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海瑞竭宦囊辱相
却说严嵩退朝回府,用了早膳,自觉身子困倦,到万花楼上睡息半时,谁知一觉直到未刻方才起来。严二侍立于侧,严嵩洗了脸,家人随将八宝仙汤进上。严嵩一面吃着,问道:"今日有甚事情?"严二乘机进道:"新任刑部云南司主事海瑞禀见。"随将手本呈上。严嵩忽然触起张志伯之言,遂勃然怒道:"他是几时上任的?怎么这时候才来禀见?"严二道:"是本月初五日到京,初六日上任的,计到今日已是半月。但该员在外一连候了十余日,只因太师有公务,小的不敢通传。"严嵩道:"这海瑞前在淳安时,颇有循吏之声,你们休受他的门礼。"严二道:"领命。"严嵩吩咐传进。
严二即来门房,见了海瑞说道:"海老爷,你今日好造化,恰好太师起来了,今传你进见。若见了时,只说三日后即来禀安,只因他有公事,门上的不敢通传就是。"海瑞应诺,随着严二来到后堂,转弯抹角,不知过了多少座园亭,方才得见。
严嵩在那三影亭上凭椅危坐,旁边立着十余美貌的娈童。
海瑞即便趋前参谒,行了庭参之礼。严嵩问道:"久闻贵司廉介,颇有仁声。故天子特迁部曹,以资佐治,汝其勉之。"海瑞打参道:"卑职一介贫儒,屡试不第。谬蒙皇上格外殊恩,特赐额外进士,即授淳安儒学。受命之日,踢蹬未安,惟恐无才,有忝厥职。复蒙当道以瑞才堪治县,即以淳安县改授。卑职到任,惟有饮水茹蘖,矢勤矢慎,以期仰副圣意而已。何期殊遇频加,深荷太师格外提挈,得授斯职,实出意外之幸,深感云天之恩。自愧浅薄末才,辜负堪虞,伏乞太师复加训诲,则卑职实感再造之恩矣!"严嵩道:"此是天子之意,与我何干?你且退去罢。"海瑞复打一躬道:"卑职有个委曲下情,不揣冒昧,敢禀太师丞相,不知可容诉否?"严嵩道:"有甚事情,只管说来。"海瑞先谢过了罪,随说道:"太师大魁天下,四海闻名。
今复佐君,总理庶务,燮理阴阳,调和鼎鼎,天下无不仰望,以为久病乍得良医,苍生皆有起色。卑职昨到京来,赴任后,即到太师府禀见。谁知太师家人严二,自称严二先生者,每遇内外官员初次禀见,必要勒令三百两银子以作门礼,否则不肯通传,还称太师设有规习,每逢参谒者,必要千金为寿,否则必捏以他事,名挂劾章。以此挟制,莫不竭囊供贽。似此,则声名扫地矣。大抵太师丞相皆未察觉所至,如此小人弄弊,太师岂可姑容?还望丞相详察。"严嵩听了海瑞面揭其短,心中大怒,本欲发作,只恐认真,遂故作欢容道:"微先生言,几被这小人舞弄。但不知先生来时,严某可有勒索?"海瑞道:"若是没有见证,卑职焉敢混说?"严嵩道:"他却取你的多少?"海瑞道:"须要不多,不过卑职倾家相送,尚欠一百两。尊管还不满意,不肯代传,又以危言恐诈。卑职自念一顶乌纱虽然不是十分紧要,但是十载寒窗,妻女万里从苦,故亦有所不忍。卑职妻子苦夫失官,不得已尽将闺中金饰交与卑职,持送尊管作抵,尚费多少屈服之气始得相通。今日得亲颜色,亦非小可。然卑职从此衣食俱尽,丞相却将何以训诲?"严嵩听了,不觉满脸红一块青一块的说道:"岂有此理,这奴真欲倾陷我也!先生且暂少坐,容某讯之。如果属实,则当正法,决不稍事姑容也。"海瑞道:"习性成惯,太师当以好言劝之。"严嵩越发大怒,即便唤了严二进来,骂道:"你充当本衙家丁,有得你食,有得你穿,这就是了。怎么在外瞒着我,如此滋事?你知罪否?"严二见海瑞在旁,又见严嵩发怒,谅是为着此事发作,只得跪下说道:"小的自蒙爷收录以来,无不遵法守分,并无过失。乞爷明示,一死亦甘心。"海瑞在旁,却忍不住插嘴道:"你休要瞒太师,你适间受的是什么东西?"严二厉声道:"你看见什么东西?无端在我主人面前谗谮?"严嵩喝道:"休得多言,我且问你,海主事现在告你私收门包,可有么?"严二道:"没有。"海瑞作色道:"明明二百两,另外一盒金器,经我亲交与你手上的,难道白送了么?"严二被海瑞质对着,谅不能抵赖,乃道:"我们当家人的,上则靠着主人赏赐;下则仗着你们老爷们赏封。适才蒙老爷赏的,如今现放在门房里,还未曾取起,怎么就在主人面前谗害?
既然老爷舍不得,就请拿了回去就是,又何必捏造这言语?"海瑞道:"可是有的!如今当太师面前还我便罢,不然恐太师执法如山,不能稍宽你矣。"严嵩在上,听得真赃正贼,只得叱骂道:"不肖的奴才,怎么大胆私受人家赏赐?还不拿来,当面缴还主事老爷么!"严二不敢再说,只得急急走到门房,将那二百两银子,并小匣儿一齐捧将出来,跪着道:"这就是海老爷赏与小的之物,今当面还海老爷,算是小的多谢海老爷赏了。"严嵩笑道:"你是一个家奴,怎么消受得起?这却是海老爷故意与你作耍,你怎么却认真了?快些送还海老爷罢!"严二急忙将银子钗饰,交还与海瑞。海瑞接转,便向严嵩拜谢道:"多蒙丞相破例相赠,使卑职衔结无既矣。"严嵩明知其言刺己,故作欢容道:"先生勿怪,旋当整治此奴矣!"立即吩咐家人备酒,与海瑞叙话。海瑞告辞道:"卑职乃是部属微员,明公乃朝廷极品,焉能忘本?只此告辞。"严嵩道:"偶尔便饭,吃一碗去。"海瑞只是告辞,坚持不从。严嵩道:"诸事不合,祈先生包涵,敢忘厚报?"海瑞唯唯,辞谢而归。暂且不表。
再说严嵩打发海瑞去了,即唤严二责骂道:"你怎么这般胡涂?我原说过的,叫你不要收他的礼物,怎么竟收了?如今却被他当场出丑,好生没趣。想我自莅任以来,只有势压于人,并不曾稍出逊言。今为你却受了一肚子的鸟气,真是岂有此理的!"严二道:"老爷且息雷霆之怒,暂宽斧钺之威。想小的自从跟随老爷以来,于兹八稔。所行之事,无不与老爷商酌。自爷登仕以来,向设例规,无不凛遵,惟未见这个海瑞,如此混帐。他适间胆敢毁谤老爷,何不立即参奏了他,以警将来?"严嵩道:"海瑞为人刚直忠正,且不畏死。倘彼奋然扣阍,陈理你我是非,则数载之劳苦心力,一旦为之尽付东流矣!你不见前者张国公之事耶?此即可为前车之鉴矣。"严二道:"张国公奉旨纠察天下州县官吏贤否,仓库虚实,又何闻海瑞之事?
小的实所不知,乞爷明训。"严嵩笑道:"亏你还是一个宰相的家人。前者张国公奉旨巡察天下州县,是奉旨躬代皇上巡幸,还有谁人敢稍抗逆?所以每过州县,派令府县供应银两,一路俱皆遵办。惟到浙江时,海瑞初署淳安知县,不特不为供应,且骄傲,国公到县,亦不为礼。及张国公发怒,责其不恭之愆,彼则昂然不肯少屈,竟与国公抗衡,并面叱国公之非,还要与张公爷算账。后来张公爷看见事势不好,恐怕当场出丑,只得忍气吞声。后来还说了多少好话,才得开交。张公爷尚且如此,何况我府近在禁垣,他虽职分卑微,然乃是一个部曹,若是央求一个尚书、侍郎,亦可以上奏的,所以适间我也让他。今后你等再休惹他,我自有主意,徐徐图之。"严二应诺而出。从此严嵩心中挟恨海瑞,千筹百计寻事陷害,此是后话。
再说海瑞回衙中,妻子忙上前问道:"事体如何?"海瑞道:"幸喜不致失信。"遂唤海安,仍将小盒子交还小姐。金姑接着,喜不自胜。张夫人道:"且喜见了严相,这顶纱帽方保得稳呢!"暂且按下不表。
又说那张娘娘,自蒙皇上宠爱,在宫三载,产下太子,皇上十分欢喜,遂有立她为后之意。尚未发言,而皇后已死。此际天下臣民挂孝,自不必说。到了小祥,皇上升殿,聚众文武商议,欲立张氏为后。时严嵩在旁奏道:"陛下立后,乃天下之大事,何无一女可当圣意者?贵妃张氏,乃出身微贱,伊父市侩之流。既蒙陛下立为贵妃,则张氏之幸有过于望外者。今陛下若欲册为正宫,不特该妃微贱,不足以配至尊,且恐臣民窃议。伏惟陛下思之。如陛下再续鸾胶,当于各臣宰之家,遴选其四字俱全者册之,名正言顺,谁曰不然?"帝听奏不悦,道:"朕自别驾微员入居九五,亦由微而显。
今日之事,虽乃市侩之女,然工容言德,靡所不谐。事朕以来,端庄严谨,况已生太子,朕册改为正宫,卿何谏阻?"遂即日册张氏为皇后,立其子朱某某为太子,即迁于昭阳正院居住,封妃母仇氏为荣国夫人,颁诏布告天下。严嵩心中不悦。
看官要知道他为甚么不悦之意?原来嵩有甥女,姓郝名卿怜,年方一十七岁,生得倾城之色,羞花之貌,诗词歌赋,无所不晓。居止闲雅,洵是神仙中人。其父郝秀,娶嵩之姊。郝秀曾为部办,携妻在京。及严嵩得官之际,亲戚来往。未几郝秀病死,其姊亦相继而殁。郝卿怜时年十四,无所依靠,嵩遂接归府第,养为己女。三年间,其女长大,更自超凡的美媚。
嵩日夕抚育,爱如掌珠。时延大内乐部女,教以歌舞,满望进于皇上,以固己之宠。怎奈皇后尚在,张妃之宠未衰,无隙可乘。今皇后己薨,正欲进献,忽帝要册张贵妃为后,故此严嵩从中谏阻。岂知天子不听,决意册立。嵩心中不悦,恨恨回府。
自思有此机会,又被他人占去。如何不恨?正是:不如意事机偏巧,有心之人恨便多。
要知将来严嵩果能把甥女进入宫否,请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严嵩献甥女惑君
却说严嵩久欲将甥女卿怜进于天子,今见其志不遂,便恨恨而归。回至府中,不胜忧闷,自思:"我着意许久,用了多少心血,才得卿怜习谙歌舞。今一旦大失所望,如何是好?"千思万虑的,再不能算得一个好办法出来。忽然想起兵部给事赵文华素有学问,为人多谋足智,新与我相契,何不请他到来商议,或有计策,亦未可知。遂吩咐家人拿了一个年家眷弟的名帖,到兵部中来请赵文华过府闲话。家人领了名帖,便一径来到兵部公廨,见了赵文华,将帖子递上,致主人之意。赵文华看了帖子,即忙衣冠,随着来人急趋相府。
时严嵩早已令人预备下酒筵在那万花楼上,嵩却在花亭相候。文华来到花亭,见了严嵩,急急上前打躬请安。嵩一手挽起,相携到万花楼上,分宾主坐下,家僮献上龙团香茗。赵文华躬身道:"旬日事忙,不曾到府上问安,罪甚,罪甚!不知老太师相召,有何训谕?"严嵩道:"闲暇无聊,特邀先生与我一谈。"文华道:"屡扰尊厨,醉酒饱德,不知何日衔结?"嵩道:"先生何必客套?自古相识者,天下知心无几人。今我与先生同朝,甚惬素怀,故无事之际,敬邀先生闲谈。"文华就要把盏。嵩道:"先生真是长作客套也。"遂对酌于楼上,彼此劝酬,备极欢畅。
嵩道:"昨日皇上欲再册后,仆欲以小女奉敬,不意今日已立张贵妃矣。此却先后只差一刻耳,诚为恨事。"文华道:"昨闻太师曾谏来,怎么皇上如此固执?"嵩道:"皇上以张贵妃有子,故立之。"文华道:"张贵妃出身微贱,帝实不察,将来何以母仪天下?诚不可解也。"嵩道:"我欲送小女进宫,但此刻张贵妃已正昭阳,且帝爱其子,固重其母,倘不肯纳,如之奈何?"文华道:"今观帝亦耽于酒色者,当以计饵之,自无不纳之理。"嵩因问其计。文华道:"今皇上与太师乃是忘形之君臣,来日早朝,乘间奏请帝过相府赏花,帝必不推。若是驾临,太师则盛饰女乐,靓妆小姐而出,使之把盏进馔,则帝必乐。酒至半酣奏之,必然允纳的。"嵩大喜,忙谢道:"先生真妙计也!"即与痛饮而别。
次日早朝,帝问严嵩道:"近日市中米价如何?"嵩奏道:"今春雨水充足,气候适合,正是'风调雨顺'.各处禾稻丰足,真所谓'一禾九穗',实足为丰年之庆也。"帝喜道:"若此,则朕无忧矣。"嵩呼万岁,道:"陛下忧民若此,故上天特降丰年,此苍生有幸,臣等不胜欣喜之至。际此升平之时,臣敢恭迓六龙过臣第赏花,小显君臣之乐,不知有当圣意否?"帝大喜道:"久闻相国园内佳雅,朕每欲一玩。今相国有心相邀,明日必至,惟恐有累卿耳。"嵩忙谢道:"陛下圣驾一临,草木生辉。臣不过水酒一杯相敬耳。"帝应允。
嵩辞谢而去,回到了府中,即请文华到府,请他布置。文华应命,便即唤了严嵩的家人要那一件这一项,顷刻之间,摆设得如花团锦簇一般,水陆并陈。预将甥女卿怜修饰,又令各女乐预先打点。
至次早,嵩具朝服伺候。至午刻,只见黄门官飞奔而来,称说圣驾起行,已离正阳门,将次到了。嵩即令人于路焚香恭迎。少顷,只见黄伞飘隐,远远望见銮驾。嵩即手捧玉圭,跪于地下。那侍卫仪从,一对对的不知过了多少,随即有女乐十六人,一派笙歌嘹亮,一对香炉过去,就是銮舆。嵩即山呼万岁,帝赐平身,嵩扶帝而行,一直来到内堂,方才下舆。帝坐于当中,嵩复山呼舞蹈。帝赐坐问道:"卿居此第几年?"嵩道:"蒙皇上天恩,臣秉钧衡于兹三载,居此不觉三年矣。"帝笑道:"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卿与朕相处,屈指不觉将近十载矣。"嵩谢道:"臣以一介庸愚,谬蒙陛下知遇殊恩,不次超擢,惟有赤心一枚,以报陛下也。"须臾,筵宴齐备。嵩以小碧金车坐帝,令两个美人牵拽以行,来到万花楼,果见幽雅不凡,迥殊人世,俨然瑶岛琼台,即大内亦无如此布置。帝心甚喜,赞道:"此是神仙之府,朕焉得长处此也?"嵩谢不迭。
赏玩了一番,随即登楼。那楼高数仞,更且四面窗扇,皆以玻璃为之。其中朱栋雕梁,自不必说。嵩请帝坐于当中玉龙墩上。帝仰望无际,青山远叠,绿水潆洄。正是:欲穷千里景,更上一层楼。当下帝观眺良久,不觉心旷神怡。嵩即亲自把盏。
随有女乐一十余人,皆衣绣绮,油头粉面,真如锦簇花团一般。
为首一女子,更觉美艳非常,立于诸女之中,如鸡群之鹤,以春葱捧玉厄,跪献席前。
帝注视良久,不觉神为之荡,笑道:"卿真乃神仙中人也!"频以目视之。嵩乘间进曰:"此女有福,得见天颜,亦一时之大幸也。"帝笑道:"此女不减太真,朕欲为三郎,未审丞相肯见惠否?"嵩曰:"此臣女卿怜也,今年十七岁矣,尚未有问名者。然蒲柳之姿,恐不足近亵圣躬。"帝笑曰:"司空见惯,故以如此,使苏州刺史断肠几回矣!丞相勿吝。"嵩即与卿怜齐呼万岁,当席谢恩。帝大喜,即赐卿怜平身,命人以小车先载入宫。与嵩畅饮一番,然后回宫。嵩直护驾至宫门方回,好不欢喜。复与赵文华饮至月上东墙,方才各散。
至次日,闻帝即于是夕在翠花苑留幸严女。嵩得了这个喜信,以千金谢文华之妙计。从此与文华更加相厚,格外另眼相看。不一月,将文华改擢刑部郎中,暂且不表。
又说严氏卿怜,自从一日得帝宠幸,便做尽百般艳媚迷惑人主,帝宠之日深,遂被严氏所惑,常在严氏苑内。未几月册严氏为上阳院贵妃,宫中称为严妃,十分宠爱,言无不从。严妃便欲谋为皇后。适张后失宠,帝听信严妃朝夕谗谮,遂决意废张后而立严氏。群臣闻之,多有上本阻谏者,帝只留中不发。
八年五月,帝御温德殿,以皇后本市曹女,不得母仪天下,废为庶人,立严妃为皇后。群臣不敢复谏,张后遂被废矣。
严氏即立,因见张后有子,恐他日自不能立,乃复进曰:"皇后怨陛下深矣,不如仍复立之,庶无后患。"帝问:"何出此言?"严氏道:"张后怨陛下之废彼为庶人,心深慊怨,口出不恭之言,待其子稍长,即当复仇,故宜避之。"帝怒甚,即时囚张氏母子于冷宫,永不许朝见。可怜张后并无失德,一旦为奸妃所害,囚于冷宫,不见天日。时太子年已三岁,日夜啼哭,后甚忧之。宫中之人,无不窃叹。
海瑞闻之,即上本申奏,劝帝复立张后,其内有云:"太子久已储位青宫,天下所共知也。今一旦被废,窃恐无以取信于天下。惟陛下思之"等语。帝闻奏不悦,只念海瑞向日廉介,况又是正言,乃批其本尾云:览奏备悉。卿忠心为朕,然事已更,岂可复乎?姑隐图之,不负卿意也。汝其隐之。
海瑞见了批语,叹道:"谗言惑主,虽有忠言,皆逆耳矣!"海瑞不觉已在部三年,应该报升迁擢的,只因严嵩记其曾上过奏本一事,心中很恨之,故特不迁瑞之官。瑞不以为意,惟愿天子早日省悟而已。
帝既惑于严氏,自然重信严嵩。此时嵩位极人臣,帝宠信无比,乃尊嵩为国丈。嵩便肆行无忌,朝廷大小事务,悉归嵩手。凡有升迁降调一切,皆禀自于嵩,然后入奏。嵩又另植群党,以赵文华为通政司。
时张志伯已为陕甘提督,嵩欲以志伯为护卫,遂奏请撤回志伯为京城兵马都督。这缺是京城总管,掌理九门军马。志伯既得了恩命,即日起程赴京都。先到严府请安,随将礼单呈上。
内开的是:锦州大毡毯一张;黄州柑子一百篓;宝石如意一枝;珍珠如意一枝;碧玉宝带一围;金供器五件;西洋时钟一对;锦缎千端;水晶帘一挂;玻璃照身镜二面高九尺厚五寸许,紫檩镶;浣火布一丈;玉马一匹高五尺,有轮自能行走,转动如生。
严嵩看了礼单,惟喜的是那张大毡毯。笑道:"仆因万花楼高大,冬月欲得一方毡毯铺于地上,以便暖坐,只苦无此大材料,常以为憾。今见此毯,谅与蜂之宽窄不差甚么。"志伯道:"丞相试铺在楼上,看是如何?"嵩即令人展,开铺在楼上,果然一些不宽,一些不窄,俨如定制的一般,遂大喜道:"莫非亲家量过了的,然后命人织的么?"志伯道:"然也。"嵩笑而谢之道:"亲家真知我心也!"遂令人备宴,相与畅饮,尽欢而散。正是:只因心爱处,即便遂怀来。
后来张志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张志伯举荐庸才
却说张志伯次早入朝,朝见已毕,帝令平身,宣上殿来,慰劳毕问曰:"陕甘一带近日如何?"志伯奏道:"陕西一省幸赖宁安,惟凉州一度陷于鄯善之夷,彼时有窥视之心。甘北界邻胡地,胡亦图入脚。臣到任后,即时加巡警,严饬戍士,所以守御严而衅无从起耳。此乃陛下洪福,国家之幸也。"帝喜曰:"卿可谓能理而善治者也。今卿来京,不知守者可如卿万一否?"志伯奏道:"臣奉恩命之日,即在各营镇哨内悉心遴选。查有中营中镇胡芳,年力精壮,善得抚守之法。
且待军士有恩,人乐为之死,臣将军务令其暂署,候陛下简放才干兼优者赴任,以资弹压。"帝道:"此任甚重,非素谙抚治之员,不克胜任。卿意以何人可当此职?"志伯道:"臣观才干兼优者固不乏人,然非在外重镇,即夹辅都城,恐不能移易。
臣伏见相国族弟严源,年富力强,谙晓治道,具有王佐之才,孙吴之略。现为驾部郎,这人可当此任。陛下试召之,面询其治理之道,必有可观。否则臣甘受欺君之罪。"帝曰:"卿为社稷之计,举贤才,荐忠良,乃大臣之礼,朕甚嘉尚,何罪之有?"遂令黄门官,持节到相府宣召严源,明日早朝见驾。黄门官领旨去讫,帝即对张志伯道:"明日吉辰,即当接印任事可也。"随赐玉如意一枝,飞鱼袋一个。
志伯山呼谢恩出朝,急忙来到相府,恰好严嵩正在书房用膳。张志伯进见,嵩即请同吃。志伯道:"饭且自吃,特为君报喜而来。"嵩问:"有何喜事?"志伯便将帝问彼答,现在简放令弟源老兄,已差黄门官持节来宣,明日早朝陛见,即为大将军的话说明。嵩闻言反觉不悦,道:"蒙亲翁美意,特为舍弟吹嘘。但舍弟自江西来,诸事未谙,仆无奈以一职而羁其身。
今忽然膺此大任,只恐弗胜,诚不免画蛇添足,似此如之奈何?"志伯尚未及答,人报黄门官奉节至,请爷快出接旨。嵩即穿朝服出至中堂,跪接圣旨。黄门官口诵圣旨道:现据张志伯奏保丞相族弟严源,有王佐之才孙吴之略,朕甚嘉悦。特着黄门官持简到宣,卿宜携弟明日早朝陛见,朕另有委请,毋延。钦此。
严嵩谢恩已毕,向黄门官谢过了劳。黄门官道:"恭喜相国,令弟今承特召,必有大缺简放,可喜可贺!"嵩谢道:"乃尊使福庇所致。"黄门官作别回朝复帝不提。
再说严嵩打发天使回宫,即来与志伯商议道:"明日舍弟入朝,只恐皇上面询其戍守方略,舍弟如何能答对得来?怎么是好?"志伯道:"太师不须忧虑,可令人请令弟来此,仆自有以教之,必不致误事的。"随又着人到府中,取地舆图来,二人领命,分头去讫。
少顷,严源来到。二人相见毕,志伯便向他道喜。源道:"何事可喜?乞即示知。"志伯道:"二爷旋作大将军矣,岂犹未知耶?"遂将如何始末,备细说知。严源听了,惊呆半晌,始道:"谬承亲翁大人吹嘘,恐仆有负所荐,如之奈何?"志伯道:"不妨,且坐片时,自有分晓。"言未毕,家人取图来到。志伯展开悬壁上,乃是一幅地理图,上载着陕甘两省的山川关隘形势以及路径险要,一一均有注脚。哪里为最重要之地,何处是冲繁之区,指摘清楚,历历如见。志伯道:"二爷明日到了那里,必要先整饰哪里,又次及哪里。"细细为之解说,再三指示,严源默记于心。志伯又将如何答应戍守之道,复为开说。严源亦细心记之。嵩喜道:"非亲翁之大教,真弄巧反拙也。"顾谓严源曰:"你默记之,毋致临时遗忘可也。"源当面称谢。嵩即命人取酒共酌。志伯辞道:"现奉圣旨,仆明日上任。仆尚有事,只恐明日不能相从二君入朝,幸勿见怪。"遂辞去。严嵩恐源不能记忆,是夕竟不放严源归,将图形屡屡指点,复令其诵读注脚之语,直至四更,始息片刻。
刚转五更,兄弟双双抖擞朝衣,令家人提了绛笼,一径入朝。金鸡三唱,天色渐曙,忽闻景阳钟三响,各内侍鸣鞭静殿,各文武分班立着。嵩与源二人跪于阶下。少顷,御香氤氲,一派音乐,两行宫女及许多太监拥簇着帝升殿,坐于九龙绣墩之上。文武山呼已毕,帝令卷帘,宣严嵩、严源。二人山呼万岁,趋上御前,脑伏金阶。帝赐平身,二人谢恩起立于龙书案侧。
帝顾严嵩曰:"此即你族弟耶?"嵩奏:"乃臣弟严源也。"帝随问源道:"卿现居何职?"严源伏奏道:"臣现充驾部郎之职。"帝笑道:"志伯荐卿之才高,朕今日当展你骥足。朕欲以卿为陕甘提督诸军,卿料能守此否?可为朕言之。"源顿首道:"臣乃一介庸愚,毫无知识,谬蒙张都督过誉。臣不才,惟有竭尽忠诚,以报陛下高厚于万一耳。至于守抚事宜,非可以预定者,见机而行,遇时而进,抚则不失为讨,讨则仍复为抚。
抚讨两道,即治理之道,诚非臣所能逆料者也。"帝闻源语,大喜道:"真将才也!大将在谋,今卿得之矣。
朕欲以全凉委卿,卿其勿负朕意。严源顿首道:"臣无才无识,诚恐弗克胜任,有负陛下委托之重。"帝道:"卿之才,朕已知之。"即以严源为甘凉总督诸军事,赐尚方剑,即日起行。源九顿谢恩出朝。二人好生欢喜。少顷就有许多官员前来道喜。
此际严源恰如山阴道上,竟然应接不暇。
次日,赵文华即以千金为寿,另有名马玉带之类相送原夹注:文华可谓善于趋炎附势者。嗜痂逐臭,何不知耻若此!
我甚为之惜矣。或曰:不然,公太迂腐,故有此说。今日之做官而享富贵,非昔日之赵文华耶?只知为彼惜,我亦以公不及文华矣!可发一笑。严源既受恩命,即日打点赴任。吏部那边,即着差人送了文札,并上谕训旨过府。严源择吉起程,一路上的供应迎送,所过州县官吏,无不攒眉吞气,俨然先日之清算张国公也。暂且不表。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海瑞在部,不觉四年有余,备极劬劳。二次报功,皆被严嵩驳回,不许填报卓异,且每欲寻隙陷之。只因海瑞办事小心,又并无一些破绽,嵩故无从下手。时张志伯在京城,恐怕海瑞见帝,即败露其故恶,故每劝严嵩隐忍,总不迁其官爵,使彼不得见帝。因为如此,瑞又在部年余。
一日,人传严嵩与弟甘凉总督严源常有私书来往。嵩子世蕃,年方十五岁,终日在外嫖荡,恃势凌人。昨日在于翠勾栏院饮酒,一语不合,酒后使性,竟将院娘击死。知县前去相验,拘问邻人,方知是世蕃所为。知县竟不敢根究凶首,反把尸母扣押,令其遵依领埋。如此肆横,种种不法。
海瑞听了叹道:"似此则小民受害者,恐无宁日矣!"但自己官职卑微,咫尺天颜,无由得见,心中烦闷。值部务稍暇,乃过李纯阳编修处闲话。李翰林延至内堂,彼此谈论。说起朝中之事,海瑞慨然曰:"皇上信任严嵩,则社稷将见倾危矣。"相语未毕,忽人传李侍读到拜。李纯阳道:"海兄且少坐片刻,待小弟陪了客来,再来叙谈。"海瑞笑道:"既有贵客至,请自便罢。"李纯阳拱一拱手,往外陪客去了。
且说海瑞独坐无聊,遂将纯阳的书籍翻阅。看了几本,不觉一本书内,有一小折儿夹在其中。海瑞展开来看,却不是别的,乃是严嵩的劣迹十二款。只见上写道:第一款:二年春三月,嵩在通政任内,窥见顺城门张一敬之女美媚,以势娶之。其父母不允,嵩讽县令以横事陷一敬于狱。嵩因娶其女为侧室,阻隔其父母往来。一敬幽死于狱,敬妻旋亦屈恨而死。嵩恐女为父母复仇,夜缢死其女以灭口。
第二款:嵩改擢刑部尚书,凡有天下抚院所咨命盗各案,必取押咨银若干两,否则驳饬。
第三款:嵩在刑部尚书任内,讯江南一家三命之案,凶首有财,令人贿赂严嵩,以白银三千为寿。嵩受之而反其案,使死者抱憾九泉。五年九月事也第四款:嵩迁丞相,加太师,日益肆横,目无君父,把持擅专,所放之官,布满天下。六年五月,嵩以太保刘然不为己用,遂矫旨收之,杀于狱中。
第五款:福建闽王某,因无贡物于帝,亦无嵩贿,嵩即谮于帝前,称闽王不贡,便有不臣之意。闽省地接番夷,恐王为患,劝帝早除之,免滋后患。帝乃赐闽王死。嵩复使该地方官抄籍王家解京,以肥己囊。
第六款:嵩善窥上意,每遇帝喜,必暗奏之,彼党羽某人好,他人歹。帝惟嵩言是信,升降不明,朝廷解体。
第七款:嵩有心固宠,欲为椒房之戚,以甥女育为己女,特请帝至府中献弄,蛊毒君上,陷害张后以及青宫,皆废为庶人,现今幽于长门宫。
第八款:嵩与步军统领张志伯,结为党羽,又为儿女之亲,屡屡保荐,直至封爵,出镇大州。今复奏帝调回,总掌九门之钥,其居心更有不可问者。
第九款:嵩与主事赵文华友善,朝夕绸缪,欲为己用,超擢文华通政之职。迁擢由心,目无君上。
第十款:私加官关课税,以饱贪壑。
第十一款:放纵家人严二,刻薄重利放债。
第十二款:府第款式,仿照大内,而更极其新巧,僭越有罪。
海瑞看了,随大喜道:"有对证了!"即急急的收于袖中。
正是:看明十二款,拚得一身亡。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四回 海主事奏陈劣迹
却说海瑞见了严嵩劣迹十二款,便急急笼入袖中,竟不辞而去。回到馆寓,展开再看,愈加恼怒,拍案叹道:"如此国贼,若不参奏,殊非为君为臣,忠君爱国之心矣!"遂即作稿具奏,将这十二款劣迹,书载于内。其奏稿云:刑部云南司主事臣海瑞,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奏为国贼专权,官民被害,亟请严旨,立除横暴,以安臣民,以靖天下事:窃见丞相严嵩,身膺重禄,深负国恩。自蒙陛下殊渥以来,不次迁擢,以郎官荐升通政,旋擢尚书,复蒙格外殊典,钦加太师职衔,义秉钧衡。计嵩自及第筮仕以来,屈指未及十载。以献媚工谗,遂致位极人臣,从古未有之幸。理当竭忠报国,以答高厚。然嵩自得宠以来,日肆暴虐贪戾,性成残忍。甚至门庭如市,大开卖官鬻爵之权。公用贿赂,罔顾王章,植党树威,其心莫测。小人任为心腹,君子视若寇仇。擅杀大臣,私放官职。如其族弟严源,从豫来京,白丁得职。复令其儿女亲家,现在九门总督之张志伯,谬加混荐,乍膺重镇,因托以代志伯回京,以便结成一体。文武之权,悉归嵩之掌握。诚欲危国家而为不孰谋矣。臣受国恩深重,虽胆脑涂地,亦难仰答高厚于万一。睹此国贼专擅肆横,情难哑忍。不揣冒昧,谨列嵩历行劣迹,条列于左,以冀陛下电察。乞将严嵩革职拿问,交三法司拟议。则国家幸甚,臣民幸甚矣。谨据确实以闻,臣不胜待命之至。
计列国贼严嵩劣迹共十二款。恭呈御览。
次日五更,海瑞穿了朝服,竟趋朝觐帝。内有同僚见之,问曰:"先生从来不曾趋朝,今日何故趋朝?有何大事?"海瑞道:"朝廷乃臣子陈说利害之地,但有事即得趋奏。公何必多问,自便罢了。"那同僚见他如此抢白,自觉没趣,遂不再问。
少顷,金钟响亮,帝已升殿,文武随班朝贺,山呼舞蹈毕。
海瑞越班而出俯伏金阶,奏道:"臣刑部主事海瑞,有本冒奏陛下,伏乞赐览,臣不胜幸甚之至。"帝突见海瑞在阶前,手捧奏章而跪,乃令内侍取来观看。帝览阅良久,自作沉吟之色,乃传旨道:"卿且退,朕自有处。"竟将奏稿纳于龙袖之内回宫。文武看了如此光景,皆不知何故,退出朝房。有来问讯的,海瑞笑道:"此乃机密,少顷便见。"众皆疑惑不定,只得各别回去。
海瑞亦别众而回,于路大喜道:"倘蒙天子准了此本,则与臣民除害,纵瑞一死,也是值得。"回到私衙,又复欢笑。
张夫人便问其何以甚喜,想必要迁升官秩么?海瑞道:"迁秩倒是小事,所可喜者,业已参奏了严嵩矣。"张夫人听了,不觉大惊失色:"老爷为什么疯了?"海瑞道:"好端端的办着正事,为什么说我疯了?"张夫人道:"若不是疯了,难道死活都不晓得么?今严嵩势倾人主,炎权灼手。你竟敢参奏他,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取其死耶?"海瑞道:"严嵩虽然势大,但彼自犯法,理当惩创,怕他则甚?"夫人道:"虽则犯科作奸,律有明条,然彼女现为皇后,我料老爷不能与彼抗衡也,姑待之罢了。"海瑞道:"夫人且自宽心。我以一介贫儒,受恩深重。今见国贼不奏,何以仰答圣主洪慈?纵为奏嵩而死,亦所瞑目。夫人勿言。"不说海瑞夫妻之话,再说嘉靖帝袖了海瑞奏稿,回至宫中,与皇后严氏观看道:"你父为官不轨,致被廷臣参奏,卿意如何?"严后便俯伏在地哭奏道:"臣妾之父,待下过严,是以不得众心,固而有此一端。伏乞陛下察之,妾与父不胜幸甚!"帝曰:"虽云不得于众,而本内十二款,款款有据,朕若故为庇卫,未免过于偏袒。今当批行廷臣,秉公确讯,却示意于承审之员,彼此开解了事就是。"遂提御笔,批其本尾云:海瑞所奏,如果属实,亟应严究。着三法司会同秉公确讯。如有稍虚,即加倍反坐,以警将来。严嵩、海瑞,即并押发收审,三日具复。承审官毋得稍存袒护。钦此。
这个旨意一出,随差了两名内侍,分头到两处押交,严后再拜谢恩不表。
再说那三法司是太常寺卿、刑部尚书、光禄寺卿兼兵部侍郎。你道那三位是谁?太常寺卿刘本茂,刑部尚书郭秀枝,兵部侍郎陈廷玉。当下三法司接了旨意,即命廷尉提人。谁知朱票未出,内侍早已将两人送到。郭秀枝即命权禁刑部司狱看守,悬牌明日听审。二人交到刑部司狱处,依此分开看守,自不必说。
再讲严后打听三法司乃是某人某人,即暗令小内侍将三份礼物悄悄的送与三人,致嘱方便。三人却不敢收下,惟对使者道"谨遵懿旨"而已。郭秀枝平日是与严嵩相好的,心中自然要袒庇,又有娘娘之旨致嘱,越要回护,即来见陈廷玉道:"仆观此案,乃海瑞怨恨严太师不迁其官,故而有此一端。今奉懿旨,还当仰体圣意为是。"陈廷玉道:"只是海瑞所奏十二款,似有确据,如何偏袒得来?只是皇后既有懿旨,等待临时见机而行就是。"秀枝称善。二人一同来见本茂,备以此意告知。本茂含糊应允,然心究不平,姑应之而已。
少顷升堂。三人坐下,吩咐左右,先请严嵩问话,时嵩已青衣小帽,来到堂上。三人略略起身拱让,便令人取大垫,铺于地上,让嵩坐下。秀枝问道:"闻得太师与海瑞有隙,不知是否?"严嵩道:"海瑞与某向不通问,有何仇隙?此事是海瑞怨某不迁其秩,故而冒奏,希图泄忿。惟三位大人察之!"秀枝道:"太师之言,如见其心,且请自便。"嵩谢而退。
秀枝即唤海瑞到堂。海瑞亦是青衣小帽,朝上打躬。秀枝却不让坐,便问道:"你告严太师十二款,可有确据否?"海瑞道:"严嵩专权罔上,肆暴恣横,鬻爵卖官,植威树党,公行贿赂,天下之人,无不深知,何为不确?"秀枝道:"你却不揣冒昧!但凡大臣有罪,诸廷臣会衔朕奏。你乃是一介微员,辄敢妄奏国戚,你知罪否?"海瑞笑道:"夫贼子乱臣,人人得而诛之,又何怪一部之微员也?海瑞受国厚恩,誓以死报。
今奸臣蠹国,正瑞报主之时也,虽断首捐躯,亦复何憾!"秀枝道:"你既有确据,能指其人否?"海瑞道:"不能一一指出。但不论皇城内外,无人不知此一十二款。"秀枝怒道:"既未能指实据,岂不是冒奏么?观此必有他人主使,不然,这十二款从哪里得来的?"海瑞道:"人人皆知,却是哪里没有?"秀枝道:"听此口词,不打哪肯招认?"吩咐皂隶扯下去掌嘴。
本茂急止道:"且慢!海瑞主事,你此事却从何处得来,亦不妨直说出来。否则徒受敲掠,终亦要说的,此非达士所为也。"海瑞听了本茂之言,忖思道:"有理,想我一时粗糙,竟不审辨真伪,遂闻于上。今被郭贼问得无言可答,何不供出李翰林,亦得他来作个确证。"便道:"此十二款却从史馆得来的,难道还不确凿么?"秀枝道:"史馆所载的事实,皆入于金滕柜中,你焉能取得?此又是胡说的!"海瑞道:"现从编修李纯阳书籍中得来的。如有不信,可即传李纯阳来问,便可以见其确凿矣。"郭秀枝笑道:"原来是你与李纯阳捏造的,且带下去。"左右答应一声,将海瑞簇下。本茂对二人道:"海瑞之言,必有来因,可唤李纯阳来问便知端的。"即令廷尉官往唤纯阳。
且说纯阳哪里知道此事,正与客对弈,忽家人报道:"不好了,不知海主事怎样把老爷的密事宣泄于帝之前。今日奉旨,令三法司会讯严、海二人,谁知这位海主事却把老爷攀扯在内。
如今三法司已差了廷尉官来请老爷,现在堂上,请爷去相见。"李翰林听了,不知这话从何说起,便丢下了棋子,急急出来迎接。那廷尉官见了纯阳,将来意说知。李纯阳道:"不知海公为着甚事,攀扯在下,公可悉其情否?"廷尉官道:"原来尊驾还不知道么?那海主事前日将严相参奏一本,具奏十二款,帝即批发三法司会审,在堂上供出太史来的。我们且到那里再作计议可也。"李纯阳道:"暂容入见妻子一诀。"廷尉官应允。
纯阳入内见了妻子,备将上项事情说知。其妻莫氏大惊,且泣道:"君家今日此去,可保生回否?"原夹注:莫氏之言是料夫无生还之理,故以此问之,是激烈之语。纯阳道:"夫人莫要悲忧,此去即不能生还,亦无所憾。但我在生一世,只有一子,年尚未冠,一生只有这点骨血,你当善视之,毋负我意可也。"莫夫人道:"夫妻之义,父子之情,自不必说。老爷且自放心。吉人天相,谅亦无妨的。"此时李公子在旁,见了这般光景,道:"父亲不必如此恋恋作儿女态,生死有命,又何迟疑之有?"纯阳听了大喜道:"好!好!有你如此,我死亦暝目矣!"遂出外与廷尉官同到三法司堂上去了。正是:
忠臣能有忠臣子,强将麾下无弱兵。
未知李纯阳此去可得生还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青史笔而戮首
却说李纯阳听了儿子李受荫一番激烈言语,遂奋然就行,同着廷尉官一路望着三法司衙门而来。廷尉官进内禀知唤到。
郭秀枝便吩咐,且候明日随堂带质,当下廷尉官将李纯阳带回看守。
至次日午堂,一干人证俱到,三法司升堂危坐,先带李纯阳上堂。李纯阳看见秀枝在座,叹曰:"我必死矣!"原来郭秀枝与李纯阳同在翰林院时,两不相睦。纯阳最鄙其为人,故相左。当下秀枝见了,分外眼明,俨然问官一般,威福擅作,乃把朱笔来点李纯阳之名,书吏在旁高声喝点。李纯阳心中不忿,也不答应于他。郭秀枝连点三次,只见李纯阳不应,乃怒道:"何物书呆,如此大胆!法堂之上,尚敢如此矫强耶?"纯阳笑道:"实不敢自负,但贱名自殿试传胪之日,经圣天子御笔点过,至今无人呼唤。不虞为你等所呼,大奇,大奇!"秀枝愈怒道:"你自恃为太史,不服王法么?"纯阳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功受赏,有过领罪,何敢不服王法?但我之名讳,非你得而呼之者也。"本茂看见如此,皆难过意,遂从容道:"李太史之言,怕不有理?惟公既已奉勘,不得不如此。"纯阳道:"此是奉旨否?"本茂道:"亦非奉旨,然事有因,故致勾摄太史,何太于过执?且说现在事罢。"因问道:"刑部主事海瑞,冒奏严太师一十二款,奉旨发在法堂听勘,昨已严讯一切。惟海主事不能历指事迹,致使再三研讯,称说一十二款乃从太史家内书籍中检出,不知果有此否?"纯阳听了,如梦初觉,方知海瑞私自取了他的密缄具奏,乃道:"一十二款果是严嵩实在劣迹,但不知为海瑞所盗耳。"本茂道:"太史身为史官,凡有文武内外臣工以及大内一切贤否之事,均应密缄金柜,何乃疏忽至此,为海主事所盗!忽略之咎,只恐难辞。"纯阳道:"严嵩所犯十二款,乃是确据无疑的,故此直书于史册。惟恨一时未曾放入金柜,不虑为海瑞所盗。忽略之咎,固无可辞矣!但严嵩身为贵戚大臣,犯科作奸,不知可有罪否?"本茂道:"太师犯法,自然皆与民同罪,无实据何以为案?太史亦太造次矣。"纯阳尚未及答,只见秀枝大怒,拍案叱道:"你为史官,不稽实迹,动辄秉笔诬捏,罪有应得,你亦知否?"纯阳道:"有无反复,尽属公言,则朝廷可以不必设史馆矣。"秀枝叱曰:"朝廷设立史馆,原以直朴之臣,原以书载那廷臣贤否,岂容你一人在内舞文弄墨,以伤正气也。若不直供,只恐毛板无情,悔之不及矣。"纯阳道:"事属确切,须死不移!"秀枝大怒,便欲行刑。本茂道:"玉堂金马之臣,未曾有受辱者。如果属实,应具奏天子,当明正法。公切不可因一时之怒,辱及仕途,为将来者怨。"秀枝怒气未息,叱令发在廷尉看守,吩咐退堂。退入私衙,与二人商议道:"幸喜纯阳不能实指的确,此案似可规避,不知二公之意若何?"陈廷玉尚在无可无不可之间,惟刘本茂不允,说道:"若反史馆之案,则十部纲鉴,皆不足信矣。"独不与联衔会稿。郭秀枝看见刘本茂不允,乃私以陈廷玉名字,联衔具复。其复稿云:
臣郭秀枝、陈廷玉等谨奏,为遵旨议复事:窃臣等奉敕着三法司勘问刑部主事海瑞参奏太师严嵩一案,臣等遵即会合,秉公确讯。现据主事海瑞供称,与太师向无交往,亦无仇怨。惟太师自秉钧衡之后,海瑞日望其提挚迁秩。
如是者引望数载,不得迁擢,遂以为怨。故与翰林编修李纯阳谋陷,捏造浮言,计共一十二款,希图中伤之。经臣等再三研讯,矢口不移。旋传李纯阳到质,据称伊与海瑞同乡,更兼同年,梓里之情,故多来往。纯阳自散馆后,改授编修,心意未足,乃向严太师求卓异擢迁侍读之缺。
而严太师以正言责之。纯阳诚恐有罪,遂思先中伤之,以灭宰相之口。故特挽刑部主事海瑞来家,故以一十二款作为偶尔搜检,冒昧上陈,被此希图瞒听,共泄私愤等情。
再三研讯,坚供不讳,似无遁饰。臣等伏查例载,下僚以私怨上司,捏造浮言,冀欲中伤者,首犯议斩主决;从则免官,仍治以枷杖之罪。臣等未敢擅便,谨将今讯过缘由,据实具复,伏乞皇上睿鉴,训示遵行。臣等不胜待命之至。
这复本一上,天子看了,惟不见有刘本茂名字,心中疑惑,乃命内侍悄地宣召刘本茂进宫,细问原委。内侍领了密旨,来到刘本茂私第宣召。恰好刘本茂正因昨日郭、陈二人联复之事,忖思海、李二人,本是为国之诚,今一旦为郭贼所诬陷,眼见得身首异处,我岂可袖手旁观?况我亦是奉旨的,既不联奏,亦当另复才是。于是在窗下作稿,书缮正了,要待明早面呈御览。忽家人报称有天使至。本茂匆匆衣冠出迎,延入书院,让正面坐下。茶罢,本茂道:"天使光降,有何圣谕?望乞示知。"内侍道:"适因天子看了刑部尚书郭秀枝等复奏本章,圣心疑惑。又见奏章上并无大人名字,故此特差咱家前来,宣召老先生进宫问话呢。即请速行。"
本茂即与内侍同到宫中,见帝于卿云轩中。帝正将陈、郭二人复奏看阅。本茂上前俯伏,口称万岁。帝敕平身,随赐绣墩。本茂叩谢毕,帝问道:"会讯海、严之案,卿亦在列。今是非均无定着,卿又不签名联奏,却是为何?莫非其中另有别情否?卿当为朕言之,毋使枉纵,以昭平允可也。"本茂奏道:"臣奉旨会勘海瑞参奏严嵩一案,已得其情矣。只因郭秀枝、陈廷玉二人任情偏断,故此臣不敢签名,以坏陛下之法。今臣另有察勘严、海二人实情,具复小折呈览。"遂在袖中取出一折,呈于帝前。帝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太常寺臣刘本茂谨奏,为据实具复,以期圣鉴事:臣窃查海瑞,向与严相并无仇隙,而瑞性固耿直,每恶其为人,常有参奏严嵩之心。但以微员,不获睹天颜为恨。故虽有奏嵩之心,而无可乘之隙。五中隐忍,非一日矣。瑞偶过翰林编修李纯阳家闲话,适有客来访,纯阳便出款友。
海瑞独留书斋,久坐无聊,偶检阅纯阳案头书籍,不意见纯阳记嵩劣迹共一十二款。瑞见之益怒,遂有参奏之机。
即时不别而行,连夜修成奏章,申奏陛下。其忠君爱国之心如此。而李纯阳送客后,亦不曾觉。及瑞在堂供出纯阳所记之事,臣等即传伊到问,一字不差。此乃海、李二人之实情。但纯阳身为史宫,自应慎事,何得以国家密事,存放家中案头,殊属忽略,难辞其咎,合依泄漏机密律治罪。其主事海瑞无有罪,毋庸置议。不知有合圣意否,伏乞皇上裁处。臣不胜幸甚之至。谨表以闻。
帝看毕,迟疑未决,复问道:"卿何备得其情,若此真确?"本茂道:"臣于讯审之后,私到廷尉处,叩其真情,是以知之为确。"帝听了沉吟不语,良久乃道:"卿且退,朕自有以处之。"本茂辞谢而出,不表。
又说那嘉靖帝看了两处覆奏,只见各执一词,较之本茂所呈似近情理。然嵩有此一十二款,难怪海瑞参奏。诸臣不签一字者,乃畏嵩之势,而缄口结舌。幸有主事一人为朕敷陈,不然则听嵩蒙蔽不已。方欲批发,将嵩革职治罪。适严氏来到,俯伏阶下,口呼万岁。帝赐平身,便问道:"卿何至此?"严氏泣道:"妾父不得众心,被海瑞诬陷,昨闻廷臣多有附会之者,惟陛下察之!"帝道:"卿父向与朕厚友,今复为国戚,虽然作奸犯科,朕当宥之。但海瑞所奏一十二款,得之史馆,事难反覆,如之奈何?"严氏道:"史馆有事,则不该宣泄于外,即此可见矣。譬如陛下立法之事,史臣亦可任意泄耶?李纯阳忽略机密,罪无可遁,愿陛下先诛纯阳以警将来,则是非从兹定矣。"说罢,不胜哀泣。帝惑之,即时批了一道旨意云:据三法司申复前来,海瑞本与相国并无怨嫌,惟编修李纯阳,不合私造浮言,夹于书籍之中,故使海瑞得见。
瑞即认真,动此忠君之念,旋以一十二款具陈朕以尽忠。
其中委曲,你毋庸再问。严嵩仍复原职;海瑞不合造次冒奏大臣,但念其因公,并非私意,尚可原情,仍着主事用。
罚俸半年,以警不应。其编修李纯阳不合忽略,故捏大臣,着即处斩完案。钦此。
这旨意一下可怜这李纯阳一旦身首危然。后人读到此处,谁不为之痛心哉!
及李纯阳被斩之后,海瑞方才得释,听得这个消息,即如飞的奔到法场而来,抚尸大哭。且吩咐家人,勿要收殓,急奔朝堂而来。时已将晚,海瑞却不能少候,直趋殿上鸣鼓。正是:只因全友谊,那惜此身躯?
毕竟海瑞这一上殿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红袍讽以复储
却说海瑞在廷尉衙门得释,闻知李纯阳被害,遂急急来到法场,抚尸痛哭一番。遂令人看守,自己却急急的走向朝房而来。此际天色已暗,海瑞也等不到明朝,悄悄的走到龙凤鼓边,拿起槌儿,把鼓乱击。"咚、咚"连响,惊动了守御的官军,立将起来把海瑞拿住,问他所以。海瑞道:"我有隐情,除非见了万岁爷,方可说的。"那些侍卫见他说话含糊,便把他带住。
少顷,有司礼监出来,问道:"谁人大胆击鼓?"侍卫道:"刑部主事海瑞击鼓,业已带下,候旨定夺。"内监听了,吩咐:"把这蛮子海瑞带着,待咱家好去复旨。"侍卫应诺。内监即到内宫,奏知皇上。帝即出殿,时已曛黑,满殿点着了灯烛,便传海瑞进见。
那些内侍如狼似虎的一般,走到外边,把海瑞抓进殿来。
海瑞连忙叩头,口里只呼万岁。帝问道:"你乃一个微员,何故诬捏宰辅?罪有应得。朕念你出于无心,故特加恩宽恕。如今复敢击鼓,难道还有甚么委曲于你么?"海瑞顿首奏道:"微臣参奏严嵩,原为忠君起见。然臣蒙恩宽宥外,李翰林忽被斩首,此臣所以不敢偷生也。特诣宝殿,伏乞陛下立赐臣死,以全朋友之义,以明微臣之志。"帝道:"李编修泄漏机密,罪应正法,你何独为他殉耶?"海瑞道:"陛下垂拱万方,而凡百姓莫不群承德泽。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乃五伦备者。夫妇有恩,朋友有义。今李纯阳身为编修,秉笔史馆,书记严嵩一十二款,乃其份内之事,实不虞瑞之偶见而盗之。今蒙陛下赐以一刀之罪,纯阳罪固当戮,死而无憾。然臣实是害纯阳之人,敢独偷生耶?伏乞陛下亦赐臣以一刀之戮,则微臣无憾矣!"帝听了海瑞这一番言语,不觉长叹道:"卿可谓不负人者也!然李纯阳已死,不能复生。卿乃朕之直臣,朕忍轻弃耶?"乃传旨:赐李纯阳冠带,用五品之礼安葬,追赠为翰林学士。
因海瑞之忠义,转赐以玉如意一支,以旌其义。海瑞谢了恩,领旨下殿。早有礼部以五品冠带一袭,交与海瑞。
海瑞接了,急急来到法场。时李夫人正与公子抚尸大恸。
海瑞大呼:"尊嫂、贤侄止哀,有恩旨来。"李夫人听得有人叫唤,便止了泣,只见海瑞到来。海瑞作揖道:"尊嫂且接恩旨。"李夫人便与公子跪着。海瑞捧住冠带道:"奉圣旨以李翰林加五品职衔,赐冠带殓葬,家属谢恩。"夫人公子口呼万岁,把冠带接收讫。旋各官僚皆来吊唁。海瑞此时穿了一身孝服,跪在一旁,如丧父母一般,逢人便道自己之过。
少顷,棺木已备齐了,随即入殓,将柩寄于城外之资报寺。
海瑞竟随着灵柩相守,夫人与公子倒觉过意不去,劝道:"海老爷,不必忧焦了,如今且请回衙理事。亡夫之灵柩,自有愚母子服伺。"海瑞坚持不肯,直到小祥后,方才回衙。即对夫人说道:"李年兄因我而死,今其家眷流于京邸,又无依靠,我甚过意不去,意欲将女儿许配了他的公子,一则以报李年兄之恩,二则女儿终身有着,不知夫人意下如何?"张夫人道:"老爷之言甚善,如今他们母子无依,先接过了居住,且供应公子读书。其婚姻之事,慢慢再说。若是预早说明,只恐公子畏人谈论,不肯过来同住呢。"海瑞大喜,次日即到公馆来,见了李夫人,便将相往同住之意说了一遍。李夫人道:"多承叔叔厚意,但是愚母子在京亦是无用,不日当整归鞭。惟是目下并五分文,难以行动耳。"海瑞道:"贤嫂且到舍下暂住,待愚叔打算盘费,再送尊嫂、贤侄回家未迟,幸勿推却。"李夫人不得已,乃与公子搬到海瑞私衙。张夫人加意殷勤,情同姊妹一般相待,自不必说。海瑞偶暇之时,更用心教那受荫的经史,谆谆讲解义理。李受荫却也聪明,一听了书便悟。因此海公更喜其聪慧,比自己生的还倍加爱惜。
如此住了一年,过了礼仪的大祥。海瑞便请了冰人,对李夫人说合他儿子的亲事。李夫人道:"愚母子流落天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母子飘泊,犹如萍寄。多承海老爷提携,使愚母子不致饿毙他乡,则感恩靡既矣,焉敢仰攀千金小姐作媳?烦善为我辞可也。"媒以李夫人之言回复,海瑞便自来见李夫人道:"以小女配令郎,实瑞所应报先人者也。尊嫂休得推却。"李夫人看见海瑞如此情形,只得依允。只是并无聘礼,只得将玉簪一支,权为聘礼。海瑞接了,从此改口相称,此时又更加亲厚矣。夫人虽然屡欲回家,怎奈海瑞坚留不放。一则要女婿近身攻书,二则又因盘费未备,不觉又过了一年。
时值皇上四旬万寿,京都臣民各处张灯结彩,与帝恭视称庆。大小臣工,皆有恭祝贡物。海瑞是个穷官,更兼近日又多了几口养活,可怜他自上任,只有一领红袍,直至于兹,冬夏也无更替的。如此劳苦,那里还有甚银子备办贡物?不过空手随班祝贺而已。
是日,帝大喜,遍赐诸臣之宴,海瑞亦在列内。只见严嵩手捧玉卮,跪于帝前,顿首祝道:"臣愿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皇图永固,帝道遐昌。臣有恭祝圣寿之诗一律,恭颂万寿。"遂将诗呈上。帝看诗毕,笑曰:"丞相过誉,朕恐不当。
今日可谓太平筵宴,君臣之乐,无过于此,岂可无诗以纪其盛?凡你诸臣等,各和一首何如?"诸臣皆呼万岁。随有刑部侍郎唐瑛,左春坊右庶子刘保邦,各吟一首,无非都是些赞扬之句。帝览毕,乃向海瑞道:"诸人皆有诗章,主事何独缄口?"海瑞俯伏奏道:"臣才迟钝,今尚思索矣。"帝令速和,海瑞即便到自己的位上,浓磨香墨饱笔,题成一律呈上。帝览诗,再四吟哦,复又沉吟半晌,不觉慨然长叹,低头不语。众臣莫知其故,海瑞面上却有欢容。
帝即宣瑞到御座之前,谕道:"观卿数语,使朕有愧于心。
然事已至此,如之奈何?"海瑞顿首奏道:"陛下恩遍万方,何惜一开金口,使彼母子亦得称庆。"帝大喜道:"依卿所奏。"海瑞顿首谢恩,欢呼万岁,退回原位。
帝对文武百官道:"朕行年三十入继大统,屈指不觉十载。
回忆少年所行之事,大半乖错,今甚悔之。现与卿等共聚一堂,诗酒相娱,亦可谓千古一时之盛,但缺一乐矣。"诸臣齐道:"陛下垂拱万方,四海一家,乃极乐之天下,独有缺者何也?
伏乞陛下示知。"帝叹道:"古人有云:'有子万事足,无官一身轻。'可今朕富有四海,你诸臣工无不竭诚尽职,翼辅王室,可谓乐矣。但缺一乐者,惟朕无子。若有太子,今日席前称庆,岂不称全美乎?"诸臣未答,海瑞急急趋至御前,俯伏奏道:"陛下有子,何以云无?"帝故意道:"寡人何处有子?卿何以言之?"海瑞道:"张皇后产太子,曾经颁行天下,于今七载,陛下岂忘之耶?"帝作惊喜之状道:"朕却忘怀了。非卿言,朕几不省。今日不可不使皇子一睹盛事。"海瑞复奏道:"太子称庆,礼固宜然。今陛下何不召来,与诸臣相见?一则太子得亲祝遐龄,亦稍尽人子之道,亦不负陛下以仁者治天下也!"帝正欲降旨,只见班中闪出一人,手执象笏,俯伏金殿,口称:"万岁,微臣严嵩有一言冒奏,伏乞陛下恩准,则臣等亦不胜幸甚。"帝笑道:"卿试言之。"正是:奸臣恐怕君恩降,故以谗言阻止君未知嵩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贤皇后重庆承恩
却说严嵩在殿上,听得海瑞与帝之语,诚恐特降恩旨,把太子赦了出来,仍居储位,则己女之宠就衰矣,随即俯伏金阶,奏道:"前者皇子与张氏有罪,被废已经数载,天下臣民皆知。
陛下不宜听海瑞之言,致有出尔反尔之讥。此必海瑞勾通长门,因此乘机巧说,以图蛊惑,望陛下速诛之,则天下幸甚矣!"帝笑对嵩说道:"卿有子否?"嵩道:"臣只一子。"帝曰:"朕欲卿子代朕子幽禁数载,卿愿否?"嵩道:"臣儿无罪,不得入此幽宫。"帝笑说:"可知道又来了!你子无罪,故不得入此长门。岂朕子有罪,合当长禁耶?丞相勿再言,且退。"嵩惭愧而出。帝即令内侍持节赦皇后、太子出冷宫,另备宴于绮春轩,父子相庆。诸臣随驾回宫,各各散出。严嵩急急回府,再作计议,自不必说。
再谈张皇后与太子自从贬入幽宫,不觉四载。母子二人,日夕惟有对泣而已。幸赖有冯保时时开解,不然则恐不能双全矣。这日,张后在冷宫,想起今日乃是皇上万寿,又值四旬,遂对太子说道:"今日正是你父四旬万寿,天下臣民,皆来称庆。若是我与你不曾被废,今日不知怎生高兴呢!"太子听了,含着一眶眼泪说道:"可恨奸妃狠毒,致使我父子不能见面。他日重睹青天,我怎肯与她干休!"说罢痛哭起来。冯保在旁劝慰道:"娘娘、太子爷,都莫要哭,朝廷岂无公论?且自宽怀忍耐而待之的好。"说犹未了,忽听叩门之声。冯保出问何人,只见司礼监胡斌手捧节钺说道:"皇爷有旨,特赦皇后、殿下二人,立即到绮春轩朝见,幸速前往。"张后与太子连望阙谢恩。旋有小内侍捧着冠服进来,张后与太子换了吉服,随着胡斌来到。
时帝已在绮春轩等候,忽见张氏携着太子而来。其时太子年已七岁,生得志气轩昂。帝一见,不觉喜动颜色。皇后与太子俱伏于地下待罪。帝即下座,亲手挽起后与太子,重新祝寿。
帝动了父子之情,不觉流下几点泪来。张后道:"罪妾幽闭深宫,以为今生不能再见天日矣。何幸陛下突施格外天恩耶?"帝惭愧笑道:"昔日之事,毋烦絮说,且言今日之欢。"此时筵席已备,太子亲自把盏。帝大喜,与张后叙些旧话,直至月上柳梢,方撤之。是夕帝与张后宿于绮春轩内,令冯保侍护太子于青宫。
次日,帝令侍读学士颜培源为傅,教习太子诗书,改绮春轩为重庆宫。却只不题起改易之事情。张后亦不敢多言,百凡缄口而已。冯保打听明白,才知是海瑞之力,即奏知张后。张后感激海瑞之恩,召太子入宫谓曰:"我与儿得复见天日者,皆海主事之力也。你当铭之五内,他日毋忘其功。"太子道:"儿当镂心刻骨,将来图报恩人就是。"暂且不表。
又说那严氏卿怜,得知皇上复召张后,特赦太子,仍复青宫,心中大怒。又见帝久不临幸,未免惊忧,终日嗟怨,泪不曾干。(原夹注:可知如此苦况,独不思他人否?谚曰:"烧红的火棒,拿不得两头。"就是此等人可笑。)乃修书一封,令人送与严嵩,令其为计。
严嵩正因女儿之事,心中忧闷,连日不曾上朝。忽然接到宫中书札,乃展视之,见写道:
女卿怜百拜,敬禀者:女蒙大人豢养,并荷提撕,得侍椒房,亦云幸矣。不意坐位未暖,忽有此变。今张氏与太子皆蒙恩赦,女料不日皇上必复其位。太子今已复居青宫,张后现居绮春轩,帝即改为重庆宫,观此则可想矣。
虽不明言更复,其改名重庆者,盖有自也。倘一旦复位,置我何地?当先思所以自卫之计,庶免不测之虑,惟大人图之可也。书不尽赘,惟早决。谨禀。
严嵩看了,沉吟半晌,无计可施。自思皇上之意,却要改复。未言者,是所不忍也。若不及早自卫,必有不测之祸矣。
及复书一札,令人持回。致复卿怜,叫她依书行事。
来人持回,卿怜将书即时拆开,细看其书云:览阅来书,备知一切。但此事之祸机已伏,发在迟早,则未可料。其改重庆二字,乃重相欢庆之意。你宜早退旧地,乃让正院于彼。则帝喜你之贤淑,而祸患尽息矣。你宜悉想,毋致噬脐。我你与有荣施焉。此复,不尽所言,统惟早定大机可也。
严氏看了父亲回书,自思让位之说亦得。但我已在正院四载,今日复居人下,岂不被人耻笑?若不让回正院与她,皇上必然有以怪我,此际更不可开交。左思右想,别无妙计,只得自作小奏一笺,令人持献与帝。
帝览其奏云:臣妾卿怜,诚惶诚悚,九顿谨奏:窃妾乃蒲姿柳质,谬蒙圣恩,持置正宫,受恩之日,心身未安。时以圣意过深,不敢固辞,忍隐五中,直至于兹。今恭逢皇上四旬万寿,八方庆洽,所有囚徒,皆被恩泽。皇后张氏,太子某,皆蒙恩赦,俾得重沐恩膏。妾心数载之默祈者,一旦已酬。
今谨具寸笺,伏乞皇上鉴原,仍以皇后张氏复正昭阳。妾仍侍侧,不胜幸甚矣。谨奏以闻。伏乞陛下圣鉴。妾卿怜临池,不胜惶恐之至:帝览奏即批其笺末云:览阅来奏,不胜欣忭。具见卿贤恭德淑,洵堪嘉尚。
准如所请,着即日移居临春院。其昭阳正院,着司礼太监王贞,即行洒扫。差礼部郎中侯植桐,备法驾恭迎张皇后复居故宫。其文武诸臣,仍往朝贺三日。钦此。
批毕,即令来人持回。严氏看了,即日移迁临春宫去了。
王贞把昭阳正院洒扫一番,张灯结彩伺候。郎中即齐了銮驾仪从,引领着到绮春轩来。早有太监们进了后冠服,张后穿了,望阙谢恩毕,随即登舆,就有许多宫娥、侍女随从。太子身穿吉服,腰悬宝剑,护驾而行。来到正院,一派音乐,迎入宫中。
礼部率领文武诸臣朝贺毕。张后传懿旨,卷起珠帘,宣谕诸臣曰:"哀家前者因咎被废。今蒙皇上重加殊恩,复正昭阳。你等皆宜忠君爱民为首,毋负至意。"众臣领命。其时,海瑞亦列于内。张后看见,特宣上阶谕道:"哀家今复昭阳者,赖卿之功也,特赐锦缎十匹,如意一枝。"海瑞叩头谢恩。诸臣皆散,帝亦进宫,与张后称庆,从此夫妻相爱如初,按下不表。
且说李夫人思念家乡,坚意要回潮阳。海瑞亦不便强留,便向张夫人致意:"我女年已及笄,必须婚配。今既回粤,彼此相隔数千里之远。况我在京不知何日满任,恐耽误了亲事。
不若择个吉日,就在衙中成亲,甚为两便。"李夫人应允。海瑞便择了吉日,把女儿金姑招赘李受荫为婿。不觉过了满月,惟是没有盘费打发他母子起程。
海瑞焦闷了数日,并无一策,忽然想起太子待我恩深,今值此忧蹙之际,何不修书,向他借贷少许?主意已定,遂即拂拭花笺,浓磨香墨,一挥而就。封缄完固,袖到青宫门首,候
了半日,方见冯保出来。冯保见了,忙上前作揖道:"海恩公在此何干?"海瑞回礼道:"殿下安否?"冯保道:"太子幸托清安,现在太傅处念书呢。"海瑞道:"在下有寸缄,敢烦公公转致如何?"冯保道:"这个使得。"海瑞便在袖中取了书札,交与冯保道:"相烦即送,明日在下来听回信。"冯保答应,各相揖别。海瑞回到本衙,对张夫人说知。夫人道:"此书一到,太子必然见允的。"不说海瑞盼望佳音,再谈那冯保接了书信,急急来到青宫,恰好太子放学,冯保即把海瑞的书札呈上道:"海恩公今日在宫门外遇了奴婢,先请问爷的安,次将书札交与奴婢,说是要面呈殿下开拆。"太子接了札展开,只见上面是:臣海瑞谨百拜,致书于青宫殿下。敬禀者:瑞因敝亲家李纯阳之家属,即日回粤,苦无资斧,百贷莫应。敢冒昧敬干,乞贷千金,俾得借资敝亲回粤,不致流落京城,并故翰林之柩,得归故土,以正首丘,皆赖洪慈所赐矣。
专布,并请金安太子看毕说道:"海恩人固已如此。但我一时没有,怎生是好?"便向冯保问计。正是:惟有感恩与积恨,千年万载不成尘。
毕竟冯保说出什么计策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奸相国青宫中计
却说太子看了海瑞的书札,自思年来幽禁冷宫,今始得出,纵有每月的月俸,亦是有限,如何便得千金来与他?况且他是我一个大大的恩人,今日初次启齿,却怎好不应他的命,情上难过?遂对冯保道:"目下海恩人急需,修札与我告贷千金。
只是两手空空,如何是好?"冯保道:"海恩人是必迫于不得已,方向千岁开口。今日却要应承他的才是。"太子道:"固然如此,但此际却到那里去弄银子来?你可替我想个主意。"冯保道:"爷何不到户部去借一千两银子与他呢?"太子道:"我亦知向户部库里可以借得。但是动支库项,该部必要奏请。倘被动之,皇上知道,问我要此银子何用,势要说出来的。你岂不知青宫的规矩么?凡有与外臣往来,以及私自相授受者,均干例禁。况且我奏赦未久,今与海恩人来往,倘严嵩借此为词,复施谗言,则我与你恐又要入冷宫去矣。故此是使不得的。"冯保听了,眉头皱了皱,不觉计上心来,便道:"有了,有了!"太子道:"有了甚么?"冯保道:"奴婢想起来了,那严嵩他家现放着许多银子,爷明日何不向他借几万两来用用呢?"太子道:"他与我不睦的,怎么反向他去借银子?亏你说得出来!"冯保又再三沉吟说道:"又有好计在此,说来听如何?行则行之,否则另议罢。"太子道:"你且说来,看是中用否?"冯保道:"太子爷明日可请了严嵩进宫来,只说请他讲解五经。
来了的时候,理合让座献茶。待奴婢先把一张椅子,砍去一只腿儿,再将锦披围住,自然是看不见的。复把一盏放在滚水之内煮至百滚,那盏儿自然是滚热的。烹上了茶,却不用茶船,就放在茶盘之上。待他来拿的时候,必然烫着了手。一时着热,必然身手齐动,那三腿的椅子一动,岂不连人翻倒?那奸贼一倒,那盏茶却难顾了,必定连茶也丢在一边。打碎了茶盏,爷即变起脸来,将他抓着去见皇上,说他欺负爷不在眼上,好意请他入宫讲经,优礼相待,他竟敢当面打碎了茶盏,就如亲打爷一般。那时另有说话,怕奸贼不赔爷的茶盏么?此际就大大的开口,要多少,随爷说就是了。若得了银子,将来送与海恩人。应剩下的,爷买果子吃也是好呢!"太子听了大喜,不觉手舞足蹈起来,说道:"妙计,妙计!即依计而行可也。"遂先令冯保去相府相请。
那严二看见是内宫的人,不敢怠慢,急急进内通报。是时严嵩正在书院坐着看书,只见严二来说:"青宫内侍冯公公要见。"严嵩便亲出来相迎,延入书院让座。冯保谦让道:"咱们是个下役,怎敢与太师相国对坐?这却不敢。"严嵩道:"公公乃是青宫近臣,理应坐下说话。"冯保还再让谢,方才就座。
严嵩便先向冯保面前请问了太子的安好,然后问道:"公公光降,有何见谕?"冯保道:"只因太子爷今岁就傅,所有五经俱未曾听过讲解。故特令咱家前来,敬请太师明日清晨进宫,太子爷亲诣叫太师讲解,故望太师明日光降。"严嵩道:"太子现有师傅,常在青宫侍读,怎么反唤老夫前往呢?"冯保道:"只因太傅不十分用心讲解经史,爷大不爱他,所以特请太师爷前往呢。"严嵩道:"既蒙太子宣召,明日恭赴就是。"冯保便作别回宫而来,对太子说知。太子道:"这事尽在你一人。
你可预备,切勿临时误事。"冯保道:"奴婢自当理会得来。"
次日清晨,严嵩竟不上朝,来到青宫。时冯保早已把那椅子并茶盏弄妥了,走在宫门候着。严嵩即便上前叫声:"冯公公,恁早起来了么?"冯保连忙说道:"太子候久了,请进里面相见。"严嵩便随着冯保而进。到了内面,只见太子坐在龙榻之上,见了嵩至,即忙起身迎谓道:"先生光降不易。"嵩便向上朝躬。太子急忙扶起道:"先生少礼。"吩咐冯保拿座位来。
嵩谦辞。太子道:"焉有不坐之理?请坐下说话。"嵩便谢恩坐下,冯保立在椅后,暗以自己的腿来顶住缺处,所以那椅子不动。
严嵩道:"蒙太子宣召,今早趋朝,不知太子有何指示?"太子道:"孤昔者获咎,奉禁四载,于前日蒙皇上特恩赦宥,使孤就傅。惟太傅不善讲解五经,孤心厌之。故特召先生进宫求教,幸勿吝也。"严嵩道:"臣学浅才疏,不克司铎之任,还乞太子另宣有学之辈。"太子道:"久闻老先生博学宏才,淹贯诸经,故来求教,幸勿推却。"遂唤内侍送茶。那内侍即便捧了两盏茶来,先递与太子,随以眼色示意。太子会意,便拿了那一盏在手。余下那一盏,便是滚热的,送在严嵩面前。严嵩便将手来接,初时还只道是那茶水烫热的,不以为意,及拿在手内,如抓着一团红炭一般,哪里拿得住来?便将手一缩,早将那茶盏丢在一边去了。冯保在后面把脚放开,严嵩身子一动,那椅子就倒了,把他翻个筋斗,那茶竟溅着了太子的龙袍。太子此际强作怒容,骂道:"是何道理,在孤跟前撒泼么?冯保与我抓着,扯他去见皇上分剖道理。"只吓得严嵩魂不附体,即跪在地下,不住的磕头谢过,说道:"臣不觉失手,冒犯殿下,实不敢欺藐千岁,伏乞殿下原情。"太子怒道:"孤亦明白,你看孤年幼,所以当面欺藐是真。孤岂肯受你这一着的?
去到皇上面前再说!"叱令冯保:"把严嵩带住,孤与彼一同面圣去。"冯保此际心中暗笑,哪里还肯放宽一线?把严嵩紧紧的抓着胸前的袍服,一竟扯到大殿而来。太子随后押着,一同来到金銮。
此时早朝尚未曾散,文武看了不知何故,皆各惊疑。皇上一眼看见了,叱令冯保放手。冯保将严嵩松了,嵩即俯伏于地,头也不敢抬起。太子走到龙案之前,俯身下拜,与皇上请了圣安。皇上赐令平身,上殿侧坐。问道:"我儿不在青宫诵读,却与冯保把太师抓到殿庭,是何缘故?"太子奏道:"臣儿蒙父王特恩,令臣就傅。只因儿五经未谙为愧,故令冯保过相府,敬请严嵩进宫,讲解《诗经》。可奈这严嵩欺臣年幼,进得宫来,臣以师傅之礼相待,而严嵩竟敢把臣的茶盏当面打掷得粉碎,欺藐殊甚。所以特扯他来见陛下,伏乞陛下与臣作主。想相国欺臣,就是目无君上,乞陛下公断。"帝闻奏,向严嵩道:"太子好意相延,进宫讲书,你何故擅把御用的茶盏掷打,是何道理?这就有罪不小了,你可知否?"嵩叩首不迭,奏道:"臣奉青宫令旨相宜,即时趋赴,蒙殿下赐茶。此际臣实不知茶盏故意弄得滚热的,伸手来接,被烫失手,误将茶盏打碎是真。臣焉敢欺藐!伏乞皇上详察!"帝闻言自思,此必冯保所为。但今日之事,惟有解开就是,便对太子道:"相国之失手本出于无心者。今已碎了,可令他赔还就是。"太子道:"明明是他有意将茶盏打碎的,今还说是茶盏故意弄得滚热,只这一语,便可以见矣!今蒙父皇训示,臣敢不遵。但嵩有惊驾之罪,不可因此以启将来诸臣不敬之端。
伏乞皇上着令相国立即赔臣的盏价,并治以不敬之罪。"帝道:"我儿,你却要他赔还多少?"太子道:"臣只要他赔一千两就是。"帝便宣谕道:"相国,你不合误打碎了御盏。今着你赔还银子一千两,明日清晨缴到青宫去,并与太子负荆请罪。你
本有不敬之罪,朕决不枉法,该着发往云南充军三年。但是朕今需人办事,特加恩典,着发在云南司过堂三日,以赎其罪。"严嵩不敢再辩,只得叩谢天恩,各皆下殿。严嵩受了一肚子的屈气,抱恨回府而去不表。
再说太子与冯保大喜,回到青宫说道:"今日有以报海恩人矣。"冯保道:"爷太公道,皇上问爷要赔多少,爷就说该要数万,怎么只说一千两?如今有一千两,送于海恩人,却没有余剩的了。"太子笑道:"你我有衣有食,要他则甚?这就够了,不必妄求了。"冯保口虽则应允,然心中实有不甘,自思:"亏我随着爷与娘娘,受了四载之苦,哪里去得一文半文来?今日有了这个机会,哪肯就此轻放了他?明日严嵩这老贼要来缴那一千两银子,待我故意将他受难,谅想他必要我相传的,待咱诈他一些银子用用,也是好的。想他们不知诈了人家的几万亿数,我却弄他三五百,可就似羊腿上拔去一根毛,有甚么相干?"主意已定,专待行事。自语之间,不觉天将傍晚,冯保伺候晚膳已毕,时已二鼓,各归安寝。然冯保把诈财之念思慕一夜,何曾合眼?
到了次早,天尚未明,即抽身起来,候严嵩缴银进来,好诈他一番。眼巴巴的望了半日,方才见那严二引着两人抬着一箱银子来到。冯保一见,故作起模样来,假意作睡熟的光景。
那严二走上前来,叫了几声"公公",冯保只是不应。严二将他肩上拍了一下,冯保只作梦中惊觉的光景,骂道:"你是什么人,敢来打我?"严二走上前去赔了个笑脸说道:"冯公公,是我。"冯保把眼揉了几揉道:"原来就是严二先生,休怪休怪。
到来作甚么?"严二道:"奉了太师之命,送一千两赔价银子到来。相烦通传一声,请殿下阅收。"冯保笑道:"很好,我们的规矩可带来了么?"严二听了,心中明白,便向袖中取了一锭银子,约有五两多重递上,道:"这是区区之意,幸勿嫌轻。"冯保拿在手中一掷,掷到阶上去了,说道:"岂有此理!你们是充家人的,难道不知规矩么?你们丞相府中闹热得很,所以每遇内外官员禀见,就勒要三百两。我这里青宫冷淡,凡有要求见爷的,门包也是三百两。若是少了半毫,再休想见得着呢!"严二听了不觉好笑。正是:彼来我往皆以理,今日冤家遇对头。
毕竟后来严二却与冯保多少银子,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怒杖奸臣获罪
却说严二听得冯保要他三百两银子的门包,不觉哑然而笑道:"公公休要取笑,若是嫌少,又加些就是。"冯保道:"谁与你作儿戏事?这是一定之例,少则不能见。只怕迟了日子,爷在主子跟前说声,你家丞相恐怕肩不起呢!"说罢,竟转身将要入内之意。
严二急急唤住,道:"公公,且请少留贵步,有事慢慢的商酌。"冯保怒道:"有什么商酌之处?只管在那里絮絮叨叨的,令人好不耐烦呢!"严二道:"如今身上却没有许多银子,故此要与公公商酌。"冯保道:"你只管说来看。"严二道:"我们实不晓青宫向有这个例,如今方才得知。若说三百两,就要回去与主人商酌送来如何?"冯保道:"不是要你主人的银子,是要你平日讹诈的。想你自从投在严府,十有余年,诈的银子盈千累万。今日里付我三百,只如毡上去下一根毛,有什么相干?
怎么说出这话来?想必要将你的主人来压咱家。好好的与我滚出去,这银子休想缴进去!"严二见他如此说话,正是大拳打中了他的心坎,不得已道:"既蒙公公过爱,在下就送一百两过来就是。"冯保摇首道:"不中用,不中用,少了一厘,也不济事的!你自去商酌就是。"严二道:"只是目下哪得银子如此方便,倘若误了期限,如何是好?"冯保道:"只要你肯出三百,我便肯挂个赊账的。你
如情愿,这里有纸笔,你可写张借券来。"严二道:"如此可借一用。"冯保引他进到门房,给与纸笔,严二即便写了一纸借券,递与冯保观看。冯保接来一看,只见上写着:借券人严二,今因急需,借到冯保公公纹银三百两,约以本月内清还。恐后无凭,立券约以为存照。
嘉靖年月日严二亲笔冯保接了借约,问道:"几时交足?"严二道:"就依着这个月内便了。"冯保方才应允,把借券收了,然后才进内说知。
太子道:"你在外收了进来就是。"冯保领命,便出对严二说:"咱爷吩咐,就此收了便是。"严二即令人把一箱银子抬到大殿之上,对着冯保点验明白,方才作别。冯保道:"你的东道,是万延不得的。若失了信,咱却要与你算账呢!"严二唯唯应诺,恨恨而归不表。
再说冯保收了银子,进内禀知。太子道:"即令你将原银送到海恩人那里去,道我多多拜上。"冯保应诺。即时唤了两个内侍,把这一箱银子抬起,自己引路,望着海瑞衙中而来。
时海安正在闲立,冯保便将上项事情说知。海安急到里面说知,海瑞即忙出迎。
冯保令小侍把箱子抬到里面,与海瑞相见毕,说道:"幸不辱命,咱爷多多拜上。若是恩公有什么急需之处,不妨又来。
现在一千两,你可收下。"海瑞谢道:"一之为甚,其可再乎?"便望空拜谢,复向冯保致谢一番,说道:"今瑞在穷厄之际,叨蒙公公与殿下恩施,得济此急,海瑞惟有焚香顶祝,以报高厚耳,容日登堂叩谢。"冯保道:"区区意思,甚么相干,何必介意?若说到宫面谢,这却不用。主人曾有言,恐怕为严贼晓得,说是交结外臣,反为不美呢!"海瑞道:"如此,就烦公公转致就是。"冯保作别回宫而去,自不必说。
海瑞既得若干银子,便送到李夫人处,说是盘费。李夫人道:"哪用许多?不过二三百金足矣。"海瑞道:"剩下的以为读书膏火之资。"坚要全收,李夫人只得收下,择吉起程。海瑞吩咐家人即去雇备夫马。夫马停妥,话不多赘。
忽人来报:严嵩因为打碎青宫的御用茶盏,被青宫抓去面奏皇上,罚他赔了一千两银子。又说他惊驾,要发往云南充军三年,只因朝中无人办事,如今特加恩典,着发在老爷处过堂三日,权作三年。明日严相便来过堂,故此特着家人来禀说。
海瑞听了不觉大喜,手舞足蹈起来,笑道:"天呀,你真真报应不爽了!"又以手指着严府那边说道:"奸贼,你平日专权肆横,今日却有这个日子!"遂传了差役皂隶到来,吩咐道:"明日奸相严嵩过堂,你们只看我的眼色行事就是。若是叫你们拿下,你们便拿下。若是叫你们动手打,你们即便动手重重的打就是。如违,重责不贷。"差役们应诺。海瑞恨不得就是次日好去报仇,一宵无话。
次日清晨,海瑞起来,即便吩咐海安在门外伺候。海安领诺,即来门首候了半个时辰,见前面摆着几对马及随从的家人,前遮后护,拥簇着严嵩到来,海安即便上前叩见。严嵩道:"请起。"遂下了马,坐在一张马鞍上,令海安进去通报。海安应诺,随即禀知海瑞。
海瑞听了,即时吩咐三班衙役,开门伺候。然后出来,立在大堂之上,吩咐海安便请。海安便来禀道:"家爷在堂上,恭接太师。"严嵩此际,随即换转了青衣小帽,把众家人约在外边,自己随着海安而进。只见海瑞立在堂上,笑容可掬,严嵩即便趋前。海瑞作揖道:"恭请太师金安!"严嵩道:"刚峰安好!"海瑞道:"荒衙何幸,得太师光降?请坐,海瑞参见。"严嵩道:"惭愧,老夫有罪,今日奉旨过堂。正是刚峰端坐,
待老夫听点。"海瑞道:"岂敢。想太师位极人臣,又是当今国戚,佐辅国家,多立奇勋,天下苍生,仰如父母。今因小小瑕疵,圣天子不过略顺青宫小意不得已令太师光降。然太师贵步一临,草木皆春。还请太师少坐,少尽一参之敬!"严嵩见海瑞这般殷勤谦恭,只道真是敬意,便笑道:"如此有占了。"竟走到上座坐了。海瑞道:"太师少坐,待海瑞取茶来。"便进去了。
严嵩坐在堂上,只见两旁衙役立着,察其动静,各皆似有怒容,自思海瑞平日是与我不合式的,今我既奉旨到此过堂。
他不特不作一些气,且还如此谦恭。既是如此,怎么又令差役升堂?莫非有甚别故不成?正欲下座,海瑞忽然突出,向外役问道:"上面坐的是甚么人?"衙役答:"是严太师。"严嵩听了,也站起来道:"就是本部堂在此,刚峰莫非眼花了么?"海瑞道:"来此何干?"严嵩道:"奉旨到此过堂,你岂不知耶?"带着三分怒气,复坐上,便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瑞怒道:"你既奉旨前来过堂,就该遵着王法,报名听点。怎么反把我的座位公案占了,是什么道理?"严嵩亦怒道:"没甚么道理,就是偏宫私殿,老夫亦不辞坐,何况这一座小小主事公堂耶?海瑞,你这般怒气不息的,到底为着甚么?你与谁来?"海瑞道:"就与你来!"吩咐左右:"与我抓了严嵩!"那些差役,平日知道严嵩的厉害,不是好惹的,个个面面相觑,恰如泥雕木塑的一般,只见答应,却不敢动手。
海瑞看了大怒,即叱海安、海雄二人上前。安、雄二人一声答应,如狼似虎的一般凶恶,走上公座,一把将那严嵩抓了下来。严嵩大怒,骂道:"畜生,反了,反了!"海瑞即便升堂问道:"你这厮胆敢不遵圣旨,不报名,不应点,亦不过堂,反把公案占了,皇上又不曾差你来此作问官,你知罪否?"严
嵩笑道:"任你怎样说,谅亦奈何我不得,你却把我怎样的?"海瑞听了此话,勃然大怒,正是:三尸神暴躁,七窍内生烟。
当下海瑞大怒道:"你恃着权势,谅我不能奈何于你。不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你既已获罪,奉旨前来,尚敢如此矫强,我便打你一个藐法欺旨!"吩咐:"左右,扯将下去,重责四十大板!"各差役仍不敢动,惟安、雄二人把他扯翻阶下。海瑞怒将八枝签儿撒将落地。那衙役无奈,拾起大叫行杖。
皂隶不得已,拿了一条三号板子,走到面前,还说了一声:"告罪",才将板子轻轻的打将下去。
海瑞看了大怒,叱退皂隶,亲自离座,接过了板子在手,重重的打了三十五板,以凑足四十之数。可怜打得那严嵩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在地下乱滚乱骂。海瑞大声道:"此是初次,明日早些到来过堂。如再敢猖獗,又是四十大板!"叱令差役将严嵩扶了出去,吩咐退堂。
外面严府的家人,在外候久了,突然的看见了主人这般狼狈而出,各人吃了大惊,急急上前致问。此际严嵩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摇头不答。家人们急急赶回府中,把一乘坐轿打来,才将他坐了回府。严嵩痛极,躺在床上,竟不知人事一般。家人们不敢动问,只是守着伺候。
直至过了一个时辰,严嵩痛定苏醒,方才说出话来。即唤儿子世蕃到床前谓曰:"可恨海瑞擅作威福,故意让我坐在公案上,即又翻过脸来,将我责打四十,并将'欺藐圣旨'四字的大题目压我,受了这一场亏,怎么忍得?故此唤你前来,就在此写成草本,明日早朝,与这厮见个高低,定个生死,方可出我口气。你可用心写来。"世蕃听了,连忙取过了文房四宝,把奏稿立时修起,对着父亲念了一遍。严嵩点头示可,安息一宵。
次日早朝,严嵩令人抬到午门,众文武看了,各各惊问何故。严嵩便将海瑞挟仇,假公泄忿,毒打四十,险些一命呜呼,逐一说知。各人听了私相叹息,怎么这海瑞恁般大胆,当朝一品,又是国戚,皇上素日心爱的近臣,怎么却下此毒手,岂不是自欲讨死耶?各人为他捏住这一把汗。有几个心恶严嵩的,心中好生欢喜,恨打少了他。
须臾,金钟响起,鸣鞭净殿,文武各各随班而进,分站两旁。内侍一对对的出来,一派音乐之声,一对雉尾宫扇,拥簇着天子出宫而来,升了宝座。两班文武,上前山呼舞蹈毕。只见嵩故意一步步挨到龙书案前,口称万岁。天子见了,吃了一惊,便问道:"卿因甚事,如此狼狈?"严嵩即便叩头启奏。
正是:金殿几句话,法场失三魂。
毕竟严嵩怎么样启奏,下文便知。
第三十回 恩逢太子超生
却说嘉靖看见严嵩这般狼狈,便开金口道:"卿家为甚这光景?"嵩泣奏道:"臣因获咎,蒙陛下殊恩,格外姑宽,令臣到云南司衙过堂。不料主事海瑞,意图陷害,无端将臣毒打四十板,狼狈可怜。臣体受伤过重,只恐性命不保,伏乞陛下作主。"遂向袖中取了折章,递与内侍呈览。
帝赐平身,随将奏本一看。只见写道:臣严嵩稽首顿首,谨泣奏,为擅殴大臣,目无国宪,乞恩正法,以警将来事:窃臣原以不检,误倾青宫御茗,打碎御用茗盏,例应即死。仰蒙陛下殊恩,格外宽容,罚臣赔价银一千两,并发臣到云南充军三载。缘以庶务纷繁,需臣协办,复蒙特典,发臣就近到云南司衙门过堂应点。
此陛下格外殊恩,亦不得已从权之事也。臣感激之外,遵即前往该司衙门听点。孰料该主事海瑞,欲图杀臣。无端发怒,喝令狼仆虎差,将臣扯下重打。复又自提大板,尽力行杖。致臣双腿几无完肤,旋即晕去。该主事复令狼仆,将臣拖出。幸有家奴抬回灌救,逾时始得苏醒。忖思臣虽获咎,叨蒙陛下格外施恩。今海瑞则不容于臣,是抗陛下也。况臣承恩,位备台辅,而海瑞竟敢以一介部属微员,擅杖宰相,不独无法,仰且轻藐圣旨。有此悖逆,势难稍宽,以致将来效尤。伏乞陛下,饬着廷尉立即将该主事锁拿严究,早正国法,则警将来效尤者。臣等不胜幸甚之至。
谨据实以闻。
帝览毕,不觉龙颜大怒道:"何物海瑞,擅敢动打大臣,这还了得!"立即传旨,令御林军五名,前往锁拿海瑞当殿问话。
御林官军领了圣旨,飞奔前去,不一刻已将海瑞拿到,俯伏金阶。天子大怒,骂道:"严相国偶因小有过失,朕着发在你的衙门过堂三朝。因甚你却这样目无法纪,无端毒打大臣!
你知罪否?"海端叩头道:"臣该万死,乞陛下容臣一言,死亦瞑目。"帝道:"你尚有何说?"海瑞奏道:"严嵩藐视青宫,致奉旨发臣司过堂应卯,此乃陛下旷古未有之恩施也。乃嵩不遵圣旨,仍恃禄位。到臣衙门,犹摆列仪从。及至公堂,勒要臣接,此际只得公堂迎接。
而嵩即占臣公案,危肆威权,如比问官。此法堂,乃陛下特以肃规矩的。臣虽微员,亦为陛下之所特设以执法也。嵩则自恃威权,不遵圣旨。臣乃食陛下之禄,为陛下执法,是以臣不忍枉法,宁甘擅杖大臣之罪,于是执杖亲殴,果然有的。但嵩位极人臣,犹敢肆其威福,则与欺君罔上几希?臣实如此,惟陛下察之。"严嵩在旁急奏道:"陛下犹有格外之恩,你则不能遵耶?"帝听罢,不觉颜色皆变,喝令御林军把海瑞绑缚,推到西郊地,午时处决。左右一声答应,把海瑞五花大绑起来,帝叱推出。海瑞亦不再言,面笑出之。
刚到午门,恰好遇了冯保。冯保一见,吓的魂不附体,上前细问原由。海瑞具以直告。冯保道:"恩公且自宽心,待我进宫启知娘娘与殿下,必然有救的。"海瑞道:"多有不能够了。
烦公公善为我辞,说海瑞叨沐殊恩,今生不能相报,统俟来世罢。"说罢,急趋而去。
冯保如飞的跑到昭阳正院,来见了张后,说道:"不好了,不好了!"张后忙问何故?冯保便将前事说明。张后大惊道:"如此怎处?可速请殿下来商议。"冯保点头,飞也似的跑到青宫,且不细说原故,称说:"奉娘娘懿旨,请爷立即到宫中,现有紧要密事相商。"太子听得这话,也急来到宫中。只见张后两泪纷纷,不知如何,未免吃了一惊,急问所以之由。娘娘便把海瑞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太子道:"似此如之奈何?难道看着恩人被杀么?冯保,你可有什么计策?快说来好去搭救恩人呢!"冯保道:"没有甚计策。况且时间促迫,纵然保奏也迟了。莫若太子亲到法场,对那监斩官说了,且将恩人带回候旨。待等皇爷怒气少息,然后再去说,或者可以赦免,不然竟无别策矣。"太子称善,随即拜别了母后,乘着快马,与冯保望着法场而来。
再说海瑞被绑到法场中,自料再无生活之理,因举首向天祝告道:"苍天呀,苍天!想我海瑞,平日务以除暴安良是念。
昨见奸贼严嵩,不合将他责打,触怒皇上,致奉圣旨斩决,刻不容缓。但愿瑞死之后,上苍默佑,早除奸佞,俾得国家安乐,廊庙清宁。瑞在九泉,亦复何憾!"祝罢坐于石墩之上,专待行刑。
少顷,就有三五位同僚部员,前来祭奠。海瑞一一称谢,并无一句怨言,众皆称赞。未几,只见四名摆手拥着一位官员来到,不是别人,就是严嵩门生姓张名聪,现充兵部郎中,乃是奉旨监斩而来。当下到了法场下马,就在亭子内坐着,问左右是什么时候?左右答以巳初。张聪道:"天色尚早,你们可小心看守了,待等时候到了,立请催斩官来处决就是。"转身进公厅后边去了。
再说太子与冯保二骑赶到法场,一直闯到里面方才下马。
那些押解的官兵,那里认得是青宫太子?又见他二人来得这般凶猛,忙喝道:"是甚的人,敢闯法场重地?还不去!在这里想是要死么?"冯保叱道:"何物官军,大胆!敢是瞎了你们的狗眼,认不得青宫,亦该认得咱老冯呢!"官军听了这话,吃了一惊,各人急急跪在地下叩头不迭,说道:"有眼如瞎,死罪,死罪!"太子叱令起来,问道:"何人监斩?"官军以张聪对。冯保道:"大胆的官员,殿下到此,却不来接驾,这还了得!"那张聪在里面听得喧嚷,急急出来观看。那些官军见了,指着说道:"这就是监斩官了。"张聪犹不知备细,还在那里作威作势的道:"甚么人在此絮叨,与我拿下去见太师!"那些官军带笑说道:"老爷,你道这二位是甚么人?"张聪道:"莫非是那死囚的亲人吗?与我一并拿下去打!"官军们说道:"只怕老爷不敢,这就是青宫殿下呢!"张聪听了,吓得浑身发抖,忙俯伏于地下,不住的叩头请罪。冯保叱道:"起来,慢慢的再与你等人算账。我且问你,海老爷现在哪里?"张聪道:"海瑞在那边石墩上,听候行刑。"太子道:"快些放了,来见孤。"张聪不敢怠慢,急急走到石墩上,亲把海瑞的索子松了,说道:"海老先生,你的救星到了,快些前往相见。"海瑞道:"怎么说?"张聪道:"你休细问,前去便知。"领着海瑞到厅上。
太子一见,不觉竟流下泪来,叫了一声:"海恩人!"海瑞见了太子,跪将下去,不禁流泪说道:"臣有何好处,敢蒙殿下龙驾到此?臣死不安矣。"太子亲自扶起,命张聪取座位过来。海瑞道:"不可,此是法地,臣乃待刑之人。太子到此,已为越礼矣,可与臣对坐的么?今臣得见太子一面,死亦瞑目于九泉。情愿殿下善事圣上,惟仁慈孝友是务,则天下幸甚矣。
余无所请,请驾回宫。臣即当受戮矣。"说罢痛哭起来。太子亦流涕道:"恩人且当放心,孤当面见父皇,保公不死。"说话犹未毕,人报催斩官到了,太子便问是谁?左右答道:"是严太师之子严给事。"原来严世蕃此时已为兵部给事兼刑部郎中了,所以着他为催斩官。当时太子道:"宣来见孤!"左右领旨迎将出来,恰好严世蕃已下了马,将要进厅的光景。官军道:"殿下千岁有旨,着催斩官进见。"严世蕃听得"殿下"两字,心中暗忖道:"又遇着了他在此,包管这厮是杀不成的,深为恨事。"只得上厅来见,说道:"臣严世蕃见驾,愿殿下千岁!"太子道:"平身。"世蕃起来,侍立于侧。太子故意问道:"尊官高姓?"世蕃道:"郎中姓严,名世蕃,乃严嵩之子。"太子道:"原来就是相国公子,到此何干?"世蕃道:"臣奉圣旨,前来催斩海瑞。"太子道:"海卿乃是忠良之士,不幸为你父所害。孤家今亲来保他。你且回朝,待孤见了父皇,与你缴旨就是。"世蕃哪肯依从,便道:"殿下令旨,臣敢不遵?但海瑞一犯,乃是奉旨处决,立等缴旨的,臣不敢枉法。"太子怒道:"怎么说是枉法?冯保,与孤赶了出去。"冯保便走来喝道:"不知死活的奸贼,在太子爷面前混言乱语得么?还不快滚出!"骂得世蕃唯唯应命,不敢出声,无奈且与张聪退出厅外,无计可施,又不敢行刑,只得听候而已。
太子对海瑞道:"恩人且在此少候,待孤进宫见了皇上,好歹讨个情来,只要不死就是。"即吩咐冯保在此陪伴着海瑞,自己领张聪与严世蕃三人,来到朝门下马。太子吩咐二人在此候旨,遂亲自进宫而来。
恰好帝午睡未醒,张后此际亦在宫中,见了太子回来,急问道:"我儿,海恩人不知如何了?"太子道:"海恩人今在法场,儿已令冯保在彼作伴,特领着监斩官张聪、催斩官严世蕃前来候旨。母后有何妙计,可以救得恩人性命?"张后道:"我亦思之再三。只是皇上未醒,若是醒时,你我母子二人切实哀恳,或者帝怒稍解,则海恩人有救矣。"太子道:"倘若父皇不准,又如之何哉?"张后道:"我有言语,可以料得着的,亦谅皇上可以恩准。"母子说话之间,宫娥来禀皇爷醒了,张后便与太子急忙趋近龙榻问安。帝见了太子,便问道:"我儿不在青宫习读,来此何干?"太子跪在榻前奏道:"臣儿有不揣之言,故来冒奏陛下的。"这一奏,有分教:受恩深时还恩倍,方是人间大丈夫。
毕竟太子所奏何言,皇上准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冯太监笞杖讨情
却说当下太子见了皇上请问安毕,帝问道:"朕儿不在青宫诵读,到此何故?"太子俯伏榻前奏道:"臣有下情,叩乞陛下恩准,容臣启奏。"帝道:"你小小年纪,有甚事情,只管道来。"太子道:"刑部主事海瑞,不知身犯何罪,致奉旨西郊处斩?臣敢保之。"帝道:"海瑞目无法纪,擅杖宰相,故此正法。几何为他保奏?"太子道:"海瑞有恩于臣母子,故愿保之,以报其德。"帝笑道:"海瑞乃部属一介司员,与儿固风马牛不相及,有何恩德?"太子道:"臣奉旨幽禁,非海瑞苦谏陛下,何得今日父子完聚?实有大恩于臣,臣岂敢作负心人耶?
陛下治天下,以仁义为本。海瑞之杖宰相,自有解说。"帝问:"有何解说之处?"太子奏道:"夫宰相与部曹,则职位隔如天壤,下属固不得问罪于上官者,例也。今者犯罪充军,奉旨过堂,则不得以宰相目之也。嵩自仍复一宰相,而瑞则知奉旨之军配犯人也。彼复自恃威权,不遵法度,公然占坐公案,此海瑞故以杖之也。海瑞不敢执法,一任奸臣妄作妄为,于瑞则为谄谀之臣,陛下何所取之?今瑞只知奉旨,不避权贵,执法不徇,此陛下之直臣。陛下有此直臣,正自贺不暇,何反杀之?
诚恐后来忠直之臣,望而为谄佞之辈矣!惟陛下察之。"帝被太子这番言语说得心花都开了,自忖:"彼虽年少,而条陈确确正理。若杀海瑞,只恐后来之臣,相将畏缩,若竟释之,则严嵩心必不甘。"沉吟半晌,乃道:"儿且退,朕为瑞宽恩就是。"太子谢了恩出宫,复到西郊而来。海瑞跪接,太子一手挽起道:"恩人,救星至矣!"遂将进宫如何哀恳皇上,皇上如何传旨,细细说知。海瑞复谢道:"太子之于瑞,可谓生死而肉骨也。"语毕,人报圣旨到。海瑞与监斩、催斩两官,一齐跪接。只见内侍手捧圣旨而来,立在当中开读曰:海瑞擅杖宰相,罪当斩首。但严嵩以获罪,奉朕敕旨,发往其衙门点名应卯者,非亲任宰辅之比,瑞固不合擅行刑杖。除嵩业已受刑,毋庸置议外,其海瑞照不应律,发廷尉衙门,重杖八十,监禁刑部狱三个月,以警将来。满期,该有司具奏,请旨定夺。嵩着开复,以佐朕躬,协理庶务。钦此。
读毕,海瑞山呼谢恩。太子即令人松了一应刑具。旋有差官来提海瑞。太子对那差官道:"海主事是孤恩人,今虽奉旨受杖,你等休得故意狠毒。如敢抗违,孤是不依的!"差官唯唯应命。太子即命冯保亲送海瑞前往,并致嘱冯保:"须要看着行杖,如有故意肆狠,即来回我。"瑞复向太子泣谢道:"殿下爱臣之恩,犹如再造。瑞虽肝脑涂地,不足以报殿下之万一也。"太子遂挽起慰之曰:"恩公请自放心。此去自有孤为恩公作主,即宝眷亦有孤照应。"瑞再拜谢恩,随与差官并冯保而去。太子与两官回去不表。
又说严嵩遣人探听海瑞得青宫保奏不死,今奉旨倍杖监禁。
严嵩听了,跌足道:"太子何故偏偏要如此与我不偶也?"遂即时修书一札,令人致于廷尉,却为就在廷尉杖下结果了海瑞性命。当下廷尉官接得严嵩书札,忙启视之。只见上写着是:嵩拜书于廷尉大人座下:海瑞以一介微员,擅杖宰相。
嵩以奏请圣旨,押送西郊正法。不料青宫为之护卫,致皇上特开格外之典,赦宥海瑞得以不死。今奉圣旨发在贵衙门发落。但瑞与嵩有不共日月之仇。若瑞不死,嵩亦不得独生也。专此致恳,祈为鉴谅。倘海瑞到日,狼头重棒八十之内,结果伊命。此恩此德,嵩当铭之五内,敢不仰报大德。美显之缺,惟公欲之,决不食言。此致。
廷尉官看了书札,自思:"严嵩之命,若是不遵,必然受怪;若从其议,则那海瑞与我无仇无怨,怎忍得他委曲?况又有太子为他作主,此事属在两难之际。"左思右想,却无可如何。
少顷,人报海瑞已到衙了,青宫特差冯保公公护卫而来,称说是来监杖的,请爷立即升堂发落。廷尉官听见有青宫太监在此,即忙请冯保入内相见献茶。冯保道:"海老爷是奉旨来贵衙门发落的,咱爷放心不下,特着咱家来监杖呢。"廷尉官道:"海老爷既是奉旨发落的,在下照应就是。"冯保道:"照应不照应,出在驾上,咱家哪里管得许多。好歹都在眼里看见的,自然有个道理。请升堂罢。"廷尉官唯唯应命,吩咐升堂,多摆一张椅子,请冯保同坐。冯保让道:"这却不敢,咱是个内官,怎敢坐这公堂?这是朝廷办公的所在,使不得的。请便罢。"遂立在公案之侧。廷尉官告了几声不当,方才坐下。差官随将海瑞带上堂来。
廷尉官看见冯保在此,便站起身来拱一拱手。海瑞跪在地下。廷尉官道:"海公今日是奉旨发落的,休怪晚生得罪了。"海瑞道:"这是理当。乞大人早施刑罢。"廷尉官即便吩咐左右:"好生些扶海老爷下去。"海瑞听了,自己却走到阶下。左右皂役上堂请杖。廷尉道:"二号。"冯保道:"哪里受得起二号的,取七八号的来。"廷尉道:"没有许多号数,只是三号的罢了。"冯保点头,皂役取了三号的上堂看验过。冯保道:"轻轻的,若是重了,只恐要你们狗腿割下来赔呢!"皂役唯唯领命,书吏高叫行杖,左右吆喝一声,皂役动手。
未五杖,海瑞叫痛起来。冯保道:"罢了,罢了。这就算了罢。"廷尉官道:"哪里使得。这是奉旨的事,在下不敢枉纵。"冯保道:"既然如此,待咱替了他罢!"廷尉官道:"取笑了!"只是吩咐皂役,须要最轻的就是。皂役听了言语,真是用尽了功夫,轻轻的打将下去。海瑞亦不觉得十分疼痛,又听见了冯保的话,若是呼痛,诚恐连累皂役陪杖,故此忍着,杖完了方发喊。冯保即忙挽他起来,说道:"海恩公,今日杖已受过了,尚有三个月狱中的烦闷。你老人家只管进去,安心坐着,自有咱爷不时来看你呢。"海瑞道:"多蒙殿下、公公的厚情大惠!烦为多多拜上,说海瑞今生不能衔结,来生必为犬马相酬报恩。"冯保道:"知道了,请自珍重!"各自泣别,冯保回宫。
再说廷尉着人将海瑞送到刑部狱中而来,那刑部司狱将海瑞收下。谁知严嵩见廷尉不曾毒打海瑞,务要斩草除根。又着人来对刑部侍郎桂岳说知,就中取事。桂岳原是严嵩门生,又新拜在严嵩膝下的,此际领了嵩命,立即传了司狱来到,吩咐道:"今日发有本部主事海瑞到此,你可想个计策,取张病状结果了他。"司狱官胡坤道:"海瑞本与我等无仇,大人何故要将他断送?况且又是本部的同僚,还该用些情面为是。"桂岳笑道:"胡太爷,你只知其一,却未知其二也。"遂将严嵩本与海瑞有隙,现差人来说,要你我二人结果了他性命,好去回覆,备说一遍。胡坤道:"这等说,既然太师爷有命,哪敢不从?
卑职即行就是。"桂岳道:"你的意思何如?"胡坤道:"除非断了水米,不过旬日就结果了。"桂岳点头称善。
胡坤回狱中,唤了牢头禁子入内吩咐,告了严嵩之意。禁子们领了言语,就将海瑞禁在"狱底"之中。那"狱底"是狱牢尽头之处,黑漆一般,凡有将死及已死的犯人,便抬到那里去,专候验看过收殓,就叫"狱底".若是好端端的人,到此坐着,只见阴风透体,毛骨悚然,任你怎么壮健的人,也逃不出性命来的。当下海瑞被禁子们手铐足镣的,又加上脑箍,举动掣肘。蹲在地下,只觉得冷气侵骨,时复一阵昏迷,睡坐不宁,竟然病将起来。
那海安等二人送饭到狱,又不得入内,都被他们挡住。海安无计可施,便欲求见太子。谁知冯保这几日有事在昭阳院中,不得出来。海安在宫门外,一连候了两三日,并不曾见那冯保的影儿,只得归来与张夫人商议。张夫人道:"要见老爷的形迹,除非是他们刑部里面的人,方可进得去,你们再休想见得着的了。"海安忽然想起一人来,说:"有了。刑部郎中邓来仪老爷,乃是老爷的同年。他是广州东莞县人,大家都是乡亲,况且老爷与他相好,又是同部的。他每五日一到狱中,查看犯人。何不哀恳求他,带小的进去见老爷一面,看有甚话说,也是好的。"张夫人道:"如此甚好。你可即速前去,道我本当前来亲求的,只是严嵩耳目甚多,恐累老爷不便,多多拜上就是。"海安领命,如飞似的跑的,来到邓郎中的私第。他的管门家人都是东莞人,彼此都是乡亲。海安说了来意,那邓管家代他回明了,来代吩咐着他进见。海安见了邓郎中,即忙下跪叩头,泣告道:"家主母特命小的前来代恳,说家老爷与奸相作对,在廷尉衙门被杖了八十,如今禁在狱中。而小的们几次送膳进去,皆被守狱的挡住,不得进去,又不知家老爷在内怎样的了。所以家主母放心不下,特令小的来代他恳求,乞老爷念在乡情,谊属同僚。倘老爷明日查监,带小的随着进去,见家老爷一面就感激不尽了。"邓郎中道:"闻得严嵩意欲令禁子们断绝你老爷的水米,就要在狱中结果了性命。又令严二把守狱门,不许送饭进去。想必此时你主已饿了二日。至查监,要后日才轮着我的班期。你后日清晨来此等侯。"海安叩谢而回。
正是:风闻遭难处,动了故乡情。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邓郎中囹圄救饿
却说海安再三向邓郎中哀恳,邓郎中动起乡情,便对海安说:"你且回去,上复夫人,说我后日方是值巡之期,自然进狱见你家老爷,好歹作个计策,你若要去,后日清早来此,充作我跟随的人进去就是。"海安叩头谢过了,随即回去,对张夫人说知不表。
再说那邓来仪应诺了海安所托,自忖思:"海瑞今为严嵩所禁,必然断绝水米。若至后日进去,多管饿得慌了。此际又不能送饭与他吃,岂不是白白空走一遭!似此如何是好?"左思右想,忽然想得一计,说道:"有了,有了!"即到里面,向夫人取了米仁人参,随唤家人到外边买了二升糯米进来,吩咐丫环将米煮熟,用棒槌春烂,又把人参槌烂,和于糯米之内,打成奶饼一般,将一张纸包裹好了。
后日清晨起来,殊不知海安早已来到,见了邓郎中,又称主母再三申意。邓郎中道:"此时天色尚早,你且在我这里用了早饭,然后相随我去就是。"海安应允,随着府内的家人们,吃了早饭。邓郎中唤了海安吩咐道:"少时我到狱中,你便跟着一同进去。只要见机行事,切不可造次。"海安应诺。邓郎中穿了衣服,只唤三个家人,唤那海安,共是四个相随,来到刑部狱中。
谁知严二早已坐在狱之门首,见了邓郎中,尤自不甚理会的光景。邓郎中亦不言语,唤了禁卒,把监门打开了。海安并在从人之内,一齐混了进去。邓郎中来到亭子上,就有司狱前来参见。邓郎中道:"这几日可有新收犯人否?"司狱道:"新收犯人十八名,其中女犯一名,官犯六名,俱已入册,请大人亲点就是。"邓郎中道:"取册过来。"司狱忙将新收犯册呈上。
邓郎中接册在手,随着书吏相随,先到南一仓点名。书吏把着册子叫道:黄观福,直隶大兴县人,犯因奸致命事。
卢一志,直隶香河县人,犯劫财毙命事。
伍亚初,江南长洲人,犯拒捕杀人事。
刘华,江西南昌人,犯殴毙叔父事。
蔡鸣驺,湖广荆州人,犯聚殴毙命事。
胡大犹,平县人,犯积匪猾贼事。
柳三,陕西长安人,犯妖邪惑众事。
共是七名,邓郎中逐名点过,亲行验看过镣铐。
随又到西三仓来。书吏把一起五名犯人唤了出来跪着,逐一叫名!
侯三保,直隶东光县人,犯殴毙发妻事。
阿洪,天津卫人,犯醉杀家主事。
廖松,江苏吴县人,犯鸡奸幼童事。
郭容秀,江西南昌人,犯斗殴杀人事。
高镜,江苏无锡人,犯包揽词讼事。
点名既毕,邓郎中逐一以好言慰之。
复到北二仓来。书吏唤了一起,共是六名犯人,逐个点过了名。随到女仓,只见女犯一名。邓郎中问她姓名,乃是江南常州人,姓龚名赛花,原犯谋杀亲夫事。因为孕未离胎,故以留禁。邓郎中问过了。
复来到官犯仓坐,令书吏点名。书吏持簿喝名道:刘学元,粤东人,原任江西抚州府录事,奉拿进京候审。
柯柏仁,江西南安府人,原任浙江衡州通判,被百名控告吞蚀社谷。
吕知机,徽州人,原任广西远平县知县,亏空饷。
柳春发,广东大埔人,原任山西太原府知府,以醉殴上司,奉拿来京候审。
徐微,江苏太仓人,原任广东龙川县知县,滥刑误命事。
海瑞,广东琼州人,原任刑部云南司主事,以擅殴上官,奉旨监禁。
邓来仪点了五名,叫到海瑞名字,便不见有人答应。来仪道:"这人却往哪里去了?"书吏只称不知。邓来仪怒道:"监狱重地,怎说不知?"旋有狱卒上前跪禀道:"海主事现奉严相国之命,着监于狱底。"来仪道:"他们都是一般官犯,怎么独将他禁于狱底,是何意思?"狱卒道:"这是太师主意,小的们何得知道!不过奉命而已。"邓来仪道:"且去那里查点!"狱卒不敢违抗,只得引导邓郎中来到狱底。只见一派阴气,黑漆一般,却不见人,只闻咿唔之声。来仪道:"这是何人之声?"狱卒道:"这就是海老爷之声。"来仪道:"为甚的这般黑暗?快拿灯来!"狱卒随即应诺,即到外边取火。来仪四顾无人,便走近唔声之旁唤道:"你是海兄么?"海瑞在黑暗之中,听得有人叫他,便应道:"是我。你是哪一个?"来仪道:"我便是东莞邓某,你知否?是今日特为救你而来。"旋在纱帽内取出那人参糯米饼儿,摸到海瑞身边,交与道:"你且拿着,饿时便吃少许,即可暂延残喘。弟自有为兄之计。"海安即便走进前去,正欲说话,忽见那狱卒点灯进来,海安急急走开。那狱卒将灯放在一边,方才得见海瑞那副狼狈形容。邓来仪故意点名验看毕,旋到亭中坐定。
时已未刻,那邓郎中的家人,送了点心来到。那严二在门首看见,恐怕他与海瑞相好,送进去就会分食于海瑞,抵死不肯放他进去。那家丁大怒道:"你是什么人,怎敢断绝巡监老爷的点心!"硬要进去。严二大怒,把那点心倾在地下,彼此二人在狱门大吵起来,惊动了司狱官,并那邓郎中都出来查看。
只见自己的家人却被严二扭住撕打。邓郎中喝住:"你们为什么喧闹?这里是什么地方,敢如此大胆么!"管家便将严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备说一番。严二犹自只在那里不干不净的叫骂,恼了邓郎中,喝道:"何处狂徒,敢在这里撒泼!"严二道:"你又系哪里来的呢?难道不晓俺严二先生的声名么?"来仪道:"原来你就是严太师的家奴,怎么胆敢打我的家人,并把点心打碎,是何道理?"严二道:"俺奉了太师钧旨,来此把守狱门。你的家人混将东西要送进狱,是以将它打碎,难道不应么?"来仪听了,越发怒道:"你家太师又不曾代理刑部,你怎么却来这里把守?难道六部里的事,你家把住不成!
这点心是我用的,你敢将来打碎,这还了得!可恶之至,不打你这奴才,何以见同僚于本部!"吩咐:"左右,与我拿下!"那些狱卒俱不敢动手。来仪大怒,喝令家人上前。
那四个家人,得了言语,急忙上前,把那严二抓着。来仪道:"快取大毛板来,与我重打!"海安是恨入骨髓的,急急向狱卒寻了一条头号大毛板,尽力打去,不计其数。可怜打得那严二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在地下乱滚乱骂。来仪怒气未息,复令海安除下皮鞋,紧紧的掌了十下嘴巴。打得那严二的嘴恰似雷神一般,疼痛难当,这回就不敢骂了。来仪恨恨而去。海安满心欢喜,亦自归家,回复夫人去了。
再说那严二被打,动弹不得,令人取了一乘轿子到来抬了回去。时严嵩正在堂上观书,只见严二狼狈而回,急问其故。
严二便将邓来仪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逐一说知。严嵩叹道:"你却不知好歹,他是一个该管的官员,进去巡查犯人,乃是奉旨的。送点心进去,亦是应该的。你怎么不分皂白,竟把他的东西打碎,怎怪得他动怒?若是遇了我,还不止如此呢,你还算好造化哩!"一顿话,说得如此,严二哑口无言,只得忍痛不语,回到府中,好生衔怨,暂且不表。
再说海安回见张夫人,备言海瑞之苦。张夫人道:"似此如之奈何?非死即毙矣!"海安道:"若要解脱此厄,除非寻着了冯保公公,方能有济呢。"张夫人道:"如此,你可再往等侯,须要耐心等侯,休再空回。"(原夹注:前者因冯保有事服役,整整数日不出,故海安不得一见,今张夫人故重嘱之,令其耐守,切勿空回。看此数语,不惟夫人之留心致嘱,亦作书之照应前文矣。)海安应诺,即便出了衙署,径望着青宫而来。等了一日,却只不见,闷闷回去。至次日天尚未明,便来宫门等候。直候至未时光景,方才看见冯保从那边而来。海安见了,此际恰如获至宝一般,慌忙上前叩头。冯保不知所以,急急挽起,说道:"尊管何故如此?"海安道:"可怜我家主人将要饿毙于狱中,故此家主母特着我来央求公公方便。自前五日已在此相候了。直至于今,幸得相见公公,家老爷有救了!"冯保听了,问道:"你家主人前者受杖,业已发往刑部狱中。迨三月之后,即便超脱,你今何忽言此?"海安便把嵩恨海瑞,暗嘱监卒如此如此,又令严二守狱门,恐怕有人照应,这般这般,备说一番。冯保不胜大怒道:"何物奸相,擅敢陷害!你且随我到宫中去见爷爷。"海安谢了,随着冯保进宫而来。
时太子正在书斋观史,忽见冯保领着海安来到,便问道:"海管家,来此何干?"海安见问,跪在地下,只叫得一声千岁,便痛哭起来,连话也说不出来。太子看了不知何故,问道:"到底为着何事,这般光景?"海安只是痛哭,冯保没奈何,代他备细说了。
太子听了,不觉勃然大怒,说道:"严嵩,严嵩,你亦太逞刁了!一个人既服了罪,这就罢了,怎么苦苦的偏要寻害?
这却岂有此理!海主事乃孤恩人,孤岂肯任你肆毒耶!"便对海安道:"你且勿必哭,孤自有主意,包管你家主人安然无事就是。"海安听了,叩谢不迭。太子即时穿了衣服,就命冯保、海安二人相随,一直望那刑部狱中而来。正是:泪落千条原为主,怒生一刻要酬恩。
毕竟太子此去,可能救得海瑞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赦宥脱囚简授县令
却说太子听了海安之言,不觉勃然大怒,即时令海安、冯保二人相随,竟往刑部衙门而来。到了大堂,只见并无一人出来接驾。冯保亦怒,高声叫道:"有人么?"叫了许久,方才见一老者从内而出。冯保道:"你是什么人在此?"老者道:"小老乃是看守衙署的。"冯保道:"他们宫府都没一个在此么?"那老者道:"各位大人都有私衙;各各回去的。若有公事,均来聚会。清晨自然都到,过午时候,他们都各回私衙去了。所以把一两银子,雇小老在此看守东西的。"冯保道:"原来如此。你可到各处通知,只说有人要见几位大人说话。"那老者听了笑道:"你这人好没分晓。这是怎么所在?这是甚么的官府?你是甚么人?动辄说这般大话?还不快走,想是要挨打么!"冯保说:"你们各位大人到哪里去了?"老者道:"今日是严太师那边演戏,所以他们都到那里去了。你到底是甚么人,只管在此絮絮叨叨的甚么?快些走开去罢。"冯保道:"你要问我是哪里来的么?我就是你家各位大人的小主子,司礼太监冯太爷在此。"老者听了,将冯保看了几眼,说道:"老眼胡涂,一时不认得贵人,休要见怪!"冯保道:"我亦不来怪你,你可即去各位大人处通知,只说青宫爷在此立等问话就是。"老者听了,吓得心胆俱惊,答应一声,飞也似的跑到刑部尚书何阶的府中报知。
何阶听得太子来到,不知为着何事,即便急急来到署内。
只见太子坐于厅上,旁立二人。何阶急趋上前道:"臣何阶接驾来迟,乞望恕罪。"太子道:"主事海瑞身犯何条,怎么你们竟要断了他的水米,是何道理呢?"何阶见问,自知太子此来,却要寻觅对头出气的,因道:"海主事奉旨到狱,微臣一些不知。这几天都是左侍郎桂岳轮值,殿下须着他来见,一问便知。"太子笑道:"虽然是桂岳轮值管事,难道你身为尚书,竟不一问耶?如此废弛,实属不成政体!"何阶唯唯服罪。太子道:"快与孤立传桂岳来见!"何阶叩谢讫,即刻令人请桂岳至。
桂岳当下见了太子,太子大怒道:"海主事是奉旨发来监禁的,你怎么却把他如此难为?想是要断送了他的性命么!他与你有什么仇?"桂岳只推不知。太子道:"主政在你,怎说不知?可速请海主事出来。"桂岳领命,急急来到狱中。
其时海瑞得了那人参糯米饼充饥,渐觉有些起色,卧在地上。桂岳急令狱卒扶了出来。桂岳将他一看,只见形容枯槁,那棒疮不知怎的发将起来,行走不便,举动维艰。桂岳见了,急急上前安慰道:"主事安否?"海瑞道:"这几天很安静,只是地下太湿了些。"桂岳道:"都是他们之过,待在下把他们警责就是。如今青宫太子前来望你,请到外边相会去。"海瑞听得太子到来,便故意倒在地下,作呻吟之声道:"我遍体疼痛,举动不得,不去了。"桂岳道:"如此怎好?"说未毕,只见冯保走了进来,一见了大骂道:"你们这等坏良心!一个好端端的人,放在这里不过几天,就弄成这般光景。且到外边,再与你等算账!"海瑞道:"冯公公,可怜我自到狱以来,被他们旦夕狠打,于今变成了一个残病之人,走又走不得,烦你取板来,将我抬出去,见殿下一面,死亦瞑目。"冯保叱桂岳道:"好,好,好!你却将他打得浑身痛楚,行走不得。如今太子爷立即要他问话,这却怎的?也罢,你且与我背了他出去。"桂岳道:"这却容易的。"便令家人上前,背负海瑞。冯保叱道:"谁要你们这班小人来背?要你背呢!"桂岳被冯保骂得慌了,无可奈何,只得上前把海瑞背负。那海瑞是心中恨极他的了,故意在他脖子上吐了许多津涎鼻涕。桂岳一路吞声忍耐而走,来到刑部大堂放下。
太子与海安见了,急急走来问候。瑞便翻身来,俯伏地下泣谢道:"臣何幸蒙殿下龙驾辱降,使瑞身心不安,虽犬马不足以报万一也。"太子道:"海恩人,为甚的这般狼狈?请道始末,我自与恩人作主就是。"海瑞便说:"始初进狱,即遭桂岳等舞弄。严二把住狱门,禁家中送饭,要生生的将我饿死。放在'狱底'黑暗之中,蹲在地下,过了几昼夜,只因地气潮湿,把身子弄得残废了,今成了半身不遂,乞殿下作主。"太子听了,勃然大怒,唤了桂岳上前骂道:"海主事与你无仇无隙,亏你下得这等狠毒心肠。若不是孤今日来看,多管死于'狱底'!他是奉旨而来的。今后孤将他交与你服侍,每日三餐,如有缺少,我是不依的。"桂岳唯唯应命。
冯保在旁言道:"就是我们走了,背后他又是这般的苛刻奈何?为今之计,却将海恩公把大秤来秤过,看有多少斤数,上了册子,交与这厮供养。若是养轻了,要这厮将肉割了下来赔补就是。"太子点头称善,便唤转桂岳吩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若有差失,孤只要你的肉割下来赔补就是。"桂岳不敢不遵,说道:"遵旨。"太子吩咐:"海安,你有甚话,上前去说。"海安即便走到海瑞身边问道:"老爷有甚言语吩咐小的回去。"海瑞道:"我亦没甚吩咐。你回见夫人,只说我身安,不用挂念。不过期满便释的,余无别嘱了。"海安应诺。太子复命冯保,将一套新衣服与海瑞换了,然后叮咛而别。临行又吩咐桂岳道:"只管好生服侍海主事,孤五日亲来秤验一次,须要打点,勿谓孤言之不预也。"方才与冯保乘马回宫去了。
桂岳受了满肚子屈气,又不敢向海瑞发作,只得令人将海瑞送在官仓里住下,每日好酒好菜供奉,竟不敢有一些怠慢。
海瑞自出仕以来,却不曾受过这般安享,每日在那醉乡之中,私叹道:"此间乐不思蜀矣!想我海瑞,在家不过就是一行作吏,终日里萦萦扰扰,惟恐政事不清,哪得这般享受?今日却口厌梁肉,身厌绮罗了,恨不得在此多住几年。"果然五日一次,冯保亲来问候。不上半月,把个海瑞养成一个胖子一般,暂且不表。
再说严嵩满望托嘱桂岳,把海瑞饿死狱里,以报了私仇。
这一日,忽见桂岳慌慌张张的走来说道:"太师之谋又不成矣,如之奈何?"严嵩愕然,急问何故。桂岳便将太子与冯保到狱,怎生叱骂,却又怎的勒要供养。上了秤,五日一验,若是轻了,就要将孩儿身上的肉割下赔补,逐一说知。
严嵩听了跌足道:"有了这人在朝,我这私仇何日得报?
必要想个计策除了此人,你我方才立得脚稳,徐徐图之。你且回衙理事,这遭就算便宜了他罢。"桂岳谢别而去。严嵩从此更深恨海瑞,时刻未曾去怀,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张后在宫,日夕忧念海瑞在狱,无由得出。忽一日,帝在宫中饮宴,后乘机进曰:"海瑞乃陛下直臣,诸文武中不可多得,陛下宜加恩赦之。"帝道:"朕已加恩,赦其死罪,着令刑部监禁三月,待等期满,将给以外任,两相了事。不然彼与严嵩势不两立的。"后曰:"既蒙陛下殊恩,三月亦是一般。
如今天气炎热,囹圄倍苦,陛下常有宽囚之典,今何不一视同仁,赦宥海瑞,彼也感恩靡既矣。"帝听后言,点头称善,笑道:"朕当释之,卿勿挂心。"张后谢过,是夜帝宿于宫中。
次日早朝,帝即传旨一道,着吏部侍郎封樾赍往刑部狱中,特赦瑞出狱。封樾领旨,赍旨来到狱中,传了海瑞来到亭中,宣读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有律,有犯必惩;亦惟有恩,可原则赦。兹尔海瑞,为国竭忠,敢言奏宰相,朕前已赦之。今复狠杖国戚,罪有应诛。朕念忠诚,故加格外之施,免其死罪,借杖偿辜,复令监禁百日,以儆将来不敬者。
今值三伏之际,溽暑炎热。每念坐囚者手足被系,举动维艰,自觉倍刑热苦。故国家定有宽刑之律,每逢盛暑之时,则宽于缧绁,俾得舒畅。此我国家之殊恩者也,行之历久。
今海瑞亦厕其列。彼是忠荩之臣,更宜特加旷典。兹着加恩赦宥出狱,你其钦遵,随使来朝,朕另有旨,速赴毋延。
钦此。
宣诏已毕,海瑞欢呼万岁,随同钦使出狱,直趋金殿见帝。
海瑞二十四拜,谢帝赦宥之恩。帝宣谕曰:"非朕枉法,每念竭忠之臣,倍加爱惜,以励将来者。今赦你出狱,着往山东济南府,以历城县知县用。如有循声,再行内召重用。你其勖之,即便起程赴任可也。"海瑞叩谢龙恩出朝,竟不回家,直进青宫叩谢。太子道:"恩人此去,自当珍重,不过三年后,复得相见也。"瑞叩谢而别回来,张夫人此际夫妻复聚,其乐可知。
次日,太子特命冯保赐白银三百,俾为赴任之需。海瑞道:"屡蒙殿下殊恩,深愧万无一报。今复愧领,殊属不安。"冯保道:"不必介意,咱爷爱你,故有此赐。恩人到任,请自为官,自有咱爷在内照应。"叮咛而别。少顷,吏部令人送了文凭到来,海瑞便到青宫谢赐,又到吏部里谢照讫,择日起行。
只携着海安、海雄,并张夫人一共四人,萧条行李而已。出了京城,便望着大路而去。夜住晓行,饥餐渴饮,四人在路上竟无人知是出京赴任的知县。
到了山东道上,海瑞就将家眷住在旅店,且不上任。海瑞带了海安,改扮测字先生的模样,一路访查而来,只留海雄在店服侍夫人。海瑞每日里就在各处热闹的所在,去摆摊测字,海安不离左右。如此半月有余,访了几宗大案。正是:要悉民情处,全在费工夫。
毕竟海瑞查访得甚的案件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访查赴任票捕土豪
却说山东地方,多聚富豪之家。一府之中,必有数千余家,都是巨万之富者。他因地之气厚,每发科甲,较胜于他省。
其时济南府历城县,有一富户姓刘名东雄,富甲一郡。只因这东雄为富不仁,恃财凌贫;族又蕃衍,又复恃强贬小。各村坊的小户,受其欺凌迫逼,一则畏他财可通神,二者惧他丁强人众。这东雄武断乡曲,视人有如无物。广有田地,骡马成群。自己却建了一所庄院,离着县城五里。其中仓廒库房俱备,盛栽花木。娶有十数个美妾,以实其中,朝夕欢乐。又有一十余个恶仆,分管各处租业亭园,计每年征银六十五两外,其余放债,各项批货,诸筹笔难尽矣。
东雄既已富甲一乡,便无恶不作,闹出事来,拚把一二万银子去了便已,好不冠冕!所以远近之人,实不敢犯他私令。
若是近着历城的村庄,某人有女美貌,这东雄便要娶归作妾。
其父母不肯,东雄就有千方百计,务必得到手里,方肯甘心。
竟有率领家人,白日抢回庄上,旋以百金置其家中,以为聘礼,其家父母无如之何。又重利放债,譬如小户人家间有急需,向彼借贷,必倍其利。而贫户急需之时,则不遑计其利害。而东雄故意不索,直至数月,计其本利相对,则令家人日夕严讨,势必不能偿还,或押以田地,亦或勒取其子女,如不遂意,即行送官究办。那知县因与东雄结好,所言无不依从。于是负欠之家,并遭其害。知县受了嘱托,自然顺着人情,故作威福。
那些贫户敢不忍气吞声,鬻妻卖子,勉强偿还。所以刘东雄财雄一方,势霸一郡,历年已久,邻郡皆知。一则富于财帛,故东省官员,无不乐与交接者。东雄既做这桩昧良的事,自然要结交官府。本府本县固知加意奉承,其余阖省官员,东雄无不趋奉。东雄恃着这脚,便肆意妄为,无所不作。其被害者,不知凡几。
当下海瑞改装,私行访察二十余日,已经访得亲切,心中大怒,便即上任视事。点卯过了,即时检阅案卷,查看得刘东雄犯卷叠。即时出了一张朱票,差人立拿刘东雄到案审办。那差役拿了朱票来看,只见上写着道:山东济南府历城县正堂,为访查拿究事:照得本县下车以来,访闻得乐逸庄刘东雄,武断乡曲,重利剥民,目无法纪,妄作威福,遗害闾阎,为害殊甚。本县念切民休,亟应立拿重究,毋使良莠不齐。为此票差本役,速即册去,按址协同地保,立即锁拿刘东雄带赴本县,以凭严究拟处。
去役毋得故纵干咎。速速须票。
嘉靖年月日兵房承限一日销。县行。
差役把朱票看了,笑道:"再不料这位太爷一些世务不谙,如今却来作此威福。这票子慢道一张,就是千张万张,也只好拿来覆瓮糊窗而已。"遂不以为意,只管放在一边。
过了几日,海瑞只不见到,立即传了承票差役进内问道:"前差之票,怎么这时候还不把犯人带到,这是什么缘故?"差役禀道:"蒙太爷恩赏朱票,小的们即速前去。奈这刘东雄府第深沉,小的们不敢进去,所以不能拿来。大老爷如欲拿这刘东雄,除非躬亲前往他的家中,方才可以获得。"
海瑞道:"我亦知道他是本县一个土豪,你们常常与他来往,贪受私赂,与他结成一块,衙门有事,即往通报。如此情形,本县早已稔悉。今再勒限,五日内务要拿获刘东雄到案,如若不获,即提正身严比。"众差役唯唯领命。
及至下来的时节,大家都笑起来说道:"这位太爷,想必访得刘大爷的富豪,意欲吃他一口。但是刘大爷的银子,是要甜顺的才得咽下,若是他这般擅作威福,不特刘大爷不肯与他,还只怕在上司那里弄送他呢!"内中一人道:"你我休要管他,就把这朱票拿去刘大爷看,他见了必然大怒,那时你我却将些话说来耸动他,他必然不肯甘休的,到上司那里去弄送,管教他不好下场呢!"众人齐道:"有理,有理。"遂各各拿出朱票,一程来到刘府,对庄丁说知。
时刘东雄正在庄下闷坐,忽见家丁来禀,县差某某求见。
东雄道:"且传他进来见我!"庄丁领命,复出庄前,对差役说道:"你们好造化,恰好我家员外在那里闲坐,如今唤你们进去,可随着我来。"众差役说声相烦,便随着庄丁进内,转弯抹角,不知过了几处园亭,才得到那亭子上。只见员外在亭子内坐,差役急忙上前叩首请安。刘东雄道:"请起,有甚话说?"众差役道:"乞大爷恕罪,小的方敢直说。"刘东雄道:"说过就是,只管说来。"众役齐道:"大爷莫怪,只因新任太爷姓海名瑞,原是部曹降调来的。这太爷却不晓得世务,到任未及十天,就出了一张票子,把大爷的尊讳写上了,立要小的们来请。小的哪有闲心理他,把票子搁了几天,只道罢了。谁知今早唤了小的们进去,问请到大爷否?小的们只说大爷是个有体面的乡绅,实不敢票唤。他便大怒,说我们故纵,勒了五天的限,如有不能唤到,即要倍比。所以小的们不得已,敬诣府上来,禀知大爷。
还求大爷作主,免得小的们受苦,这就感恩不浅了。"刘东雄听了,问道:"票子在哪里?"差役们道:"现在小的身上,却不敢与大爷观看,恐怕得罪呢。"东雄道:"你且拿了出来我看。"差役道:"看过,大爷请休怪。"遂怀中取了出来,递到东雄手上。
东雄接过仔细一看,笑道:"且自由他。我却明白了,正是他初出京来,囊中乏钞,意欲与我打个抽丰是真。但是他不晓得奉承的意思。若要用我银子,这也不难,除非恭恭敬敬的写个帖子来拜,我却送他个下马礼,有甚么要紧?如此行为,我只好与他一个没趣,叫他好知道我刘东雄手段。不干你们之事,请回去致嘱他,说我的言语,叫他好好的做这知县,倘若不懂得好歹,我这一封书,管教他名挂劾章呢!"吩咐家丁,取了十两银子,赏与众人,众差役们连忙叩谢而去。
到了五日限满,海瑞还不见他们回话,乃令兵房送签带比,该房即时将签稿缮正,一齐送进署内。海瑞立时签押讫,差了皂役前去,即刻带赴听比。皂役领了朱签,急急来到快壮两班,寻着了他们,把签与看。那几名差役便将签接转同看,只见上写着:特授历城县正堂海签:差本役急速前去快壮两班,唤齐承办刘东雄一案,日久并不弋获之玩役张青、刘能、胡斌、何贵、槐立等,带赴本县当堂严比。去役毋得刻延,致干并此,速速。
差皂役张源。
众差役看了道:"这位太爷真是不晓事的,今日只得对着说明。张老爷你且回馆,到了午堂,我们就去便了,决不干累的。"张源应诺。
到了午后,海瑞升堂,立传皂役回话。张源即便领着张青等五人跪到案前,当堂销差。瑞视五人笑道:"好差役,你却会刁逆,办公就一毫都不在意。五日之限已满,你怎么巧说亦难免这二十大板。"张青道:"小的罪固应得,但有个下情禀明,立毙杖下,亦所不憾。"海瑞道:"且自说来!"张青道:"小的们奉了大爷指令,即到刘东雄庄内,闯了进去。恰好东雄在内,小的们便欲下手上锁。只奈他的家丁共有百十余人,见了朱票,个个如狼似虎的,眈目相视,不肯甘休之势。小的们只有十数人,自料寡众不敌,故以善说知。雄即冷笑道:'济南一带官吏,亦知我的所为,并没一差一吏敢上我门。若是你家县令要打抽丰,除非好好奉承,还有想头,似这般不敬,只恐自讨一场没趣。倘若大老爷不知好歹,我只一封书札到京,管教大老爷卸任。'是这等说。"海瑞便问:"他是什么人,为何一封书札到京,便叫我做不得这个县尹?"张青道:"大老爷还不知么?这东雄富甲一郡,守土官吏以及巡按指挥,皆与他来往交厚,即当今位极人臣的严太师,乃是他干爹。故此他有此脚力,一概不惧。这话就在严太师身上,老爷休要惹他罢。"海瑞听了,不觉勃然大怒。正是:只因一句话,激怒百般寻。
毕竟海瑞可能拿获得刘东雄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酬礼付谋窥恶径
却说海瑞听了众役之言,不觉勃然大怒道:"这是刘东雄亲口说的么?"张青道:"正是。"海瑞道:"你既见他,怎么不将他拿来?想是得了银子!"张青道:"那庄上强壮佃丁,何止百计。小的们若是下手,只好白白送了性命。"海瑞道:"然则你们是再不敢拿他的了?"张青道:"小的们实实不敢。"海瑞大怒道:"可见你们惯于卖放匪徒,所以如此!"吩咐皂役把众人拖下,每人重责三十大板。皂役们一声答应,将五人扭下。
海瑞吩咐,用头号板子重打,如有徇情三板不见血,执板人陪打。
皂役听了,不敢徇情,果然三板就见血,打得五人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在地下乱滚,险些儿起不来。海瑞道:"今日比了,还要勒限,如再违限,将来枷比。将家眷先行监禁,伺获犯之日释放。"张青等唯唯,又勒了五日的限。海瑞又差了十名散役,随同张青等前往帮办。旋命皂役先将张青等五人家眷拿到监禁,然后退堂。
入到私衙,自思:"我如今在此作县,不能除得这一个土豪,却还与白姓除甚么害?今日张青等之言,这刘东雄是恃着强势的大恶棍,所以府县都不敢奈何他。想必历任的府县,都与他来往,受他的贿赂,所以弄得根深本固,不得摇动得倒。
即使张青等此去,亦是无用,徒将他们委屈矣,但是立法不得不如此。"想了半晌,忽唤海安到来,对着他耳畔说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海安应诺,旋即来到班馆。
张青等正在那里敷棒疮药,见了海安,众人齐立起来。海安道:"请自方便。你们今日受了委曲了。"张青叹道:"今日真是委曲。在堂上挨了三十重重的板子,又勒了限,妻子又提去监禁了。这条贱命,料亦走不去的。"海安道:"你们做了许多年的差役,难道官的意思都不晓得么?"张青道:"大老爷的意思我们怎么晓得?乞大叔说知,这就感恩不浅了。"海安道:"我见你们可怜,待我实说与你们听罢。我家老爷是在京降调来的,幸得严丞相提携,才得了这个知县。一路出京而来,就闻得这位刘东雄是本县大大一个富豪,故此到任就出票拿他,却欲弄他三五千两。谁知你们拿不到手,他便生气。在公堂之上下不得场,所以将你们重打,遮掩众人耳目处。你们说他是严太师的干儿子,恰好我们这太爷又是拜在严太师膝下的,如今甚悔。你们不用忧心,只管将养就是,这事是罢手的了。你们家眷,不上三日,包管出来。"张青等听了,如梦初觉,方才悟道:"原来如此,这有何难?这位刘大爷是好挥霍的。每常哪一位新太爷到,他不来交结?待我们棒疮好了,走到他的庄上说知此意,包管是有礼送来的。连大叔你老人家也得沾点风气呢!"海安又说子许多话,方才别去。青等私相笑道:"这位太爷怎么这样,弄银子都没方法!若是早有声息,这时候银子到手了。"胡斌道:"我们明日去对刘大爷说,看他如何。好歹叫他送个礼来就是,免得我们受苦了。"众人齐声道:"有理。"过了三五日,各人的棒疮都痊愈了,遂一同来刘东雄庄上见了,以此意说知。东雄笑道:"这叫做过后寻舟——不得渡矣。他先前若是恭恭敬敬的,我即与他个脸面。如今知我是相爷的人,他便转过话来,我却不吃这一注的。"众役齐道:"大爷好歹赏些薄面与他,救一救小的们性命则个。"东雄道:"你们且回,我自有处。"差役谢了回衙不表。
再说海瑞自命海安与众差役说话之后,时令海安打探他们口气。海安这一日来说,差役业已前往刘东雄处说了,他说自有主意等语。海瑞听了点点头,却不言语。
又说刘家雄正在床土,忽然庄丁传进一札,说是北京千里马付来。东雄拆书观看。其书云:屡接厚惠,感佩良深,只以途遥,未遑面谢为歉。兹有义儿海瑞,原在部曹,缘事左迁,出为贵县令尹,前月已抵贵境。但此人赤贫,自行作吏,悉仆提携。今远隔一天,自难照拂。惟先生推此屋乌之爱,时济惠之,并赐教言,使彼知避凶趋吉,则有造于仆者也。专此布达,并候近福不一。
东雄先生文几分宜严嵩顿首东雄看毕,便问投书人何在。庄丁道:"其人手拿许多书信,说还有几处投递,忙迫去了。"(原夹注:读者试掩卷思之,其札因何至此耶?东雄自思:"差役来说的话不差。今既太师有书到此叫我照应他。也罢,看在太师面情,与他一个分上罢。"次日具了十色礼物,一个名帖,着庄丁送到县署而来。海安接着礼单并帖子,拿与海瑞,海瑞暗喜道:"中我计矣。"只见礼单上是:金爵杯十对,玉箸子一双,锦缎十端,西毡毯一席,白银一千两,黄金四锭,绍酒十坛,金华茶腿十只,燕窝一盒,钩翅四桶。
海瑞吩咐收了,又将名帖来看,只见上写着:"年家眷同门弟刘东雄顿首拜。"海瑞不觉笑了起来,照旧回了一个帖子,赏了一两银子与那庄丁,着海安出来致谢。海瑞吩咐送来的东西,一概封志,不许动了一些。
次日对安、雄二人道:"昨日刘东雄送了一分厚礼前来,我已故意收下,以稳其心。今却要回送过去,方才像样。怎能够得些礼物来呢?你二人可为我到哪里借一借礼物去,挡一挡架子何如?"海雄道:"别的可以借得,若是这些东西,纵然借了来,送到那边去,倘若他竟收了,将来拿甚么去还人?"海瑞道:"你们且到店内,与掌柜的商量,他肯借时,却问明白了价。若是他那边收了,照价送还。待等冬季领了俸薪银两,照依原价发给就是。"海安道:"如此,恐怕他店内的不肯。"海瑞道:"大抵你们不愿去,自觉难于启齿是真。也罢,你可将名帖分头去请那京果店、绍酒店、绸缎店、玉器店四处的掌柜到来,我当面向他求借就是。"海安、海雄二人只得分头去请。
到了下午,请了四处掌柜来到。海瑞衣冠出迎,请到花厅内坐。那些掌柜的哪里肯坐,说道:"大老爷是小的们父母,小的们焉敢冒坐?"海瑞道:"这原是私见,就是与宾主。公堂之上,方拘正礼。"瑞再三推让,方才坐下。那绸缎店里的姓鲁名祺,当下鲁祺说道:"不知父台老大人相召,有何吩咐?"海瑞道:"说来惭愧。只因本县在此一贫如洗,前日有个乡绅送了我几色礼物,虽然不曾受他的,只是礼相往还,本县亦要回敬过去。只奈没有一些东西,又没银子去买,故特请列位到来商议,要向宝店内各借几色,装一装脸。若是那边收了,该多少价钱,照依送还就是。"各人道:"大老爷吩咐,小的们凛遵就是。要取多少,只管着人到店取来。"海瑞道:"不是这等说,本县不过权宜之事,你等不必疑心。每店只要动借四色就很够了。"各人唯唯应命,叩谢而出。
海瑞复唤转来,吩咐道:"只要四色,若是我的家人多借一些,你等须来见我。"店人齐叫道:"真难得这位太爷这样清廉,真是我们行户有福。若是往时新任的官来,便是那一位官亲挂账,这一位师爷赊取,其余家人们各各到来侵沾小利。怎似得这位太爷,这般清静,向我们借几样东西,还是这样恭恭敬敬,真是不愧上苍的知县了。"各人回到店中,将货物上好的拣了四色,即刻送到署内。
须臾之间,绸缎、火腿、绍酒、京果、玉器,十六色俱已齐备。海瑞写个名帖,夹着礼单,令海安、海雄抬了送去,并嘱其留心窥察庄上来往路径。海安二人领命,抬着礼物来到庄上。庄丁问了来历,即来报知。刘东雄看了礼单名帖,笑道:"这才是个道理呢。他是个贫知县,怎好受他的礼物?"一些不收,赏了来人十两银子,礼物仍复发回出来。
海安有心要窥探他的地方,便对庄丁道:"家老爷略备些须之敬,今大爷不肯受,是不肯赏脸与家老爷,乞大叔引在下到大爷面前面恳赏收,不然就连这赏钱都不敢领了。"庄丁遂引着二人进内,转弯抹角,过了一带粉墙,进三重朱门就是水阁;过了水阁,又是一座小桥,桥下一个大池,池中许多莲花,红白相间;三间暖阁,方才是刘东雄坐的地方。
海安进到里面,只见刘东雄身穿单衿,坐在一张湘妃竹椅上。海安二人慌忙叩头请安问好,道了海瑞想慕的意思。东雄也不说"请起",大端端的坐着了不动,说道:"就烦二位尊管归报贵主人,说我心收就是。"海安道:"小的家主素慕大爷慷慨,又属同门,忽承大爷赐惠,不以客套,故将厚礼全收,以显相好。今主人稍备一芹之敬,而大爷挥之门外,岂不屑与家主相交耶?"刘东雄道:"不过一刺到了便是,何必定要收下?
令尊管既然如此,就收一二色礼就是。"乃吩咐庄丁,将两坛绍酒收下,其余的璧回。海安复又再三相恳。刘东雄道:"主意已定,无须尊管强劝矣。"复令每人赏银五两。海安、海雄叩谢而出,抬了礼物循着旧路而回。正是:有心窥捷径,奸恶岂能知?
毕竟海安回署,见了海瑞如何说话,且听下文分解。
第三十六回 窃书失检受奸殃
却说海安、海雄二人,把礼物抬回,来见海瑞,备言其事,并说其得了二十两银子的赏封。海瑞道:"除了两坛绍酒的价银,余者你二人拿去,买些衣物。"想海安、海雄二人自随海公作吏不下十载,今日却得了二十两,这是他二人大造化之处。
安、雄二人叩谢。海瑞道:"你可曾探得路径否?"海安便将庄内的路径,口说指画,备说一番。海瑞听了,心中记着。
过了两天,就是七月十五日中元盛会。探得那刘东雄延僧仗众,在荒地搭起一座高台,做功德,超幽施食。如此歹恶心肠,即做大干亿万功德亦难补缺得。想必因陷害人口过多,故特设此盂兰盆会,以冀万一之忏悔矣。庄上张灯结彩,十分热闹。远近的人,都到那里去看。
当下海瑞得知这个消息,即便改了装,扮作算命先生的模样,由署后而出,随着行人,来到庄上。只见灯烛辉煌,梵音咒韵。其中又设茶缸十余个施茶,往往来来的不知多少人数。
正面就是八个僧人,在台上念经开解。台左一所小厅样,摆设着八张学士椅,俱系顾绣大红缎椅帔。中间一张香几,一张紫榆八仙桌子。那桌上东边是插屏,西边是天青色大花瓶,上供着几枝玉簪花,当中一个宝鹤仙炉,内焚沉檀,香气扑鼻,却没有人在此。海瑞暗想,必是刘东雄坐的。便故意走到椅子上坐着。
少顷,只见三两个高长大汉子来到。海瑞料是助纣为虐的庄丁,竟不出声,只管坐着。那庄丁上前喝道:"你这人好没分晓。既来看高兴,若是渴了,东廊下有茶,又有板凳,那里歇脚吃茶,岂不是甚便么?竟在这里则甚!看你的打扮,莫非是个算命的么?"海瑞便立起身来,道:"我正是个算命的。"内中一人道:"我几年的运气怎么这般颠倒,先生,你且与我算一算命,看是如何。"海瑞道:"今年贵庚?"那人道:"丙申三月十一巳时。"海瑞故意推算良久,说道:"大叔莫怪在下直讲。你这八字,虽然不少穿,不少吃,谁是宾强主弱,都要靠着他人的,却不能自振家声。行至已巳、庚午这两个字,还却有些意思,亦是有限的财帛。寿享八旬,一子一女成家。"那人听了带笑谢道:"先生真是再生鬼谷,是眼见的一般。"众人听说,都要求他占算。海瑞一一赠之,左撞右盘,自然有几分合着。直算到点灯时候,恰遇刘东雄出来,那庄丁们见了,急急走开。
东雄见了海瑞却不认得,便问众庄丁道:"这是什么人?
你们在此做什么?"庄丁道:"他是算命的,偶来此观看高兴。
遇了小的们叫他占算,果然灵验非常,再没一句话假的。所以大家都叫他推算,直至这个时候,不料撞了大爷。"海瑞听他叫大爷,知是东雄,便急急上前作揖道:"小可不知,多有得罪大爷。"东雄笑道:"他们说你占算十分灵验,你可与我推算一纸如何?"海瑞乘机道:"大爷提挈是最好的,只是天色黑了,小可还要进城,明日一早来罢。"东雄笑道:"这时候城门已闭了,你且先与我推算。这里很有便铺,你不必过虑。"海瑞谢道:"怎好打扰?"东雄道:"这时候谅亦饿矣,且请用晚膳再算罢。"因对庄丁道:"外面喧哗,你们可引到红渠阁去,那里又清净,就在那里摆饭,不论你们哪一个相陪,用了饭我却来呢。"海瑞又谢了。
那庄丁便引着海瑞来到阁中,只见那沼里满栽红莲,一片清香。进得阁来,明窗净几,放着文房四宝,瑶琴宝剑。原来是东雄常坐的所在。那庄丁搬了一桌酒菜到来,坐以相陪。海瑞恐怕醉了误事,却推不饮酒的,只是用饭。饭毕,庄丁收拾去了。
少顷,只见两个绛纱灯笼照东雄而来,海瑞急忙起身迎接。
东雄带着醉意坐下道:"先生不要拘礼,请坐。"海瑞坐下。东雄道:"在下生于戊申年正月初五子时,烦先生直言一算。"海瑞即将八字排开,推算一回说道:"此乃系双蝴蝶之格,大富大贵之命也。"东雄笑道:"先生休奖,须要直言。"海瑞道:"台造于戊申年所生,戊乃中央之土,土能生金,故主大富;申庚皆金,金旺生水,水旺生财,故断得大富。若论'贵'字,得怪勿怪,一生得贵人提挈,至四十一岁必得异路功名,正途则无分也,得官不在三秩之下。若论子息,三枝送老,但妻室略要少些为妙。尊驾一生疏财仗义,虽然挥霍,每遇谋望,皆事事如愿。贸易则利倍于本。此时正交子运,目下虽未用定,却现有贵人扶持,禄马暗动,官秩不日就有消息。寿可至九十。
此是在下直言,幸勿见怪。"东雄一边听,一边点头说道:"先生真是灵验,所言皆合。
不才仰承祖父所遗,颇称饶富。若说'贵'字,在下虽不善读书,然幸得大贵人与我交好,若论二三品的官秩,他不过吹嘘之力,便可为得的。今岁正月间,曾有信息来知会我,约在明年,可以得官。今先生之言,恰如亲见一般。尚有小儿及拙荆、小妾的八字,亦求先生一算。今夜辛苦了,且宿一宵,明起来再推罢。"海瑞道:"不妨的,夜静人稀,心清气静,更得精神。
请大爷写下八字,明早来取。待小可逐一批评如何?"
东雄便将儿子、妻妾八字写下了,交与海瑞,又说了许多好话,方才作别道:"先生就在此相屈一宵。只因今夜功德圆满,焰口超幽之时,在下要去参佛,不能相陪,先生休怪。"海瑞道:"大爷请便。"东雄别去。
海瑞看见天气尚早,才交二更,乃挑起灯来,把八字排毕。
少顷,只见一个丫环,十五六岁,捧着一壶香茗、一盘点心进来,放在桌上说道:"这是大娘送来与先生下茶的。先生为我们推算辛劳,大娘说烦先生留意直言,明日重谢呢!"说罢自去。海瑞想道:"如此妇人,却这般有礼,可惜错配匪人。"且把门来闭上,自思:"我今日之来,原为着要打探刘东雄的犯罪实迹,好去禀知上宪,如今却坐在里面,济得甚事?"独坐无聊,只见桌几上堆着好些书札在内,海瑞即随手捡一札来看。
事有凑巧,却是严嵩从京来的,其书云:字付东雄老谊台先生阁下。启者:前蒙惠我东珠百颗,光洁圆净,实为罕希之珍。拜登之下,深铭五内。贵省巡按熊岳,乃仆门下生也,今将次到任,若是抵省之后,自当来拜候矣。但彼人地生疏,诸事之中还祈指示。前者所言关伦氏一案,该抚业已具题,以威逼毙命为定谳,仆驳饬之矣。至于捐衔一节,朝廷定例,捐二品封典以赠父母则有。如若捐自身职衔则不许,惟四品可矣。以仆忖之:莫若来年到京,援例加捐郎中,此际复加捐即用,仆自当以刑、兵两部掌印握篆为君谋之。旋以绩最,随奏擢侍郎,则不三年可出外任矣。如此筹度,不知有当尊意否?如可行之,则赐回示。俾是日报捐,预为根本,届期庶毋庸又费周章也。专此布达,并候近祺不备。
海瑞看毕,自思道:"这厮真是财可通神。他竟有本事勾通奸相。若不早除,他日养成气候,得了官爵,则天下百姓无遗类矣!但关伦氏到底何人?又见上有'威逼毙命'字样,此必这厮所犯之案。上司具题,却彼贿赂严嵩,将案驳回,遂使冤无可伸了。怎的本县却不见有这案卷移交?这就奇了。将此书且收起,明日却将为证,奏嵩杀府尊在此书矣。"复又翻阅别札,都是各省官员与他来往致候之札,内中有兼叙案件者,有特托夤缘者。阅至尾后一札,却是本府的,内云:启者:前云关伦氏一案,闻上宪业已具题。然先生能致意于严相,则必奏驳。但见证之张三姥,矢口不移,将来似难移转。今该县已将该氏押候,必欲令其改供。而张三姥再四不肯,似此殊碍结案。前日该令曾有密函来禀,欲在旬日内将该氏鸩却,以免疑碍。但该氏一死,则案易于转动矣。专此布覆,并候日安不备。
海瑞看了,才明白是停质出详的,但不知关伦氏属在哪一县的百姓,料亦在济南府属,这是还可以查访得的,亦将这书取了。不觉已是四更将尽,其时实觉困乏,乃就几上睡了。
天明,庄丁持水进来,只见门尚未开,又见纱窗未闭,便从窗口而入。见海瑞隐几而卧,鼻息吁吁。近视案上书札,翻得乱了,庄丁便想道:"书札怎么这般乱了?莫非这先生翻阅了么?"遂走近案前,将书叠齐,只不见两封信书。庄丁自思道:"这两封书札,未知是闲书札或事关紧要?却不见了。必是他偷藏过了。"遂急急摇醒海瑞问道:"先生,你可曾翻阅这书札否?"海瑞道:"我在案上推算八字,直至五更方才睡了,却有甚空时去翻阅你的书札?"庄丁道:"你休要瞒隐,那些书札都乱了!"便一把抓住往外就跑。正是:一札私书能致祸,总因失检遭奸殃。
毕竟那庄丁抓住了海瑞往外就走,欲到何处,海瑞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机露陷牢冤尸求雪
却说那庄丁搜书不见,心疑海瑞偷盗,上前把海瑞叫醒,便问书信。海瑞道:"我在此推算八字,哪里见你家什么书信?"庄丁怎肯依他?一手抓着海瑞,一手开门,竟扯到刘东雄面前来。
那刘东雄正在书院打坐,忽见庄丁扯着算命的过来,便问:"你们为什么?怎的把先生抓着,成何规矩?"庄丁说道:"他是个歹人!"东雄道:"怎么知他是个歹人?"庄丁道:"昨夜大爷好意,叫他在阁中安歇。谁知他竟把大爷的书札偷了。想来是个歹人,不知是哪里来的,大爷审他便知来历。"海瑞叫道:"勿要屈我。我从二更推算八字,直至五更方才睡去的,不信且看桌上批评了几纸八字,就可以知道了。"东雄道:"不用多辩。但在你身上搜得书札出来,便是真的。"遂叱命庄丁把他身上搜遍,果然搜出两封书信。
东雄看了,不觉大怒道:"可巧天地哀怜窥破,不然我的性命送在你手。"乃唤:"庄丁,抓到后花园去,待我来审问来历!"众庄丁答应一声,早把海瑞簇下,拥到后花园,来到亭子上,只见俨然摆着公案刑具。海瑞自悔失于检点,今一旦却遭在这厮手上。
东雄坐在正面,吩咐将这歹人带上来。众庄丁把海瑞拥到面前,叱令海瑞跪下,海瑞勃然大怒道:"你是什么人,本县却来跪你?"东雄听得"本县"二字,心中猛笑道:"你莫非历城知县海瑞么?"瑞笑道:"本县便是,你敢无礼么!"东雄大怒,叱道:"畜生,你自视得一个知县恁大,却想来胡弄我么?今日被我拿住,又有何说?"海瑞道:"我乃堂堂县令,是你父母,你敢把本县做甚么?"东雄道:"慢说你是这一个畜生,不知多少巡按、府县,葬于水牢者,不知凡几。"吩咐庄丁:"把他推到水牢去,叫他知道厉害。"庄丁应诺,将刚峰蜂拥而去。
过了一带高墙,又是一重小门,开了小门,推在里面。只见黑暗暗的不辨东西,听到水声潺潺。却原来这所在乃是跨濠搭篷的,上是大板,下是濠堑。将人推到里面,断了水米,七日间必然饿死。随将尸首推在水里,下面团团竖了木桩,那尸首在内却流不出去的,所以无人知觉。
此时刚峰被推到里面,听得庄丁将门锁了,自思:"这个所在,必死无生的。我刚峰亦是为民起见,今日却要遭于此地。
海安哪里知道?就是夫人亦难明白我之去向。过了几日,衙内没了官,他们必然去报上司知道,另换新官来署。我那家眷却不知作何光景?况且宦囊如洗,安、雄二人哪里弄得盘费送夫人回家?上司还说我不肖,逃官而去。这刘东雄还怕不肯干休,又要斩草除根,连家属都要陷害,这是可知的。"想到此处,不觉掉下泪来,长叹道:"我刚峰一生未尝有欺暗之事,怎的如此折磨?"然亦无可如何,只得坐在板上,不禁长叹。不知红日西沉,又不知晓暮,远远听得更鼓之声,方知入夜。
刚峰此际又饿又倦,把身子躺在板上。朦胧之间,似有一人衣冠楚楚,立在面前,说道:"刚峰,你不用忧愁,自然有个出头的日子。但我等含冤于此十有余载,尸骸水浸,还望刚峰超雪。"刚峰道:"你是甚人?在此为甚的被害?可说来我听。若有出头日子,自然与你伸冤雪恨。"其人道:"我乃江南华亭县人,姓简,名纟襄,字佩兰。于正德庚辰科乡荐,旋叨鼎甲第二名,即蒙亲点巡按此省。一出京城,沿途密访,已知刘东雄稔恶。到了本省,未及上任,先改扮混入此地,以冀密访东雄实迹。谁知被他窥破,饱打一顿,备极非刑,推在这里,饥寒而死,将我尸体推在水内,屈指十有一年,现有巡按印信为证,尚在怀中。明日刚峰上去,可即禀知提督,乞其领兵前来,将此庄围住。先拿了东雄,随来此地搜检。下面有五个尸体,一是太守李珠斗,一是本县尹刘东升,其余三个乃是本县百姓:一因妻子被抢,寻妻受害;一因欠了东雄米谷,被陷于此;一因妹子被抢,寻妹遭祸,竟无发觉者。刚峰前途远大,正未有艾,不日自当出去。"言罢,一阵阴风,倏忽不见,却把刚峰惊醒,原来是南柯一梦。
刚峰自思:"我难道还有出头之日么?梦中之言,大抵不差。但不知怎的得出去才好。"乃立起身来,再拜道:"倘君有灵,立即指示我路途,再见天日,何惧冤仇不报!"说毕,忽闻风声吼吼,少顷雷雨大作,电光射入牢来。刚峰叫道:"天呀!可怜刚峰今日为国为民,反陷身于此。瑞死何足惜,但有六人之冤,无由得雪。倘蒙眷佑,俾瑞得出牢笼,收除凶恶,共白沉冤,则瑞死无所憾矣!"言未已,忽然一阵红光射入,一声霹雷,打将下来,把那水牢打一个大洞。一阵光亮,狂风大作,此际刚峰心摇胆战,不知所以。谁知这阵大风,竟把海瑞掳出牢外。少顷,雷声少息,电光尚未息时,有光亮射来。
海瑞醒了转来,却不是牢里,凭着电光细看,乃是一座危桥,自身坐于桥上。刚峰暗想:"适间雷雨,就是救我的。"遂望空叩谢,乘着雨而走,亦不辨东西。但听得前面更鼓之声,侧耳听时,已交五更。刚峰便向着更鼓之处而奔,此际顾不得衣衫淋湿。远远透出灯光,却原来就是提督行署。
明朝所设提督,每三年一次巡边,所以各府俱有行署,以备巡察驻脚的。当下刚峰到灯光近处,方才知道是一所衙门,便闯进里面,却被更夫拿住,叱道:"什么人,敢是奸细么?"刚峰说道:"我乃是历城县知县。"更夫笑道:"你是知县,怎么这般狼狈?快些直说!"刚峰便问:"这是什么人员的衙署?"那更夫道:"这是提督行署。你既是知县,为什么不见你来叩接我们大人?"刚峰听了,喜得手舞足蹈的说道:"我正要求见大人,相烦通传一声,说历城县知县海瑞要见,有机密事面禀。"更夫道:"你休要走了。"海瑞道:"我是特来求见的,怎肯走?你若不信,可与我一同携着了手,去门上大叔处说话。"更夫应诺,便与刚峰来到大门,叫醒了那守门的家人,说了上项事情。
那家人把刚峰看了一看,说道:"你且在门房坐着,待我上去禀明了大人。"且说那提督姓钱名国柱,乃是浙江严州人,由武状元出身,历任到提督,平生耿直,不避权贵。家人走到面前,当下便报有历城知县海瑞冒雨而至,声称有机密事要面见大人等语。钱国柱自忖:"这知县是在城里的,如今冒雨而至,想必有甚关系本县的事,故此冒雨而来。"便吩咐即传进见。家人领命,急急来到门房说道:"大人起来了,传你进见呢!"刚峰随着家人来到穿堂,灯光之下,见提督行了庭参之礼。国柱道:"贵县何以冒雨一人至此?请道其详。"刚峰便将如何访察,被刘东雄关在水牢,幸得某人梦中示知,及雷雨相救,逐一告知。
国柱听了道:"哪里有这等土豪势恶!可见当时府县废弛政务,致此养虎为患。依贵县尊意若何?"冈峰道:"求大人立刻传令兵丁前往,把刘东雄庄上围住,一齐打进里面,不分好歹,见人就拿。若是迟延,东雄知风必然远扬了。"提督依允,即时传令点兵三百,命中军官领着,随海瑞前往庄上,捉拿刘东雄全家。
这令一下,中军官立即点齐兵丁,同着海瑞如飞而来。及至到了庄前,天尚未明。刚峰道:"先分一百五十名,将这庄子团团围住;一百五十名,随我进去。"中军官应允,即令兵依计而行。一声呐喊,刚峰在前领导,打进庄来。
那些庄丁一个个梦中惊起,不知何故。有的穿衣不及已被拿了的。一百五十名兵丁,奋勇拿人。那些庄丁虽然有勇,然值此仓猝之际,又见是官兵来拿,各各手软脚酸的,被他拿了。
当时东雄正在惊慌,急急披衣走出来看,却被刚峰看见,叱令兵丁上前拿下。
至此时,天色大明,刚峰对中军官道:"大老爷,且先押解犯人前往行辕请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