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妆楼第六卷
 
第五十一回 粉金刚千里送娥眉 小章琪一身投柏府

后说中军奉镇江将军之令来拿李全,李全道:“我与他不相统属,怎么拿我。”中军道:“现今钦差在镇江会审,已知会你的上司了,况你儿子罪恶滔天,现又在鸡爪山下来勾引你入伙,你还有何理说?”李爷见道出病根,做声不得,只得说道:“此处汛地,岂可擅离。”中军道:“有交代官已到山东地界了。”李爷道:“不妨,我已将逆子捆下,送往辕门;你等既不知我的心迹,我同你至镇江辩白便了。”

当下李全十分焦躁,收拾起身,李定却心中暗喜。你道为何?原来这中军是赵胜扮的,便晓得其中必有原故。那赵胜又假意着急,拿着令箭,立刻催李全动身,李全是个爽直人,随即带了公子、四五个亲随,同中军等起马就走。走了数日,早到鸡爪山下,只听得一声炮响,山上十二位英雄,盔甲鲜明,队伍齐整,冲下山来,两头孔住。李全惊道:“我手无兵器,怎生迎敌?中军官快些夺路!”赵胜笑道:“老将军放心,山上的大王都是我的相识。”李全未及回言,早见十二位英雄走到面前,一齐滚鞍下马。先去打开囚车,放出李定,然后来到李全马前,各打一恭,说道:“请老将军上山少歇。”

不由分说,将李全拥入山寨,请到堂上,只见李老太太迎出来了,李全大惊,说道:“你为何在此。”太太遂将以上话头说了一遍,说道:“若不是众位英雄相救,我一家都被米贼害了。”李爷道:“玉霜甥女今在何处。”太太道:“他也是那晚同秋红丫鬟女扮男装,到长安寻他父亲去了。”李爷两泪交流,见事已如此,也只得罢了,接手罗琨即来行礼,李爷见他相貌威严,也自喜了,随后是赵胜、洪惠来叩见。赵胜道:“一路瞒混老爷,望老爷恕罪。”李爷扶起二人,又谢过洪恩与王氏兄弟等,然后与众人行礼,当下裴天雄治酒接风,大汗筵宴,当晚尽欢而散。

次日,裴天雄升帐,请李全管理山寨。李全道:“这断不可!蒙众位相爱,老夫在此听命足矣。”众人说道:“李老伯年尊,我等诸事禀命便了。至山寨之事,不敢烦劳,还是裴兄执掌。”裴天雄见如此说,也就罢了。安坐毕,便令小喽罗绑出镇江府同米府的中军外委,斩首号令。李爷见了,连忙前去讨情,说道:“念彼是朝廷之臣,且看老夫面上,等平定之后,交与朝廷正法,也见将军忠义、礼法双全,岂不为美。”裴天雄道:“便宜他了。”仍令小军押去收监。

按下李全在鸡爪山问罗琨相聚,且言罗灿自从别了马爷,同章琪上路,径上淮安,找寻兄弟。“那时正是八月天气,路上秋高气爽,马壮人安,雁落平沙,芦花遮岸。一派秋景,引动了离愁别恨,此时恨不得飞上淮安,不觉行了一月,那日别了山东东平府地界,相离鸡爪山不远,临近城池,处处严加防备,恐怕鸡爪山的好汉前来借粮,三里一营,五里一汛,都有官兵把守,盘诘奸细,门首帖着告示,摆列着弓箭刀枪,凡遇面生之人,定要到官审问。

罗灿见风声紧急,便向章琪商议道:“外面盘诘,十分利害,俺们若是青天白日,走官塘大路,惟恐那些捕快官兵看破机关,反为不美,不如走小路,放夜站,走到淮安,省多少事。”二人商议已定,收拾些干粮马草,日间躲在荒山古庙藏身安歇,等到天晚方才上马行走。

那一晚,乘着月色走东平府背后山路,曲曲弯弯,走将上来。只见四面都是高山,当中一条小路,马不能行,二人只得跳下马来步行前去。四面一望,并无人家,总是些老树深林。二人爬过凡个山头,约有二更时分,正望前行,猛听见山凹里滚下一个人来,低着头,迎面跑来。不想往罗灿身上一撞,罗灿顺手一把将那人扭住,喝道:“你是甚么人?这等冒失!”那人见了罗灿,慌忙跪下,说道:“爷爷恕罪,快些放我走,后面强人追将来了!”罗灿将那人抓住,在月下一看,乃是一个白头老者,跑得气喘吁吁,急做一团,罗灿心疑,问道:“你是何人?有甚么人追你?从实说来,俺救你性命。”那老者见罗灿是个英雄的模样,只得说道:“小老儿姓周名元,长安人氏。只因有个女儿,名唤美容,自幼在长安同卢宣结亲,许了他侄儿卢龙。如今卢宣因沈府专权,弃官修道,四海云游去了,他侄儿卢龙、卢虎在扬州落业,前日带了信来,叫小老儿带了女儿到扬州完姻;不想走到此山凤凰岭下,撞着十数个强人,为首一名叫做金钱豹石忠,却是个旧日庄汉,十分了得,见我来到此间,带领多人将我女儿抢上山去了。小老儿逃命至此,望爷爷救命!”罗灿闻言大怒,问道:“山寨离此多远?你快快引我去救你女儿回来!”周元大喜,说道:“转过山头就是了。”罗灿令章琪牵着马,周元领路。卷扎起箭袋,提了银锏,一同赶上凤凰岭来。

走到岭上,只见树木林中,射出一派灯光,周元用手指道:“那树林之中便是。”三人抢到林中一看,但听众人在那里豪呼畅饮,那周美容哭不住声。罗灿听了,心头火起,便令周元前去叩门。周元走到门边,拥身一撞,扑通一声,连人跌进去了:原来那门不曾关得紧,故此跌将进去了。众贼吃了一惊,一齐拿了刀棍跑来,说时迟,那时快,早赶上一人,捺住周元,一刀结果了性命,将尸首踢开,便奔罗灿。大叫一声,舞起那两根银铜,打将进来,罗灿才动手,早打倒了两个,众人喊道:“石大哥,快来助阵。”一齐喊起,早见灯光影里,跳出一条大汉,手持钢又,赶将出来,大喝一声,便奔罗灿。罗灿抖擞神威,与众人战了一二十合,心中想道:“不下切手,同他战到几时。”将左手的锏护住了全身,将右手隔开了石忠的叉,破一步,大叫一声,劈将下来;石忠叫声“不好!”躲闪不及,正中肩窝,跌倒在地。众人见贼首被伤,一齐求活,往外就跑,不防门口章琪掣出双刀,一刀一个,一连杀了四五个。余者不能出门。都被罗灿撒开双锏,打倒在地,急忙来看周元时,早已绝气。

公子叹了一声,便入房来救周美容。美容被石忠吊在房中,听见外面杀了半天,早已吓得半死。公子解将下来,周美容双膝跪下,哭告饶命。公子说道:“休得惊慌,俺是来救你的。”遂将遇见他爹爹引来相救的话,说了一遍。周美容大哭道:“虽蒙君子救拔之恩,只是我爹爹已死,奴家也是没命了。”罗灿问道:“卢府你可认得?”周美容道:“只有叔公卢宣自小儿会过的,别人却不认得。”罗灿道:“既如此,俺费几日工夫,送你到扬州便了。”周美容听了,拜倒于地:“若得如此,奴家就有了生路了。只是我的爹爹尸首怎样?”罗灿道:“此时安能埋葬?不如焚化了罢。”

周美容哭哭啼啼,将周元带来的包袱行李等件,收拾在一处。罗灿叫章琪拿出门,拴在马上。将那些尸首包在一处,三人走出大门,放起火来,连尸首一同焚化。

不知后事如何,再听下文分解。

第五十二回 众英雄报义订交 一俊杰开怀畅饮

话说罗灿打死了石忠,救出了周美容,将尸首包在一堆,团团围了一些于柴枯树。罗灿同周美容站在上风,叫章琪就在屋里放起火来。但见烈焰腾腾,不一时将两进草房烧做一块白地,此时,周美容虽然得救身安,想他父亲却被强人杀了,心中十分悲苦,向着那一堆枯骨大放悲声,哭得好不凄惨。章琪在旁劝道:“小娘子,且莫要哭,快些赶路要紧,倘若被人看见,晓得我们杀人放火,那时弄出祸来怎了。”罗灿道:“言之有理。小娘子,快些走罢。”周美容闻言,只得收住了眼泪,问罗灿、章琪步下岭来。这些强徒的尸首被烧的行迹,少不得次日自有地方保甲报官,不必详说。

且说他三人趁着月光,步下岭来,上了大路,章琪的马让与周美容骑了。不一日,已到了江南省内,离淮安不远,罗公子向章琪说道:“俺既救了他,必须亲自送到扬州,交代了卢门方成终始,又恐兄弟在淮安等急了,两下里错过:你可先到淮安等俺,俺到了扬州就回来了。”章琪领命,分路去了。

罗灿遂一直送周美容到了扬州地界,下了坊子:将卢家来的地脚引打开一看,次日照着地脚引,找过钞关门外那边一问,问到一家门首,说是卢宅,罗灿向前叩门,只见里面走出一位年少的英雄,生得浓眉大眼,肩阔腰圆,十分英雄。罗灿将手一拱:“足下可是赛果老卢宣么? ”那人道:“不敢,那是家叔。”罗灿道:“如此说,足下是卢龙兄了?”那人道:“不是,那是家兄,小的是卢虎。敢问尊兄是那里来的?问我家叔有何吩咐?”罗灿在身边取出那封原信来,说道:“这可是足下与周令亲的么。”卢虎接过一看,大惊,说道:“正是舍下的家信,不知尊兄从何处会见周舍亲的?快请里面坐下。”当下二人入内,见礼毕,分宾主坐下,茶罢问过名姓。卢虎便问:“周舍亲目下在那里?”罗公子见问,遂将凤凰岭相遇,被强徒害了性命,打死石忠,救了周美容,送到扬州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卢虎大惊,说道:“原来家嫂多蒙相救,失敬,失敬!只是在下一向不曾会过家嫂,家兄又往仪征看家叔去了。今且请义士先在舍下住了几日,等家兄回来面谢。”罗公子道:“足下只宜将令嫂接来,至于小弟,即刻就要上淮安去了。”卢虎道:“义士说那里话来。一者远来,二者多蒙相救,三者家兄为人性急,有名的叫做独火星。他若回来,见我放义士去了,岂不要淘气!”罗灿道:“既是如此,你可快将令嫂接回府来,俺与你一同下仪征相访令叔、令兄便了。”卢虎大喜,遂即叫乘小轿。两个家人,同公子来到坊子里面,请周美容上了轿,家人替罗灿挑了行李,牵了马匹,一路回家。周美容自有内里人接进去了。卢虎治席,管待罗灿,饮酒谈心,当晚无话。

次日起身,即同卢虎一齐上马,下仪征来访卢宣的信息。原来卢宣在仪征新城卧虎山通真观里修真养性。这卢宣原是长安府知府,因见沈谦专权,他就四海云游,弃官不做,颇有些仙风道骨,善知阴阳。落足仪征,同那班豪杰相好,因此卢龙不时就来仪征走走。

话休烦絮,且言罗灿同卢虎一马跑到仪征新城卧虎山,远远一望,只见通真观门首,一对纸幡影影,满耳钟鼓盈盈,此时卢虎说道:“想是观中做甚么善事……”言还未了,远远看见卢龙同了四位年少英雄从山后走出来。

卢虎一见,大叫道:“哥哥!往那里去,有客在此相望。”当下罗灿、卢虎一齐下马,前来与卢龙等相见,卢龙等见罗灿一表非凡,知他是个英雄,邀人观中相见,进了大殿,却好那赛果老卢宣念完经,一同见礼坐下。

茶罢,罗灿看那卢宣鹤发童颜,神清气爽,有飘然出世之姿,是个得道之士,说道:“久仰仙师之名,今日方得拜见。”卢宣道:“义士大难将消,小灾未满。请问尊姓大名,莫非是长安的豪杰?”这一句话,把个罗灿问得毛骨悚然。旁有卢虎说道:“此位仁兄姓章,名灿。”遂将打死石忠,救出周美容,送到扬州的话,说了一遍。卢宣等叔侄拜倒叩谢,连那四位英雄一齐也拜倒在地,说道:“人士义勇双全,失敬,失敬!”罗灿慌忙答礼,众人起身。

卢宣问道:“义士少要相瞒,足下不是姓章。贫道昔日在长安与令尊大人相好,后来贫道在各关上就曾见过贤昆玉尊容了。莫不是粉脸金刚罗灿兄么?”罗灿吃惊,将脸一沉,说道:“仙师说那里话来!那罗灿乃是反叛,俺自姓章,仙师不要认错了。”说罢,趁势起身告别。卢宣连忙拦住,笑道:“英雄何必着惊,在地都非外人。”因用手一指道:“这两个是贫道的外甥,一个叫巡山虎戴仁,一个叫守山虎戴义:这两个是贫道的施主,有名的好汉,一个叫小孟尝齐纨,一个叫赛孟尝齐绔。都是沈贼的冤家,是贫道的心腹。你如不信,天地照鉴。”

那独火星卢龙,性子最急,大叫道:“藏头露尾,岂是英雄本色!请仁兄直说了罢。”罗灿见众人如此,乃实告道:“在下正是罗灿,逃难在外的。”众人听了大喜,一齐拜道:“久仰大名,无缘不曾拜识!不想今日在此相会,请问公子将欲何往?”罗灿遂将找寻罗琨,要勾柏府的人马到边关后语,说了一遍。

卢龙听了,连连摇首说道:“不好,不好!我们前日上瓜州,望王家兄弟三个,连家眷都不见了。问旁边邻舍人家,说十数日之前,有人见他同洪惠家兄弟两个,一齐上山东投鸡爪山去了,耳闻令弟向日投柏府,因柏爷在任,误人家下,被谋下监,后亏鸡爪山的英雄劫法场而去。后来米良领兵去征鸡爪山,他儿子米中粒强娶李府的小姐,不想被小姐刺死,众英雄放火出城,大闹镇江府。众人听得米良兵败而回,惟恐寻踪觅迹,已投鸡爪山去了。想令弟不在淮安了,兄若去相投,再被柏府知道,岂不是自投罗网。”公子听了大惊,说道:“这还了得!俺己叫章琪去了。倘若他们捉住,岂不要送了性命。”心中好不烦恼。

卢宣劝道:“凡事皆有定数,公子不必忧心。再过七七四十九日,灾垦退早,那时风云自然聚会,复整家园,渐渐的显达了,目下且在贫道小庵少注,莫出大问。方保无事。”小孟尝齐纨说道:“天幸今日得见公子,弟不揣愚陋,欲就此结为兄弟,不知公子意下如何。”罗灿道:“既蒙诸公不弃,如此甚妙。”

当下序次,齐纨、齐琦、戴广、戴义、卢龙、卢壳、罗灿七位英雄,一齐跪倒在地,对天发誓,刺血为盟。卢宣大喜,忙令道仆治酒款待七位英雄,他们在这里饮酒,卢宣仍去做完了法事,又备了一样素菜,也来陪众人饮酒,各谈胸中学问,十分得意。

正吃得快乐,猛听得山门外一片嘈嚷之声,众人出山门看时,只见一队官军打着灯球火把,扑将来了。

不知后事若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五十三回 打五虎罗灿招灾 走三关卢宣定计

话说罗灿正与众英雄饮酒谈心,忽听得山门外一片嘈嚷。众人跑到山门口来看时,只见远远的一标人马,约有五六十条火把,照耀如同白日,有百十多人从卧虎山来了。内中绑着一个大汉,后面又挑了六七个箱子,一路上吆吆喝喝的走来。卢宣眼快,忙叫众人:“快将山门关上!一群牛精来了,莫要惹进来,又缠绕个不了。”众人听了,急回身关了山门,复进去饮酒。那伙人来到通真观门首,见关了山门,也就过去了。

且言罗灿见众人来得形迹可疑,又见卢宣回避,似有惧怕之意,便问道:“方才过去的这伙人,仙师为何叫他做牛精?又关门避他,是何道理?”卢宣道:“公子只顾饮酒,不要管别人的事。”罗灿越发疑心要问。

卢宣道:“说来,公子不要动气。这是仪征有名的赵家五虎,就在河北东岳庙旁边胡家糕店隔壁居住,有百万家财,父子六人。老子叫做赵安,所生五个儿子,叫做:大虎,二虎,三虎,四虎,五虎,五个人都有些武艺,结交官府,专一在外行凶打劫,欺占乡邻房屋田产。那胡家糕店,原是淮安胡家镇人,三年前还有个黑脸大汉前来相探,说是淮安的本家;只因胡老儿有个女儿,名唤娈姑,有几分姿色,这赵家五虎爱上她的,三次说亲,胡老奶奶不允,那胡奶奶有一个内侄,叫做锦毛狮子杨春,是条好汉,现在朴树湾吃粮守汛,胡家都是他做主,故此赵家不敢来意他。后来杨春为媒,把娈姑许了朴树湾镇上金员外的儿子小二郎金辉为妻;才下了聘定,尚未过门,谁知赵家怀恨在心,事有凑巧,新到任的王参将,同赵家是亲眷,与五虎十分相好:五日前赵五虎到朴树湾收租,下想被强盗打劫了些财帛,伤了几个庄客:这赵家说通了王参将,买盗扳赃,说是金辉同杨春窝藏大盗,坐地分赃,打劫了他家千两黄金,伤了十名庄客;立刻禀了王参将,出了朱签,点了捕快,同了官兵,先将金辉拿去,屈打成招,坐在牢内。方才拿的那条汉子,就是锦毛狮子杨春。此去送入监牢,多分是死多活少,你可气也不气!”

公子听了此言,跳出席来,怒道:“这狗男女,如此行凶作恶!可恨俺罗灿有大事在身,不得同他算帐;若是昔日之时,叫他父子六人都做无头之鬼!”卢宣听了此言,暗暗的懊悔说:“不好了,听他出口之言,正是朱雀当头,日内必有应验,如何是好?”便向罗灿劝道:“公子有大事在身,不要管别人的闲事。”公子道:“那胡娈姑是淮安人,莫不是胡大哥的门族么?且待俺去探探消息如何,再作道理。”齐绔道:“等我明日回去,就接胡家母女到我家去住几日;再多带些金银,到上司衙门去代杨春、金辉二人赎罪便了。 看赵家怎么奈何与我。”卢龙等一齐说道:“倘若他来寻我们,我们一发结果了他父子的性命,除了害,看是怎么样!”

这里七八个人,一个个动怒生嗔,要与赵家作对。只有赛果老卢宣善晓阴阳,只是解劝;知道众星聚会,必有大祸临身,向众人说道:“他自有气数所关,且有官府王法照鉴。谁胜谁负,皆有前定之因,要你众人管他做甚么?罗兄有大仇在身,立等去报;你们各有身家老小,何苦惹火烧身?只怕你们身受冤枉,就未必有人来救你了,贫道脱然一身,无挂无碍,尚且不敢多事,况你们都有事在身的。”这一片言词,说得众人悦服,各各和平,都说道:“师父之言有理。莫要管他,我们且吃酒便了。”众英雄饮了一会酒,就在通真观安歇了一宿。

次日,众人起身,罗灿定要告别。卢龙道:“多蒙兄弟这一番大恩,救了拙荆的性命,定要屈留些时;吃了喜酒再去。”公子道:“多蒙盛情,奈弟心急如入,不能耽搁。惟恐舍弟们等久了,不在淮安,那时两不凑巧,必定误了大事。”卢宣见公子要去,也上前劝道:“你休要性急,令弟久已上鸡爪山去了,你的大事要到冬未春初方可施行,目下灾星未退,还是在贫道这尹安住些时才好。”齐纨说道:“若是公子嫌观中寂寞,请在舍下花园里夫盘桓盘桓罢。”公子因见卢宣说话接着仙机,又见众人苦苦相留,只得住了。

又过了一天,戴仁、戴义有事回家去了,观中觉得冷清。齐纨也要回去,遂令家人备了几匹马,立意要请罗灿到家住去;罗灿只得别了卢宣,同往齐府。临行之时,卢宣又吩咐齐纨道:“请罗公子家中去往,千万不可与他出门,方保无事,我同舍侄上扬州,代他完了姻,五七日之后就回来了。那时再请他到观中来往,要紧,要紧!”齐纨领命,即同罗灿上马,离了通真观,顺河边进东门来了,这齐府住在仪征城内资福寺旁边,他家庄了十五进房子,十分豪富。当下罗灿同齐纨走马进城,早来到齐府门首,一同下马。

上了大厅,进内见了齐老太太,行过了礼,二人来到书房坐下。公子看那齐府的房子,果然是雕梁画栋,铜瓦金砖,十分壮丽,家中有无数的门客,都是锦袍珠履,那些安童小使、妇女丫鬟,都是穿绸着绢,美丽非凡。当下齐家兄弟请罗灿到花园里蝴蝶厅下,铺下了绣裳锦帐,安顿了罗灿的行李,当晚治酒款待,自然是美味珍馐,不必细说。齐府下的那些门客、教师等类,时刻追陪,真是朝朝丝竹,夜夜笙歌;一连住了五六日,敬重罗灿,犹如神仙一般。

罗灿忽说道:“小弟在府多谢,明日就要前行了。”齐氏兄弟再三留住,那里肯放,说道:“卢师父回来,我们不留,悉听尊兄便了,前日卢师父吩咐过的,叫我们留罗兄多住些时,今日罗兄去了, 他回来时,岂不是惹他见怪?”公子道:“多蒙二位贤弟盛情,怎奈俺有大事在身,刻不能缓,实在要走了,只好改日再会便了。”齐氏兄弟见公子着急要行,只得说道:“既是仁兄要行,今日已迟了,侍明早起身便了。”罗灿只得依允。当下齐纨叫家人飞到通真观探探探消息,看卢宣可曾回来,一面又叫家人去叫戴仁兄弟前来相留。家人领命去了,分头去请。齐纨、齐绔又封程仪礼物。当晚治酒饯行,兄弟三人饮得更深方散。

次日五更,罗灿起身,别了齐氏兄弟,飞身上马,走出东门,天才大亮。罗公子出了城,走河边赶路,往扬州而行,心中想道:“不如在此再吃些点心,省得路上又打中火。”主意己定,转过东岳庙来一看,也是合当有事,远远看见个糕幌子挂在外面,忽然想起:“此处莫非就是胡家糕店,且待俺进去吃糕,探探消息再讲。”

当下,罗灿下了马,进了糕店。只见一位老奶奶掌柜,有个伙计捧上糕来。公子问道:“你们店东可姓胡么。”小二说道:“正是姓胡。”公子再要问时,猛见一个少年,身穿大红箭衣,带了三四十名家丁拥上店来,大喝道:“与我动手!”那些家丁把两个伙什打开,要进房内去抢人,罗灿大喝一声,拦往去路。那少年大怒道:“你敢在赵爷面上放肆么?”罗灿听了个“赵”字,心中火起,抡拳就打。

不知后事如何,再听下文分解。

第五十四回 盗令箭巧卖阴阳法 救英豪暗赠雌雄剑

话说罗灿见赵家带领打手,到胡家糕店来抢人,即跳起身来,拦住了内门,大叫道:“休要撒野!他乃是个年老的婆婆,有何不是,也该好好的讲话,为何带领多人前来打抢。”原来赵五虎拿了杨春,送到王参将府里审了一堂,送到县中苦打成招,问成死罪收了监,人已不得活了。惟恐胡娈姑逃走,故此五虎带领人前来打抢。不想冤家路窄,正遇罗灿在此吃糕,恰恰撞在一处。

当下,赵五虎见罗灿拦路,又是外路声音,欺他是个孤客,大怒骂道:“你这死囚,是那里人,敢来多事?你可闻我赵五虎的名么?我来抢人,与你何干!快些走路,莫要讨打!”罗灿听了,如何耐得住,大喝一声说道:“照打罢!”抡起双拳,就奔五虎,五虎不曾让得,反被罗灿一拳打中胸膛,“哎呀”一声,跌倒在地,早已挣扎不得,呜呼死了。

众打手见了,一齐拥上前来,都奔罗灿。那里是罗灿的对手,一阵拳头打得东倒西歪,四散奔走,回家报信去了。不一时,只见大虎、二虎、三虎、四虎弟兄四个,同他老父赵安,带领多人围住糕店,将五虎的尸首抬在中间,来奔罗灿。罗灿见势头不可,料不能脱身,心中想道:“俺不如连他父子兄弟都杀了罢。”遂跳出店外,大叫道:“人是俺打死了的,不与糕店相干。你们站远些!”说罢,走上街来,顺手在马上掣出宝剑,向赵安便砍。大虎、二虎一齐上前来救时,被罗灿一剑刺中二虎的咽喉,拍通一声跌倒在地;回手一剑,将三虎连耳带腮,劈做两块。吓得大虎、四虎掣出腰刀,带领众人来斗罗灿;罗灿那口剑犹如风车一般,砍倒四虎。大虎回身就跑,大叫众人:“快取挠钩、套索擒他。”众人且战且走。“一会儿挠钩、套索到了,一拥齐上。

罗灿想道:“倘被他拿住了。私地里要受伤,不如自己到官做个好汉。”主意定了,大叫众人:“你等要拿俺去,只怕今生不能,俺是个男子汉,亲自去见官便了,也省得你们费事。”说罢,分开众人,往城里便走。赵安父子带领众人一路跟着,簇拥着罗灿到仪证县。

进了城门,早见王参将领了本部人马赶将来了,顶头正遇着赵安,赵安就将被罗灿害了四个孩儿的话,说了一遍。王参将大惊,遂令官兵抬了赵家四个尸首,押了罗灿的马匹,一同跟进城来,来报知具:知县大惊,即时升堂,摆了两张公案,同参将会审口供,早有军牢衙役带上凶手苦主、邻右干证、坊保人等,并胡家糕店母女二人,堂口跪下。点名已毕,知县先问胡杨氏道:“他在你店中吃糕,因何同赵府打架?你可从实诉来。”

那胡奶奶哭道:“这少年客人在小妇人店内吃糕,遇见赵五爷领了多人前来打抢小女,这小客人路见不平,因此相斗。不知他前日可有仇恨,求太爷审察详情。”知县又问赵安道:“年兄,你令郎因何带领多人抢这糕店之女?你令郎平日可同这凶手相认,有仇是无仇?从实诉来。”赵安哭道:“老父母在上,小儿只带领两个家人出去公干,并不曾打抢糕店。这凶手并不相认,也不与小儿有仇。此人明系杨春的羽党,因治生前日拿他送在老父母台下,故此他暗叫人来报仇,害了治生四个孩儿的性命,要求者父母做主。”

知县见说,遂令带上凶犯,喝道:“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白日的害了四条性命,莫非大盗杨春、金辉的羽党么?你快快从实招来,免得在本县堂上受刑!”罗灿心中想道:“且待俺将错就锗,弄在金、杨二人一处,再作道理。”遂回道:“老爷姓章名灿,倒认得七八十个金辉、杨春,快快带来与老爷认一认看!”知县吃惊,忙令牢头到监中取金辉、杨春,提到当堂跪下。知县喝问金、杨二人:“你既勾通大盗,打劫了赵府,违条犯法,理该受罪。为何又勾出凶徒章灿,在你胡家糕店内,打死了赵府四位公子?是何理说!”金辉、杨春二人齐声叫道:“冤枉!小人认得甚么章灿,这是那里说起?”知县大怒,骂道:“该死的奴才!凶徒现在,还要强嘴,快快诉来!”

金、杨二人回头将罗灿一看,却不认得,齐声叫道:“你是那个章灿?为何来害我们,是何原故。”知县叫道:“章灿,你看看可是他二人么。”罗灿将金、杨二人一看,果然是好汉模样,心中暗想道:“俺不如说出真情,活他二人性命。”回身圆睁二目,向知县说道:“老爷实对你讲了罢:老爷不是别人,乃是越国公的大公子,绰号叫粉脸金刚的罗灿便是。只因路过仪征,闻得赵家五虎十分作恶,谋占金辉的妻子,他买盗扳赃,害金、杨二人:老爷心中不服,正欲要去寻他,谁知他不识时务,带领多人前来抢那胡氏。其时老爷在他店中吃糕,俺用好言劝他,他倚势前来与俺相打,是俺结果了他的性命,并不曾与金、汤二人相干。实对你讲,好好放了金、杨二人,俺今情愿抵罪;你倘若卖法徇私,将你这个狗官也把头来砍了。”

知县听罗灿这番言伺,吓得目瞪口呆,出声不得,忙向王参将商议道:“赵家盗案事小,反叛的事大。为今之计,不如申文到总督抚院衙门,去请王命正法便了。”王参将道:“只好如此。”遂将罗灿、金辉、杨春一同收监。赵家父子同胡家母子,一齐回家候信,不表。

且言仪征通城的百姓,听见这一场大闹,都晓得了,沸沸扬扬,四方传说,早传到小孟尝齐纨耳中,齐纨吃了一惊,飞身上马,出了东门,来通真观,来寻卢宣商议。却好行到半路,遇见了戴仁、戴义,齐纨将罗灿之事说了一遍。二人大惊,说道:“连日多事,今日才得工夫赶来相探,谁知弄出这场祸来,这还了得!”齐纨道:“不知卢师父可曾回来?”遂同戴氏兄弟二人,一齐举步,进了观中。

恰好卢宣同卢虎才到了观中一刻,见了齐纨、戴氏弟兄走得这般光景,忙问道:“你等此来,莫非是罗灿有甚么祸事么?”齐纨喘息定了,将罗灿立意要行,撞人胡家糕店,打死赵家四子,亲自到官说出真情的话,说了一遍。卢宣大惊,想了一想,计上心来,向齐纨附耳低言说道:“你同戴仁前去如此如此,贫道即同舍侄往南京去也。”齐纨大喜,领计去了,即令家人送一千两银子交与卢宣,带了葫芦丹药,连夜直奔南京,正是:

其中算计人难识,就里机关鬼不知。

话说齐纨又将些金银,先令戴义带到县前,会了当案的孔目,只说是杨春的亲眷,央狱卒引入监内。会了三位好汉,暗地通了言语,安慰了一番,自回齐府。见了齐纨,说了一遍,齐纨又令戴义到金府说了言词,金员外大喜,说道:“难得众位英雄相救。”遂同戴义来到胡家糕店,会了胡奶奶,将众英雄设计柑救的话,说了一遍。说道:“为今之计,你与赵家相近,冤家早晚相见,分外仇深。倘若黑暗之中,令人来害你母女性命,如何是好?不若收拾收拾,且到通真观里再作道理,连老汉的家眷也往通真观里避祸去了。”胡奶奶依了金员外之言,同女儿收拾了行李细软,就央戴义背了上船。才动身,只见赵大虎带了四五个家人、地方保甲、前来盘诘。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行假令调出罗公子 说真情救转粉金刚

话说胡奶奶收拾了行李,正欲同金员外、戴义到通真观去避祸,不想赵大虎带了四五个家人,正欲前来暗害娈姑的性命。一见了戴义,便叫坊保来问:“你们往那里去?”戴义回首一看,认得是大虎,说道:“原来是赵大爷。小人是本县的差人,怕他们走了,特地前来将金员外一同押去看守的。”赵大虎认以为真,说道:“这就是了。”戴义遂催金员外同胡氏上船,同往通真观去了,不表。

且言南京的总督,乃是沈太师的侄儿沈廷华,他名虽为官,每日只是相与大老财翁看花吃酒,不理正务,也是罗灿该因有救,那日文书到了南京,适值总督沈廷华到镇江去会将军米良去了,来下公文的只得在门上伺候。

这沈廷华年过五旬,所生一位公子年方七岁,爱惜如珍,每日要家人带他出来看戏,观花,茶坊酒肆四处玩耍。看官,难道他一个总督衙门中,还是少吃少玩?就是天天做戏同公子看也容易,不是这等讲法。只因公子本性轻浮,每日要在外面玩耍,他才得散心。那府中有个老家人,背着公子,同自己一个十五岁的儿子,到外面玩耍,出了辕门,转过七八家门面,只见一丛人在那里看戏法儿。那老家人带着公子也来看看。那一班辕门上的衙役,认得是内里的人带公于出来玩耍,忙忙喝开众人说道:“快快闪开!让少爷看戏法。”众人听言,只得让公子入内,拿条板凳请公子同那家人坐下来看。

一会儿,送茶的、送水的都来奉承。只见一个卖糖酥果子的,阔面长身,手提篮子,也挤在公子的面前来卖。公子见了酥果,便要买吃。那个卖果子的人,忙抓了一把糖果子,与那老家人说道:“这是送与公子吃的。”那老家人大喜,忙向身边取出钱,把那卖糖的。那人道:“小人是送与公子吃的,怎敢要钱?只要你老人家照顾就是了。”那老人家大喜,说道:“怎敢白扰你的酥果?”那人道:“说那里话,只是不恭敬些儿。”说罢,竟自去了。这老家人将糖酥果分做两半,将一半与公子吃了,那一半与自己的儿子吃了,坐在那里玩耍。

不一时, 公子只是将头吐舌,不住的两泪汪汪,满目红肿,老家人忙问道:“你是怎么样的。”又见他儿子也是一佯,他两个人在地下乱滚,只是摇头摆手,说话也说个出来了,家人大惊,忙忙驮着公子,挽着儿子,急急忙忙跑回衙门,到后堂来了,看官,你道公子是何道理说不出话来的?原来是卢宣定计,做成哑口药丸,捻在糖果之中,叫卢虎卖与公子吃的,以便混进私衙,于中取事,好救罗灿。

话休烦絮。且言那老家人将公子抱到后堂,见了夫人。只见公子在地下乱滚,吐舌摇头,面色青肿,夫人大惊,忙抱住公子问道:“我儿,是怎生的?”公子只是摇手指喉,两泪汪汪,说不出原故。夫人见了这般光景,叫问老家人道:“你带公子到那里去玩的?为何弄出这般光景回来?”家人吓得战战兢兢,跑了出去,把自己的儿子带入内来,回道:“夫人在上,老奴带公子同孩儿出去看了半日的戏法儿,就回来了。不知怎样,公子问我孩儿一齐得了这个病症,老奴真正不解。”夫人将那孩子一看,也是满脸青肿,口内说不出话来。夫人大惊,说道:“这是怎生的?”夫人无法,只得令家人快请医生来看。

不一时,将南京的名医一连请了七八位医生,进府来看。这公子原无病症,不过是吃了哑口丸的,那些医生如何看得出?一个个看了脉,都说无病。夫人说道:“若是无病,就不该如此模样。”内中有一个先生说道:“莫非是饮食之中吃了甚么毒了?”那老家人那里敢提吃糖的,一口咬定,只说在外玩耍,并没有吃甚么东西。夫人道:“在内府又是随我吃饭食,怎生有毒?既是如此,求先生代相公败败毒便了。”这先生只得撮了一服败毒散下来。先生去了,忙令家人煎与公子服了,全无效验,一连三日,夫人着了急,骂那家人道:“生是你带公子去看戏法,得了病来:如今就着落在你身上,好好的请医生代公子医好了,不然处死你这老奴才!”

老家人无奈,想了一想,别无他法,只得出来寻访高人,来救公子。带了些银子,出了宅门,来到前面辕门上,见了一个旗牌官问道:“你可知道此地有甚么名医?快代我请一位来看看公子。”那旗牌官说道:“如今的医生,不过略知药性,就出寻钱用,混饭吃,有甚么武艺!昨日我家小儿得了一个奇病,总不说话,南京的医生都请到了,也看不好。多亏仪征来的一个道士,叫做赛果老,把我一服丸药就屹好了。如今现在我家里。”那家人听了,大喜道:“公子同小儿也是得的个不语之症,既有此人,拜烦你代我去请。”旗牌道:“这个容易。”遂问老家人来到家中,见了卢宣,说了备细:卢宣道:“既是旗牌官分上、敢不效劳!”叫人肯了药包,问那老家人一同来到府内。

进了后堂, 说了备细。

夫人令丫鬟扶出公子,卢宣一看,假意大惊,说道。“公子此病,中了邪毒,得费力医呢,要公子同贫道在一处宿歇三日,大驱了邪气,然后服药,才得痊愈。 ”那老家人见说,又将自己的孩儿叫出来一看。卢宣道:“这个容易,他没邪气,服药就好了。”忙向葫芦内取出一颗丹药,把与老家人说道:“快取开水,服了就好。”夫人心中疑惑,忙叫丫鬟取开水,当面服下。那孩儿吃下丹药,肚中一阵乱响,响了一会,叹了一口气,说道:“快活,快活!”就说话了。夫人见苍头的儿子好了,心中骇异,敬重卢宣,犹如神仙一般,忙令家人收拾内书房,就请卢宣同公子到书房去住,又备了一席素斋,款待卢宣,好不钦敬。

当晚就在书房安歇。卢宣吩咐那老家人道:“烦你去吩咐门官知道,惟恐我一时要出去配药,叫他们莫要阻拦,要紧,要紧。”那家人说道:“多蒙师父救好了我的孩儿,这件小事都在我身上。”卢宣大喜,当下就同公子在书房歇宿,自有书童伺候,不必细表。

等到人静之时,公子睡了,书童往外去了。卢宣往四下里一看,只见靠墙摆了两张柜厨,左边封皮上写了一条道:“来往文书”,右边柜上也写了一条道:“火牌令箭”。桌案上又是文房四宝。向右边厨上画了解锁的神符,悄悄的盗出一枝令箭,藏在身边,依然将厨柜锁好,贴上了封皮。又用朱笔标了一纸谕帖。上写道:

谕仪征县令知悉:即仰贵县将反叛罗灿、大盗金辉、杨春交付来差。

火速,火速!

卢宣收拾已完,依就去睡。

次日清晨,找到老家人说:“我要出去配药。”老家人引卢宣出了辕门。卢宣找到卢虎的下处,悄将令箭拿出,付与卢虎道:“你可星夜赶回仪征,如此如此。”卢虎听了此言,收了令箭即刻过江,望仪征去了。

卢宣依旧回来,者家人领进:进了书房,同公子用过早膳。夫人同丫鬟到书房问卢宣道:“师父,小儿病体如何?”卢宣回道:“公子的贵恙容易了,昨夜已代他退了一半邪气,约莫今晚就痊愈了。”夫人大喜道:“倘得小儿痊愈,自当重谢!”夫人说罢去了,早有那些师爷幕友前来问候,与卢宣陪话,卢宣想道:“事不宜迟,要想脱身之计才好。”假意向家人说道:“快摆香案,待贫道画符驱邪。”一声吩咐,香案已齐。卢宣画符礼拜,即取出一粒丹药与公子吃了,也是响了一阵,即刻开言。夫人同苍头好不欢喜,封了一百两银子,来做谢仪,卢宣收了,辞谢夫人,叫人背了药包而去。只听得三声大炮,报:“大人回辕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老巡按中途迟令箭 小孟尝半路赠行装

话说卢宣才出辕门,正运着沈廷华回来了。卢宣惟恐纠缠,忙忙躲开,沈廷华也不介意,就进去了。卢宣出了辕门,也没有撞见那个旗牌。暗暗欢喜,走出城来,打发那个相送的道童回去,他自携了药包,连夜上了江船,望仪征进发,不表。

且言沈廷华回到府中已日暮,夫人备了家宴伺候,并将公子得了哑症,遇见仪征的卢道士画符医好了的话,说了一遍,沈廷华道:“有这等事!这道士今在何处?快快叫来我看看。” 夫人回道:“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告辞去了。”沈廷华道:“可惜,可惜。”当下一宿晚景已过。

次日又是本城将军的生日,前去拜寿,留住玩了一日,到第三日方才料理公务,这连日各处的文书聚多,料理一日,到晚才看这仪征县的公文。沈廷华大惊道:“既是拿住了反叛,须要速速施行、方无他变。”忙敢一面火牌,即刻差名千总:“速到仪征县提反叛罗灿到辕门候审,火速,火速!”千总得令去了,不表。

且言毛头星卢虎得了令箭,飞星赶到仪征,连夜会了戴仁、戴义,表兄弟三个一齐来到齐府,说了备细。齐纨听了大名、忙取出行头与三人装扮,备了三骑马与他三人骑了,又点了八名家人扮做手下,一齐奔到县前,已是黄昏时分。那仪征县正在晚堂审事,卢虎一马闯进仪门,手执令箭,拿出那纸假谕帖,大叫道:“仪征县听着!总督大老爷有令箭,速将反叛罗灿,大盗金辉、杨春,提到辕门听审。”知县听了,连忙收了令箭谕帖,亲到监中提出三位英雄交与卢虎,封了程仪,叫了江船,送他出去,然后回衙,不表。

且言罗灿见差官是卢虎,心中早已分明。行到新城,卢虎喝令船家住了,分付道:“船上行得慢,俺们起早走呢。”船家大喜,送众人上岸,自己开船去了。这卢虎和众人走岸路到了通真观,会见了金员外、胡奶奶等,说了详细。众人大喜,忙替三位英雄打开了刑具。杨春、金辉谢了卢虎等众人,又谢了罗灿,说道:“多蒙公子救了糕店之女,反吃了这场苦;若不是卢师父定计相救,怎生是好。”

当下金员外治酒在观中款待。饮酒之间,罗灿说道:“多蒙诸公救了在下,但恐明日事破,如何是好?此地是安身不得的,不若依俺的愚见,一同上鸡爪山去,不知诸公意下如何?”众人听了,一齐应道:“愿随鞭镫。”

罗灿见众人依允,十分欢喜。齐纨道:“只是一件,此去路上盘诘甚多,倘若露出风声,似为不便,须要装做客人前去,保无他事。山东路上,一路的关隘、守汛的官儿,都与小弟相好,皆是小弟昔日为商,恩结下来的。待小弟回去取些行路的行头、府号的灯笼,前去才好。”众人大喜道:“全仗大力。”卢虎道:“还有一件,小弟也要回去送信,相约家兄收拾收拾,都到钞关上相等便了。”当下商议定了。

次日众人起身,忽见赛果老卢宣回观来了,见了众人,众人大喜,拜谢在地。卢宣扶起罗灿,罗灿把投鸡爪山的话说了一遍。卢宣道:“好,齐施主也不可在家住了。明日追问罗公子的根由,若晓得在你家住的,你有口难辩,那时反受其祸;不若快去收拾,也上鸡爪山为妙。”众人说道:“言之有理。”齐纨想出利害,只得依允,说道:“多蒙师父指教,小弟即刻回去收拾便了。”卢宣道:“事不宜迟,作速要紧。”齐纨回去,不表。卢宣又令金员外回去收拾家眷,都在半路相会,又令卢虎回扬州约卢龙去了。

且言齐纨回到家中,瞒定家人,将一切帐目都交总管收了。只说出门为客,带了五千两金子、四箱衣服,又带了数名家人,都扮做客商,推了二十辆车子,备了十数匹牲口,暗暗流泪,离了家门,同兄弟齐崎来到通真观,会了众人,将行李都装在车子上,请胡奶奶同娈姑上车,卢宣、罗灿、戴仁、戴义、齐氏兄弟都骑了马,赶到朴树湾,早有全员外的家眷,行李也装上车子,在半路相等。众人相见,合在一处,连夜赶到扬州钞关门外,奔到卢龙家内,卢龙治酒款待,歇息了一宵。

次日五更,大家起身,周美容收拾早膳,众英雄饱餐一顿。手下的备好车仗马匹,装上了行李等件,挂了齐府的灯笼,将家眷上了车子。金员外押着在前面登程,后面是卢宣、罗灿、卢龙、卢虎、戴仁、戴义、齐纨、齐欹、金辉、杨春十位英雄上了马,头戴烟毡大帽,身穿元色夹袄,身带弓箭腰刀,扮做标客的模样。冲州撞府,只奔山东大路,投鸡爪山去了,不表。

且言那四名千总,奉总督之令到了仪征具前,厅事吏慌忙通报,知县随即升堂迎接。千总拿出火牌令箭,向知县说道:“奉大人之令,着贵县同王参将将反叛罗灿解到辕门听审,火速,火速!”知县大惊,说道:“差官莫非错了?三日之前已有令箭将罗灿、金辉、杨春一同提去了,为何今日又来要人?”差官道:“贵县说那里话!昨日大人方才回府,一见了申详的文书,即令卑职前来提人,怎么说三日前已提了人去?三日前大人还在镇江,是谁来要人的?”知县闻言,吓得面如土色,忙忙入内拿了那枝令箭谕帖出来,向差官说道:“这不是大人的令箭?卑职怎敢胡行。”差官见了令箭,说道:“既是如此,同俺们去见大人便了。”

仪征县无奈,只得带印绶并原来的令箭谕帖,收拾行李,叫了江船,同那四名千总上船动身。官船开到江口,忽见天上起了一朵乌云,霎时间天昏地暗,起了风暴,吓得船家忙忙抛锚扣缆,泊住了船。那风整整刮了一日一夜,方才息了,次日中上开船,赶到南京早已夜暮了。又耽搁两天,共是五天,众英雄早已到淮安地界了。

且言那仪征具到了南京,住了一宿,次日五更即同差官到了辕门投手本。沈廷华立刻传见,知县同差官来到后堂。恭见毕,差官缴过火牌令箭,站在一旁。沈廷华便问:“原犯何在?”知县见问,忙向身边取出令箭谕帖,双手呈上说道:“五日之前,已是大人将反叛、大盗一齐提将来了,怎么又问卑职要人?请大人验看令箭谕帖。”沈廷华吃了一惊道:“有这等事?”细看令箭,丝毫不差,再看谕帖,却不是府里众师爷的笔迹。忙令内使进内查令箭时,恰恰的少了一枝。再问:“我这军机房有谁人来的?”内使回道:“就是通真观卢道士同公子在内书房住了一夜,厨柜也是封锁了,并无外人来到。”沈廷华心内明白,忙向仪征县说道:“这是本院自不小心,被奸细盗去了令箭。烦贵县回去即将通真观道士并金辉、杨春两家家眷解来听审,火速,火速!”知县领命,随即告退,出了辕门,下了江船,连夜回仪征县。到了衙中,即发三根金头签子,点了十二名捕快,分头去拿通真观的道士并金、杨二家的家眷到衙听审。

搏快领了票子去了,一会都来回话,说道:“六日之前,他们都连家眷都搬去了,如今只剩了两座房子,通真观的道士道人也去了。”知县听见此言,吃惊不小。随即做成文书,到南京申报总督,一面又差人访问罗灿到仪征来时在那家落脚。差人访了两日,有坊保前来密报道:“小人那日曾见罗灿在资福寺旁边齐家出去的。”知县暗暗想道:“齐纨乃是知法的君子,盖城的富户乡绅,怎敢做此犯法的事?”又问坊保:“你看得真是不真?”坊保回道:“小人亲眼所见,怎敢扯谎?”知县道:“既如此,待本县亲自去问便了。”随即升堂、点了四十名捕快,骑了快马,打道开路,尽奔齐家而来。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鸡爪山罗灿投营 长安城龙标探信

话说仪征县打道开锣,亲自来到齐府,暗暗吩咐众人将前后门把了,下马入内,齐府总管忙忙入内禀告太太说:“仪征县到了。”太太心中明白,忙叫总管带着五岁的孙子,名唤齐良,出厅迎接,吩咐道:“倘若知县问话,只须如此如此回答就是了。”

原来,太太为人最贤,齐纨为人最义。临出门的时节,将细底的言语告诉过太太,所以太太见知县一来,他就吩咐孙子出厅来迎接知县,拜见毕,侍立一旁。家人献过茶,公子又打一躬说道:“父母大人光降寒门,有何吩咐?”知县见他小小孩童,礼貌端正,人才出众,说话又来得从容,心中十分惊异,问道:“齐纨是你何人?”公子道:“是父亲。”知县道:“他那里去了,却叫你来见我?”公子道:“半月前出外为商去了。”知县听言,故意变下脸来,高声喝道:“胡说!前日有人看见你的父亲往通真观去的。怎敢在我面前扯谎,敢是讨打么?”公子见知县叫他,他也变下脸来回道:“家父又不欠官粮,又不该私债,又不犯法违条,在家就说在家,不应扯谎。既是大人看见家父在通真观里的,何不去寻他,又到寒门做甚?”这些话把个仪征县说得无言可对,心中暗想道:“这个小小的孩儿,可一张利嘴!”因又问道:“你父亲平日同这甚么人来往?”公子道:“是些做生意的人,与家中伙计、亲眷,并无别人。”知县道:“又来扯谎了!本县久已知你父亲叫做小孟尝,专结交四方英雄、江湖上朋友,平日门下的宾客甚多,怎说并无外人?”公子道:“家父在外为商,外路的人,也认得有几个,路过仪怔的也来拜拜候候,不过一二日就去了,不晓得怎样叫做江湖朋友。自从家父出外,连伙计都带去了,并无一人来往。”知县道:“昔日有个姓罗的少年人,长安人氏,穿白骑马的,到你家来,如今同你父亲往那里去了?告诉我,我把钱与你买果子吃。”公子回道:“大人在上,家父的家法最严,凡有客来并不许我们见面。只是出去的时节,我看见父亲同叔父二人带了十数个家人、平时的伙计,推了十数辆车子出门,并没有个穿白骑马的出去。”知县道:“既然如此,你把那些家人、伙计的名字说来,本县听听,看共是多少人。”公子听说,就把那些同去的名字张三李四,从头至尾数了一遍。

知县听了,复问总管道:“你过来,本县问你。你主人出门可是带的这些人数?你再数一遍与本县知道。”那总管跪下,照着公子的这些人数又说了一遍,一个也不少,一个名字也不错。知县听了暗想道:“听这小孩子口供,料来是实。”便问公子道:“你今年几岁,可曾念书呢?”公子回道:“小子年方五岁,尚未从师,早晚随祖母念书习字。”知县大喜,说道:“好。”叫取了二百文钱,送与公子说道:“与你买果子吃罢。”公子收了。知县见问不出情由,只得吩咐打道起身。公子送出大门,深深的一揖说道:“多谢大人厚赐,恕小子不来叩谢了。”知县大喜,连声道好,打道去了。

且言公子入内,齐太太同合家大小,好不欢喜,人人都赞公子伶牙俐齿,也是齐门之幸,正是:

道是神童信有神,山川钟秀出奇人。

甘罗十二休夸异,尚比甘罗小七春。

话说那仪征县回衙,将齐良的口供做成文书,详到总督,一面又出了海捕的文书,点了捕快,到四路去访拿大盗的踪迹:过了儿日,又有那抚院、按察、布政各上司都行文到仪征县来要提反叛罗灿,大盗金辉、杨春候审。知县看了来文,十分着急,只得星夜赶到南京,见了总督。沈廷华无言可说,想了一想道:“不妨。贵县回去,只说人是本部院提来了,倘有他言,自有本部院做主。”知县听了言词回衙,随即做成文书,只说钦犯是南京总督部院提去听审,差人往各上司处去了,不提。

话说那沈廷华忙令旗牌去请了苏州抚院,将大盗盗了令箭,走了罗灿的话,说了一边,道:“是本院自不小心,求年兄遮盖遮盖。京中自有家叔料理。”抚院道:“既是大人这等委曲:尽在小弟身上,从今不追此事便了。”沈廷华太喜道:“多蒙周全,以后定当重报。”正是:

法能为买卖,官可做人情。

按下沈廷华各处安排的事。且言众位英雄合在一处,从扬州卢龙家内动身,在路走了七日,赶到黄河,过了山东界的大路上。那一方因米良同鸡爪山交战之后,凡有关闸营汛都添兵把守,以防奸细,十分严紧;一切过往的客商,都要一一盘查,报名挂号,才得过去。淮安这一路,多亏齐纨自幼为客商,去过数次,那些守汛官军都是用过齐纨的银钱的,人人都认得,一见了仪征齐府的灯笼,并不盘问,就放过去了。惟有淮北这一路,齐纨到得少。

那一日到了登州府地界,只见人民希少,城邑荒凉,因米良同罗琨打仗失过阵,遭了兵火的,所以如此。只有四门,每门外都有一百个官兵,扎两个营盘,在那里盘查奸细。当下众人才到城门口,早惊动了汛地上官兵,前来查问道:“你们往那里去的?快快歇下,搜一搜再走。”原来这登州自从交战之后,设立营房盘查奸细,谁知这些兵丁借此生端,凡有客商来往,便要搜查。倘若搜出兵器火药等件,便拿去献功;若搜出金银贵重的物件,大家抢了公用。客商怎敢与他争论?因此见了齐纨等也要搜搜。

齐纨见如此光景, 吩咐停下车仗,头一个勒马当先,见了官军将手一拱道:“敢烦转报一声,说是仪征齐纨过此,并无奸细。‘那兵丁说道:”胡说!我们那里晓得甚么齐纨不齐纨?只要打开行李搜搜便罢!“齐纨道:”放屁!难道奸细藏在行李内不成?好生胡说!“众军听得,不由分说,向上一拥,团团围住,便要动手;众英雄大怒,一齐动手就打。那一百官兵抵敌不住,呐喊一声走了。卢宣道:”必然调兵来赶!罗公子好速同贫道押家眷前行,让他们断后。“那一百名守汛官兵,另会了二百名官兵、四名千总,摆成队伍,摇旗呐喊,追赶前来。

齐纨等八人商议道:“此去鸡爪山只有二百里了,不如杀他一场再作道理。”当下八位英雄掣出兵器,混杀了一阵。看看日落黄昏,官兵不战,却去安营造饭,准备连夜追赶。八人打马加鞭,趋势走了,追着罗灿说道:“快些走,追兵来了!”众人急急吃些干粮,连夜奔走。猛见火光起处人马追来,又见左边也是一派红光冲天而起。

不知何处兵马,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谋篡逆沈谦行文 下江南廷华点兵

话说卢宣见追兵到来,令罗灿带领众人、庄客在这林子右边埋伏,但见风起,便出来迎敌;又令杨春、金辉保护家眷;又令戴仁、戴义前后接应;又令齐纨、齐欹同卢龙、卢虎到山后放火。众人领令去了。火光近处,追兵早来,卢宣勒马仗剑,大叫一声,迎将上来。

登州的守备见了,忙将三百人马排开,带领四名千总,前来迎敌;卢宣仗剑,劈面交还,喊叫连天。战无三合,卢宣按住剑,回马就走。守备大叫道:“往那里走!”催动兵丁,抬马赶来。约有数里,卢宜口中念念有词,将宝剑望四面一指,猛然间狂风大作,就地卷来。刮得飞沙走石,地暗天昏,那官兵的灯球火把刮熄了一半。守各大惊,抬头看时,忽见山后火起,心中害怕,忙忙回马就走。那风越刮得紧了。

正在惊慌,忽然一声喊叫,早有罗灿领了三十名庄客从中间出来,就把三百名官兵冲做两段。登州守备大惊,忙同众将前来迎敌。又见戴氏弟兄、齐氏弟兄、卢氏叔侄共八位英雄,满山放火,一齐冲来大叫道:“鸡爪山的英雄在此:,你等快快留下头来!”这一声喊叫,把三百官兵吓得四散奔走。守备着了慌,被罗灿一枪挑下马来,割了首级。众军见主将已亡,那里还敢恋战,一个个弃甲丢盔,夺条生路逃命去了。当下众位英雄合在一处,查点人数,一个也不差,卢宣大喜,说道:“快些赶路要紧。”众人略歇,依旧登程。

走到五更时分,从一座大树林子里经过,忽见树林中两道红光,直冲牛斗。卢宣道:“奇怪!昨日交战,见红光乱起,原来就在此地。其中必有宝贝!”忙令歇下人马,埋锅造饭。却同罗灿、金辉找到红光跟前,掣出腰刀往地下一挖,挖了一尺多深,却有一块石板,掀起来看时,乃是一个小小的石盒。卢宣同罗灿揭开一看,里面并无他物,只有两口宝剑插在一鞘之内;又有柬帖一封,写着两行字迹。罗灿等拿到亮处一看,原来是一首诗,上写道:

堪叹兴唐越国公,勋名一旦付东风。

他年若遂凌云志,尽在雌雄二剑中。

罗灿见了,心中大喜,又见后面有一行小字道:“此剑一切妖魔能降,谢应登记。”罗灿大惊道:“谢应登乃是我始祖同时之人,在武举场上成仙去的,遗留此剑赠我,必有大用。”慌忙望空拜谢,将诗与众人看了。众人大喜,都来到一处坐下,饱餐了一顿,将马放过了水草。

正要起身,忽见一人带领十数个大汉,骑着马迎面闯来,见了罗灿,滚鞍下马,大叫道:“原来公子在此!”罗灿抬头一看,却是章琪。

原来章琪到了淮安,闻知柏府出首害了二公子,二公子已上鸡爪山去了,他就连夜赶到扬州,寻不见罗灿,又赶下仪征。闻知凶信,吃了大惊,星夜赶到鸡爪山投奔罗琨,又领了喽兵,前来探信,当下见了公子,十分大喜,彼此说了一番。罗灿道:“俺们一路走罢。”章琪遂令喽兵先回鸡爪山去报信,然后同众位英雄一路往鸡爪山进发。

那日到了鸡爪山的地界,只见裴天雄、罗琨、胡奎同一众英雄,大开寨门,接下山来。一众英雄,下马进寨,到了聚义厅上行过礼。罗琨、胡奎、秦环与罗灿,抱头大哭一番,各人将别后情由说了一遍,然后向众英雄致谢一番。胡奎自同母亲去接了婶母,同妹子娈姑、金老安人、周美容等,都到后堂去了,自有裴夫人接待,不表。

外面裴天雄吩咐喽兵大排筵宴,款待众位英雄,客席上是卢宣、罗灿、齐纨、齐崎、金辉、杨春、卢龙、卢虎、戴仁、戴义、金员外共是十一位,主席上是裴天雄、胡奎、罗琨、秦环、程佩、李全、谢元、李定、鲁豹雄、孙彪、赵胜、龙标、洪恩、洪惠、王宗、王宝、王宸、张勇、王坤、李仲、章琪共是二十一位相陪,座间共三十二位,众头目在两旁巡查。大吹大擂,饮酒谈心,尽欢而散。

次日,升帐序了坐次。谢元说道:“目下四海荒荒,贤人远避,沈贼奸党,布满朝端。不知近日长安朝纲事体若何?倘有变动,俺们就要行事,必须得那位贤弟前去探信才好。”龙标起身道:“小弟愿往。”金辉、杨春二人齐声说道:“二弟昔日在长安过的,一路都熟了,愿同龙兄前去走走。”罗灿说道:“小弟也要去接母亲。”谢元道:“兄长不可自去。可令龙兄同金、杨二弟先行,秦环同孙彪暗带二十名喽兵,前去接了令堂前来就是了。”罗灿大喜道:“如此甚妙。”当下龙标、金辉、杨春随即下山去了。过了两三日,秦环、孙彪领了二十名喽兵,扮作客商,分为两队,暗藏兵器,连夜也往长安去了,不表。

且言沈谦得了米良、王顺的的文书,俱言败兵之事,心中忧虑道:“罗琨如此英雄,怎生是好?必须广招天下英雄,方可退敌除害。”沉思已定,遂请米顺、钱来到府相商。米顺道:“谅鸡爪山一掌之地,成何大事?现今各省的总督、总兵都是我们心腹,何不行文到各省去,叫他们招纳英雄好汉,军中听调?京中也挂榜招兵,等兵马一齐,大师就登了大宝,再传旨征剿罗琨,怕不一阵剿灭?”沈谦大喜,遂在长安挂榜招贤,一面行文到各省去了。

自从挂榜之后,早有那些狐群狗党你荐我,我荐你,招集了多少好汉,分作上、中、下三等:上等做守备,中等做为千总,下等的吃粮当兵。那些在朝的官军知道也不敢做声。自此之后,朝廷内外大小事,都是太师决断了。其时,众守备之中却有两位好汉:一个是章宏的舅子,名唤王越,叫做独角龙,是那章大娘之弟;一个是瓜州卖拳的史忠,沈谦爱他两人武艺超群,都放为守备,令他去把守长安北门,以防外面奸细。那王越虽然投了沈谦,只因去会过了章宏,知道姐姐身替罗太太之死,遭沈贼所害,怀恨在心。因此,投营效用,要遇机会暗害沈贼。这是他心事,不表。

且言沈谦一日在书房闲坐,堂候官呈上南京的文书。沈谦展开一看,原来是侄儿沈廷华的文书,上写道:“奉命求贤,今在金山得了两员虎将:一名王虎,一名康龙,具有万夫不当之勇。小侄再三请他进京,他不肯来;必须叔父差官前来聘他,他方肯出仕,五月初五日乃是小侄生辰,镇江府扮了龙舟欲与小侄庆寿,小侄意欲请廷芳贤弟前来侄署。看罢龙舟,等小侄生日过后,同兄弟聘请王虎、康龙同上长安,岂不是一举两得?小侄不敢自专,请叔父施行!”沈太师看了来文,满心欢喜,忙叫书童去请大爷前来。

沈廷芳来至书房坐下。沈谦说道:“为父的与罗家作对,谋取江山,也是为你。如今诸事俱备,只少良将领兵,难得你哥哥访得两员勇将,现在金山,要人聘请。五月初五日又是你哥哥的生辰,请你去看龙舟。你可收拾聘礼、寿仪前去拜了生日,就去请了二将来京,早晚图事,岂不为美!”沈廷芳闻言,好不喜欢道:“孩儿愿去。”沈谦大喜,令中书写了聘书,备了礼物;又做了两付金盔金甲、蟒袍玉带、两匹金鞍白马。收拾动身;又摆了相府的执事,在门前伺候。沈廷芳辞别了父母,点了十数名家丁、一个堂官先去等候;又约了锦上天,一同上马往江南而来。逢州过县,自有文武官员接送。这也不在话下。

且言锦上天向沈廷芳说道:“门下久仰江南的人物秀丽,必有美色的女子。”沈廷芳说道:“我们做完正事,令堂官同二将先行,我们在那里多玩些时便了。”锦上天道:“倘若遇着好的,就买他几个来家。”二人大喜。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柏玉霜误入奸谋计 锦上天暗识女装男

话说那沈廷芳同锦上天,由长安起身,向南京进发。那日是五月初二的日子,到了南京的地界,早有前站牌飞马到各衙门去通报。不一时,司道府县总来接过了,然后是总督大人沈廷华排齐执事前来迎接。沈廷芳上了岸,一直来到总督公厅,沈廷华接入见礼。沈廷芳呈上大师的寿礼,沈廷华道:“又多谢叔父同贤弟厚礼,愚兄何以克当?”沈廷芳道:“些须不腆,何足言礼!”当下二人谈了一会。沈廷芳入内,叔嫂见礼已毕,当晚就留在内堂家宴,锦上天同相府的来人,自有中军官设筵在外堂款待。饮了一晚的酒,就在府中居宿,晚景已过。

次日起身,沈廷芳向沈廷华说道:“烦哥哥就同小弟前去聘请二将,先上长安;小弟好在此拜寿,还要多玩两天。”沈廷华听了,只得将聘礼着人搬上江船,打着相府同总督旗号,弟兄二人一同起身,顺凤开船,往镇江金山而来。不一时,早到了金山,有镇江府丹徒县并那将军米良前来迎接,上了岸,将礼物搬入金山寺,排成队伍,早有镇江府引路,直到那王虎、康龙二将寓所,投帖聘请。原来二人俱是燕山人氏,到江东来投亲,在金山遇见了沈廷华,沈廷华见他二人英雄出众,就吩咐镇江府请人公馆候信,故镇江府引着沈廷芳等到了公馆,投了名帖,排进礼物,呈上聘礼。

二人出来迎接,接进前厅,行礼坐下。王虎、康龙说道:“多蒙太师爷不弃,又劳诸位大人在驾,我二人当受不起!”沈廷芳道:“非礼不恭,望二位将军切勿见弃!”沈廷华说道:“二位将军进京之后,家叔自然重任。”沈廷芳遂合镇江府捧上礼物,打开盔箱,取出那两付盔甲,说道:“就请二位穿了。”二人见沈廷芳等盛意谆谆,心中大喜,遂令手下收了聘礼,穿起盔甲。沈廷芳见他二人俱是身长一丈,臂阔三停,威风凛凛,相貌堂堂,沈廷芳暗暗欢喜道:“看此二人,才是罗琨的对手!”

当下王虎、康龙穿了盔甲,骑了那两匹锦鞍白马,一同起身来到镇江府内。知府治酒饯行,沈廷芳吩咐堂官道:“你可小心伏侍二位将军,先回去见太师,说我随后就来。”当下酒过三巡,肴登几次,二将告辞起身。沈廷华、沈廷芳、米良、镇江府、丹徒县、合城的文武众官一一相送,二将上船起身,奔长安去了。

却说那沈廷华送了二将动身之后,即同沈廷芳别了众人,赶回南京去过生日,到了总督府内,已是初四日的晚上。进了后堂,夫人治家宴暖寿,张灯结彩,开台演戏,笙歌鼓乐,竟夜暄闹。外间那些合城的文武官员、乡绅纷纷送礼,手中礼单,络绎不绝。

忙到初五日五更时分,三声大炮,大开辕门,早有那辕门上的中军官、站堂官、旗牌官、厅事吏等,备了百架果盒花红,进去叩头祝寿。然后是江宁府同合城的官员都穿了朝服前来祝寿,又有镇江府同米良也来拜寿。沈廷华吩咐一概全收。那辕门下四轿八轿,纷纷来往;大堂口总是乌纱红袍,履声交错。沈廷华令江宁府知客陪那一切文官,在东厅饮宴;那一切武官在西厅饮宴,令大厅相陪;那一切乡绅,令上元县在照厅相陪。正厅上乃是米良、沈廷芳、抚院、提督将军、布政、按察各位大人饮宴。当晚饮至更深方散。次日各官都来谢酒告辞,各自回署,自有大厅堂官安排回帖,送各官动身,不表。

只有镇江府同米良,备了龙舟,请沈廷华同沈廷芳到金山寺去看龙舟。沈廷芳想道:“与众官同行有多少拘束,不如同锦上天驾一小船私自去玩,倒还自由自便。”主意已定,遂向沈廷华说道:“哥哥同米大人先行,小弟随后就来。”

沈廷华只得同米良、镇江府备了三号大船,排了执事,先到金山寺去了。

丹徒县迎接过江,满江面上备了灯舟,结彩悬红,星萧细乐,好不热闹。那十只龙舟上,都是五色旗幡,锦衣绣袄,锣鼓喧天,十分好看。金山寺前搭了彩楼花篷,笙萧齐奏,鼓乐喧天。怎见得奢华靡丽,有诗为证:

何处奢华画鼓喧?龙舟闹处水云翻!

只缘邀结权好客,不是端阳吊屈原。

话说那镇江府的龙舟,天下驰名。一时满城中百姓人等,你传我,我传你,都来游玩。满江中巨舰朦冲、双飞划子,不计其数。更兼那金山寺有三十六处山房、静室、店面、楼台,那些妇女人等,不曾叫船的,都在迎江楼上开窗观看,还有寓在寺里的妇女人等,也在楼上推窗观看。

其时,却惊动了一个三贞九烈的小姐,你道是谁?原来是怕玉霜。只因孙翠娥代嫁之后,赵胜、洪恩大闹米府,火烧镇江的那一夜,柏玉霜同秋红二人,多亏洪惠送他们上船,原说是上长安去的;谁知柏玉霜小姐从没有受过风浪,那一夜上了船,心中孤苦,再见那镇江城中被众英雄烧得通天彻地,又着了惊吓,因此弄出一场病来,不能行走,就在金山寺内往下。足足病了三个多月,多亏秋红早晚伏侍,方才痊可,尚未复原。那日正在寺中用饭,方丈的小和尚走到房门回来说道:“柏相公,今日是镇江府备了十只龙舟,请沈总督大人同米大人饮宴,热闹得很呢!公子可去看看?”那玉霜小姐满肚愁烦,他那里还有心肠看甚么龙舟,便回道:“小师父,你自去看吧,我不耐烦去看。”那小和尚去了。

柏玉霜吃完了中饭,想起心事来,不觉神思困倦,就在床上睡了。秋红在厨下收拾了一会,回楼上见小姐睡着,忙推醒他,叫了一声:“小姐,身子还弱,不要停住了食,起来玩玩再睡,现今龙舟划到面前来了,何不在雪洞里看看!”柏玉霜听了,只得强打精神,在雪洞里来看。准知他除了头巾去睡的,起来时就忘记了,光着头来瞧,秋红也不曾留意,也同小姐来看。

不提防沈廷芳同锦上天叫一个小船来到金山脚下,看了一会龙舟,便上岸去偷看人家的妇女,依着哥哥的势儿横冲直撞,四处乱跑。也是合当有事,走到雪亭底下,猛然抬头,看见柏玉霜小姐。沈廷芳将锦上天一拍道:“你看这座楼上那个女子,同昔日祁家女子一样!”锦上天一看,说道:“莫不就是他逃到这里?为何不戴珠翠,只梳一个髻儿在头上?大爷,我们不要管他闲事,我们闯上楼去,不论青红皂白抢了就走;倘有阻拦,就说我们相府里逃走的,拐带了千金珠宝,谁敢前来多管!”沈廷芳道:“好。”二人进寺,欲上楼来抢人。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六十回 龙标巧遇柏佳人 烈女怒打沈公子

话说那沈廷芳同锦上天,带了十数个家人住寺里正走,却遇见那个小和尚前来迎接,锦上天一把扯住小和尚道:“你们寺里楼上雪洞里看龙舟的那个女子是谁?”小和尚叫道:“老爷,你看错了!那是我寺里的一位少年客官,井没有甚么女子。”锦上天道:“分明是个女子的模样,怎说是没有?”小和尚答道:“那个客官生得年少俊俏,又没有戴帽子,故此像个女子,老爷一时看锗了。”沈廷芳叫道:“胡说!想是你寺里窝藏娼家妇女,故意这等说法么?”小和尚吓得战战兢兢,双膝跪下,说道:“老爷若是不信,请看来,便知分晓。”

锦上天道:“我且问你,这客百姓甚名谁,那里人氏?”小和尚道:“姓柏,是淮安人氏,名字却忘记了。”沈过芳想道:“淮安姓柏的,莫不是长安都察柏文连的本家么?”锦上天道:“大爷何不去会会他就明白了,柏文连也是太师爷的。有何不可!”沈廷芳道:“说得是。”便叫小和尚引路,同锦上天竟到玉霜客房里来。

幸喜那小和尚走到楼门口叫道:“柏相公,有客到来。”玉霜大惊,暗想道:“此地有谁人认得我来?”忙忙起身更衣,戴了方巾。那沈廷芳同锦上天假托相熟,近前施礼,说道:“柏兄请了。”柏玉霜忙忙答礼,分宾主坐下。早有那方丈老和尚知道沈公子到了,忙忙令道人取了茶果盒,掌了一壶上色的名茶,上楼来见礼陪话,也在这厢坐下。

柏玉霜细看沈公子同锦上天二人, 并不认得,心中疑惑,便向锦上天说道:“不知二位尊兄尊姓大名,如何认得小弟?不知在那里会过的,敢请指教!”锦上天说道:“在下姓锦,贱字上天。这一位姓沈,字廷芳,就是当今首相沈太师的公子,江南总督沈大人的令弟。”柏玉霜听了,忙忙起身行礼道:“原来是沈公子,失敬,失敬!”沈廷芳回道:“岂敢,岂敢。闻知柏兄是淮安人氏,不知长安都堂柏文连先生可是贵族?”柏玉霜见问着他的父亲,吃了一惊,又不敢明言是他父亲,只得含糊答道:“那是家叔。”廷芳大喜道:“如此讲来,我们是世交了。令叔同家父相好,我今日又忝在柏兄教下,可喜,可喜!请问柏兄为何在此,倒不往令叔那里走走?”

柏玉霜借此发话道:“小弟原要去投家叔,只为路途遥远,不知家叔今在何处。”沈廷芳道:“柏兄原来不知,令叔如今现任按察长安一品都堂之职,与家父不时相会,连小弟忝在教下,也会过令叔大人的。”柏玉霜心中暗想道:“今日才访知爹爹的消息,不若将机就计,同他一路进京投奔爹爹,也省得多少事。”便说道:“原来公子认得家叔,如此甚妙!小弟正要去投奔家叔,要上长安去,求公子指引指引。”沈廷芳道:“如不嫌弃,明日就同小弟一船同去,有何不可!”柏玉霜回道:“怎好打搅公子?”沈廷芳道:“既是相好,这有何妨!”锦上天在旁撮合道:“我们大爷最肯相与人的,明日我来奉约便了。”柏玉霜道:“岂敢,岂敢。”金山寺的老和尚在旁说道:“既蒙沈公子的盛意,柏相公就一同前往甚好;况乎这条路上荒险,你二人也难走。”柏玉霜道:“只是搅扰不当。”当下三个人扰了和尚的茶,交谈了一会。沈廷芳同锦上天告辞起身,说道:“明日再来奉约便了。”柏玉霜同和尚送他二人出山门,一拱而别。

柏玉霜回到房中,和尚收去了茶果盒。秋红掩上了房门,向柏玉霜说道:“小姐,你好不存神!沈贼害了罗府满门,是我们家的仇敌,小姐为何同他一路进京?倘被他识破机关。如何是好?况且男女同船,一路上有多少不便,不如还是你我二人打扮前往,倒还稳便。”柏玉霜道:“我岂不知此理,但此去路途里,盗贼颇多,十分难走。往日瓜州镇上、仪征江口,若不是遇着洪惠与王袁,都是旧日相熟之人,久已死了。我如今就将机就计,且与他同行,只要他引我进京,好歹见了我爹爹的面就好了。自古道:”怪人须在腹,相见又何妨!‘就是一路行程,只要自家谨慎,有何不好?“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秋红道:“虽然如此讲法,也须小心谨防。”柏玉霜道:“我们见机而行便了。”

不言主仆二人在寺中计较。且言沈廷芳同锦上天出了金山寺,早见那镇江府的两个内使,走得雨汗长流。见了沈廷芳,双膝跪下道:“家爷备了中膳,请少爷坐席,原来少爷在这里玩呢!列位大人立候少爷,请少爷快去。”沈廷芳道:“知道了。”遂同锦上天上了小船,荡到大船旁边,早有水手搭跳板,撑扶手,扶了沈廷芳同锦上天进去。知府同米良慌忙起身出来,抢步迎接,沈廷芳进内坐下,同用中膳。

一会用过了,镇江府分付左右船上奏起乐来。十只龙船绕着官船,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穿花划来,但见五色族旗乱绕,两边锣鼓齐鸣,十分热闹。沈廷芳大喜,忙令家人备了几十只鸭子,叫两只小船到中间去掼。那些划龙船的水手都是有名的,又见大人来看,都要讨赏,人人施勇,个个逞能,在那青波白浪之间来往不绝,十分好看,把那沈廷芳的眼都看花了。抢完了标,分付家人拿出五十两银子,赏了龙舟上的水手。到晚上,龙船上都点起灯来,真正是万点红心,照着一江碧水。又玩了一会,那知府请沈廷华、沈廷芳、米良等到衙饮宴,都拢船上岸,打道登程,一路上灯球火把,都到镇江府署中去了。正是:

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

话说沈廷芳、沈廷华、米良、锦上天等进了府中饮宴,无非是珍肴美味,不必细表。饮完了宴,时已三更,知府就留锦上天、沈廷芳、沈廷华等在府中歇宿,不表。

且言锦上天陪沈廷芳在书房歇宿,锦上天道:“大爷,你晓得金山寺的柏相公是个甚么人?”沈廷芳道:“不过是个书生。”锦上天道:“我看他好像个女子。”沈廷芳道:“又来了,那有女扮男装之事?”锦上天道:“大爷,他两耳有眼,说话低柔,一定是个女子。”沈廷芳笑道:“若果如此,倒便宜我了。只是要他同行才好下手。”锦上天道:“大爷莫要惊破了他。只要他进了长安,诱进相府就好了,路上声张不便。”沈廷芳道:“明早可去约会了他,待我辞过了家兄,同他一路而行才好。”锦上天道:“这件事在门下身上。”当下两个奸徒商议定了。一宿已过。

次日清晨,沈廷芳即令锦上天到金山寺约会柏玉霜去了,他却在府中用过早膳,向沈廷华作别起身。沈廷华道:“贤弟为何就要回去。”沈廷芳道:“惟恐爹爹悬望,故此就要走了。”知府说道:“定要留公子再玩一日才去。”沈廷芳道:“多谢,多谢。”随即动身。忙得镇江府同米良、沈廷华备了无数的金银绸缎、礼物下程,挑了十数担,差了江船,送沈廷芳起身。

那沈廷芳上了大船,来到金山寺前,吩咐道:“拢船上岸。”早有和尚接进客堂:只见锦上天同柏玉霜迎下阶来。见礼坐下,柏玉霜说道:“多蒙雅爱,怎敢相扰?”沈廷芳道:“不过是便舟一往,这有何妨?不必过谦,就请收拾起身,船已到了。”锦上天又在旁催促说道:“柏兄,你我出门的人,不要拘礼,趱路要紧。”柏玉霜见他二人一片热衷,认为好意,只得同秋红将行李收拾送上船去,称了房钱与和尚,遂同沈廷芳一路动身上船来了。

沈廷芳治酒款待,吩咐开船。到晚来,柏玉霜同秋红一床歇宿,只是和衣而睡;同沈廷芳的床头相接,只隔了一层舱板。那沈廷芳想着柏玉霜,不得到手。一日酒后,人都睡了,沈廷芳欲火如焚,按不住,扒起来,精赤条条的,竟往柏玉霜房里来,意欲强奸,悄悄的来推那舱板。正在动手,不想柏玉霜听得板响,大叫一声:“有贼,有贼!”吓得众水手一齐点灯着火、拥进船来照看。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郑 重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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