓人意,能持文房四宝),碧玉插屏一对(高五尺),红玉酒杯十只(如血色光),文犀烛一对(燃之能照水中怪物),玄狐皮四张(可作冠罩,能御风火雨雪),浑天球一个(能量天上广狭、度数、时刻)。
海瑞看了,作揖拜谢。安南王即差御前丞相何坤、都督元成,领兵一百护送。各人领旨,遂往殿上摆酒送行。沈充亦来作饯,彼此实不忍舍。继王与沈充直送出关外三十里,方才分别。正是:一旦成知己,那堪赋别离?
欲知海瑞回朝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巡抚台独探虎穴
却说海瑞领了何坤等众,押着贡物,望着内地而来。此际方才到桂林地方,即便接着兵部差官,唤住行脚,开读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贤能廉介,国之股肱;尽瘁鞠躬,臣之大节。兹尔海瑞为国为民,屡著劳绩。前者南交抗命,寇虐边隅。你乃多筹广略,亲宣朕德,故边氛不作,一旦消除。今安南不贡,你复代宣朕旨,三年不贡之酋,立即伏罪。卿之功绩,当载在旗,常理宜来京慰劳,左右匡襄。
无如国而忘家,公而忘私,如卿之为臣者卒少,今闻湖广一带匪逆甚众,鸱张四载,放肆抢劫,害我良民。故复命你镇抚,无使寇逆滋蔓,擢你为湖广巡抚天使,仍兼兵部侍郎衔监察都御史。拜受恩命之日即便驰赴新任,毋用回京复命。其安南贡物,即于接旨之地,交该地方有司护送来京。你其速赴到任。钦此。
海瑞接了圣旨,山呼谢恩毕。然后即对差官点明贡物,以及令差与何坤等相见,随请该指挥交替,即时分路,领了海安转途而行,望着湖广进发,一路访问民情,呈谢恩奏本,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湖广地名三楚,界连贵粤,地方辽阔,水环山列。更兼民情犷悍,无业之家,不谋生计;游手好闲,恃强凌弱。又俗尚结会联盟,动以百计。其党甚夥,其凶愈烈,良善之家,受其鱼肉。匪徒又勾结兵弁,串通衙役,以作护符。那不肖兵役,心利分肥,不特纵匪为害,且反为匪所用。若是衙门中有甚消息,他们即便飞报。官差一出,而该罪早已远扬。因而愈无忌惮,往往打家劫舍。官府未尝不办,无奈百票不获一犯,以致如此。
当时衡州有一著名匪类,姓周名大章,其人生得魁伟,性烈如猛火,两臂有数百斤之力。其父原是一个商贾,遗下数千家财。母亲余氏,现有一妹名唤兰香,姿色颇生得美貌,更兼伶俐。这周大章自从父死之后,不安本分生意。初时犹有几分畏惧老母、邻右,不过延请教师到他家中教他枪棒各技;渐至交结朋友太多。只因他有些产业,手里呼应得来,更兼他疏财慷慨,挥金如土,每日里那些不长进的狐朋狗友,邀同各处游玩,或酒楼,或娼馆,一举一动无非是要闹事的意思。终日醉而不醒的,在街头巷尾打架滋事。声言好打抱不平,其实恃着人众,分明寻事,捕风捉影的。良善之家,莫不受其暴虐。如此日复一日,朋友愈众,家业顿消。不到三年光景,便将一副家财弄得精光了。他们是平日饮惯吃惯的,一旦穷了,哪里便肯安分?不免纠约众匪,做些没本钱的生意。一次便思二次,二而三,三而四,其匪愈从,其胆愈大起来了。虽衙门中有些知觉,官府票出拘拿,而该匪等又有贿赂官差,故得优游自在。
不一年,其胆更大,其党布满一郡。这大章便在河干收拾一只大渡船,每逢往来,必够百人之数,然后开摆过去。遇了夜间,则行搜劫,日里假名生理,民间受过了许多祸患。衡州之地,被劫之家,不下数百家,而府里竟无可如何。近有知者,不敢搭船,称呼船曰"阎王渡",其意谓渡者必死也。大章终日在那衡州码头摆渡,亦自恃其勇,非足百人不肯开。周大章复聚党羽三百余人,或绿林抢劫,或凿壁穿窗,无所不至。同时有李阿宁、陈荣华等,各统匪类数百多人,日日在那湖广搅扰,良善之家,几不欲生。当下海瑞受了皇命,带了海安一路访问而来,并无一人知他是个现在特授巡按。
一日,海瑞访到衡州,在路即闻周大章"阎王渡"之名,意欲前往乘渡。海安道:"老爷休要轻往。小的曾记得,在桥头关帝庙祈得签语上,有'阎王渡'字样,是要遇惊险的。今日恰逢其名,神圣之言不可不信。莫若老爷且挨到任之后,再访未迟。"海瑞说:"非也,夫国家养士,原欲为君分忧、为民除害者也。今我钦奉圣旨,来访利弊,岂可因'阎王渡'一节,便退缩不前,诚有负国厚恩!你勿多言,只在左右伺候便了。"海安听了主人这一番言语,也不敢再言,只得远远的相随,跟着海瑞,来到衡州渡头。
只见并无船只,却有许多人聚在一处说道:"今夜三更,方才开船。我们却要候到三更了。"有一老者道:"即此待到五更,亦要耐烦,不然到哪里去找渡船?"一少年道:"我们幸喜没有要紧的事,若有要紧的事,只怕误了呢!"海瑞听得亲切,便走到那说话的之内问道:"我们是外江的人,到此不知风俗。适间我听得列位之言,好生诧异。"那老者听了,忙忙摇手道:"休得多言多语,连累我们。"海瑞道:"老丈怎么说这话?就是官渡,人来迟了些,也难怪不得人家说话。"老者道:"你乃外江的人,哪里晓得我们的乡风?这只渡船,不是当耍的。你若得罪他,只怕你们当不起呢!"海瑞道:"难得是他摆渡,领了本府的文凭照会,输捐摆渡,有什么不可说之处?"老者道:"你到底是个外江的人,不晓得利弊。偏偏我们这渡船,不曾领帖输捐,又不是官渡,从这位'阎王渡'主出世,比那有文照官渡者更利害着多呢!"海瑞道:"若无文凭,不输国饷,便是自摆私渡,有干禁例,何以如此利害?"
老者道:"这里本是一个合郡的摆渡生理。自此'阎王'一到,他便把那一概渡船逐去,并不许一只小舟在此湾泊,惟有这一只港船在此开摆。每一开船,必足百人之数,然后解缆。若是少一人,再去不成的。"海瑞道:"向来各渡,皆藉此以为糊口,难道被他占了,就不敢出声么?"老者道:"且勿高声,待我与你说个透彻罢了。"海瑞知意,即拖了那老者的手,去到对面荫凉树下坐着,问道:"适闻老丈吩咐莫要高声,是何缘故?我们是异乡人,不知贵地利害,敢烦老丈指示,庶免有犯乡规,感激无既。"老者复把海瑞看了一会,说道:"我不说明,你不知情。且坐着,待我说与你听。"海瑞道:"你我二人云水一天,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你看那渡船尚早,你我何不坐此一谈以解呆闷如何?"老者笑道:"因是没可消遣的,待我说来。那'阎王渡'主,姓周名大章,此人生来好勇刚强,两臂有千斤之力,又是一个破落户。他早先为人仗义疏财,专肯结交英雄好汉,情愿把这一副家私花消了,结下这许多朋友。又好相识衙门中的差役,所以他就有意作奸犯科,衙门里亦将委曲从他。如此,数年以来,这周大章不知犯了多少重案,官府虽知而不办,各衙门俱为护卫。所以他便占了这个码头,将从前的渡船多皆逐去,自己起造了一只大船,日只一归,夜只一往。百人为率,多亦不落,少也不开。若有人说那些不知世务的话,在码头上包管有祸。所以人多畏惧,改他为'阎王渡',连官府也不敢征他渡税。我看你是个外江人,不晓得其中利害,故说饬知。在此间少要多嘴,自招祸患呢!"海瑞道:"难道这周大章就没有家小的,一味在码头胡闹么?"老者道:"怎么没有?现在前面狮子坡居住,他家还有人呢!"海瑞道:"还有何人?"老者道:"老母,幼妹。"海瑞道:"既有相牵,就该体念骨肉之情,怎么又横行?一朝犯法,只恐悔之无及。"老者道:"休要管他,他自有无边的法力呢!我们且到那里等渡去罢。"正是: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老者与海瑞作别,乃往码头去了。海瑞自思:"据老者之言,确确有据。但这周大章既有家眷在岸,我何不到彼家中探其虚实,好叫差人前来拿获?"遂不回码头,竟大踏步向着老者所指之地行去。只见沿河一带俱是人家,细询周大章的住址,俱言:"彼家现在前面居住。过了此街,到屋宇尽头之处,约一里外便是溪源。此地并无别家,惟有茅屋三间,就是周大章屋了。"海瑞听了不胜之喜,急忙向着河边而来,果见一带俱是人家。及走至郊外,望见一片野地,独有三间茅屋。海瑞自思:"此必周大章的家了。"遂挺身向前,只见双扉紧闭,似甚寂寥。海瑞又不敢叩门,只得在对门河边坐下。少顷,见一个妇人,开门出来,手提水桶,约有六十余岁,走到河边汲水。海瑞自思:"此必大章之母也。我若去探消息,就在此人身上。"乃故意作出嗟叹之声。这余氏亦听得明白,不觉动了侧隐之心,便问道:"这位客官,我看你不是这里人,怎么在此长叹?"海瑞道:"小子乃是粤东人氏,只因为有个密友,在此贸易参茸生意,小子特来投他。谁想这朋友于正月间已经回粤东去了。
小子盘缠用尽,寸步难行,只得沿路访找乡亲,望其念些乡情,少助资斧,俾得藉此回家。今我一路飘泊至此,自忖身上并五分文,又不敢客寓居住,只得在此坐着,但不知今夜寄宿何处也!"余氏见他说得可怜,说道:"你在此也无用,倒不如及早前往,找寻个把乡亲,帮你三文二文,也是好的。"海瑞假泣道:"小子亦知如此甚好,但是囊中如洗,怎生行走?况且昨日就没有吃饭,今早起来,又走了许多路,如今觉得身子空虚,竟走不动了。"余氏叹道:"你既是饥饿不起,也罢,随我进去,待我弄饭你食。暂且舍下权宿一宵,明日一早起行罢。"海瑞道:"多谢姥姥,尊姓何名?"余氏道:"我先夫姓周,老身余氏。"海瑞道:"听姥姥说来,姥姥是孀居了。可有几位令郎、令嫒?"余氏道:"有一子一女。儿名大章,在这村前摆渡养生。请问客人尊姓大名?"欲知海瑞如何答应,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黄堂守结连贼魁
却说余氏怜念海公孤旅无依,慨然动念,遂将海公唤到家中,留其过宿,周济酒饭。当下海公谢了,便随着余氏进了茅屋。余氏提水进来,复来问道:"适间忙了,未曾请教尊姓大名。"海公道:"小子姓钟名生,乃是广东海康人。"余氏道:"原来是个大边省人,不远数千里而来,亦云苦矣。那边小房空着,请贵驾到里面暂屈一宵,少顷茶饭便到。"海公再拜谢之,便随着余氏进内。只见一间小小茅房,正面铺着一张土炕,两边摆了竹椅,壁上有架,上面放着许多枪刀器械,白闪闪的锋利无比,令人心胆俱寒。海瑞想道:"这就是贼人凶器了。"少顷,余氏拿了一碗饭,四碟荤菜出来,俱系些珍惜之品。
海瑞谢道:"多承妈妈厚惠,小子何以报德!"余氏道:"偶尔方便,何须介意?"海瑞便将菜物略用了些,就罢了。余氏道:"你既苦饥,为什么只用这些?难道是嫌粗粝,不堪下咽耶?"海瑞道:"我闻古人有云:'饥食过饱,必陨命。'小子已饿三天,若是饱餐一顿,未免有累,故宁可少食。"余氏笑道:"这也说得有理。"徐徐将家伙收了进去,掌出灯来,放在桌上,说道:"你且在此安歇,明日用了早膳才去。"海瑞道:"今已打搅不安,哪敢再扰尊厨?"余氏道:"行得方便且方便。"带笑而去,把房门反扣了。
海公坐在灯下,自思:"余氏为人还近人情,可怜其子法外营生,波及其母。将来破案之时,我必格外宽恕,报以一饭之德。但如今坐在这里,也是无用。对着这个客堂有何益处?
我却来错了。"辗转沉思,愈加烦恼,哪里睡得着?忽见案头放着一札,海公便拿起来看,只见上面有"周大章老兄手披"数字。海公便取出书笺来看。上写着:前者接得尊谕云云。但此案现据失主黄三小称,伊夜过渡船,背负纹银七百两,过了对岸时已三更。正行之际,忽闻后面追呼之声,转瞬十余人直至,将彼银子抢去净尽。
月光之下,惟认得足下面貌。供词坚甚,似不肯于甘休者。
弟深以彼昏夜搭船,何得独负多银,使招匪人眼目?意欲移重就轻。奈彼坚执不从,以抢为劫。弟实无奈,暂批候访拘追。但此案若以三限期满,不能破获,彼必上控,似此如之奈何?愚见欲烦足下留心,察其出入,乘便刺之,以缄其口。否则赃情重大,必须勒限严缉,深恐上宪添差会营访缉,似有不利于足下。惟祈高裁,弟不胜幸甚!专此布达,并请近安。
呈大章老兄台鉴关上遥手书海公看了,暗自怒道:"那关上遥乃是衡州知府,怎么反与贼通?不肖劣员,其罪实堪发指!"乃收其书札于袖内,以为他日质证。
少顷,忽闻扣门之声甚急,海公伏在门里窃听,里面余氏答应,出来开了门。又听得男子之声说道:"什么时候了?如何恁早关门!"余氏道:"又到哪里吃得这等大醉回来?今夜又作出不好事来呢?"那人道:"你且休管,扶我到里面睡罢。"余氏道:"你且在草堂上坐着,待我说与你听。"那人道:"且到里面睡了,再说罢。"醉得紧了,就要呕吐出来。余氏道:
"里面有一位迷路的客人在那里借宿,这时必定睡了,休要惊动他。你且在这里睡罢。"大章听了母亲一席话,不觉吃了一惊,说道:"我的房里有许多要紧的东西在内,怎么留过客在里面?"便带着醉,一步一跌的,走到房门口。此际海瑞大惊,听他口气分明就是周大章无疑,又听得脚步响,要进来,此时欲退不得,欲往不能。
正在惊疑之间,忽然一声响亮,那门被周大章挨倒,连人跌进来了。那余氏便拿灯来照。周大章已爬了起来,不见犹可,见了海瑞,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不分清白,把海公抓住骂道:"你是什么人,敢来窥探我的事情!"海瑞道:"请快放手,待我说来。"大章将手放开。海瑞被其一推,早已跌在地下。那余氏急来挽起道:"勿惊,勿惊。他是吃醉了的人,休要见怪!"海瑞犹未及回答,那周大章厉声大叱道:"还不快说!敢是要叫我动手么?"海公道:"勿怒,勿怒!"只吓得战战兢兢的道:"我是个过路赶不上站头的,承蒙老太太好意,唤我进来歇宿。不知壮士回来,有失回避,幸勿见怪!"大章道:"你是失站的,怎么不向大路上走,却来向我家这条断路上来?这明明是来窥伺我家消息。好呀,你却不知老子的厉害!到这里来,是个自来送死的了。正是:天堂有路多不走,地狱无门却要来!到底你是什么人?快快说来,如有隐瞒,受我一刀!"说罢,身上取出把利刀,掷在地下道:"你还是说不说?"海瑞道:"小子实系迷路的;若是认得路途,就不会走进这条断头路来了。"余氏亦在旁代为分辩,求他宽恕,大章哪里肯听?余氏自进里面去了,他却将房门反扣着说道:"老子此时精神困了,明早再来与你算账!"说罢,带醉的把一张大椅顶住房门躺着,不觉呼呼的睡去了。
再说海公看见明亮亮的利刃掷在地上,又见门已扣了,听得大章呼呼的鼻息如雷,正在房门之处,自料不能得脱的,对着利刃道:"再不想我海某今日是这般尽头的了。"不觉惨然悲泣起来。
且说余氏回房见了女儿兰香,说道:"往日你哥哥却不回来,今夜留了这人歇宿,偏偏他跑回来。如今将利刃丢在地下,又将房门反扣了,岂不是明明要他性命么?好端端的一个人,却被我断送了性命,于心不安。"说罢竟掉下泪来。兰香道:"明明知哥哥这般性气的,怎好留那人在家过夜?这就是母亲少了打点之处。况且哥哥平生心最多疑,哪肯放了过去?这般光景,如何是好?"余氏道:"虽然如此,还要想个计儿救他才好呢。不然这罪孽是了不得的。"兰香说道:"有什么计儿能放走他就好了。"余氏道:"救他出来不得,把那人关在房内,你哥哥又顶住房门睡的,如何救得他出来?"兰香道:"既如此,待我想个计策出来。"正是:眉头方一皱,妙计上心来。
兰香思了一回说:"却有了!如今趁哥哥未醒,可将外窗门撬开,母亲轻轻唤此人跳出,带至后门口放了,回身把窗门放在地上。哥哥醒来,只道他晓得此道的,却不连害我们的了。"余氏听了大喜,即时走到小房门口,细听大章呼呼鼻息,正在黑甜之中。余氏将窗门解脱,悄悄的轻唤海瑞跳出。海公一听,连忙向窗门跳出,上前求救。余氏道:"且勿高声,若要活命,快些随着我来。"海公便紧紧的随着余氏。黑夜之中,不辨东西,只是随步而行。约略转了两三个弯,余氏止步,把门开了,说道:"你只从此条路转过西去,急急前进,如有迟延,恐难逃了性命。"海瑞得了活路,谢过了余氏,便依着余氏所指的路,飞奔而去。正是:鳌鱼脱了金钩钓,摆尾摇头再不来。
后人读史至此,有诗赞海公忠心为国。诗曰:为国忧民不惮劳,几经凶险几多遭。
身危虎穴终难祸,命寄县梁亦脱牢。
信是忠诚能感格,焉知正直不须逃?
海公幸有余婆救,否则黄粱熟已糟。
又有赞余氏心诚慈善,终有好报,诗曰:余妇贤良女,心存恻隐时。
怜穷施碗饭,恤寡寄栖迟。
孰料儿为梗,翻凭女巧思。
一朝疏密网,万载羡功奇。
有心怜性命,无计束顽儿。
吾钦余氏女,千古令人思。
又有人以诗赞兰香慧心巧思,诗曰:二八深闺女,胸中有巧思。
能施活命计,慷慨胜男儿。
只恨兄心毒,翻怜自好姿。
赤绳何日系,谁画妾双眉。
令女钦叹赏,当赠五言诗。
当下海瑞得脱了性命,急急的望西而走,幸有微月引路。
时已五更天气,海公只顾狂奔,乃至天明,已见城开。便走回店中,叫海安伺候,穿了衣服,来至指挥衙门,正值衙门才发头梆。海安上前,向那把门的军官说道:"新任巡按到拜,有机密事要见你家大人。"那把门的军官听了,即忙进内通报。指挥急忙出堂迎接,携手入内。海瑞亦无暇告诉别事,便将"阎王渡"事情,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逐一说知。立即请去拿人。指挥听罢,吃了一惊,喜得巡按未遭毒手。即令中军官点兵三百,前去拿人。
正是:
只因平日作邪人,惹起官兵动杀声。
未知官兵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九回 逃性命会司审案
不说指挥使听得海瑞所说,吃了一惊,急急传令左右两旁游击,各带百五十名官兵,前往捉拿周大章。再说周大章睡到五更酒醒起来,唤醒余氏点灯。余氏自从放走了海瑞,哪里去睡得着?今忽然听儿子叫唤,故意不即答应,装成熟睡的光景,周大章叫了好几声,方才应道:"好端端的睡了,又叫什么?"大章道:"快些点个灯来。"余氏方才爬起床来,打着了火,点上灯,拿将过来。
周大章即便接过,自拿到小房面前开眼一看,只见两扇窗门儿开了,不觉大惊。急忙进内瞧看,不见了海瑞。大章复到后门来看,只见门已开了。忙转身到房细看,说道:"不好了!
这厮亦会此道,怪不得走了,这就是我酒醉误事。"转问余氏:"可曾听得其动静否?"余氏道:"三更以后,我还与你说话;想必是四更走的呢。"大章懊悔不已,急忙到房内检点各物,惟是不见了书札,跌足道:"不好了,这书被此人盗去,这还了得!我料他亦走不远,势必追回,着他取到书札,才免祸根。"正欲出门时,天色已明。
忽然,一派声叫,前后门打将进来,拥了一屋官兵。大章见了,自知不好,急忙要走,早被军兵拿下。大章大叫道:"你们拿我做什么?"官兵道:"你是个积匪大盗,怎么不拿你去见官爷?"说罢,蜂拥而去。余氏与兰香此际亦无可如何,只是哭泣,请人探听消息而已。
这里,海瑞辞了指挥使,回到店中。那地方有司早已知道,顷刻之间,多来问安参见。海瑞吩咐:"回衙理事,候上了任,然后接见。一切供应俱免。本部院并无眷属,只携一仆,日常两餐蔬菜下饭已足。"地方官听了,不敢照常供应,惟略具而已。
次日,海瑞清晨起来,梳洗已毕,穿起那件大红布圆领,戴了乌纱。不多时,就有地方官领着仪从来到。三声炮响,海瑞升舆。一路鸣锣喝道,来到巡按公署。海瑞下轿,拈香祭门,行了大礼入衙后出正堂。两旁书差各役整齐,分班站立。掌印使捧上印盒,跪请开印。用印毕,当即有司道府各官进上手本禀见。海瑞看了,吩咐单请两司入见。
须臾,两司趋入,行了庭参大礼。海瑞吩咐另设两张公案,请两司左右坐下,独传本地知府关上遥进见。那知府只道有体面,得意洋洋的趋进大堂,朝上唱衔行礼毕,侍立于旁。海瑞道:"贵府荣迁此任,有几年了?"知府道:"卑职前年调补来任的。"海瑞笑着说道:"贵府令望久闻,衡民倚之如父母者,正贵府之功德也。"知府忙打一躬道:"卑职无才无识,谬蒙圣恩知遇,并荷列位大人培植,饬守此郡,自愧有负圣明与列位大人鸿恩。"海瑞道:"本院钦奉圣旨,按临此地,在路稔闻本处匪类甚多。贵府在此已经二年有余,郡内颇有著名匪类否?"知府说道:"湖广民情犷悍,性好勇武,多有不务正业者,惟长沙、贵阳一带为最。敝属前有数名颇肆枭张,自卑府到任,概已拘拿,立置之法,今幸宁静,无烦大人挂怀。"海瑞道:"多亏贵府设法卫民,驱除奸徒,百姓得以安枕,皆君之力也。但闻本地有周大章,其人不守本分,又好结党横行,现在码头开摆'阎王渡"贵府可闻乎?"知府说道:"周大章不过一渡夫耳,何得有此强暴?渡名'阎王'者,以大章面黑似阎王也,惟大人察之。"海公道:"大章面貌亦不甚黑,身体颇见魁伟。本院昨夜曾在他家歇宿,承他照拂。现有一札托本院转致,惟君收看便知。"即令海安,将一纸书札传与他看。
知府接书到手,不觉吃了一惊,认得是自己手迹,寄与大章的。此际正是:三魂飘海外,七魄在天边。知府自思:"此书如何得到他手里?"只得免冠叩头说道:"这非大章之书,亦非卑职之笔。此必有人栽祸,还望大人明鉴。"海瑞道:"既非贵府笔迹,想必名姓相同者,而本院错传了,可将此札交回本院。"知府此时不敢怎的,只得原札仍复呈上公案。
那海瑞接回,又对两司道:"两位大人有所不知,只因本院昨过周大章家中,大章将此书札托本院转致于他,谁知倒错了。今烦两位大人看是如何。"遂令海安将书札递与两司看。
两司同立起来共看。可怜知府此际恰如热盆上蚂蚁一般,不知所以,浑身汗下,跪在阶下,只是叩头,口称:"该死。"两司看毕,共说道:"这知府同贼交通,瞒禀大人,实罪无可逭之理,求大人参办就是了。卑职等有失稽查属吏,亦难免咎,并求大人处分。"说毕退立阶下。
海瑞道:"二位且请复坐,本院自有话说。凡为府州县者,乃民之父母;更沐皇上殊恩,当以爱国保民为本务。何期身膺四秩,位列黄堂,而乃与贼交通,抹案贪墨,纵盗行凶,殊觉有负天子厚恩。似此何以居民之上?本院若不正之以法,则将来效尤者不一而足,只恐民不聊生矣。"两司躬身道:"该府有罪应得,惟大人施行。"海公便对知府道:"你平日只是为盗,今日有何话说?"知府叩头自说:"死罪,求大人格外施恩!"海瑞道:"害民纵盗之贼,哪里还有恩典与你!"吩咐左右将知府穿服剥下,且带往狱中监禁,听候奏办。左右答应一声,如鹰拿虎抓一般,早把知府簇拥下去,押往司狱收管去了。
少顷,人报指挥使大人委中军官押解周大章到了。海公大怒,吩咐"标滚"进来。施刀手答应一声,飞奔出头门而来,将周大章一滚三标的滚到大堂阶下伏着。海公问道:"周大章,你可认得我么?"周大章道:"小的乃是村民,怎么认得大人?"海公道:"你且抬头一看,本院是谁?"大章道:"小的有罪,怎敢抬头?"海公道:"怨你无罪,你且抬头一看!"大章抬头一看,不觉吃了一惊,呆了半晌,自思:"这位大人,我昨夜不该得罪了他。"遂叩头如捣蒜一般,说道:"小的真是不曾会过金面的。"海公笑道:"昨夜二更之时,你曾在家将利刃交我自决。怎么这时候就不认得本院了?你的款迹本院是晓得的。你从实招来,免受刑法之苦。"大章道:"小的本来不肖,今已被拘,生死惟大人操之。"海瑞怒道:"本院怎敢擅主人之生死!因你犯法,特此会二位大人在这公堂勘问,怎么说这话来?快些招供,如迟刑杖立加矣。"大章只是不承认。
海瑞大怒,即对按察司道:"这厮不承认,还要相烦大人刑讯,务取实供归案为要。"说罢拱一拱手,退入内堂去了。
当下二司送过了海公,也退回司法所来,唤了差役人等将周大章提到案前严讯。大章只肯招称:"平日不守本分,所作所为之事业多不正道。至于抢劫杀人,实系小的不敢。"乐臬司道:"胡说!你的所为早已被巡按大人访得确切。昨夜大人宿在你家,搜出书札。如今吴知府已经监在本司监狱,听候奏办。谅你一犯人,何敢屡屡不招!岂坚强不供,即可漏网?"立即吩咐左右动刑,先取皮巴掌尽力重打一百。
左右答应一声,即将大章扯到阶下,掌了一百个皮巴掌,大章还不招供。臬司大怒,命取夹棍上来。左右将大章上了夹棍,收了紧紧的绳子,把这周大章昏了过去。忙用冷水喷面,少顷醒来。周大章被夹得五内皆裂,打一百个嘴巴掌,虽则口吐鲜血淋淋,这夹棍比他苦痛十分。将此夹棍渐渐提起,绳子松开,大章坐在阶地。臬司又问道:"你今可愿招供么?"此际大章思想:"如不招来,又恐夹棍起来,五内迸裂。"慌忙道:"小的情愿招了。"臬司道:"不怕你不肯招承!"令左右授他笔砚,令其自己写供。
周大章无奈,只得执笔亲供。一共认了一十二款,写完呈上堂来。臬司接过一看,只见上写着道:具供招人周大章,只因自幼不肖,不思学习正业,与那匪类朋友商议,要做无本钱事业。业已犯过一十二案。
今在大人台前,切实供明,并不敢隐瞒,求乞开恩!案款列左:一案犯白日强奸幼童黄阿檑,未经告发。一案犯夤夜入劫梁阿兴家衣服、银钱,业经屡控,院司未破。一案犯酗酒打架,伤任阿六,到案。一案犯摆渡行劫,在本郡河面摆渡,每遇黑夜便劫掠行客衣物。一案犯白日持刀,杀死本街吴错元妻女两口。一案犯殴毙茶坊小乙胡亚六,经控未获。一案犯伙窃本城刘大绅家衣服、首饰物件,拒捕伤家丁。一案犯拦街截抢屠户古阿珍买猪银两,经告未获二司看了笑道:"你何止犯一十二条案件?还有与那知府通贿这一案,怎的不承认?快些一并写来。"大章道:"小的自己犯法,宁甘万死。怎忍连坐公祖之官?"臬司道:"该府自己均已供明旧案,你何苦独欲拌煞?只恐他亦不能为你救也。"周大章无奈,只得提笔再写。正是:平时贪贿赂,一旦见诸书。
毕竟大章供了知府,后来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五十回 登武当诚意烧头香
却说按察司取了周大章的口供,即与布政司会同呈上公堂。
海瑞看了大章的口供,即发该司拟议。二司不免再三会酌,方才拟了上去。海瑞将详文一看,只见上写着道:湖广布、按二司张敬齐等为会议详复事:职等会议周大章一案,罪情重大,共犯二十余款,刻难缓决。合依大盗扰害地方律,拟议凌迟碎剜处死。其通盗之知府,实属不肖,有玷官箴。合依贪墨纵盗例,请旨定夺。但该犯在该属历肆扰害,受害之家,平日畏其凶悍,敢怒而不敢言者,不知几几。今经审明,合行恭请尚方宝剑,立将该犯押赴市曹,凌迟处死,以快人心,特彰显戮。其有供开伙党,候即严拿务获,按律惩办。职等会议,不知有当否?
伏候大人察核遵行。须至会详者。左申钦命巡按湖广部院海。
嘉靖年月日申海瑞看了详文,即行批道:"该司会办殊属协允,如详可也。"复即令书吏立时悬牌一张,其牌示云:巡按湖广部院海示:照得匪犯周大章业经弋获,审明在案,合行处决。为此牌仰按察司差役知悉,于本月初十日,即将匪犯周大章带赴辕门,听候本部院会同指挥部堂,督同司道当堂研讯,恭请王命处决,毋违。特示切切。
当下将牌悬在辕门。海瑞立即差人持帖往请指挥;这是个故套,原是不来,不过遵循着"节制"这两个字而已。
次日,各司道早已在辕门伺候,海瑞整衣冠而出,三声炮响,升了公座。各司道等上堂参见毕,分东西两旁而坐。海瑞令将周大章带上堂来。按差答应一声,即时把那周大章由东角门带进,跪于阶下。海公道:"周大章,你今日还有悔恨否?"大章道:"小的犯法,万死不恨。惟有老母、幼妹,未曾安结,尚思念耳。"海公道:"你之母、妹,自有本院格外恩恤,你可不必记挂矣。"随令绑下推出。刽子手一声吆喝,将大章五花大绑了。海瑞提起朱笔勾了,吩咐推出。左右将大章簇拥而下,由西角门带出,旋有官兵护押而行。海瑞特请尚方宝剑,令中军官接着,按察司二员亲押犯匪大章到市曹处决。
顷刻之间,周大章已经首身俱碎,见者无不快心欢喜。中军官等缴令已毕,海瑞令海安将银子十两周恤余氏,拨送老人普济堂,俾余氏终老,以报其相救之恩。惟知府尚在狱中,海瑞即便修了本章,将知府以及周大章犯案情形,具折奏闻,差官驰驿进京。差官领了奏章,即便飞驰而去,自不必说。
海瑞既清了周大章及党羽匪犯一切,遂起马巡按他郡。一路访察而来,所过地方,俱不许有司供给。每到一处,必告示先行,贴于要紧之地。其告示十分严肃,略云:钦差巡按湖广部院海,为关防诈伪,以肃功令事:照得本院恭膺简命,巡按此邦。先宜关防慎密,毋使有借端之弊。本院虽非起家词翰,然以一榜出身,仰蒙恩眷,由司铎而转县尹,历任部曹。后承殊遇,俾任封疆。受恩深重,图报维艰。本院惟有矢公矢慎,饮冰茹蘖,以报我国恩。所有文案,一切皆出亲裁,并无假手他人。其余一切交游,早已屏绝;山人、墨客、医卜、星相,素无往来。
倘有不肖匪徒冒充本院知交,谓关节可通,面情可许,希图诓骗,亦未可定。为此示谕合属诸色人等知悉:如有前项匪类,假称本院知交,从中舞弊,许你等立时扭获,交地方官有司详解行辕,以凭重究。各宜懔遵毋违,特示。
却说这告示先行,海瑞随后继至,所以经过地方秋毫无犯。
那些百姓闻得海瑞来到,即便沿途迎接,箪食壶浆,以迎其驾。
有屈抑者,即到马前呈诉,海瑞即为申理。欢声载道,百姓忭舞。
一日来到府属,海瑞想起武当山十分灵应,只是要到山上进香者必须斋戒沐浴;果然问心无愧者,方能上得山上。否则那当殿的王灵官,就是一鞭打落山下,所以到那里进头炷香者甚少。当下海瑞来到山下扎住。是夕斋戒沐浴。
次日五更,即便起来换了新衣,连茶也不吃一口,即便拈香步行前进。海安打着火把引路,那山果真险峻,海瑞挣扎了精神,许久方才到得山上,远远听得钟鼓之声。及至山门,就有道士出来迎接。海瑞来到殿前,抬头一看,见那王灵官神像,手执金鞭,立于当门,恰如生的一般。海瑞再行盥手炷香,只见那炉已有了头炷香在此。海瑞自思:"上山只有一条路上的。
我五更来此,并无一人同行,怎么已有头炷香烧好在此炉中?
想必我心不诚所至。"遂上了二炷香,拜祝道:"弟子海瑞,蒙天眷佑,当今天子殊恩,伏乞神明鉴察。一愿皇图永固,帝道遐昌;二愿湖广合省黎民,皆知孝友仁慈,共为良善;三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祝毕再拜而退。
道士进茶,海瑞问道:"今早可有人来上香否?"道士答道:"就是大人一人来此。"海瑞道:"既没有人来参拜,怎么头炷香已有人烧了?莫非是你们上的么?"道士答道:"小道们上香点烛,是在殿外的。这炷香的炉,乃是等那诚心的信士来上的。"海瑞道:"这又奇了,又没有人来烧,又不是你们烧的,怎么却有香在炉上?"道土答道:"大人有所不知。这里神道最灵,若来上头香的信士,身心稍有些不清静,就不能上得头香。那怕三更到来,也有香在炉上。"海瑞道:"原来如此,想必是我身心上不得干净,明日再来罢。"说罢起身下山而去。一路思想:"我平生却没有一些不清不白的事,若说身子上不干净,昨夜沐浴,又未茹荤,怎么神圣却不鉴我诚心?"忽又转念道:"是了。只因我未曾斋戒三日,又未得尽其苦心,是以如此。"回到店中,即向海安说道:"我今要斋戒三日,然后前往烧香拜神。你等亦宜斋戒沐浴,方随我去。"海安应允。
是日为始,致斋三日。到了第四日,海瑞从四更将尽,即便起来梳洗更衣,仍令海安引路。一路上黑暗如漆,四面松声,幽鸣断涧,猿啼鹤唳,甚不可闻。海瑞只顾前行,却不理会。
惟海安一人不免心惊胆战。来到庙前,只见双扉还闭,侧耳细听,远闻五鼓。海瑞喜道:"我今定烧得头炷香矣。"遂令海安叩门。
道士此际尚未起来,听得外边有人叫门,即便起来看一看,神前灯火尚明,那香炉内已有头炷香在内。海瑞即唤开门,那道士连忙开门。海瑞恭恭敬敬的走到殿上,又看已有头炷香上在炉内。海公即唤道士问道:"日前我是不曾斋戒,所以不得上的头香。下官自从下山,即时沐浴斋戒,不特荤酒不茹,连一杯清茶也未曾吃。成夜无眠,候至四更五点,即便起程而来。
来到宝山,山门尚闭,怎么却又有头炷香在炉内?"道士说道:"大人只要一些不犯,才上得了头炷香呢!若是不信,请大人即就今夜在此歇宿,看明日如何?"海公说道:"也罢,我且在此过宿一宵。"
如是唤了海安,到寓所取了铺盖,以及自备的素菜淡饭,来到庙里。道士见了不胜惊愕道:"怎么大人一口饭,一口茶,也不肯赏脸,远远的还要累大叔搬来?"海安说道:"不是这般说。我家老爷,平生是一个清廉耿介之官,自做官以来,从不曾吃过百姓一杯茶酒。不特今日身为巡按,即是当日出身县令,也是这般举动,一切可不用道长费心。"道士见他说得恳切,也不勉强,只得由他主仆自便去了。
当时海公吃过了饭,复令海安取了热水,重新洗澡一番,夜宿于道房。到了三更,即便起来洗脸梳发。海安即将香汤送上。海公再三盥浴,复又换了衣服,即到大殿而来。道士们已是成夜守着的,及至海瑞上殿之时,仍是寂然的。海公私自道:"此时才交三更,谅这一炷香烟,定是我上得的了!"欣然趋上殿廷,不觉吃了一惊,细看炉中,亦是一炷香烟缭绕。
海瑞此时,实无可如何,连自己的香也不烧,便来方丈坐下,道士侍立于侧。海瑞叹道:"我自筮仕以来,曾未尝虐民贪贿,怎么欲进一头香而不可得,这是何故?"道士对曰:"大人前者在寓安歇,贫道窃意稍有不洁,致不竭诚。今晚却宿在贫道山中,自然清净,只是不能烧得头香,贫道窃亦不解其故?"海公道:"道院之中,难道亦未洁净的么?"道士道:"道院固属洁净。大人今日宿院洁净,何以未得头香,实所不解。"旁有一行者道:"师勿疑矣!我观大人自从来此,无不诚心。一连三日而不能上头香者,我以为大人所穿之靴乃是皮的。
本山最禁杀牛,岂非因此耶?"海瑞道:"我靴固是牛皮所造,但那大殿之鼓,又岂非牛皮所造耶?"说声未了,忽闻殿上一声响亮,恰如天崩地裂一般,把从人吓得一跳。大众正在惊疑之际,忽行者来说道:"大殿上牛皮鼓,忽然无故自破,其鼓上之皮,纷纷都撒于山门之外。"海瑞听了,不觉吃了一惊,叹道:"神灵不爽,今信然也。"正是:一诚能感格,神岂不听人。
毕竟海瑞后来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五十一回 小严贼行计盗娈童
却说海瑞正说之间,忽听外面响声如雷,正在惊疑之际,见行者来报道:"殿上一面大鼓,不知何故,无故破得粉碎,鼓皮纷纷飞出山门之外。"海公与道士各皆惊讶,同出方丈,携手来到殿上,果见架上只剩得一个鼓圈在此。海公道:"我就当场说了句话,故此鼓面破了。"道士曰:"大人适才说了这一句话,而神道现灵如此之速,是真可敬!"于是海瑞随到神前谢过。是夜,海公仍宿于道院,暂按下不表。
又说武当山供奉的玄云上帝及诸神将圣像,最为灵感。只由神明听得海瑞这一句话,所以立即将鼓皮撤去。帝尊即传王灵官一道法旨:"今有海瑞,自恃耿直,以不得上头炷香为恨,故将鼓皮撤去,以示灵应。明日与他当上头炷香。你却于他进香之后,即随着他行走。如有半点歪邪之念,许将他金鞭打死,回来覆旨。"王灵官领了法旨,专一侍候着海瑞。
次日,海瑞果然上了头炷香,不胜之喜。遂赏了道士五钱银子,即便起马巡按他郡。却不知帝尊法旨,敕王灵官日夕随着,察其动静。
一日,海瑞巡按到湘潭地面,时当天气炎热,走的又是山路,况且又是改装私行,所以地方有司竟无知者。海瑞走了半日,仍在万山之中。此刻炎热溽暑,浑身是汗,喉中又渴,山上又无茶肆。海瑞向海安道:"如此烦渴,如何是好?"海安道:"对面一派是瓜田,老爷且走那里去,摘一个瓜来解渴亦好。"海瑞此时渴得慌了,遂依了海安之言。走到对面瓜田之中,只见一个个西瓜结熟在那田上。海瑞吩咐海安取一个瓜上来解渴。海安领命,即便取来。不知那王灵官在后面看着,不觉动怒起来,正要举鞭照下打来,忽转念:"想他如今方才摘瓜,看他食罢如何,再作道理。"海瑞取瓜,令海安割开,自己吃了一半,只觉凉沁心骨,顿觉凉生腋下。余者与海安解渴。二人食讫,海瑞便问道:"此瓜可值几何?"海安道:"只值二十文。"海瑞道:"可取四十文,穿在瓜蒂之上,以作相酬之意。"海安道:"只值二十文。
何故加倍偿之,岂非太过?"海瑞道:"不然,物各有主。今因一时之渴,不问自取,已属不应,故倍其价而偿之,以赎不问自取之咎,庶不有愧于心。"此刻王灵官方才解了怒气。而海瑞又何曾知道?后来,王灵官直跟了三年,见海瑞毫无一些破绽,才去回复帝旨,此是后话。
海瑞巡按各郡已毕,仍回长沙府驻扎,更加勤慎,爱民如子,仁声大著。海安道:"老爷自从到任已经年余,可怜夫人此时在历城,不知怎生的苦了!"海瑞道:"不是你言,我几忘之矣。你可即日前往迎接夫人来任。"遂将一百两银子,交与海安前去迎接张夫人前来,共享荣华,自不必说,暂且按下不表。
又说那严嵩把海瑞截往他省,不使回京,此时无所忌惮,越发肆其凶残。此刻,严世蕃已经夤缘内监王惇,现为吏部侍郎。王惇以司礼内监转管东厂。看官须知,明朝自宣宗朝,即以内监干预政事。或有谏者,帝曰:"彼宫中之人,只图衣食足矣,此外更无他求。况这等人乃朕家使用之人,何碍之有?"
自此以后,竟无敢谏者。历代相沿,皆以内监兼管宰相各部事。
正德年间,分设东西两厂,东厂监吏、刑、兵三部,西厂监户、礼、工三部。所有天下大小事情,皆要关照会稿具奏,惟两厂之权是重。
当下严世蕃专意奉承王惇,王惇亦要他辅助,彼此往来甚密。世蕃有了王惇这个保镖,便自目中无人,而王惇又恃着帝宠,愈加狂悖,遂与世蕃朋比为奸,种种凶顽,不堪枚举。即如定亲王朱宏谋有一内侍任宽,偶出王府闲游,恰当世蕃退朝,在轿内看见,不觉神魂飘荡,在轿内自思道:"天下那有这样的绝色男子!但不知彼何人斯,生得这般美貌?倘得同他一夜之乐,奚啻身入仙界?"一路思想不置。回到府中,只是默默思念,连饭也不要吃。
那家奴任吉看见主人这般烦恼,连饭也不要吃,便问道:"老爷每日退朝,纵有什么大事,都不在意,多是欢天喜地的,今日回府,如何这般闷闷不乐之色?莫非朝中有大事故么?"世蕃笑道:"我父在朝权秉钧衡,在皇上跟前,言必听,计必从。我又同王内监情同骨肉一般,即有什么弥天大祸,有此二人保镖,还怕什么大事!只因我有一件心事,只是难言,所以闷闷不乐。"任吉道:"老爷有甚心事,只管向奴仆们说知,何必闷闷若此?或可代老爷分忧。"世蕃道:"适才退朝,在大街上偶然见了一个绝色的少年,果然夺人魂魄,但不知他是何人之子,似此又不知其姓名,只可冥想,故此闷闷不乐。"任吉道:"老爷,莫非在那翠花胡同见的那一个穿绣衣直裰的小后生么?"世蕃道:"不错,不错,就是那个人。"任吉道:"小的只道老爷看见了什么再世的潘安,复生的宋玉,谁知就是这个。不是别人,就是小的同宗,他的名字唤做任宽,今年才一十七岁,现在定亲王府中充役。这定亲王就是朱宏谋,乃先朝王爷兄弟。只因这位王爷性好男风,不理政务,所以朝廷不肯封藩,将就封为定亲王,使其在京居住,只此以乐余年。
他府中的少年约有四十余人,俱是十六七岁的,个个美貌如花。
这定亲王分他们为四班,每班十人,每五日一换。个个皆晓得歌唱,更能效女妓婆娑之舞。四十多人中,惟任宽最是定亲王之宠爱,比他人更加十倍。昨日老爷所见者,即此人也。"世蕃道:"你既知是一个王爷的亲随,又与你同宗,大抵与你相知,你可能招致来否?"任吉道:"他是小的同姓兄弟,彼此往来甚密。老爷若要他来,这是何难之有?待小的明日自去拉他到来吃酒,那时老爷撞将出来,见机而行就是。"世蕃道:"你若引得他来,我却有重重的赏你!"任吉说:"小的明日引来就是了。"世蕃大喜。任吉即便前去干事不题。
再说定亲王朱宏谋自受封以来,却未曾出镇,只是在京闲住,终日只以男风为事。皇上念他是个皇叔,况且他不理政事,惟此醉好后庭花,所以不去理会。这定亲王日与一群少年取乐,惟任宽美丽多诈,百事承顺,善宽主人之意,所以定亲王再不能离任宽片刻。正所谓食则同器,寝则同床。任宽自恃宠幸,有母现在内城居住,定亲王爱其子,兼爱及其母,即赏赐她一间宅子,其日用薪水,一切皆代为给办。任宽虽属长随,然门庭光彩,以及宅内所用一切器皿,皆与公侯相等,只因俱是王府分给来的。
这一日,任宽适而到外边游玩,不料为世蕃看见,彼却不知,仍回王府而去。次日,忽见任吉来访,彼此相见,略叙寒温。任吉道:"贤弟近日何如?"任宽道:"近日天气炎热,少到外边,只在府中避暑,所以许久不曾见兄。老兄近日可好么?"任吉道:"愚兄只是终日忙忙碌碌的,不曾得半刻的空今年才一十七岁,现在定亲王府中充役。这定亲王就是朱宏谋,我兄关照。如此天热,我们到哪里去乘凉好?"任吉道:"这城内哪一处不是如火热的?惟有我们府里新起的凉亭,甚是凉快,内中花柳森森,前面荷花霭霭,洵足一乐。我们何不到那里走走,谈谈心事罢。"任宽道:"甚好,甚好!"于是二人出了王府,直到严府世蕃宅中而来。
任吉引他进到里面,来至花亭,果是花木荫翳,金碧辉煌。
玉石栏干之外,就是荷花池。那池中的荷花红白相间;花下数对鸳鸯,戏于水上,果然清幽雅致。香风徐来,沁人心骨。
当下,任吉请他到亭子上坐着。随即有两个小厮上来伺候,献过香茗。任宽饮了两口,只觉香气异常,那茶色碧青。任宽道:"小弟在王府三载,所有各处茗茶,也亦尝过,惟此种茶,却不知名。"任吉道:"不瞒弟说,这茶并不是日常杂用的茗叶,此乃皇上所用的玉泉龙团香茗。其茶出于栈道之玉泉涧,涧甚深,内黑,多峭岩怪石,且深不可测,人难得到。涧内出茶树,乘雾而生,人固不能往采。惟涧中有白猿作乐,人若采叶,即到涧边坐下,以鲜果掷去,与猿相换,方才到手。涧中所产无多,每年地方官只贡十余斤。这是御用之物,天子赐与太师的,家老爷是太师那里得来的。昨日愚兄值日,恰好王内监到来,家老爷命我煮此御茗,所以才偷些出来。恰好贤弟今日来此,此亦我弟有口福也。"任宽道:"多蒙我兄见爱,只恐没福消受。"任吉道:"舍得在这严家,怕没得御用之物?"旋有一小厮,捧着一个果盒进来。任吉便令将一张八角桌子儿,靠在玉石栏干摆着。小厮把果盒放下,将一对玉杯,两双玉筷,对面安放。任吉便让任宽坐下,二人对酌。任宽本来量小,略饮几杯,便觉昏昏不能安坐,便要告辞。任吉道:"人世几何?酒杯在手,对此良辰美景,若不畅饮几杯,岂不被花鸟所笑乎?"遂再三苦劝。任宽却情勿过,又饮几杯。此际真是酩酊,人事不知矣,伏在桌上。任吉恐他呕吐,便令小厮将他扶到亭内凉床睡下。任宽醉得狠了,依着枕头便睡,鼻息呼呼,已入睡乡矣。任吉看见了是个真醉,即便来到世蕃内宅。
此时世蕃专听佳音已久,见任吉到来,不胜欢喜,忙问道:"事情究竟办好否?任吉道:"那任宽早已睡倒了。"世蕃即问道:"任宽现在睡在哪里?"任吉道:"就睡在荷花亭内凉床上,真醉睡着了呢!"世蕃大喜道:"你在屏门外守着,不许闲人入内。"任吉答应一声,即到园门口守着,自不必说。
世蕃此际,恰似拾得活宝一般,喜孜孜的来到花园内,走上荷花亭子来,只见那凉床上,任宽朝外睡着。那任宽脸上两颊红晕,恰如桃花着雨、海棠初睡一般,一见令人魂飞魄散。
此际意马心猿,牵制不住,急急宽褪衣服,于是乎有此一端。
正是:不向桃源洞,偏从峻壁穿。
毕竟世蕃与任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二回 老国奸诬奏害皇叔
却说严世蕃乘着任宽醉中,竟不顾得嫩蕊姣花,只自风雨摧残。那世蕃之巨,倍巨于定亲王几倍,所以大为凿枘。任宽在醉梦之中痛醒,急欲转身,却被世蕃紧紧搂定。开目看时,方才得知是世蕃。此际挣扎不得,复兼酒醉身子瘫软的,只得任其所为。事毕,世蕃起来,那任宽下面已不胜其楚矣。当下任宽勉强起来,不觉掉下泪来。世蕃着意抚慰道:"卿勿怪唐突,只缘卿冶容迷人魂魄也。"任宽带怒说道:"侍郎何欺人太甚!即小人不堪怜惜,亦当体念俺家王爷才是。"世蕃道:"我只爱卿,卿何必以王爷压我?我岂惧此,而断爱卿之心哉!"大笑不止。
任宽带怒而出,路至园门,恰见任吉在此。此际更加气怒,乃骂道:"我当日以你为好人,故此认为兄弟。谁知你却是这般不堪之辈,亏我瞎了双眼,不识歹人。"一路大骂而去。任吉自觉惭愧,无言可答,只得来见世蕃。未及开口,世蕃先说:"任宽如此矫强,你有何计可使他常在我处?"任吉道:"适间小的正在园门,与他相遇,却被他抢白了一场,悻悻而去。
料彼此去,必对王爷说知,因这小事,却要惹出大事来。"世蕃道:"你且宽心。即使定亲王知觉怒了,我亦不惧的。有了我父亲及王公公,还怕甚么?"遂不以为意。
当下,那任宽负痛而回。那定亲王正在花园内与诸少年取乐。恰好任宽来到,见了定亲王,即忙跪在面前,放声大哭。
定亲王却不知何缘故,即挽起来,置于膝上,问道:"你好好又不在宅内,到哪里去来?如何这般光景?"任宽哭着说道:"小的一旦被严世蕃欺负。"便将任吉如何引诱,如何被世蕃凌辱等情,一一说知备细,说罢又哭将起来。定亲王即将袖儿与他拭泪,又以手探入内衣来,摩至肛门坟起,不觉大怒道:"好好的一件东西,怎么被他弄坏了?这还了得!"不觉火起,按捺不住。正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却说定亲王忍耐不住,即便吩咐家奴何德道:"你可立即传齐府中人役,立即备马,从孤有事去。"何德不敢怠慢,立刻传唤府中人役,共四十名,各人备了马匹。定亲王即上了马,令各人都随他去,径到世蕃府中而来。
不一刻,已到府门,下马直奔进去。那守门的如何敢来拦阻,只得由他进去。当下定亲王直入内堂,恰与世蕃刚刚对面,撞过满怀。定亲王一见,无名火起,急把他一把捉住,大骂道:"贼子,怎敢如此胆大,欺负孤家!"说罢,发拳就打。幸得众家人用力拦劝,世蕃见势头不好,方得脱手,即往内里走了,将三堂的门令人紧闭。定亲王哪肯罢手,追入里面。只见门扉紧闭,即令家人用力打开,直闯进去,要找世蕃。谁知此府有后门可出的,世蕃听见打门之声,即时已从后门走了。及定亲王进来,已寻找不见。
定亲王忿气不伸,乃令众家人:"把他的众家人与我痛打一顿!"家人们答应一声,即奋起拳头,逢人便打,遇物即毁,闹了一个翻江搅海,把府内许多物件打得粉碎;一众家人,又被他们家人打得头破血流,个个奔逃不已。定亲王乘兴还要去寻世蕃,却被众家丁劝阻回去。按下不表。
又说那严世蕃出了后门,无处可逃,只得走到父亲相府而来。严嵩见了,便问何故。世蕃谎说道:"好端端的,不料那定亲王率领匪徒百余人,打进孩儿府中,把物件抢掠。孩儿与他理论,亦被他打了几拳。若是孩儿走迟了一步,险被他送了性命。现今还在那里胡闹呢!"严嵩听罢,吃了一惊,说道:"这事从哪里说起?我家与他平日并无仇隙,怎么青天白日打劫我家,这是何故?"即刻打轿,领着世蕃如飞的赶到新宅而来。
此时定亲王已自回去了,只见众家人个个头破血流,上前禀说,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自然加些使人动怒的话头。严嵩听众家人之言,勃然大怒;又见那些东西物件,尽行损毁,正是火上加油。即大骂道:"素日与你无怨,怎么这样糟蹋我儿家中?你虽是个亲王,我怎肯干休!"遂吩咐打道进宫,来见天子。
帝见丞相面色不和,便问道:"太师今日何故不悦?"严嵩俯伏奏道:"臣蒙天子厚恩,父子皆叨显爵。臣儿另有宅第。
不知定亲王何故,突于今日率领着不识姓名匪徒,约有百余多人,打抢进宅,把臣儿扭住苦打。又喝令众匪将臣儿家人打伤,抢劫一空;其余抢不去的东西,多行损毁。幸得臣儿走脱,不然亦遭毒手,性命难逃矣!伏乞陛下作主。"帝闻嵩言,不解何故,便问道:"向日太师可与王往来否?"严嵩道:"臣向未与王结交。"帝曰:"既没有来往,必无仇隙。彼何以突然寻祸,只是何解?"嵩乘机奏道:"臣略有闻,伏乞皇上屏退左右,方可奏闻。"帝乃叱退内侍,问道:"卿有何见闻,只管奏来。"严嵩走近御前,低声奏道:"臣闻定亲王素怀大志,不愿伏我主之下。每有欲出外镇之心,以便树植羽党,行其大事。
只因皇上不令他出外镇,不得遂其不臣之志,深怨皇上。久蓄死士于府中,屡欲大举。只因臣爷子在朝碍目,故此率匪类先欲收臣爷子,以便举事。惟陛下察之。"帝闻奏,便问道:"他尊朕一辈,朕仰体先帝之心,特封为亲王,使这尊贵。奈他忽怀异心,忘本一至于此!太师且退,朕自有处。"严嵩谢恩,出宫而去。
帝即宣吏部尚书唐瑛进宫,问道:"诸王皆出外镇,惟定亲王在京,朕恐他不得外镇为怨,欲以边藩封之,使其受国,天官以为何如?"唐瑛奏道:"诸王皆可封为外藩,惟定亲王则不宜俾以处任,惟陛下察之。"帝问道:"何以不宜出外?卿可细细奏来。"唐瑛奏道:"定亲王自幼便无大志,凡事迂腐。
先帝在日,便知其不能为民牧者,故久未受封,只留在宫养闲而已。及陛下登极,方封亲王。然王自受职以来,不曾理问外事,终日只与家奴为乐。日夜嬉笑,全然不知一体尊贵。似此若使之外出,只恐徒惹人笑矣。"帝即说道:"卿却未知王之心,今王久怀大志,欲谋不孰,常以朕不封彼为外镇生怨。故此在京阴蓄死士,屡欲大举逐朕。奈有严嵩父子在朝为梗,不敢举动。今将世蕃毒打,并领匪徒将严府劫抢一空,其反迹已彰明于外。朕欲除之,卿以为何如?"唐瑛听了,大惊失色,慌忙俯伏奏道:"陛下何出此言?必有奸臣暗奏矣!定亲王乃陛下之叔,何得有此不臣之事?若说别人,臣不敢信,况王乃废腐之人,岂懂作此事乎?伏乞陛下说明察之,休听奸佞之言,致伤骨肉之情,则天下幸甚矣。"皇上说道:"卿不必代为饰说,且退出,勿再多言。"唐瑛只得退出宫廷。
帝即命廷尉特旨,即将定亲王下狱,发交三法司严讯歹情。
那廷尉领了圣旨,即把定亲王拿在狱中。次日,三法司再三严讯,无奈未定谋不肯承认,要对头质证。三法司只得奏覆。帝见本上写:
三法司臣为奉旨严讯事:案奉圣旨发交定亲王发臣等会审谋反实情,臣等遵旨再三研讯,而定亲王实无此情,坚不承认,必须质证,方可输服。臣等只得仍将定亲王禁下,请旨早发所指定亲王之确证,臣等复讯。使得输服。
臣等谨奏,伏乞皇上圣鉴。谨表以闻。
帝看毕,遂与奸相严嵩商议。嵩曰:"陛下若发臣往彼对质,则廷臣不无私议,臣为陛下谋去亲王者,惟陛下思之。"帝闻言点头不语,良久乃道:"如此,则何以处之?"嵩奏道:"为今之计,陛下可将他本章留住不发,该法司又不敢轻纵之,永远禁于狱中。臣另有计,可以为陛下除之。"帝准奏,留本不发。
三法司候了半月,只不见旨下,各皆猜疑,然不敢再奏,只得任他便了。这定亲王在狱中,又不能立见皇上,只得终日愁闷。又想起府中那一班少年,不知如何下落,恐其走了,不得回去作乐,直至泪下。今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一位海瑞,在鄂已满了任,即便请旨回京。皇上心中忽然想起忠直海瑞恰有三载未见,当时即批一道圣谕云:海瑞出按湖广,于兹三载。在省访拿匪类,遂致地方宁谧,甚属可嘉。着即来京办事。其所遗湖广巡按一缺,即着严世蕃去。钦此。
圣旨一下,那跑折子的官,即便向湖广复命。不日已至本省,呈缴了回头折子。海瑞即日打点回京陛见,将印信交送于指挥署理,择日携了家眷起马。那湖广百姓个个都来挽留,海瑞俱用好言慰之,竟有流涕不舍者。
不说海瑞回京,一路无事。再说严世蕃得了圣旨,满心欢喜。自思又好讹诈百姓,即日出京。临行时谓其父曰:"海瑞不日回京,皇上必然重用。父亲不可与他作对,凡事稍须依顺他一点,儿就放心。"又拜托王惇代为照应一切,方才出京而去。正是:只为尊年远祸,致教拜嘱谆谆。
欲知海瑞回京如何,再看下回便知。
第五十三回 礼聘西宾小严设计
却说海瑞一路星驰进京而来,到了内城,将妻子暂且寄寓。
次日入朝见了天子,山呼万岁毕,帝慰劳道:"卿自筮仕以来,多著劳绩,真股肱之臣也。今封卿为户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你其勖哉!"海瑞再拜谢恩而出,将家眷搬入户部衙门居住。闻得定亲王犯法,现在狱中未决,遂再三详访,尽知始末情由,勃然大怒道:"如此目无君上,将来不知作何定局了?"即写表,次日早朝奏上。天子览其表曰: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臣海瑞,诚惶诚恐谨奏,为事无确据,诬捏显然,乞恩睿鉴事:窃照定亲王犯法一案,蒙圣旨发交三法司会勘,其有无谋逆不孰等情,已经三法司再三细究,而定亲王坚不承认,复加严讯,始终并无供认。想王系玉叶金枝,锦绣丛中长大,乃备尝刑楚,并不供认一词,其无悖逆之心可见矣。三法司不敢再加严刑拷打,曾经联名伏奏,请旨发出确证对质。至今三月未蒙批发,案疑莫决,使定亲王久羁禁狱,案结无期。岂久羁可以自明耶?此臣窃有所不解者。陛下以仁孝治天下,复何忍听奸佞之言,以乘友爱之义。伏乞陛下早发指控定亲王确证,修三法司得以结案,而定亲王虽死亦分所应得,在所甘受也。如无确证,则其事必外人诬捏无疑。乞陛下即将诬捏亲王之人,发交三法司,治以反坐,以儆奸宄,
以肃律令。则朝廷幸甚矣!臣海瑞不胜恳切待命之至。谨表以闻。
帝览表,自觉难决。复召严嵩入宫,将海瑞奏本与他看。
严嵩不觉汗流浃背,奏道:"海瑞自恃其才,故翻旧案。陛下宜叱之,以儆将来,使诸谏臣以为前车之鉴也!"帝曰:"不然,定亲王乃朕之叔,非比另犯。今海瑞所奏之言,皆有井条,势难留中不发。朕意欲释之,奈王法大逆,若遽释之,如同儿戏。还是如何设法,太师为朕思之。"严嵩道:"陛下既欲释放定亲王,何不就令海瑞保其出狱?令彼具状保出,那时释放,便可掩饰矣!"帝首肯。即批在奏章上云:据奏已悉,准将定亲王释放,但无人敢保。你即知其忠诚,你能保之,即予释放,仍归藩封可也。
朱批已下,海瑞看了不胜之喜,即时具了保状呈进宫中。
定亲王得释,万分感激海瑞。惟王惇与严嵩二人心中不快,私相议道:"欲害海瑞,奈无隙可乘。"王惇又修书于严世蕃,说道"海瑞到京师,即保朱宏谋出狱"等语。世蕃看了,不胜惊讶,也不回书,即将原书尾批云:"纵虎容易捉虎难。"王惇得了这句话,便心中只是不安,然追悔不及,只得隐忍,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严世蕃自到任以来,却不以政务为心,专要贿赂,所接地方,勒索供给铺垫银一万两。如有不足者,立即搜罗其失,立时参劾。湖广合省官吏,几不聊生。然畏他有势,无可奈何,敢怒而不敢言,恨入骨髓。加之世蕃性好男风,在任专好选用少年美貌者,充作跟班,闲时取乐,不分昼夜。
时有胡湘东者,貌美潘安,才比宋玉,年十六岁,即游泮水。一日,世蕃诣太学宣讲圣谕,时湘东亦在执事列内。世蕃偶见其貌,不觉魂飞魄散,已不成体。宣谕毕,世蕃坐于明伦堂上,该学教官率领诸生参谒。各各打躬作揖毕,严世蕃问湘东名字,湘东打躬道:"生员姓胡名湘东。"世蕃笑道:"好个美名。正所谓'湘东品第留金管'也。"复问:"已进学几年?"湘东道:"三载。"世蕃道:"今岁正当科场,宜用心举业,以图上进。本部院实有厚望焉!"湘东揖谢。世蕃起身上轿而去。
回来自思:"湘东又高任宽数倍,焉能与彼一亲,亦人生一大快事。"转念彼又非任宽可比。宽乃是小人,彼乃校庠之士。
倘彼不允,反弄得不像样子。辗转思念,是夜目不交睫,慕想不止。
次日清晨起来,发了一通名帖,着人持去学中请那教官前来问话。那教官见了巡按名帖,即刻穿了衣服趋署,连帖亲自缴还。世蕃令人请进,教官参谒毕,侍立于侧。世蕃唤令坐下,教官道:"大人在上,卑职理当侍立听命,焉敢僭越就座?"世蕃道:"燕室私见,即为宾主,哪有不坐之理?"教官道谢,方才坐下,说道:"不知大人有何教诲?乞即示知。"世蕃道:"并没甚事相劳,因昨日偶见贵门人胡湘东者,其人词气温雅,文艺必佳。本院衙门少一书禀西席,欲请胡先生为之,未知老师心中以为可否?"教官起身道:"胡生才学颇优,大人不弃,以为主书启之席,必有可观。此大人栽培之恩,而胡生之幸也。
卑职即当令其趋叩崇阶,早晚听训诲也。"世蕃道:"既老师代为应诺,在下有关书贽仪,统烦带去。"旋令家人取了一百两银子,关书一札,交与教官。那教官接了银子、关书,作谢而别。回到学署,即令门斗去胡湘东家传他来见。
湘东听得老师请往,随着门斗到学宫内来见老师。湘东问曰:"老师见召,有何教谕?"教官道:"贤契运来矣,可喜可贺!"湘东道:"门生一介贫儒,有何喜贺?伏祈老师明示。"教官笑道:"昨日,巡抚大人偶见贤契词气清华,心切仰慕。今日特召我去,意欲延足下代主笔砚之任。现有关书、贽仪,着我代请,不知足下意味何如?"湘东道:"门生是一介儒生,兼之庸愚成性,毫无知识,何敢受此大任?"教官道:"巡按以足下才貌过人,故欲延置之幕府,此所谓礼贤下士者也。"湘东道:"既有关聘,烦借一看。"教官乃将关书、银子,递与湘东观看。湘东见其关书上写束修银子一年一千两整,又见贽仪一百两,喜不自胜,便欣然应允。教官亦喜,即日回复按院。
严世蕃一听教官回复应聘之言,喜不自胜,真惬心愿。
过了两日,严府令亲随、跟班来接湘东,湘东欣然就馆。
初见宾主甚欢,而世蕃深心达算,故不露其面目。凡有书契之类,悉送湘东代笔。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早已过了两月。世蕃巡按各郡,东与之俱往。一日,巡到辰州,此时朔风骤至,彤云密布,十分寒冷,人役各皆畏寒。是日世蕃传令,且停车马,就在馆驿之中扎住。湘东政主书笺,自然相随在内。世蕃久有此心,然无隙可乘。有时语及猥亵,湘东则正色不答。是以空有攀花之心,实乏侥幸之便。
这日世蕃却忍不住,心生一计,吩咐近身家人,叫取些蒙汗药来,带在身边,说道:"我请胡师爷吃酒。酒至半酣,你可将蒙汗药放于酒中,即是你之头功,自有重赏。"那家人应诺,即到外边采取回来,专备应用。世蕃即办酒来请湘东赏雪饮酒。湘东正在无聊之时,便欣然而赴宴。
当下二人见礼毕,分宾主坐下。世蕃坐下道:"今日本欲前往按临,但见大雪漫漫飘下太甚,夫役难以进前,故暂止于此地。然值此寒日无卿之际,无可排遣,故备一杯水酒同先生赏雪。"湘东道:"烧叶暖酒,取雪烹茶,正文人雅事,当与雅人共之。"世蕃道:"先生本属雅人,故特请先生共之。"旋即令家人将酒筵摆上,彼此坐下,相与畅饮。
二人酒至半酣,世蕃即道:"值此佳景,先生岂可无章句以志咏耶?今以三分安息香为限,如诗不成,罚以金谷酒数杯。"此时湘东诗酒之兴正豪,欣然应允,即请命题。世蕃故以险韵作难,乃道:"即景为题,赏雪可也。但韵限用八庚,若过香限者,罚巨觥三大爵,仍再作新诗。"湘东应诺。
世蕃令人取过纸笔两具,各放一旁,相与罢饮构思。果然世蕃诗才敏捷,香未及半,已经脱稿,而湘东始得首句。而世蕃故意谆谆絮絮,同家人共语,以乱其心。香限已过,湘东之诗,方才急急脱稿写成。世蕃笑道:"香已过限,无用看阅,先生当罚三大爵再作。"遂将花笺放下。湘东道:"过限受罚,理所应得。"立饮之。
世蕃复令点香,说道:"先生今当急作矣。但不得与前诗相合一字,以杜袭前之弊,如有袭前一字,照罚三爵,另起炉灶。"湘东终是个年轻之人,不觉英气勃勃,大声应之。复挥毫思索,只因前诗已被他拿住了,若犯一字,不特不算,反要受罚,所以湘东左思右想,改八句诗词,涂抹不尽。及至脱稿,香限早已过了。世蕃说道:"今番又过了限,如何是好?
也罢,倍饮以终其令罢。"湘东道:"晚生学力迟钝,酒量浅小,惟大人谅之。"世蕃遂以三爵劝湘东,而自己饮三杯相陪。
湘东此时酒已八分,又一连饮下几大觥,就有十分醉意,说道:"不限香,晚生就与大人联句罢。"正是:酒兴诗豪难制伏,故教勇夺诗坛帜。
毕竟湘东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鸡奸庠士太守逃官
却说世蕃又以香限已过,不肯收阅,乃道:"兄才过于修整,只患不工,故以迟钝,今已连做两首,足见真才矣。但先已有令,兄饮六觥就算完了酒令罢。"湘东是个好胜之人,便欣然而饮。饮毕,将诗呈于世蕃观看。世蕃看毕,大加称赞赏道:"今艺比前艺更佳,妍丽非常,果是大才,无关迟钝也。"复以巨觥相敬,湘东不得已,勉饮一觥。此时酒气上涌,不觉呕吐狼藉,醉卧于几上,人事不知。
世蕃见他沉醉得很,乃令人去其外面污衣,扶到床上,卸其衣裤,乘其坚而入。湘东醉痛正醒,开目朦胧,仿佛乃是世蕃。然此际头重身轻,欲动不能,挣扎几回,旋复沉沉睡去。
世蕃恣意取乐一番,元精已泄,又复抱持而宿。直至夜深,湘东酒才稍醒,自觉身被箍持,急挣扎起来,犹见残灯在几。走下床门,自觉肛门肿痛,举步维艰,不觉勃然大怒。回视床中,正见世蕃呼呼鼻息,此刻不能按捺,无名火起,只见几上有大石砚一个,急取手内,掷向床中。世蕃假作睡状,观其所以。
今见湘东怒掷石砚,急起躲闪。那砚块掷去,幸而未中世蕃身上。那一大块石砚,把床梆打得粉碎。世蕃不觉大怒,走下床来,将湘东抱住,大叫家丁:"快来!快来!"连说"有贼".那些家人正在梦中,听得是家主房中喊贼,一统来到房中,只见是湘东与世蕃相持。世蕃见家人来了,急唤道:"快来捉那贼子!"众家人走将上前,把湘东拿下。世蕃道:"这贼夤夜入内行刺,代我权且看守,到了天明,自有处法。"众家人将湘东拥下,胡湘东亦不言语。
次日天明,世蕃写了一道文书到学里,先行斥革湘东功名,随令发去府狱监禁。这里教官,将公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吏部侍郎巡按严为逆生谋杀事:照得该学生员胡湘东,乃一介寒儒,本院爱其清才延至幕府,厚其束修,一则冀养其才,二则俾以笺启之任。本院爱才,不谓不深,栽培不谓不厚。今该生潜入行辕,暗藏利刃,入帐行刺。幸本院知觉得早,不然命已断送于该生之刃下矣。立即呼起家人拿获,搜得利刃行刺之具,现在赃证显然。除将该生即发府监禁押听候提讯审理,合移知学道并檄悉该学照遵,立即将该生详革,以凭本都院提讯究办。该学毋庸拘延干咎,速速须至檄者。
教官看罢,不觉吃了一惊。过了半晌,自思:"胡生沉潜蕴藉,岂有此事?况且严公与胡生素无仇隙,而生何故行此悖逆之事?其中必有缘故。然一檄已下,不得不详。"遂将湘东所犯事迹,上详学道。
这学道姓朱,名柴,字佩兰。原是探花出身,由礼部郎中得授此职,为人耿介不阿。令见该学申详,大为诧异,细想:"天下刺客尽多,但未曾见有秀才持刀杀人者。况详称该生现与严公为宾主,而该生无故欲行刺于行辕之中,此事难凭一面之词。今已将该生发府监禁,必饬该府讯详。况严氏权势正炎,地方官不无仰承其意。胡生怎免冤屈之祸?我为学道,但此学中艰难之日,可不一拯手耶?"遂吩咐书吏立备移文一道,前往严公行辕投递,移提胡生到辕问讯。书吏领了言语,即时写好呈上。那朱柴连忙押了签,由驿飞驰前往,自不必说。
又说那胡湘东当日下了监禁,也不言语,任由他拘押,再不则声。那知府受了世蕃嘱托,立时提出湘东审讯,要他承认行刺。湘东笑道:"秀才行刺,此是新闻。公祖大人照样法办就是了!"知府道:"你这话又奇了!那严公以你为一介饱学秀才,故此不惜千金聘你。你却不知报德,而反以为仇,身怀利刃,私入卧内,非行刺而何?到底你同严公有甚仇恨之处,只管对着本府直供,或可原宥,亦未可定。如若不直说来,今日本府又奉严公面谕,岂可草率了事不成?若再三推诿,三木之刑将及你矣。"湘东笑道:"若论世蕃以千金之聘,则为过厚。况以书契之席,何须千金?老公祖亦可想见矣。至于无故受人厚聘,正愧无功享其禄。宾主相欢,并无一言不合,出入俱随,其宾主之情可谓深矣,又何得谓之仇隙耶?实而以行刺之罪诬人,惟公祖大人察之。欲直说来,则有玷斯文体面,若不承认,则无以解脱。所谓'哑子食黄连,自家有苦自家知'者也。"知府听了,疑其言语有因,乃缓其刑,仍复收监再讯。
过了几时,那学道移文已至世蕃行辕。世蕃展开一看,只见写道:湖广学道朱为移提事:案据辰州府学申详,称该学生员胡湘东蒙聘请为幕,以主书笺西席,关书、贽仪皆经该学手送。该学应聘驰赴行辕,蒙格外之施,按临各郡,出入俱随。突于本年月日,奉檄内闻,该生于某月日夜怀利刃,私入行辕幕帐,意将行刺。想该生读书明理,受恩必报,其人何意行刺行辕,被喊众当场拿获,发府监候审讯。
檄饬详革该生,奉此,合即遵照。据详前来,查该生身隶既微,蒙恩隆聘,侍于按院,以为望外之幸。兹敢突怀悖逆行刺大僚,殊堪诧异。理合移提来省,本道亲讯,以正刑章,而戒合学之将来。希照移提事,乞将该生移解来省,以便按拟,实为公便。须至移者。右移钦差巡部按部院严。
嘉靖年月日移世蕃看了,忖思:"学道忽然移文前来移提,若不发往,即属不实,倘若发去,只恐前事一旦败露,丑态不堪,反为不美。"踌躇不决,乃吩咐家人前去请知府来。家人领命,去不多时,把知府请至行辕。
参见毕,世蕃道:"前者发来该犯,至今已久,还不见动静,是什么缘故?"知府道:"据讯该生不认不讳,事涉嫌疑,放此复行监禁,再行复讯。"世蕃道:"该生刁狡,彼既犯法,便欲含血喷人,扯人入水。贵府即不能定狱,也罢,本部院却有个善法,你当依法行之。"随即袖中取出一个小柬,递交知府道:"归请看阅,依法而行,幸勿有误。日后定然厚报。"知府唯唯而退。
回到府中,将小柬拆开,只见上面写道:纵虎容易捉虎难,幸勿轻轻使归山。
须当聊效东窗事,何必区区方寸间?
知府看了寻思道:"这几句话,分明要我效那秦桧害岳飞之事,想此生必有冤抑。我今若遽杀之,何以对天地、鬼神与孔子?宁可弃官不做,岂可以害人性命!"便有释放该生之意。
伺至深夜,令人于狱中提出该生,来到内堂,细讯原委。
湘东只是不言。知府道:"今君生死在即,只争一言。若不早说,自悔无及。我以你读书人,未必有此悖逆之事,不忍加害。
足下不言,死立至矣!"湘东道:"事实有因,言难启口,乞赐纸笔一用。"知府即令家人,去其刑具,给其文房四宝。湘东原有不欲下笔之意,知府道:"生死关头,在此一刻了!"胡生不得已,把笔写了几句道:丈夫贫岂受人欺,儒士何劳厚聘钱?
堪恨将人为媵妾,余桃焉肯啖他先。
秀才不作龙阳宠,国士哪堪入帐缘!
酒醉被污谁忍得,端州石砚把床穿。
使君若问何原故,只看其中字与言。
写毕呈上知府。知府笑将起来道:"彼亦太无廉耻,岂可把秀才作龙阳者乎?"湘东不觉红涨满脸。
知府忽然大怒道:"国贼辱及斯文,这还了得!"遂将世蕃之柬与胡生观。看毕,泣告道:"愿公祖大人早刻行事罢,免得有累公祖。"知府道:"非也,若是本府肯从所使,亦不肯将柬与你看了。为今之计,定当释你。你可星夜奔往京师,去那海瑞大人处,告他一状,以申其冤可也。"湘东道:"虽蒙公祖大人恩释,但生员此去,岂不累及公祖大人么?"知府道:"我亦不欲久在此为官。况我又无家眷在此,不过数名家人相随。
今夜就与足下弃官而逃如何?"湘东道:"公祖十载寒窗,才博得黄堂四秩,前程远大,正未可量,何必区区为此一人而弃官耶?"知府道:"不必多言,且随我去。"叱令家人将湘东刑具尽行释放。急急收拾行李细软物件,将印信挂于梁上。(原夹注:封金挂印,千古美谈。今知府有关公之遗风耶!独惜其不传姓名耳!抑作书者不欲传耶?不然,好德而不好名,此为真德,亦可不必专传其名氏也!)
当下收拾毕,知府带了家人同湘东,从衙门内后门奔逃而去。比及天明,衙役起来过堂时候,还不见里面有动静之处。
进内一看,方知知府合家逃走去了。衙役书吏立即飞报上司。
正是:有道则治世,此官亦足嘉。
毕竟后来知府、湘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王太监私党欺君
却说那些衙役,次日见署内无人出入,又见印箱悬于梁上,方知知府弃官而逃,连着湘东亦不见了。即忙报知本道。这兵备道即来查验仓库,却不曾亏空,便收了印信,申详巡按及指挥。世蕃一见大怒,即诬控知府主使湘东行刺,今又私释重犯,弃官同逃。立了文案,一面委员暂署府篆,一面通饬合属访拿,按下不表。
且说那学道听了这个消息,十分狐疑,只得罢了。再说那知府同湘东带家人等行未及三日,见通街遍贴榜文,严拿甚紧。
遂不敢日行,惟有夜走而已。可怜他们受尽多少风霜之苦,方才捱到京师。
知府寻觅寓处,同湘东寓下。打听得现为户部尚书海瑞大人清如白水,当时遂写了状子,着湘东前去拦舆喊冤。适当海大人退朝,出了午门,将至衙前,忽见一人大叫冤枉。湘东道:"青天大人伸冤!"正喊着,海大人止住轿,便问那人道:"你是哪里人!姓甚名谁?纵有冤枉,该赴地方官处呈控,怎么到此拦舆叫冤?"湘东道:"生员姓胡名湘东,乃湖广辰州府人氏,原是府学生员。冤被巡按严世蕃所陷,如今如此千难万难,才得到大人跟前伸冤,伏乞恩准。"海大人听是严世蕃,心中对头,就有几分喜悦,遂问道:"你既有冤情前来告状,可有状呈否?"湘东遂向袖中取出呈子送上。海大人接了状词,便吩咐道:"且将胡湘东押候。待本院作主就是了。"湘东叩谢了。
海瑞回转衙门,把状词拿出放案上观看,只见上写着道:告状人湖广辰州府学生员胡湘东,禀为目无法纪,辱及斯文事:窃生以一介寒儒,于某年得游泮水,于本年因在府学宣讲圣谕,冤遇现任巡按严世蕃,窥生年少,意欲移甲作乙,监作龙阳。预伏奸心,故托本学某,致生关书贽仪,称延聘生入幕,以主书启之席。孰知其用心深苦,初见并无一语相戏,生在彼两月有余,岂料于某年某月日,以酒将生灌醉,竟污于体。及生酒醒忿怒,以石砚掷之。
奸则登时唤令家奴将生绑缚,发交府监候,诬害生员突至卧室内行刺。幸托知府某体仰上苍之心,以事涉嫌疑,权且监候,再行复讯。孰料世蕃又怀恶念,欲置生于死地。
私授知府小柬,央令将生效岳王东窗之事,则奸之心如秦桧可知。知府不忍害生,承彼大义,放生奔逃。生以释己累人,亦所不忍,复不肯行。而知府某仗义弃官,与生同进至此。伏乞大人申此奇冤,究此不法,则天下幸甚!沾恩上赴大人爵前作主。
海瑞看完了状子,勃然大怒,骂道:"那有此事!世蕃贼奴欺人太甚!辱及斯文,又复坑害,这还了得!"即批道:"阅悉状词,殊堪发指。候具奏差提世蕃来京质讯,如果属实,立即按拟,你乃静候可也。其该府充官同逃,因事逼于从权,原无过犯,尚属可嘉,着即前往吏部衙门具呈,听候奏办可也。"将批语悬于衙前。海瑞便连夜修起本章,将世蕃所犯事款,以及该府仗义释放胡湘东,同逃进京控告各情,逐一具列在上。
次早入朝,俯伏金阶说道:"臣海瑞有本章启奏陛下。"帝说道:"卿有何奏?"海瑞便将胡湘东如何被污,怎的受陷,知府某如何弃官同逃,逐一奏知。遂将本章呈上龙案。天子看了本章,笑道:"哪有这等奇事?如今知府某在于何处?"海瑞道:"现在内城寓处,同胡湘东居住。"天子道:"可即宣来见朕。"海瑞领旨出朝,着人随湘东至寓所,宣召知府某上殿。及至,天子问道:"你是某知府么?"知府奏道:"臣就是某府某某。"天子说道:"胡湘东一事,你尽知否?"知府便将胡湘东为何受聘被污,世蕃怎么陷害,他便如何释放湘东,备细奏了一遍。天子闻奏说道:"你尚有仁心,朕敕吏部注名入册,仍以府道用。"那知府谢恩而出。天子问海瑞道:"卿意如何办法?"海瑞奏道:"王子犯法,同于庶民。今严世蕃身为大员,而作禽兽之行,且又诬捏故陷,情罪重大。伏乞陛下立提进京,交臣严审按拟,则国家除此奸臣而天下幸甚矣。"天子道:"依卿所奏就是。"即下一道旨意云:据户部尚书海瑞所奏,严世蕃在任,污辱秀士胡湘东,复行诬陷,致该知府某不忍陷害,仗义释放湘东,同逃来京控告,殊堪骇异。着廷尉官立即差缇骑,前往该省锁拿劣员严世蕃来京,交户部尚书,会同三法司审拟具奏。钦此。
这旨一下,廷尉官即差了缇骑,前往锁拿严世蕃去了。
再说那严世蕃之父,听得此事,大惊失色,急请张居正、赵文华到府问计。文华道:"偏偏又发在户部去审。若是别人,还可以说个情分。这海瑞向来同我们不对的,如何是好?"居正道:"此事除非去求王惇,方可有济。他同令郎相好,必然肯出力在皇上跟前保奏的。"严嵩道:"足下所说甚好,就烦足下一行。"居正应诺,即便告辞,一路来到东厂。
时王惇权威日甚,兼理西厂事务。六部之权,多归掌握。其门如市,所有六部人员每日清晨俱来参谒,竟拥挤不堪。居正在门房候了半日,方才略觉清静。又值王惇用点心,又候了一个时辰,始得传进。
居正随着小太监,来至内堂。只见王惇危坐几上,手执柳木牙签,在那里剔牙。居正跪下,口称:"王公公!"那王惇只似未曾听见一般样子。居正不敢复语,跪在地下。约有一个时辰,王惇方才问道:"下面跪的何人?"左右小太监答道:"礼部尚书张居正,早已在此。"王惇道:"早参已过,来此何干?"居正道:"卑职奉太师的钧命,来请公公过太师府上一叙。"王惇道:"既是奉太师之命,可即起来说话。"居正谢了,起立于侧。王惇问道:"太师安否?"居正答道:"太师借庇安康,太师亦着卑职来请公公安好。"王惇笑道:"这几日还吃的斤把烧酒,太师请咱去做什么?"居正道:"太师有要话请公公光降面陈。"王惇道:"你也不知么?"居正道:"卑职略知一二,未悉其详。"王惇道:"你且略略说与我知道。"居正道:"只因太师令郎出任湖广巡按,现辰州秀才胡湘东与某知府前来控告严少爷污辱斯文等事,皇上大怒,发交户部海瑞会同三法司审讯。现已差人前往锁拿少爷。太师此际不知所主,因念公公同少爷曾有八拜之交,故特命卑职前来,敬请过府商议。"王惇道:"这从哪里起的?"居正道:"就是那胡湘东来京告状,闹出的。"王惇道:"难道他竟告了御状么?"居正道:"亦不曾告了御状,只在那户部里告的。"王惇道:"此事定是海瑞在皇上跟前说的!"居正道:"正是。他还请旨,发在他那里审问。才是冤家难解呢!"王惇道:"且自由他!咱也不到相府去了,待在明日上朝,说个分上就是。"居正谢道:"略得公公吹嘘之力,则少爷可以不死矣。"王惇道:"你且放心,一面回话太师;说我既与他令郎相好,彼事就是咱事一般!"居正听言后,辞谢而出。回到相府,复言不表。
且说王惇思想了一夜,若说不办,又碍法宪,若说要办,则世蕃不能幸免。次早入朝,侍于帝侧。文武山呼,奏事已毕,帝退入内宫,王惇亦随侍于侧。帝问道:"你在此做什么?"王惇便俯伏在地奏道:"奴才有个下情,上渎天听,伏乞皇上俯容奴言。"天子道:"有什么事,只管起来细奏。"王惇谢恩起来,奏道:"严家父子有功于国,今为狂生所陷,致被户部尚书加以诬奏罪,天威震怒,立差缇骑拿问。但胡湘东不过一狂生也,贪他人之贿赂,未免含血喷人,欲扯世蕃俱入浑水。惟陛下察之。"帝道:"胡湘东之言固难凭信,现在某府释犯逃官,经朕面讯此事,却明明不爽,岂能为彼掩过耶?"王惇道:"某知府安得又不听从阖省有司上宪所使,有意诬害忠良?
然陛下不可不察。"帝道:"世蕃所犯,诚属有之。但朕念其父子功勋,未忍究,每欲一为之庇护,又无法可解,如之奈何?"王惇道:"陛下诚开一面之网,则奴才自有解祸之法。"帝问道:"你有何法可解?"王惇奏道:"陛下主天下生死之大权。欲恕一臣子,只在一言耳!今胡湘东既已前来告状,亦经陛下准了海瑞的奏章,若遽不问,则廷臣必有窃议。且胡湘东心中不服,必致哓哓渎听。为今之计,陛下广施仁泽,仰体上天好生之德,将世蕃罚俸三年,革职留任,亦足以蔽其辜。况《春秋》有云:'罪不加尊'.今世蕃身为封疆大吏,亦足为尊贵矣。陛下诚能仿《春秋》之义,恩赦世蕃,谁不云天子有德,善准人情?"天子听了大喜,道:"你乃一内宦,犹知大义。朕依你所奏,即差兵部快马追回圣旨。"正是:只因几句话,遗下万年讥!
毕竟差官飞马驰去,可能赶得到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海尚书奏阉面圣
话说王惇再三在天子面前为严世蕃解脱。天子准奏,即时差了兵部跑役,限日行八百里,赶回廷尉官。另颁圣旨,着吏、兵两部知会,将严世蕃罚俸三年,革职留任。胡湘东加恩赏赐举人,就留京会试,以偿其辱。圣旨既下,各各凛遵。
海瑞闻知不胜之怒:"我想如此大事,王惇一言,便可免议,似此则无青天矣!若宦官专权,将来朝廷法令,俱为他们败坏了。"于是连夜修成本章,要与王惇去做对头。其奏章云:户部尚书臣海瑞奏为宦官近禁,理宜复阉,以杜复萌,以肃宫闱事:窃照内侍一项,原因自宫而进,充役于内廷,听候驱使。但念初割之际,其人尚幼,淫具未发。及至年近十六,血气当生,其具因之亦长,难保寸长之虑。但古谚云:"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今该宦等,承恩豢养,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复近禁帏,日恒与诸宫娥杂沓,春花秋月,不无有感。似此声息易通,往来皆便,不可料之事难免无虞。倘有不测,污玷宫闱。非此等宦官,不足以驱使,今既舍之不能,则当思其所以制之之法。请得以五年为期修之,差令宗人府丞查验复阉。如有物具稍长者,即复加阉割,则可以无患矣。伏乞皇上睿鉴施行,臣海瑞谨奏表以闻。
次日早朝,海瑞拿了本章,趋殿朝贺毕。天子道:"有事启奏,无事退班。"海瑞当时奏道:"臣户部尚书海瑞有本章面奏陛下。"天子道:"卿又有何事?"海瑞俯伏金殿,将本章呈上。内侍手接放于龙案之上。天子细看毕,笑道:"卿家所奏之言,殊为有理。朕亦每常以此为虑。今卿家所奏正合朕意,即当举行。宗人府丞事务烦多,恐不能分理,就委卿主政就是。"是时,海瑞谢恩,当着殿前大呼道:"奉旨着户部尚书海瑞,查验内廷宦官。若有阳具稍长者,及早报名,听候复割。
如有隐匿者,即以违制律治之。"当下海瑞大呼三次。是海瑞恐怕日久,皇上悔约,故此当殿大呼,以为君无戏言,使众闻知,而不能改命之意也。那些内侍们听了,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海瑞领了圣旨,即日传了掌理宫闱总管老太监沙惠元来到,将圣意对他说知。沙惠元道:"依大人的尊意如何?"海瑞道:"这是皇上的旨意。如今特请老公公到此,非为别的,烦将宫内所有年近二十者,不问好歹,俱要开列名字、年岁,备造清册,送过敝衙门来,待在下好点验。如应割者,再行阉割,如不应割者,免之。此是钦命,老公公幸勿迟误;如其不然,大家多有处分。"沙惠元笑道:"咱如今年已经八十二岁,还要阉割否?"海瑞道:"事有定例,七十以上者毋庸阉割。老公公即此未届六十,也可以免验的。"沙惠元道:"这就是大人的恩典了。"哈哈大笑,方才别去。
过了两日,沙惠元着小太监送清册过府。那小太监见了海瑞叩头不已。海瑞笑道:"你之意不过要求免验否?"小太监复叩头道:"求大人恩典免验罢了。"海瑞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小太监道:"小的唤做进禄,今年才一十三岁。"海瑞道:"你今才得一十三岁,休慌,且去罢。"进禄叩谢回宫不题。海瑞将送来花名册子,展开细看,只见上面写载甚悉,共有一十八处,各有所统。共有一千五百人,处处声叙得明白,且看下面便知:总理内府攀管司礼监沙为备造清册,移送查核事:现奉圣旨,准户部尚书海咨准前情,合备清册,以备凭查核。
须至册者。计开:正大光明殿,值殿司礼太监四名,率领副司礼太监六名,统领小太监共九十名。
司礼太监姓名计开:王一熄,年三十八岁;黄珩,年四十岁;漆磷,年二十三年;朱瑗,年五十二岁。
副司礼太监六名:任行,年十八岁;李宁,年十七岁;荣华,年三十一岁;温饨,年二十五岁;周吉,年三十岁;喜儿,年四十岁。
小太监胡敬堂等共九十名,下有注明年岁、姓氏。
奉先殿司礼太监四名,率领副司礼太监六名,小太监九十名。
司礼太监四名开列:钟山,年四十八岁;十进儿,年二十七岁;朱升,年四十三岁;龟公,年三十二岁。
副司礼太监六名:朱开,年五十三岁;尤远,年三十八岁;翠儿,年二十五岁;广往,年二十九岁;张喜,年四十二岁,狗儿,年十七岁。
小太监何仁等共九十名,皆有姓氏、年岁注明。
崇正殿司礼太监四名,副司礼太监六名,统领小太监共九十名。
司礼太监四名开列:某某,年二十五岁;三宝,年五十一岁;周章,年十八岁;甘兴,年十七岁。
副司礼太监六名:罗曜星,年九十岁,免差验;松寿儿,年五十三岁;柏龄,年四十一岁;柳春,年三十七岁;张松,年二十岁;金定儿,年三十六岁。
小太监优福等共九十名,皆有姓氏、年岁注明。
大安殿司礼太监四名,副司礼太监六名,统领小官、小太监共九十名。
司礼太监四名开列:一清,年二十五岁;二福儿,年十八岁;玉儿,年二十四岁;侯光,年二十岁。
副司礼太监六名:张仙保,年二十八岁;三星儿,年五十二岁;乔儿,年九十二岁,免差验;广仁,年六十六岁;羽四四,年八十一岁,现病;八十九,年二十五岁。
小太监区朱等九十名,比有姓氏、年岁注明。
景安殿司礼太监四名,副司礼太监六名,率领小太监九十名。
司礼太监四名开列:苏源,年七十一岁,现出差;唐福,年五十六岁;优禄,年三十九岁;广才,年二十八岁;侯福,年三十七岁;张福,年五十三岁。
副司礼太监六名:吴喜,年六十三岁,现出差;恭达,年四十五岁,现出差;海英,年三十三岁;钟福,年四十六岁;张约,年五十二岁;朱廷,年三十三岁。
小太监仇喜等共九十名,皆有姓氏、年岁注明。
太清官司礼太监四名,统领副司礼太监六名,率领小太监共九十名。
司礼太监四名开列:尤儿,年三十六年,现病;广善,年二十一岁;吉儿,年三十七岁;清海,年二十九岁。
副司礼太监六名:得福儿,年十九岁;中庸,年二十八岁;李珊,年五十四岁;任禄,年五十二岁;何祺,年七十岁;周祺,年一十二岁。
小太监:马儿等共九十名,俱有姓氏、年岁注明。
册内烦絮,不能备载,不过记其大略而已。
当下海瑞看了花名册子,随即唤手下书吏进衙,吩咐道:"即日就要查验诸内侍,你们诸书吏中,选六十名,伺候本部堂。再到有司衙门去借六十名精壮差役,并悬示日期,听候查验。"众书吏领命,即去备办。正是:三年一割断淫根,内侍闻知也失魂。
毕竟海公如何再行阉割,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七回 刚峰搜宦调任去钉
却说书吏领了海瑞言语,立将应行事宜,逐一备办。行文到大兴县里,去相借得精壮差役六十名,前来供役。书吏遂将牌示送来,刚峰签押毕,接了出去,悬在那午门之外。此际惊动许多内监,前来观看。人人无不吐舌皱眉,都道:"好厉害!"惟有叹气而已。其牌示云:钦差查检海为晓谕事:照得本院恭奉圣旨,查验内外宫监,如有应再阉割者,即行阉割。如不需阉割者,即行注册免割,钦遵在案,合行牌示内监等知悉:凡有你等应行再割者,于某月日齐赴本堂衙门东边站立,听候亲行查验再割。如无需复阉者,亦如应割之内侍,齐集西边,站立听验,注册免割。如有一名不到,即系抗违圣旨,本部堂即以违制律处之。各宜凛遵毋违,特示。
众内侍看了,人人愁闷,个个吃惊。
其时王惇亦已知晓。那小太监道:"明日海蛮子要将咱们再行阉割,不知为何这样冤业呢?王惇道:"他们自有他们的事,再不干连咱们的。前日老沙造花名册子时,也着小厮前来这里知会,被咱抢白了几句。后来又着人来说,却不敢把咱们这里的人名字上册,恁他怎的?"不表王惇自固,再说海瑞将册子反复细看,却不见有王惇名字,寻思道:"这沙惠元亦怕这个人,连'王惇'二字也不敢上册子。我正要收拾这厮,今日怎肯由他漏网?明日要他知我这海蛮子的厉害呢!"即时吩咐海安道:"你明日伺候时节,将圣旨以及万岁龙牌,供在当中,吩咐刀斧手、皂隶、人役等,俱要齐集。我一喝打,立即拿下,决不容情。"海安听命自去备办,且不必说。海瑞又想道:"他们到底是天子的亲近家奴,我若遽然行刑,须有碍他们体面。"思忖已定,急急入宫见帝。
帝问海瑞进宫何干,海瑞奏道:"臣奉命明日查验诸宦官,但恐有躲匿不到、畏惧再割者,臣即当拘提。此辈乃陛下家奴,若不绳之以法,则不成宪典。臣若行刑,则手亦不便,故臣特来请旨。"帝道:"这是朕躬所行之事,他们何敢不遵?彼辈如有躲匿不遵者,卿即以法律绳之,休得容情!"海瑞谢恩。天子又恐他们恃强不服,乃点了四名御前侍卫,如有诸宦不遵,你等立即拘提,便宜行事。当下四名御前侍卫,随着海瑞出宫而来,听候差遣。
海瑞回到衙门中,即令厨下备了一席酒筵,特请了四名侍卫进内共饮。饮至半酣,海瑞道:"四位是奉了圣旨来的,他们如有藏匿,怕再割者,诸位不须畏惧,只管前往拘提就是。"侍卫道:"俺等受足了这班狗子的污气非止一日,明日他们不犯便罢,若稍有犯,俺等怎肯依他?"海瑞道:"如此方才是与天子办事的。"当时相与尽欢而散。
次日清早,海瑞升堂坐下,沙惠元早已伺侯。海瑞念其年老,厚礼待之,令取椅来让他旁坐。沙惠元道:"大人不再阉咱就够,怎敢邀坐?"海瑞道:"哪里说来这话?都是与朝廷出力,焉有不坐之理?"沙惠元再谢而坐。当下海瑞就问惠元道:"他们曾来否?"惠元道:"俱已到齐,听候大人查验!"吩咐阉割手,前来伺候。随令应再阉割者进。须臾,五百余人,一齐进来,立于东边,个个面如土色。海瑞看了笑道:"不必忧,割过的就永不用割了。"随令六十名书吏,分作六队,每名领着内侍五名,详加搜验。六十名差役,督率阉割手用刀,不得私徇,如违者立毙杖下。一面点名,一起起的叫了过堂,押去验割。须臾,听得东庑下喊疼之声大作。
沙惠元听了,不觉手塞了两耳,合了双眼,恰似呆的一般。
真免死狐悲,无不凄然。海瑞谈笑自若!不上两个时辰,早已阉割完了。一个个捧着阳具,候示而行。随又传进不应割的来到,仍令吏着差役督率查验,一面注册,不一时完了。
海瑞问道:"惟有东厂王惇,西厂柏霜,为何不到?"沙惠元道:"他二人咱也曾遣人前去知会,奈彼不肯注册,称是厂臣,不到内院,不须过验。"海瑞听了,怒道:"岂有此理!
他虽在厂?亦是家奴一例,怎敢违抗圣旨?"即吩咐侍卫官四名,立刻分提二人到来问话。四人听了如飞的前往。
恰好王惇这日原是要躲这厄,走到严府里下棋去了。侍卫官到东厂、西厂二处,只看见柏霜,不见王惇,二人将柏霜拥去,余者二人寻觅殆遍,却不见王惇,只得回复。海瑞道:"他没什么地方去躲,只在严府里面。你等可到严府内去寻,必然见的。"当下四个侍卫官如飞而去。
海瑞指着柏霜道:"你这狗奴才!本部堂今日钦奉圣旨查验,你等竟敢不来伺候么?"柏霜笑道:"我只道是甚么事情!
咱乃侍奉皇上的人,怎么受你的约束?你小小的一个尚书,也不受咱节制,怎么这等大模大样的?"海瑞大怒,吩咐海安备下香案,请过圣旨、龙牌,供在当中。海瑞与沙惠元皆退坐一旁。柏霜方才朝着圣旨跪下。海瑞道:"本部堂面承圣谕,如诸宦官不遵查验者,立行提拘究惩。今你敢在本部堂面前违抗,就与违旨的一般罪名。"吩咐左右拖下,先打八十板,再行验割。
柏霜此际知道上了当,也不敢矫强,只得哀求海瑞道:"望大人施恩!"海瑞道:"那里施恩于你这等残人?左右,速速行杖!"左右答应一声,不由分说,竟将柏霜剥去冠袍,扯到丹墀之下,重重地打了四十大板。柏霜早已失声。海瑞叱令止杖,以冷水喷其面,须臾复苏。海瑞叱令按着在地验过。只见阳具稍长一寸有余,海瑞即令阉割手齐根割去。可怜那柏霜咬牙晕去,鲜血迸流。
海瑞令抬过一边,急见四个侍卫,簇拥着王惇而来。王惇一眼看见了柏霜这般光景,又见有圣旨供在当中,急急跪下认罪。海瑞道:"为什么不早来伺候?"王惇道:"只因今早皇上召进宫去问话,是以来迟,伏乞恕罪!"海瑞道:"也罢,既是皇上那里宣召,却还恕得过。"吩咐带将下去验割。王惇叩头道:"求大人看在厂臣面上免验罢!"海瑞道:"这是朝廷公事,海某怎敢以私废公?这却断使不得的。"吩咐带转来亲验,此时王惇也不敢则声,一任由他。海瑞亲自走下座来,仔细验过,只见本不甚长,只有一寸突出。海瑞随令齐根割了。王惇痛不可忍,大呼几声,登时晕了过去。海瑞道:"不割死这厮,留他在朝何用?"约有半个时辰之久,方才苏醒。海瑞道:"今番你却自在了。本部堂有几句言语,你且听着,则永无忧矣。"王惇道:"敬听教训。"海瑞在座上吟了八句诗道:自作孽来还自受,奸谋到底遇天收。
罚俸革职存留任,枉法偏徇可知否?
莫言暗室相欺惯,上天视听岂能休?
金刀一割邪心事,回去还思早回头!
王惇听了这几句言语,方才悔悟。知是海瑞为着自己庇护严世蕃一案所致,乃悔悟道:"从今以后,咱再不去管闲事了,伏乞大人开恩一线,于咱自新,以图报效罢。"海瑞笑道:"你且依着我的好言语,自然做了好人。你且去罢。"王惇这次被海瑞去了他的八分威风,从此不敢作威,专门守分,安命度日。
后人有诗八句,单道海公能以正气化人,而王惇亦可谓善于改过者,虽有前愆,亦足宥之。诗云:圣言有过休惮改,善能补过即为贤。
芝兰香久熏身德,鲍厕闻深不觉然。
若使早能迁善日,免教此际受沌难。
如今并看王惇者,且自先教用洗煎。
当下海瑞把诸宦官阉割讫,进宫覆旨,且奏知王惇善于改过,堪嘉。帝道:"卿可谓'正能逐邪'者也。"钦赐匾额,以旌其忠,而御笔亲书"盛世直臣"四字。海瑞谢恩出朝。
严嵩闻知,心中愈怒,又见王惇如此光景,如失左右手一般。张居正、赵文华等日夜要害海瑞,只恨皇上又赐匾额,宠任正重,无计可施。日夕思维,并无计策。忽然南京户部尚书员缺,严嵩便与三司联奏,保举海瑞前往。只因这南京乃是当日太祖建都之处,后因永乐皇帝迁过北燕,改为北京。那金陵现改为南京,仍有宫殿,以及诸王府第并先帝陵,故尚设五部尚书在此,所缺的就是吏部,惟户、礼、兵、刑、工五部是实。
这南京就是诸亲王在此居住,事务极烦,责任甚重,人人都不愿到彼做官。然非才干廉能者,不克此任。
当下天子见了奏章,寻思南京重地,非海瑞前去不可。乃批了一道圣旨云:南京户部尚书员缺,该处重地,非才学优长、廉能耿介者,不可当此重任。现据大师联同三司会奏议,调现任盛京户部尚书海瑞以之调补,则地方庶有裨益。着海瑞立即前往补授可也。钦此!
圣旨一下,严嵩与张、赵二人大喜,即到吏部那里会知。
吏部领了旨意,即把海瑞改注了南京户部尚书册名。
海瑞受了恩命,只得即日离任就道。一路上好不严肃,带领着海安及张氏夫人,一路餐风宿水而来。正是:多能多干多奔逐,那得偷安半刻闲?
毕竟海公此去南京,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继盛劾奸矫诏设祸
却说海瑞领了圣旨,即日携了眷属,到南京赴任而去,按下不表。
再说那严嵩等看见海瑞不在朝中,越加横暴。此时严世蕃亦已回京,仍复旧职。惟王惇一人不与相济,其余一党奸贼,把个朝廷弄得不成体统。严嵩等又在辽东开了马市,使夷、汉互相贸易,多官不敢谏阻。又效王安石青苗钱之法。青苗钱者,以时届青黄不接之际,农夫正值拮据,必为钱粮追呼,所以将钱借与百姓纳粮,候其禾稻成熟之时,倍利偿还。此法王安石行之,而民滋扰,几不聊生。今嵩复行之,而民益敝。又将北直一带关隘之兵将卸去,其地贴近北番,朝廷关隘被胡人占着,不计其数。边报日急,而嵩不肯发兵相援。或谓之曰:"今边境是被诸胡侵掠,而守将被围甚急,朝廷不发兵往救,岂不误事?"嵩曰:"不然,若一关将失,有人去救,以后都望人救。"故此专意不肯发兵,致北直一带关隘,俱被胡人侵占。
时有兵科给事中杨继盛,恨嵩误国,连夜修了本章,数嵩十罪。本将修起,继盛正欲缮完,忽见灯烛风摇,火光顿灭,十指疼痛。又闻鬼泣之声,自窗而入,黑暗之中,见其先人立于灯下,以手指其奏稿,又摇手再三。一阵阴风,倏然不见。
继盛悟道:"莫非先人来显灵,不许我上此本么?"又转念道:"食君之禄,当报君恩。严嵩等误国,岂忍旁观,默不一见言语乎?即此受诛,亦必要上此本。"乃令其子杨琪代缮,琪亦谏道:"嵩固误国,然朝廷不少大臣,曾不敢以一言劾嵩者,今父亲以一给事而欲参奏宰相;况嵩乃上之心腹宠臣,今欲劾之,是犹以卵击石也,惟大人察之!"继盛怒道:"为臣尽忠,只知兴利除弊,至于死生祸福,非所计也。"喝令杨琪急缮。
琪不得已缮之。
次早,继盛入朝,趋班出奏严嵩、赵文华、张居正、严世蕃等欺君罔上,召衅卖国,将本章呈上。内侍手接本章,展放龙案上。帝看,只见写道:兵科给事臣杨继盛诚惶诚恐,谨奏为国贼欺罔,召衅殃民,弄法坏纪,请将拟议,而肃庙廊,以安社稷事:窃见丞相严嵩,出身虽属科甲,而品行实同小人。巧媚工谗,以青词得幸。蒙皇上不次擢用,不三年而秉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