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龙全传第六卷
 
第五十一回 冯益鼓兵救高将 杨业决水淹周师

词曰:

堪悲金革,暴露奔波,惊传刁斗梦魂呼。贪名图利谁嗟怨,何处家乡室又孤?

寄身锋刃,法重威多,怎分水火命来铺。三军应贱粮殊贵,一将功成万骨枯。

右调《踏莎行》话说杨怀亮奉了杨业之命,领本部兵至铁笼原,与冯益同守谷口,两下各立营寨,彼此照应,期待高怀德困死谷中,以收全功。是日,怀亮因累日辛苦,伏几假寐片时,只见营外走进一人,头戴金幞头,身穿白龙袍,扬扬赫赫,立于面前,叫声:“怀亮儿,你怎么骨肉不分,助异姓而残手足乎?”怀亮举眼一看,不是别人,原来是父亲高行周。即忙跪下,叫道:“父亲因何至此?孩儿自幼失离,抛弃多年。

今在杨令公帐下招为义子,不能省视父母,儿之罪也。但孩儿从不曾帮助别人伤残骨肉,父亲此言何故?“行周道:”别的莫说,只这铁笼原被困之人,难道你不知么?“怀亮道:”那铁笼原内被困的,孩儿虽不知他姓名,总是敌国之人,该当如此,父亲说他则甚?“行周道:”只这一人,便是你自戕手足,伤残骨肉了,尚不自悟,还要多言!“说罢,往外就走。怀亮忙叫道:”父亲且慢去,孩儿还要问个端的。“叫了数声,行周并不答应,一直往营外去了。怀亮随赶出来,却已不见踪迹,不觉放声大哭,便哭了醒来。见桌上灯烛通明,帐外巡逻已打三鼓。

怀亮定性一回,呆呆想道:“此梦做得甚奇,方才明明见吾父亲说吾伤残骨肉,又道谷中被困之人就是手足。吾想手足乃是弟兄,吾只有一个哥哥,名叫怀德,他谅来好好的住在家里,或者在于父亲衙中,怎么谷中的就是吾哥哥起来?实是难猜。”

忽又想道:“这被困的既是吾哥哥,怎么梦中又见父亲来说?若是父亲来托梦,难道父亲已弃世了不成?这些缘因,叫吾怎能明白?就是被困之人,前日吾在阵上与他交锋之时,武艺果然高强,只是面貌依知厮像我哥哥。但天下同貌的甚多,我一时也不好想得。只恨着交锋时不曾问得姓名,终于难辨是否。”左思右想,忽然说道:“有了,我且待明日夜间,修书射入谷中,要他回答,如若果是吾哥哥,我好计议救他。兄弟既得相逢,连父母的存亡也就晓得了。”

主意已定,等至明日黄昏,悄悄修下了书。至二更时分,两下营中都已寂静,怀亮便令心腹军士:“以巡逻为名,将书射入谷中,等了回书,前来报我。须要机密,断勿泄漏。”那军士奉命,将书藏好,手执弓箭,先往谷口紧要之处,假意巡视了一遍。悄悄踅到山僻高处,取出书来,缚在箭上,去了箭镞,搭上弓弦,望着谷中射去。正值军士坐地,听得箭响,取来一看,见箭上有书,忙来献与怀德。怀德接来拆开观看,喜得月色朦胧,可以照看,只见上面写道:

鄂州高怀亮,奉令拥兵守谷,尽职役也。不意梦有所感,忆念手足飘零,未知所在。今谷中敌将,踪迹可疑,如系同胞,可书名号为照;如其不然,别有商量。

军中机密,毋得自误。立候回音,以便酌处。

怀德看罢书,失声泪下,说道:“吾弟不知存亡,谁想在于此地!若非皇天相信,安得有此机会,使吾兄弟重逢?此真大幸也!”随身边取出笔砚,就在字后写着几句道:

郓州高怀德,督兵伐叛,被困幽原,粮草已无,事在危急。天遣贤弟相救,何幸如之!今以姓名为照,速宜裁度。会面之时,细谈委曲。立望,立望!

写罢封好,仍缚箭头,至原处射出。那军士正在等候,拾了书,归营来送与怀亮。怀亮拆开观看,见了书词,汪然泪下道:“若非此梦,几使吾兄无葬身之地矣。”

遂重赏了军士。

至天明,怀亮持书来告冯益道:“小将父亲高行周,生我兄弟二人。今兄怀德被困谷中,昨夜梦见父亲来告,方知其实。因此特来禀知总管,望乞设谋垂救,小将感戴不忘。若事不成,愿与吾兄同死。”言罢,泪流满面。冯益听言,奋然说道:“我亦周臣也,因得罪,投于山后,原非得意。今既有此事,我当与汝定计,救出尔兄,同去归周可也。”怀亮拜谢道:“总管若肯如此,愚弟兄虽死不忘盛德。”

于是冯益差人暗暗诣周营报知其故,约定黄昏,听炮响为号,便当引兵来接应。两下知会定了,都已整备。

至晚,冯益撤去围兵,放起炮来。高怀德听得外面炮响,料着兄弟来救,即引部兵从内杀出,冯益招呼,合兵一处,杀奔关下。哨马报入关中,令公大惊,令:“延昭领兵三千,速去拿来见我。”延昭得令,领兵出关,正遇怀亮。延昭道:“父亲以汝为子,恩义兼隆,汝乃背反而去,是何道理?”怀亮道:“兄弟之情,不敢不救。”延昭大怒,挺枪直刺。怀亮舞鞭相迎。战不数合,怀亮不敢恋战,正待要走,忽正南上来了一支人马,当头便是郑恩,舞刀来攻,延昭抵敌不住。那冯益与怀德催动后军,掩杀过来,延昭势力不支,回马引兵而走。

比及天明,周兵合为一处,来见世宗。世宗见救出怀德,又添二将,又得了许多军马,心怀大悦,即封冯益为御营团练使,高怀亮为副先锋。二人谢恩。怀德同弟怀亮拜谢匡胤等诸将。匡胤道:“前者吾亦被困,蒙众位之力,得脱其难。凡在同朝共事,何必言谢?喜得汝兄弟重逢,诚因祸而得福也。我等众人当共设一席,聊为庆贺。”众将道:“当得如此。”遂乃设席营中,彼此畅饮,尽欢而散。

次日,世宗下令:“各营诸将,整顿营伍,攻取金锁关。”诸将得令,分头攻打,声势甚锐。杨业见冯益、怀亮二人叛去,悔恨无及,召诸将计议道:“周兵攻城甚急,尔等诸将有何谋划以破之?”延昭进道:“周兵连营六座,攻吾关隘,意在必得。兼之赵匡胤、郑恩、张永德、二高皆虎罴之将,似难与争锋。依儿之见,今且不必与之交战,俟其懈怠,大人设计以破之,易如反掌矣。”杨业听言大喜道:“吾儿此论,暗合吾心。”遂下令诸将,按兵不出,坚守城池。

当时又过了数日,杨业带了数骑,上高阜处观看周兵,见旗幡严整,军士雄伟,列营于汾水之原,兵势浩大。又看那龙川水势,白浪滔天,接连汾水。杨业看了,大喜道:“已入吾掌中矣。”回马入帐,对王贵等说道:“周师十数万,旦夕必受吾累。”诸将问道:“主帅何以知之?”杨业道:“不识地利,安能活乎?”诸将尽皆未信。时当八月初旬,凉风透体,秋雨连绵。杨业差拨军士,整备船只,检点水具,听令应用。延昭问道:“陆地行兵,何用船只?”杨业道:“兵家玄妙,岂尔所知也!兵法云:”军入陷地,有犯天时;逆天行道,必败之道也。‘方今秋雨连绵,汾水必然暴涨。吾故差人整顿船筏,备齐水具,往各处水口壅住。待等雨甚水发之时,放开闸坝,其水冲下,周兵尽为鱼鳖矣。“延昭拜服道:”大人神机妙算,岂儿辈所能测也!“正是:

安排妙计擒豪杰,预定奇谋捉帝王。

却说周兵因连日秋雨不止,满营皆湿,匡胤来见世宗,奏道:“今吾大兵列于汾水原,地势甚低,前望龙川,水势泛溢。近日秋雨淋漓,倘杨业效汉关公决水之计,吾兵何以当之?”世宗道:“朕正虑此,未得其策。”即传军师王朴计议其事。

王朴奏道:“臣夜观天象,见杀气聚于本营,于大军甚为不利。主公速宜拔营移寨,庶几可以免祸。”言未毕,只听得帐前一片的声响,如万马奔腾,似千军震鼓,澎澎湃湃,汹涌而来。世宗大惊,出帐上马。只见四面八方,水势滔天,风雨更甚。

各营将帅要备船只,已来不及,顷刻之间,平地水长数尺。军士慌乱,无处躲逃,惟有追波逐浪,淹没漂流而已。此时赵匡胤保了世宗于高处奔走,正遇杨业父子各驾快船,摇旗擂鼓而来,见世宗绕岸而走,即便弃船登岸来追。匡胤怒声若雷,挥刀跃马,抵住杨业交战。战上数合,王贵一马又到,匡胤奋力抵敌。却好郑恩、张永德、高怀德一齐杀来,见北军势盛,不敢恋战,保了世宗先走。匡胤力战,杨业又有王贵帮助,战斗多时,料不能胜,回马拖刀而走。杨业那里肯舍,拍马追来。

此时匡胤单骑奔走,才过龙川坝,不期路滑泥泞,纵蹄一失,连人带马,陷入川泽之中。杨业一马赶到,提起金刀,正劈个着,只听得一声霹雳,匡胤顶上现出真龙,伸足往上抓住,金刀便不能下。杨业大惊,心下想道:“真命之主,不可伤也。”

忽匡胤坐下赤兔马,红光一现,腾的纵出泽中。匡胤带紧丝缰,正要望前奔走,只见杨业勒马提刀,不来追赶,叫声:“且慢,此去绝路难行,君须望南而走,便是大路。当记今日杨业不杀之恩。”言罢,回马而去。后人有诗以表之:

杀运英雄角逐秋,鏖兵接下阵云收。

骅骝已陷翻腾起,帝王威风盖九州。

却说赵匡胤误被马陷泽中,又见杨业追到,举刀便砍,一明眼前昏黑,意乱心迷,一会儿才得清醒,那马已立在岸上。又见杨业勒马停刀,指明去路,又说当记不杀之恩,言毕而去。心下沉吟,不知何故,策马向南而走。只见当头一彪人马到来,却是郑恩,因不见匡胤,领兵来寻。当时见了,一齐沿岸向南而走,但见水势汪洋,各营军马尽都淹没,其余会水得命者,不上一二万。后人有诗叹云:

万马争奔势若潮,一时军卒尽流漂。

可怜无数河边骨,犹带冤声涌怒涛。

诸将保了世宗,退至数十里,招集得命军士,扎立营盘,查点将士,不见匡胤、郑恩二人。世宗心慌,正欲差人寻觅,忽报二将已到,世宗方始心安。二人见驾,各各慰安。少顷,文武官员,随征将士,渐渐复集。世宗见折了许多人马,忿怒不已,乃谓诸将道:“数日前已有神明报知其事,朕尚未明其故,不想今日果应斯言,殊可痛恨!”王朴奏道:“气数有定,故不能逃。但胜败兵家常事,陛下不必忧焦,有伤圣体。”世宗怒道:“朕誓与杨业决一死战,以报其仇!”匡胤奏道:“不可。

军士折伤大半,粮饷不继,士卒已无战斗之心,陛下苦与之战,恐其不利。不如暂且班师,再图后举,谅刘崇如釜中之鱼,安能逃其生哉?“世宗自知锐气已挫,难以奋兴,只得允从其议。先差人至忻州,暗暗抽回岳元福这支人马。然后下诏班师。

各营将士得旨,无不欢喜,尽皆整顿回师。岳元福奏道:“陛下,进兵易,退兵难。

今杨家与刘崇声势相依,非可小视,倘杨家探知我军退去,密地出兵来追,甚非所利。为今之计,陛下可命将断后,以防彼兵追袭,陛下前军缓缓而退,便无患矣。“

世宗听奏大喜,即命高怀德、高怀亮、冯益三人为前锋,郑恩、岳元福、马全义拥重兵断后,自与赵匡胤、张永德、符彦卿、王朴、史魁等以下战将并宿卫军马居中,即日焚其营寨,班师回朝。不提。

且说杨业水淹周师,大获全胜。探马报称周兵拔营退去。当有五郎廷德进言道:“周兵丧胆而去。孩儿愿领轻骑追袭,务要赶上,将周主拿来献功。”杨业道:“不可。兵法云:”归师勿掩,穷寇莫追。“吾观周将知识者多,彼军虽退,必有强将断后,汝著追之,反遭其算矣。”延德乃止。正是:

运筹帷幄能相慎,决策疆场不受欺。

杨业既胜周兵,差人报捷于刘崇。刘崇得报,愤然叹道:“高平之战早得此人,焉有大败?”即遣丁贵赍羊酒金帛等物至营中赏劳。令公拜受,俵分诸军,众各欢喜。次日,杨业随丁贵入城朝见。刘崇安慰之,说道:“累卿远来,大胜周兵,于孤家振威多多矣。”杨业奏道:“此皆大王之福与诸将之能,臣有何功,敢蒙奖誉?”

刘崇大喜,设宴款待,是日君臣畅饮,尽欢而撤。杨业辞驾谢恩,因又奏道:“契丹奸诈莫测,勿宜亲近,如竭府库以与之,彼终无厌,而大王则自空其国矣。”刘崇深然其言,又赐以金珠珍玩之物。杨业拜受辞归。

至次日,下令拔寨回兵,正是鞭敲金镫,人唱凯歌。大军在路无词。不日将至五台山,杨业对王贵道:“五台山有智聪长老,精于禅理,能知过去未来,久欲会晤,未得其便。今幸有此机会,欲与足下同往一访,何如?”王贵道:“吾亦久闻此僧善知相法,公若去见,小将当得奉陪。”杨业遂将兵马屯扎山下,同了王贵,带了七子,后面跟随着十数骑,一行人齐上山来。此时中秋以后,久雨初霁之时,见那山色空濛,云光相映,层台耸兀,峭壁巍峨,正合着两句古诗道:

晴光开断壁,曝色半松亭。

杨业带了众人上山来至寺前下马,抬头看那山门上,有一匾额,镌着“五台禅寺”四个大字。当时先着人进寺通报。不多时,智聪长老出来迎接。一行人进了山门,走过几间大殿,至方丈见礼,分宾而坐。

童子献茶已毕,长老问道:“不知将军贵驾降临,有何高论?”杨业答道:“小可太原人氏,武职出身,姓杨名业,表字继业。因救河东之厄,得胜回师,久仰禅师明测祸福,精察穷通,故此特来参礼,叩问前程,恳乞指示迷津,幸勿隐吝。”

智聪道:“久仰将军英名远布,今得枉顾,贫僧法缘之幸也。”杨业遂令左右献过礼物,乃是黄金十两,纻丝二端。智聪辞不敢受。杨业道:“些须薄物,聊表相见之情,切勿固辞。”乃命童子收过。遂而叩问终身,要求指点。长老道:“将军乃当代之柱石,举世之英雄,今日运筹帷幄,他年垂名竹帛,又何待贫僧饶舌,妄拟清白哉?”杨业坚请再三,长老道:“既将军不弃,贫借有四句偈言,望将军记取。”

杨业道:“愿闻。”长老遂将纸笔铺排,写出一首偈言道:

立名无佞,建业天波。

辛勤劳苦,李陵荣枯。

写毕,递与杨业。杨业细看,不解其意,再三恳求,欲为解说。长老道:“此天机也,久后自应。将军若能循理而行,其后福岂有量耶?”杨业遂将偈语收藏。

又唤过七子,与智聪相之。智聪逐一相过,说道:“皆栋梁之器也,贫僧何用多言?”

杨业道:“理贵直言,小可决无见怪,望禅师明言之。”长老笑道:“既将军不嗔,贫僧只得冒渎了。细观七位将军,皆是忠国勤民之相;只可惜刚直太露,他日恐不得其善终。七郎君目有变睛,须防箭厄。惟六郎君形貌光舒,可保其爵禄;然一生有忧无乐,好事多磨,虽得令终,未许安享。贫僧所论如此,亦在诸位小将军之自保耳。望将军勿罪。”杨业听罢,抚掌大笑道:“大丈夫得死于沙场,幸也,何用计较哉!”

此时天色已暮,智聪令侍者安排素席相待。众人席上各诉平生豪气,谈笑悠然,直饮至兴尽更阑,就于寺中安歇。当时众人都已寝定,内中只有五郎延德寝不能寐,他因日中听了智聪之言,心怀忧惧,反侧难安。遂乃披衣而起,要往禅房来见长老,求个趋避之方。只因这遭儿此心一发,有分教:身处寰宇之中,心超尘俗之外。正是:

功名事业人皆羡,生死机关谁肯参?

毕竟廷德去见智聪有甚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真命主爵受王位 假响马路阻新人

词曰:

寻传銮舆回京阙,眼看旌旗离边塞。貔貅何用唱欢歌,养些余威博后决。回视波涛歇,打点精神,凯旋声接。各人暗里思量,笑彼刀无血。可曾建甚功,卒蒙诏糈封?宜尔家,乐尔室,一朝挂紫衣,寻盟自合鸳鸯块,成就从前缺月。怎如红叶沟传,风流初度,春宵一刻,海誓山盟结。

右调《归朝欢》话说杨延德日间听了智聪长老相断之言,心怀忧惧,寝不能寐,等众人睡着,独自披衣起来,悄悄往方丈之中,来见长老。此时长老正坐禅床,凝神定性。忽琉璃光照,见有人走进方丈中来,定睛一看,见是日间所相之人。便开言问道:“将军因甚尚未安寝?暮夜到来有何话说?”延德道:“小可延德,甫闻禅师法语,心实不能自安。为此,笃志而来,恳求禅师慈悲为本,指点小可一条生路,得全首领于九原,死亦感德不朽。”智聪道:“此乃各人造化,数定无移,贫僧如何救得?

将军误矣。“延德再三拜恳。长老见他心志诚实,便说道:”既将军要得生路,别无方略,只有高飞远举,遁迹林泉,置世事于无心,超形迹于尘外,庶可全身远害,自保其身矣。“延德道:”禅师之教,善全之策也。但小可思父子至亲,情关忧戚,一旦分离远去,于心亦不能安,如之奈何?“长老道:”明哲保身,智者所贵;承欢膝下,人子当然。念汝言出真心,贫僧不得不曲为筹矣。“遂乃取出小皮匣一只与之,道:”此乃天机,慎勿泄漏,宜紧藏于身。平常不许开看,如遇大难,方可开看,内中有救汝之计,断勿忘也。“延德接了皮匣,再拜而谢,欢欢喜喜归至客房去睡。有诗为证:

前程打动机关透,智者相怜警悟深。

不是当年能受教,将军宁起入禅心?

次日,长老命行童安排早饭,只见杨业率众来辞,长老苦留不住,只得送出山门。一行人下了山,回营归寨,杨业传令拔寨起行。大军离了五台山,取路回应州。

按下不提。

那契丹主兵屯忻州,见有周兵阻住,不敢轻进。这日,忽报周兵都已撤去,不知何故。契丹主也先差人细细打听,方知刘崇召山后杨家兵水淹了周师,以此得能退去。契丹主听报,正在赞叹杨家之谋,忽有刘崇差官来到,送上金珠宝物,请契丹主回兵。契丹主得了贿赂,统领人马回本国去讫。

却说世宗收兵还朝,进宫请了太后安。从此,朝廷政事,皆自亲裁,补偏救弊,赈恤民瘼,朝野尽皆欢悦。因想赵匡胤等诸将能用命效力,合当封爵,以酬其功。

于是论功之大小,定爵之次第:遂以都虞候赵匡胤进爵封为南宋王;郑恩封为汝南王;高怀德、张光远、罗彦威、张永德皆封列侯;岳元福、马全义、符彦卿皆封节度使,分镇外郡,以其年老,免于上朝;冯益、史魁、高怀亮等封为御林军都督;进王朴为丞相。改元显德。分赐宅第于王侯等。未得衙署者,又令各自挑选家将以实之。众臣各各谢恩而退。

时怀亮问兄以父母之事,怀德将父死潼关,母存故土之言,说了一遍。怀亮悲声大恸,不胜凄伤,方知父亲托梦有自来也。

一日,世宗设朝,文武朝见已毕,南宋王赵匡胤出班奏道:“汝南王郑恩,前定陶家庄三春为室,尚未婚娶。乞圣上恩赐完姻,臣等不胜欣幸。”世宗问道:“三御弟此姻几时下聘?何人为媒?在于何处?”匡胤奏道:“是臣为媒。因在百铃关随太后銮舆回京,于路驻跗,郑恩惧暑洗浴,往陶园偷瓜被打。臣见陶三春勇力过人,兵机通晓,特任斧柯,与彼联姻。”又将前后事情备细奏了一遍。世宗听了,几乎笑倒,因说道:“姻缘本是前定,匹偶亦属合宜,御弟执柯,正得其所也。”

即传旨宣汝南王见驾。当有司礼监传宣:“万岁爷有旨,宣汝南王上殿。”只听得下面答应一声:“领旨。”世宗在龙椅上举眼看时,只见郑恩从丹墀走上殿来,衣冠气概,与前大不相同,怎见得?

头戴三尖光溜帽,身穿八卦团花袄。

金镶玉带束腰间,粉底乌靴随舞蹈。

郑恩走至驾前,执笏嵩呼,拜了三拜。看官,郑恩本是粗鲁之人,跟了匡胤走闯关西,招灾惹祸,吃酒行凶,乃是专门绝技。亏了匡胤叫他习学文礼,所以革去旧规,知些礼貌。然而匆忙之际,终多失仪,故此今当朝拜,只行了三礼。世宗见了,暗暗的好笑:“这鲁夫礼貌不全,怎做朝廷大臣?然较之昔日,也算亏他的了。”

遂传旨赐坐。郑恩坐在锦墩之上,眼珠儿瞧着鼻头,动也不动,以为尽礼。

世宗问道:“三御弟,朕闻你定下一头亲事,也该奏与朕知,早早完娶,因何只不提起?”郑恩道:“这多是二哥做的事务,于臣何干?”世宗道:“男女居室,人之大伦,汝怎么推诿别人?”郑恩道:“臣本不要这女人,多是二哥与臣为媒。”

世宗道:“朕今差官前去,迎接陶三春到京,与汝完姻,以成大礼。”郑恩奏道:“方才臣已说过,总不要这女人。如陛下要去迎来,这原是二哥做的媒,任二哥娶了去。”世宗微笑道:“汝说来言语,通无道理,聘定婚姻,让与媒人,自古以来,从无此理。朕逆知汝意,不过嫌他力勇,常恐受他教训耳。然汝虽惧他,朕实嘉悦,下次汝或不知礼貌国法,即着王妃尽情责罚。传旨,着礼部知道,即日差官四员,安备半朝銮驾,前往陶家庄,迎接陶三春到京,择日与三御弟汝南王郑恩成亲。”

龙袖一拂,驾退还宫。文武官员,一齐退出。

郑恩道:“二哥,我说过的,这女娃娃,委实不要他,娶来做甚?就是接了来,我也不肯与他成亲。”匡胤道:“三弟,你说甚话?朝廷旨意,谁敢有违?汝若不遵,便是逆君大罪了。”郑恩道:“我不要就罢了,他把我怎样定?”匡胤道:“天子喜怒不常,随事可以问罪。汝今违忤不打紧,轻则革职为民,重则斩首示众,岂肯以汝御弟而宽宥耶?”郑恩道:“据你讲来,必要依他的了。只是我向来没有拘管,好不快活;如今却做了死人,一步也不得做主,呆呆的听人分付,好不耐烦。

既然如此,我只得依了他罢。“说罢,二人各自回府。

匡胤见了父亲,劝把妹子配与高怀德为室。赵弘殷大喜,即便择日,把怀德为婿。王侯作事、不比庶人之家,至期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在朝文武各各送礼贺喜。

当日新人参天拜地,请赵弘殷夫妇当厅受拜,然后夫妻交拜,花烛台卺,送入洞房,诸般礼数,不必细说。至次日,赵弘殷大开筵席,请在朝文武饮过了喜筵,诸事已毕。三朝之后,赵弘殷备下花银千两,准折妆奁,送高怀德夫妻回归府第。怀德差了家将,备设安车,往山东迎接母亲到来,安享荣华。按下不提。

那礼部奉了圣旨,差官备驾往陶家庄迎娶,也不必细表。只说陶三春的哥哥陶龙、陶虎,自从赵匡胤为媒,把妹子配与郑恩,留下聘礼别去之后,他却时时着人打听,闻得赵匡胤保驾,兵下河东,立了战功,受封都虞候之职,郑恩亦得侯位之封,心中欢喜,进房来与三春说知其事。三春道:“哥哥,小妹前日言犹在耳,他若有了王位,方可成亲;如今只是封侯,哥哥且莫欢喜。”陶龙道:“贤妹,你莫要小觑了这侯位,他立功至此,亦非易事,日后再有功绩,这王位便可立致矣。”

说罢,相别而出。遂乃着人前往苏、杭两处,置办绫罗缎匹,龙蟒装花,唤了许多裁缝至家,整月的做就内外衣服。又置办那些钢、锡器皿,什物家伙,件件俱全。

三春知道,便叫哥哥:“他既封候,难道府中没有应用之物?也要哥哥这等费心。”

陶龙道:“各人体面,理上该当。况我陶门又非小户人家,岂可草率,造人耻笑?

就是那从嫁丫鬟,任从贤妹自择。诸事都宜预备,免得临时局促,下及周章。“三春听了大喜,感激兄长用心。于是将自己房中一切该用之物,随时收拾停当。

不觉又过了多时。那一日,只见本县县官到来报喜。陶龙弟兄接进大厅,见礼坐下。茶毕,县官开言说道:“贵府令妹丈郑,今封汝南王,御踢完姻,皇上特差礼部官四员,领带宫官,排列半朝銮驾,迎接王妃,不日将到,先有探事报来。为此,下官先来报喜。”陶龙、陶虎躬身拜谢,设席款待,因说道:“治民一介布衣,不知礼数,若明日天使到来,该是如何款待?望老父母指教。”县官道:“天使到来,须设正席四桌,外备折席礼四封。銮舆仪从,设备席五十桌,记点每人赏封银二两。其余装车夫役,与之酒饭,均为赏赐。其工食之项,到京时,郑王自有给发。

依此整备而行,便无疏失。“弟兄二人一齐致谢道:”愚弟兄村野之夫,几乎失礼,承老父母所教,心目爽然矣。但俟天使到舍之时,望在先二日,差贵役相闻,好办酒席。“县官应允。酒散,谢别而去。那陶家二嫂闻知此信,进房道喜,说起县官之言,不日天使就到。三春道:”妆奁什物,哥哥既都备下,不必说了。所有该用酒席、赏赐等项,将父母存下千两之银,听用可也。“

且说南宋王赵匡胤,一日请高怀德到府商议道:“陶三春勇力过人,曾将郑恩力伏,自恃高强,目无能人,今出嫁到京,未免视吾等亦如同类。吾意欲于路送信于他,使他知惧。然遍观在京诸将,皆非敌手,惟汝比张、郑力大,可与为敌。汝可带领两府家将,只做打围。先差家将暗暗告知宫官,不可慌乱。汝便装做响马,要他买路钱,他自然发怒,亲自出来交锋,便可试他武艺高下了。汝且见机而作,然后说明相接之意,使彼知我勇猛之人,亦为不少,且使郑恩日后也有光彩。”怀德笑而从之,整备停当,按期出城,打点行事。慢提。

且说差官督领车仗扈从人等,非止一日,到了县中。县官迎接,送归公馆,馈送礼物已毕,即差人飞报陶家。陶氏弟兄得报,分付门外搭起篷厂,屯扎车仗人马,大厅上接待差官,侧厅款待家将,车夫役人等在庄房内酒饭。叫下梨园,大排筵席。

一应完备,等候到来。至次日清晨,早见一簇人马,拥护而来:前面打着“汝南王奉旨迎亲”的掮牌,排列着花簇簇的半朝銮驾,恁的威仪;后面便是差官、宫监;县官在后跟随。一行人将次到庄,陶氏弟兄迎接进厅,开读圣旨。弟兄谢过了恩,然后相见,宾主坐定,县官侧坐相陪。茶过三巡,便请入席,那酒筵丰盛,自不必说。当时点戏开场,酬酢劝侑,客主尽欢,席终而散。以下跟随人等各各酒饭已毕。

陶龙择日起行。时有亲戚都来送嫁,陶龙一概辞谢。这日,摆列王府执事,簇拥着銮舆,前这后掩,好不威仪。那宫官骑马,婢女乘车,弟兄两个与那钦差官一齐坐马押舆,县官在后送行。只听三声炮响,銮舆起行。那街道上邻里男妇,挨肩擦背,夹道旁观,个个夸奖,人人称羡,都议论个不了,张望不休。那县官直送至交界地方,然后辞去。正是:

贵贱不由妍娥定,富贫端在命途来。

銮舆一路行程,晓行夜住,逢州过县,地方官馈送程仪,好不威显。行了多日,将近皇都,来至一处所在,离汴京约有三十余里。正行之际,只听得树林中一声炮响,闪出五六十骑人马来,当头一位大王,坐马端枪,拦住去路,大声喝道:“来的留下买路钱,便放你过去;倘若迟延,性命难保。”那些执事人等见有强人阻路,唬得目定口呆,都不敢上前,缩做一堆儿立着。内有胆壮的,慌忙报与钦差官。那钦差官已是明白,假意吃惊,即转报与陶氏弟兄。陶龙听言道:“这皇都地面,那得有响马胡行?待我上前去分付于他。”即时策马向前,大声喝道:“汝等草贼,怎敢在辇毂之下,拦截横行?况我等又非经商大客,又不是任满官员,那有银钱与你买路?你可不曾见么?这是汝南王郑千岁娶的王妃娘娘,谁敢阻路?汝当速速回避,免得伤残。”那大王哈哈大笑道:“也罢,你们既无银两,就把那个什么的王妃送他过来,与俺做个压寨夫人,俺便饶了你们不杀;稍若支吾,你们休想回去。”

陶龙听言大怒,喝声:“毛贼!你欺人惯了,不知王妃娘娘的本事。我便对他说知,请他自己出来,一顿铜锤打死了你几个毛贼,方知娘娘的利害。”说罢,带马往后而去。

那三春见车马不行,便问左右道:“为何不行?”家将禀道:“有响马阻路,故此不能前进。”三春道:“那有此事?”正在言语,只见陶龙来到跟前,将响马之言说了一遍。三春大怒,喝叫:“取披挂过来。”侍女答应一声,即忙往箱里取将披挂出来,三春登时结束。怎见得打扮威严?

鱼鳞甲金光耀日,红战袄绣凤朝阳。

锦襴裙颜色鲜艳,兽皮靴舒长稳步。

陶三春通身结束,骑了一匹白马,手执两柄铜锤,带领家将,拥至前面,一马当先,大喝道:“何处毛贼,敢来阻路?”只见那大王一马冲出,叫声:“女将看箭。”一声响,箭打三春左耳擦过,三春不曾提防,吃了一惊。听得弓弦响处,又是一箭从右耳边射来,三春放下锤,一手接住,喝道:“毛贼,有箭尽数射来。”

那大王蓦地里又放一箭,从中射来,刚到护心镜,被三春顺手一锤,打落马前。两边观者尽皆喝彩。三春提锤,拍马冲来。那大王挺枪迎架。这陶三春的铜锤,重有八十二斤,当时见大王一枪刺来,急把一锤架开了枪,那一柄锤早又飞到,那大王暗暗喝彩。两个战在当场,杀在一处,战有三四十合。三春也是暗暗思想:“此人枪法利害,不像个响马,吾且未可伤他性命。”心下一想,手略一松。那大王见三春手慢,忙把枪望肋下用力一拨,思量要拨他下马。不想被三春用肋夹住,将一柄铜锤放下,趁手捻住了枪头。那大王用力把枪一扯,却拖不动。说时迟,那时快,三春早把这柄铜锤当头盖下。那大王慌了,弃了枪,双手接住了锤柄,再也不放。

三春即便跳下马来,只一扯,反把大王扯落马下。三春大喝道:“没本事的毛贼,饶你去罢。”

那大王立起身来,走上前道:“请王嫂上马。”三春道:“你是何等之人,敢称我为王嫂?”那大王笑道:“实不相瞒,我乃南宋王之妹丈,高怀德便是。只因南宋王是大媒,故今某来迎接。”遂叫家将上前叩头。三春大喜道:“原来是高侯驾临,适才冲撞,万勿挂怀。”遂分付左右,取出银两,赏赐了家将。三春同怀德相见了二兄,叙新亲之礼。弟兄二人道:“有劳高侯台驾来迎,足为荣耀。”怀德道:“岂敢。只为汝南王乃当今之虎将,闻知被令妹所伏,弟等不信,故作此态,实欲请教武艺耳。”众皆大笑。陶龙道:“如此作耍,以性命为儿戏,倘或失手,岂不可惜?”高怀德道:“适才所射之箭,头上无铁,不致伤人。但是令妹的锤,实为利害,弟若接得不快,此时丧之久矣。自今以往,再不敢轻敌了。”众复大笑。

正是:

略把形容来点染,方知劲敌胜男儿。

当时一行人略略用些酒饭,怀德合为一起,拥舆而行。按下慢表。

只说汝南王郑恩,这日想起:“吉期将到,须要准备才好。只是王府行事的规矩,我却一些也不知,如何是好?倘然差了礼数,却不被陶家作为笑话?我且与二哥商议,看是如何。”遂乘马,带了几名家将,来到南宋王府中,他是患难弟兄,不用通报,下马进府,至厅上,与匡胤见礼坐下。郑恩开言问道:“今日家将来报,说陶家送亲将到,他手下人夫,共有二百多人。兄弟不知行事,故此特来与二哥商议,该是怎样行法,二哥必有安排。”匡胤道:“礼本一体,不过行事之有大小耳。

今照王侯行礼,诸凡应用,总宜从大,不可存小见之心。贤弟当要预备二百两银子,先着能干家人,唤下厨茶夫役,备办酒席。再要打点三百两银子,赏赐送亲执役人等。再备下一二百两,作为内外一应犒赏之费。以外再备谢媒礼金,或五千,或三千,再少不可。这数项费用,乃是最紧之事,所宜预备。至于在朝文武官员多来贺喜者,须在三日前送帖请酒,该有几席,做几日请,任凭己意是了。“郑恩道:”算量起来,这银子还不够用哩。二哥,你的媒金,且借与兄弟用用,日后加利送来还你。“匡胤道:”你媒金尚未出手,怎么倒说借用起来?“郑恩道:”男家的谢礼尚在后面,你只把那陶家到来谢你的媒金花红,一并借与兄弟用用便是了。“

匡胤笑道:“你如今要改过大号了,休叫郑子明,可叫赖猫儿焦面大王罢。”郑恩道:“休得取笑,还有要紧的心事在此,要请你教导教导。”匡胤道:“赖猫大王,你除了借银一事,还有甚的心事问我?”那郑恩未言先笑,欲说还羞,遮遮掩掩的,向匡胤说将出来,有分教:为一世之莽夫,传百年之话柄。正是:

不学安知伦类理,无文徒识淳庞风。

毕竟郑恩问的甚么心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陶三春职兼内外 张藏英策靖边隅

诗曰:

自结丝萝未有期,恩荣彩笔把诗题。

好逑已叶关雎什,和调堪吟琴瑟齐。

一命武魁朝野敬,六宫检点媵嫱宜。

红颜杰出无多觏,外边干城亦建奇。

话说郑恩天性质直,不学无文,因是吉期已近,不知礼数规模,所以亲到南宋王府中商议行事。匡胤将这婚姻礼数,一切应该事务,开示明白。那郑恩记在心头,复又问道:“二哥,兄弟想这女娃娃,实是气他不过。到了这日,等待拜堂过了,兄弟便去多呷几壶酒,不去睬他,竟自睡觉。你道好么?”匡胤道:“若如此,你便又要讨打了。从来结亲吉日,取其夫妇和合之意。其夫妇之所以必期和合者,乃为生男育女,相传宗嗣之故耳。你明日若冷落了他,他又性如烈火,一时怒发,顾甚新人体面?拳锋到处,只怕你无力承当,那时愚兄又不好来救,你便怎处?”郑恩听罢此言,只把头来乱点,说道:“二哥说得不差,果然他发起恼来,倒是不妙之事。咱只晓得呷酒打降,是本等的事,这做亲勾当,那里晓得?还望二哥教导我怎样一个法儿,不致他打骂。”匡胤道:“古者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阴阳配合,是为夫妇。男女媾精,生息无穷,此乃天地之正气,人道之大端也。所以,人能各正其性命,方为保合太和,善全造化。若或放荡不经,便为非理;非理之人,又在正道之所不取者。今贤弟既问于我,我不说明,安知其理?汝于明日拜堂之后,归房合卺,客散安寝,须要和颜悦色,言语温柔,尽其爱敬之欢心,效于飞之乐,法君子之风,自然彼此欢洽,相敬如宾矣。”郑恩道:“是便是了,咱只恐他性儿依旧,动手起来,如何是好?”匡胤哈哈笑道:“你既做了一个男子,怎么倒怕起妇人来?凡事礼下于人,人亦必然致敬。彼时你偷他瓜吃,自然打你;今日乃明媒正娶,名正言顺之事,彼纵强暴,安有打骂之理?汝但放心,我看三春亦是知礼之人,决不鲁莽,汝只依理而行,便是无碍了。只是还有一说:这媒金谢礼,送与不送,且是由你;所有前日定亲玉块,乃愚兄之物,须要见还。”郑恩笑道:“二哥,你忒也小人之见,这玉块儿留在咱处,等待你有了侄子,与他玩耍的,怎肯还你?”

匡胤道:“尊讳赖猫,果然话不虚传矣,佩服佩服。”说罢,两个大笑而别。匡胤又拨了几名得力家将,往汝南王府中代为备办。

到了吉期,陶氏弟兄同郑府家将已到,把妆奁什物搬到府中。郑恩拨令仆妇使女,铺设内房,好不齐整。外面搬送已毕,众人叩头叫喜,甚是闹热。郑恩坐在堂上,看了这些摆设物件,纷华富丽,目中从不曾见的,不觉心中大喜,说道:“咱尚没有破费,怎的陶家这般丰盛?多亏了二哥的主意,成就咱的好事。”便令行礼官行赏搬运人等。众人受赏,各各叩谢。

到了次日,张灯结彩,鼓乐喧天。郑恩请了南宋王昆仲,并高侯弟兄,及在京各官,皆到府中。只见銮舆进了府门,当堂停下。阴阳官看了吉时,赞礼官请新人出轿,夫妇一对儿同拜天地,谢了圣恩,参了祠灶,然后夫妻交拜,送入洞房。只听那歌赋悠扬,笙簧迭奏,人间欢庆,无过于此。当时饮过了合卺酒,郑恩复到外厅,与陶氏弟兄并众官见过了礼。匡胤陪了陶氏弟兄入席,众官各自依次而坐,大吹大擂,点戏开场。饮至半筵,郑恩出席,手捧金杯,行礼敬酒,先敬了陶氏弟兄、次敬大媒匡胤,以下众侯各官,俱皆辞谢。众人又饮了一会,即便起身。陶氏弟兄亦回公馆,整备三朝礼物。

郑恩送客进内,分付厨房给与办事及女眷人等酒食,又赏赐杂役等人,并赵府几名家将。诸事已毕,将身步进房来,见了三春,深深作了一揖。三春回了一福。

郑恩欢喜,说道:“请宽衣。”三春遂命丫鬟解了束带圆领,珠冠蟒袍,松下软鞋。

郑恩亦自脱下了公服。丫鬟接去收抬了,即送香茗过来。二人饮毕,郑恩挥手道:“你等一路辛苦,不必在此伺候了。”众妇女答应一声,各自出去,掩上房门。郑恩坐下,笑嘻嘻的说道:“姻缘之事,莫非前定?夫人还记得当年瓜园中的事么?”

三春道:“妾与君天各一方,若不是这样奇奇怪怪,如何成得婚姻?那时鲁莽冲撞,谁知宿世姻缘。如今,已往之事也不必说了。”郑恩道:“早知是你丈夫,也须留情,不致下此毒手。”三春道:“这也论不得。”郑恩笑了一笑,忙伸手去解三春扣带。三春将手一推,说道:“各人自便。”于是二人各褪下衣裳。郑恩虽是愚直,然见色心动,天性皆然,又经那满室喷香,如同仙府,不觉心欢兴发,身在浮云,捧住了陶妃,相偎相倚。二人同上牙床,整备旗鼓。郑恩身在壮年,初近大色,势如枯渴。三春年已及笄,望雨已久,并不推辞。两个在香被之中,如鱼似水,云雨起来。郑恩如蝶乱蜂狂,只向花心去采。三春初经攀折,未免苦乐相勾。真是绸缪尽态,恩爱无穷。事毕之后,搂抱而睡。正是:

欣承玉体滋胶味,恨听金鸡报晓声。

二人五更早起,梳洗已毕,各换了公服,上朝拜谢皇恩。正值世宗驾临金殿,受过文武朝仪,那夫妻二人,在金阶之下,嵩呼朝谢。世宗宣上金銮,俯伏尘埃,举目一看,见了三春形容丑陋,气概雄赳,心下甚是惊骇,暗想:“郑恩这等鲁莽,不谙事体,须得要这位勇狠夫人压制于他,庶几心怀顾忌,不至胡行。”遂乃开言问道:“闻卿深知兵法,力可兼人,果有之乎?”陶妃奏道:“臣妾本系草莽之女,幼失母教,未娴闺范,性城愚鲁。以此只爱骑射,喜习兵书,一十八般武艺,大略粗知。若云力可兼人,不敢自信。今蒙圣上垂问,臣妾谨以实奏。”世宗道:“卿既有此才能,朕欲当殿一试,略观射艺可乎?”陶妃道:“圣谕所及,臣妾焉敢不遵?愿赐弓矢以试之。”世宗大喜,传旨,命值殿官即给陶妃弓箭,就于丹墀下,约计百步之外,立起红心,看陶妃试箭,以观武艺如何。陶妃领旨,谢恩起来,取了弓箭,将身退至殿外,正立阶前,弯弓架箭,对了垛子便射。只听得嗖嗖的几声响处,正如飞星穿月一般,一连三箭,皆中红心。两旁文武官员,尽皆喝彩。陶妃射毕,上殿复旨。世宗见而大悦,即谓之道:“卿以闺门弱质,而能具此勇力。负此高才,诚不世之观也。射法既见尽善,他如武艺之高妙,兵法之精通,不睹而可知其能事矣。朕心嘉悦,当有荣封。今封卿为毅勇正德夫人,钦赐武状元之职。宜与汝南王并驱朝宁,共享荣光。就行朝见皇太后及皇后,游宫三日,然后荣归府第。”

陶妃受封,谢恩而起。郑恩见夫人封了状元,好不欢喜,也在下面谢了恩,先自退出。

那武状元陶妃奉旨游宫,自有宫官前来引导,先至养老宫,朝见太后娘娘。那太后见陶妃礼度从容,言词刚决,心下十分欢喜,眷爱殊深,因而问道:“贤妃青春几何?父母可在?家下还有甚人?可有出仕的么?”陶妃奏道:“臣妾虚度二十一岁,自幼父母早亡,有兄陶龙、陶虎,抚养成人。祖公曾为后唐显职,亲因兵荒世乱,避祸乡村,农桑为业,耕读传家。今又遭逢圣朝盛世,惠养万民,因此臣妾二兄安居薄业,尚未出仕天朝。”太后见陶妃所奏,言语剀切,诚实有礼,心中大喜,复奖谕之道:“观贤妃年虽幼艾,德礼堪嘉,其文武之才能,真智勇之首选。

皇上爱才宠异,命职宜然。惜乎身属女流,不能朝堂辅弼。宜任内职,参理宫庭,庶见隆遇之意,今再加封尔为六官都检点之职。尔可不时进宫,凡遇内庭所有作奸犯科一应大小等事,任尔纠察劾奏,以便施行。即汝兄今系皇朝贵戚;岂可白衣终身?我当与皇帝说知,自有封爵。“陶妃谢恩不尽。太后又传懿旨,命设宴宫中以赐之。宴罢,又赐脂粉银三千两。陶妃复谢了恩,方才退出。

宫官复引陶妃至朝阳宫,朝见皇后娘娘,拜毕,皇后赐坐于旁。那皇后见了陶妃这等人物,心下虽然惊异,却也十分爱敬,亦命赐宴,又踢白银千两,彩缎数十端,其金银器皿及珠翠宝玉之类,赏赉甚厚。陶妃受赐谢恩,拜辞而出。

当时引导宫官引了陶妃,往各宫游遍。那些妃嫔媵嫱,闻知陶妃封了六宫检点,纠察宫闱,各各凛然知儆,也有相请饮宴的,也有馈送玩物的,好似上司下临,考察官吏的一般情景,恁般兴头。正是:

九重恩命新颁逮,六院闺情趋附来。

陶妃奉旨游宫,不觉三日已过,当时辞驾出宫,上朝复旨,正值世宗临殿,陶妃朝见已毕。世宗因遵太后之命,即时降旨:“封陶龙、陶虎为侯、伯之爵,即于本处建立府第。钦此钦遵。状元都检点职兼内外,优礼宜尊,即着承奉官安备宝舆,仍赐半朝銮驾,迎归府第,拨礼部官一员,赍旨护送。其内官所赐之物,着太监即送汝南王府收领。”旨意一下,诸官遵行。陶妃俯伏谢恩,辞驾而出。当时出了五朝门,早见宝舆銮驾齐都备下,陶妃上舆起行,但见前呼后拥,车辚马萧,好不威严,一行人送至郑王府来。

此时郑恩正与赵王、高侯、陶龙、陶虎亲友等众饮宴,闻知陶妃荣归,又有圣旨下来,即忙往外迎接至厅。钦差官道:“旨意是荣封郑王尊舅陶公的。”陶氏弟兄即忙俯伏听宣。钦差官开读了诏旨,陶龙、陶虎望阙谢恩。钦差官辞去,太监等亦各自回宫。陶妃命郑王朝阙八拜。然后将皇太后及皇后所赐脂粉银两并赏赉之物,一齐收了进去。众人各各称赞其能。那陶龙、陶虎分付家丁,将庙见礼物,送入祠堂。郑王又命办事官整备祭礼,祭祀祖先。夫妻二人,上香礼拜已毕。众王侯请出陶妃,依次相见。赵王匡胤说道:“后日午刻,备席在舍,请贤弟、弟妇到来作贺,望勿推却。”陶妃谢诺,辞了众人,往内去了。郑恩分付重新摆宴,与众王侯欢饮,直至酩酊方休。自此,各家王侯轮流设席,作贺新婚。按下不表。

只说世宗自登极以来,年岁丰盈,天下太平,万民乐业,文武辑睦。朝廷政事,无论大小,皆世宗亲裁,百官唯受成而已。时有河南府推官高锡上书谏云:

臣闻四海之广,万机之众,虽尧、舜不能以独治,必择人而任,以观其成焉。

今陛下焦劳宵旰,一以身亲之,天下不谓陛下聪明睿智,足以兼百官之任,皆言陛下褊迫疑忌,不信群臣耳。不若选夫能公正者以为宰相,能爱养者以为守令,能理财足食者使掌钱谷,能原情守义者使掌刑罚;陛下垂拱明堂,视其功过而赏罚之,天下何忧不治?何必降导尊而代臣职,屈贵位而亲贱事,无乃失为政之本乎?宣授朝散郎、河南节度推官臣高锡百拜上言。

世宗看了,叹道:“非我好劳,只虑轻易托人,不能尽心尔。”遂乃留中不发。

下日,谓侍臣曰:“凡兵在乎精,不在乎多。今以百农夫之力,仅足供一甲士之需,奈何啖我民之膏血,以蓄养无益之兵?且好歹不分,众何以劝?”乃命赵匡胤大简诸军,择其精锐者收用,其赢弱者罢去。仍诏募天下壮士,许令诣阙,拨付赵匡胤简阅,选其武勇出众者,为殿前诸班。凡禁军、马军、步军皆各令所辖将帅选之。

故士卒精强,所攻必取,所战必胜。侍臣皆顿首称贺。

忽中官来奏,太师冯道卒。世宗闻奏,甚加叹惜,即敕有司依三公之礼葬之。

有司奉行。不提。

话分两头。却说北汉主刘崇,自高平一败,忧愤成疾,延至数月而租,遣使告哀于契丹。契丹主接得告哀文表,即遣使命,册立刘崇之子承钧为帝,更名刘钧。

刘钧得命,遂即皇帝位。那刘钧天性笃孝,行己谦恭,既嗣大位,勤于为政,爱民礼士,境内稍安。仍上表称契丹为父皇,凡贡献馈送,极其敬事。刘钧忍耻事虏,效尤石敬瑭故事,阿谀谄媚,竭力以事之。舍山后杨业干城之将,视为等闲而不用。

孰知见讥于当世,遗笑于万年。后人因有一诗以嘲之:

辽虏当年势最强,中原屡被犯边疆。

甘心上表称为父,无耻刘钧计不良。

显德二年正月初一日,日食四分。世宗下旨,诏求直言。次日,封章沓至。世宗择其嘉言善行、有益于民者,见之施行。时有边将张藏英,上陈备边之策,大意谓:冀州、青州等处有胡卢河,潢亘数百里,可浚掘使深,流水令其满溢;再择地势,筑城池以守之。兵马若来,亦可限其奔突,且百姓得再生之路矣。世宗览表大喜道:“张藏英有此智谋,必能为朕守,胜于长城远矣。”一面降诏褒奖,一面遣韩通、张光远督民夫往被浚筑。二将得旨,即日带领军马,起发民夫,至李晏口地方,筑立城池,留兵马屯扎,以护沿边居民。不在话下。

却说契丹主听得张光远筑城池,遂与众将商议道:“李晏口乃大辽出入之路。

若使其城筑就,屯扎重兵以守之,则我国计穷矣。今可乘其未完,出精兵以攻之,使彼不得成功,方无后患。“众将皆言此计甚妙。契丹主即差大将屈突惠为先锋,带领精兵一万,前去攻之。屈突惠得旨,遂即起兵,来至李晏口,离地数里,扎下营寨,下令番兵:”明日分四路而出,叫他四面受敌,便自走矣。“

次日,张光远与韩通正在监督筑城,忽哨马报道:“北兵长驱而来,其势甚大。”

张、韩二人听报大惊,即忙传令列营而待。那民夫听报北兵大至,各各惊心,弃筑慌忙奔溃。辽将屈突惠部领虏兵,四面涌来,将张、韩之众围绕在中,日夜攻击。

张光远率领步骑,尽力拒敌,北兵不退。光远对韩通道:“虏兵困逼甚急,若求救于朝廷,一时救应不及,恐误大事;不如告急于张藏英,令其鼓兵而来,虏可退矣。”

韩通深然其言,即差健卒,偷出虏营,径至冀州,见张藏英告急。藏英看了文书,对差人道:“汝回去报知张主将,只要坚守三日,吾救兵便到矣。”差人奉命回报去了。

张藏英即命部将江宏守城,自领精兵五千,离冀州,来至李晏口。张光远闻知救兵已至,整顿步骑以待。北将屈突惠正看番兵攻击城壁,忽山后一声鼓响,冲出一队人马来,但见旌旗开处,张藏英拈枪出马而来。屈突惠舞刀拍马,上前迎战。

两下喊声大振,金鼓皆鸣。二将战上二十余合,藏英佯输而走。屈突惠不知是计,拍马追来。藏英较其来近,轻舒猿臂,大喝一声,擒屈突惠于马上。北兵见主将被捉,溃围而走。张光远、韩通领兵齐出,与张藏英两下夹攻。北兵大败,死伤者不可胜计。三将催兵追杀至十余里,乃收兵而还。将屈突惠斩于城下号令。张光远道:“若非公忠于王事,焉能建此大功?”藏英道:“全仗诸公之力,以胜北兵一阵。

但此城实乃中原之咽喉,公宜尽心筑城。若有紧急,吾当相助。“张、韩二人称谢不已。藏英别了二将,领本部人马回冀州去讫。

从此,张光远与韩通分外当心,恐契丹复来扰乱,亲督民夫,日夜监筑,未及一月,早已筑完。乃遣使上表,奏请调兵镇守。世宗得表大悦,已知藏英建立大功,遂加爵赏。仍就下诏,着张光远、韩通并受节度使之职,领部兵镇守城池。旨下,张、韩受职,分营驻守。自此,边患休息,渐得生聚。正是:

夜指碧天占胜地,晓磨宝剑望胡尘。

却说世宗一日设朝,与诸大臣议道:“朕自践位以来,每思治政之方,未得其要,寝食不忘。又有吴、蜀、幽州、南唐等处,皆阻于声教,未能混一海宇,用是为虑。尔等近臣,可撰《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及《开边策》各一篇,与朕览之。”

是时昌邑侯王朴献策一篇,世宗览而大喜道:“王先生乃先帝有功之臣,所陈篇章,深惬朕意。此非先生之深虑远谋,何以及此?乃朕之柱石也。”即日授王朴为开封府,领丞相事。王朴受命谢恩。

忽近臣奏称,有边报机密事情。不争有此一报,有分教:贤臣策百世功勋,良将布千秋事业。正是:

王政首开除暴令,仁君先务爱民心。

毕竟报的什么事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王景分兵袭马岭 向训建策取凤州

诗曰:

天将下三宫,星门召五戎。

坐谋资庙略,飞檄伫文雄。

赤土流星剑,乌号明月引秋阴生蜀道,杀气绕湟中。

风雨何年别?琴樽此日同。

离亭不可望,沟水自西东。

右录杨炯《送刘校书从军》话说世宗正与近臣议论治道之方,忽黄门官奏称有边报机密事情,世宗询问其由,黄门官奏道:“西蜀孟昶,久违声教,奢志虐民,纵情淫乱,穷奢极欲,废败纪纲,至于溺器亦用七宝装成,似此流连荒淫,百姓怨诽日甚。臣闻知其由,是以特来相奏。”世宗听毕,便与王朴商议。王朴奏道:“孟昶为祸于西蜀,纵欲害民,国法之所不容缓者。陛下正宜兴除暴之师,救民于水火。一则殄火伪命,使产教不阻于遐陬;二者又使南唐、北汉闻风而知惧:此一举而两得之策,陛下当急行之。”

世宗闻奏大喜,问道:“先生既言蜀可攻,但不知谁人可领此职,得以效命而奏捷也?先生可观其能者,与朕决之。”王朴奏道:“臣观宣徽使向训颇有将才,凤翔节度使王景善能用兵,陛下可命二人伐蜀,必收全功。”世宗允奏,下诏,以王景为大将,向训为先锋,各领精兵伐蜀。

向训得旨,引兵二万,径趋凤翔来会王景。王景受了圣旨,点起人马,整备起行。当日对向训道:“蜀道山高岭峻,最称险阻,若使一夫当关,万夫莫进。吾今与公分为两路进兵:公可引兵二万,从秦州进取;吾引一支军,从黄牛寨一路而进。

俱在马岭关相会。“向训领命,即日领兵径往泰州而行。那王景领兵一万五千,离了凤翔,往黄牛寨进发。

时蜀中共立八个寨头,乃是黄牛寨、马岭寨、木门寨、仙鹤寨、白涧寨、紫金寨、铁峡寨、东河寨。惟有黄牛与木门、白涧这三个寨皆倚山设立,最是险要。那黄牛寨镇守的乃两员猛将:一为太原人,姓张,名处存,生得黑面乌须,横生筋肉,善使一条铁杆枪;一个姓萧,名必胜,山后人氏,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使一柄大砍刀。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听得周兵要来征蜀,张处存谓萧必胜道:“今有周将王景统领人马前来,不日将到,若与之战,彼乘一时之锐,胜负似未可知;莫若严督坚守,待他军中粮尽,然后出兵掩击,一鼓可擒也。”萧必胜依其计,即便严设战具,按兵不出。

这日,王景领兵来到黄牛寨下,只见旌旗峰列,剑戟林排,阻住要冲,大兵不能前进。王景传令安营,计图攻取。当有裨将王仪进策道:“小将闻黄牛寨守将乃张处存、萧必胜二人守把,俱是智勇兼全之辈,他今据险以守,阻住要害,吾兵如何进得?不若先取其易,而后攻其难。近日访问土民,此处有一条小路,可通马岭关,彼处守军单弱,攻之甚易。主将当偃旗息鼓,从这小路秘密进兵。若得此关,则黄牛寨不难破矣。”王景听了,大喜道:“此计甚妙。”即时暗传军令,人马连夜从小路而行。此时喜得残月微光,军士不用火炬,穿谷渡涧,秘密前行,将至黎明,已到马岭寨下。

守寨将于吉、赵季礼二人把守,虽知周兵伐蜀,心下只仗着前关坚固,不甚提防。这日忽闻寨下金鼓连天,喊声震地,哨报大势周兵已到寨下。于、赵二人惊得手足无措,即忙点将整兵,出关迎敌,正与王仪兵马相遇。王仪道:“今天兵已入巢穴,汝等伪命之徒,尚不早降,保全首领,竟敢领兵拒敌,直欲砍为肉泥耶?”

于吉大怒,更不打话,提枪直取王仪。王仪舞刀来迎。二将在关下相战,约有六七合,未分胜负。忽闻侧首里鸣金擂鼓,呐喊摇旗,当头一员大将杀出,乃是先锋向训自秦州而来,领兵从旁夹攻。赵季礼见势不能支,先将辎重及妓妾都上了车子,带了家将,即便遁逃。那于吉抵敌不住,不敢恋战,杀开血路,逃入成都去了。王仪与向训合兵一处,杀入马岭寨,尽降其众。有诗为证:

杀气南来战胆寒,征云冉冉蔽空山。

英雄预定驱戎策,谈笑须臾过此关。

不说王景等已取马岭寨。再说于吉、赵季礼二将逃进成都见驾,报称:“周兵势锐,已被袭取马岭寨,望主公恕罪。”蜀主听说,大怒道:“汝二人既为守将,平日不能预练甲兵,据险固守;今又不能尽力拒敌,反是望风而走。有何面目来见我耶?”喝令推出斩首号令,然后与众臣商议退周兵之策。枢密使王处古进道:“近来周兵势盛,所到无敌。主公若要保安西土,除非结连北汉、南唐,陈说利害,求其相援,若使二国允从,则周兵首尾受敌,必然退矣。”蜀主从其言,遣使往二国求救。是时二国得了求救文书,尽皆依允赴援。

却说王景军马屯扎马岭关,思欲进取,无奈粮草缺乏,未敢轻动。当与向训商议道:“前有坚城,后有劲敌,军中粮食将以不继,何以支持?”向训道:“黄牛寨知吾袭取马岭,彼必不敢出军阻我之后;前面关寨,自谋谨守勿暇,焉有他谋?

但军中既缺粮草,只须差人入京,奏知主上,必然接济。吾与公共图进取之计,以匡王室。“王景闻其言而大喜,即日差人入汴京,奏取粮储。差人领命,星夜赴京,入朝启奏。

世宗得奏,下诏与群臣商议。众臣谓王景伐蜀无功,空费钱粮,疑乎无益,不如罢兵,再图后举。世宗犹豫未决。南宋王赵匡胤奏道:“近闻王景屡胜蜀兵,军威大振,特未有奏捷之报耳。今军中所乏粮饷,此亦本然之事,陛下何必怀疑?臣愿亲督军粮,押赴营前,看他光景何如,以定去取。”世宗道:“若得御弟一行,朕无忧矣。”

匡胤即日辞驾,点押仓粮五百余车,离汴京,来到秦州,先差人报知王景。王景对向训说道:“主上今差赵王押运军粮,已到秦州。但蜀道险阻,此粮难进,又恐蜀兵一知,甚非吾利。”向训道:“公且勿忧,小将早已思算定了:今只引精兵五千,密出陈仓口,候接赵王粮草到此,必无失误。”商议已定,即便引兵来见匡胤,且道:“蜀中有可取之势,只得粮饷难继,为可忧也。若使大军临成都,则蜀之君臣不击而降矣。”匡胤道:“将军言者是也。但今日此粮何以得进?”向训道:“蜀道崎岖,车毂难行,只可令步骑负载,密从间道悄悄至马岭寨,方保无虞。”

匡胤听了,大喜道:“王军师推公有将才,今果然矣。”乃将粮食尽用布囊盛之,差步卒五百余人,各自担荷负载,随了向训,悄悄的投赴马岭寨去了。

匡胤率领兵马,自回汴京,见了世宗,奏知运粮交代,并无误失。又道:“西蜀有可取之势,正将士肯用命之秋,陛下当独断于衷,不宜误听左右,而失此机会也。”世宗听奏,满心大悦,即下诏:“除王景为招讨使,向训为都监军,速行进兵,以张天讨。”使臣领旨,往马岭寨军中,宣了诏书。王、向二人谢恩毕,款待过了天使,相送回京去讫。然后下令诸将,各整战具,备候进兵。

蜀主闻此消息,召大小众臣商议。有雄武军节度使韩继勋启奏道:“周兵此来,必然先攻凤州,盖此地乃全蜀之咽喉,敌人所必争之地也,陛下可命大将,严兵据守。再点骁勇之人,领兵据住马岭寨要冲,于小路去处,尽都塞断,以绝周师粮道。

则敌兵虽有百万之众,亦无所用矣。“蜀主从其言,即命大将李廷珪、支审征二人为统军使,带领精兵二万,来拒周师。又遣大将赵彦韬领马步军五千,屯住风州,为坚守之计。再令精细军士,往马岭左右小路去处,各各塞断。蜀主分拨已定,李廷珪等诸将各自领命而行。

且说李廷珪军马来到白涧寨屯下营盘,与支审征商议道:“离此十五里,地名黄花谷,实为西蜀要害,此处须得一人据险以守。吾与公引精兵抄出马岭寨,则周师不足胜矣。”支审征道:“此计甚妙。谁肯领兵往黄花谷一行?”言未绝,健将王銮应声道:“小将愿往。”廷珪大喜道:“汝若肯去,必能成功矣。”即点精兵五千付与。王銮登时往黄花谷把守去了。廷珪自与审征带领余兵出马岭寨迎战。

哨马报入王景军中,王景与向训议道:“蜀道路径丛杂,急切难行。近闻乡人传说,此去有一黄花谷最为险要,若使蜀人据守,吾军难以进取矣。谁敢领兵先取黄花谷?使吾易于调度。”有裨将张建雄挺身出道:“小将愿往。”王景大喜,即拨兵二千。张建雄领命而去。王景又差骁将康仓引兵一千,往凤州阻蜀兵归路。康仓亦领兵去了。王景分拨定了,自与向训坚守营寨,按兵不出。

却说张建雄领兵到了黄花谷,鸣金擂鼓,呐喊摇旗。那王銮已知周兵来到,即忙披挂上马,领兵出关,大骂道:“不知进退之贼!今已深入吾地,尚不知死期耶?”

建雄不答,抡刀拍马,直取王銮。王銮挺枪迎敌。两马相交,双器并举,二将战上七十余合,王銮力怯,败回关去。张建雄奋臂大呼:“斩将夺关,在此一举!”驱兵乘胜杀进。蜀兵不能抵敌,弃关而走。王銮大败,逃奔成都。

张建雄袭了黄花谷,驻兵坚守。早有报子飞报廷珪。廷珪听知黄花谷失了,顿足大骂道:“匹夫误我大事!”化与审征回兵,被王景、向训探知消息,领兵开关杀出,周师奋勇争先,向前追杀。蜀兵大败,杀得尸横遍野,血流山原。李廷珪见周兵势锐,只得与支审征一同退保青泥岭去了。向训又胜蜀兵,威声大振。来到黄花谷,重赏张建雄。差人报捷于京师。

是时向训又与王景议道:“吾兵虽然屡胜,今已深入其地,但黄牛寨守将张处存、萧必胜尚未宾服。倘控扼我后,阻绝归路,是为深患,不可不图。必须命勇将击而破之,方免后祸,且得放心长驱入穴也。”王景道:“公言诚当。然吾观张、萧二将乃智勇之士,不若先使能言者谕以祸福,说之来降,彼见蜀兵连败,谅自允从;如若不从,再议加兵。公以为何如?”向训道:“主将说得是也,小将愿请一往。”王景道:“公掌帷幄重任,岂可轻身?当令别将前行,庶无他虑。”只见部将韩烈近前说道:“小将愿往说他二人来降。”王景大喜,即允其行。

当日韩烈上了马,带了一二从人,径望黄牛寨来。行至关下,高声叫道:“守关的头目,快去报与主将知道,说有周将韩烈有事要见。”军士听说,连忙报入中军。张、萧二将令开关放人。那韩烈至帐中,相见坐下。张处存问道:“将军驾临,有何见谕?”韩烈道:“某主将素闻二位乃世之豪杰,每怀渴想,欲见无由,故虽奉诏伐暴,而于二位贵地不忍以一卒相加。况我师已入蜀境,惟二位据守独寨,旁无救应,深为二位危之。且我中朝圣主,恩泽所及,远近皆钦。某故不避斧钺来见将军。将军莫如弃暗投明,决然归附,他日英名重于竹帛,宏勋烈于鼎钟,岂不伟哉?愚意以为如此,未知二位尊意若何?”处存听了这一席话,暗思:“蜀主荒淫,时势已去,吾等孤立于此,焉可挽回?不如权且归附,再为区处。”遂开言说道:“蒙将军以大义相招,足感盛德,某等当于明日领所部来见将军也。”

韩烈辞别出寨,回见王景、向训,说知张、萧明日来降之事。王景大喜,令设厚礼以待之。部下将住皆言赋人投降未确,岂宜深信?向训道:“萧、张雄烈丈夫,岂肯效此不义之为?汝等勿得疑忌,有误大事。”众人尚不肯信。到了次日近午时候,人报萧、张引军马来到。王景闻报,下令军中去其戎装,自己单骑亲迎。张、萧二将见这光景,心甚感激,遂滚鞍下马,拜伏军前。王景下马扶起,邀入帐中,依次相见,命之列坐,然后谕以周主之德,与自己爱慕之情。张、萧二人躬身答道:“小将二人蒙将军见爱,愿效犬马之力,以报仁德。”王景大喜,即命大排筵席,庆贺新降将士,又犒赏兵卒,以示仁恩。有诗赞云:

骁勇王公武略奇,征西将卒建旌旗。

不劳张箭英雄伏,千载功勋布远夷。

却说世宗驾坐早朝,有王景捷音报到,百官称贺。世宗谓王朴道:“出师之利,皆先生举荐之力也。”王朴顿首道:“此乃陛下天威远及,将土用命所至耳,臣何力之有?”世宗造使赐王景、向训及诸将锦袍各一领,其余部下头目兵卒犒以财帛。

使臣领旨,往王景营中宣了旨意,交点御赐物件。王景拜受已毕,俵分将士,送天使回京去讫,即与诸将商议进兵。向训道:“蜀兵屡挫其势,不敢再来交兵。为今之计,且待康仓取凤州胜负如何,然后发兵征进,未为晚矣。”王景依言,遂按兵不动。

却说蜀将李廷珪、支审征败回蜀中,素服请罪。蜀主赦之,与群臣商议迎敌之策。枢密副使刘邦义奏道:“周师坚锐,所向无敌,近来一连失去数处关隘。大王若再出兵,胜负难保。不若遣人赍书入中原,与世宗讲和,收兵罢战,乃为上计。”

蜀王依议,命儒臣修书,遣使入京,奉上议和之书。时世宗览其书云:

盖闻兵乃危事,战为逆德。臣守西蜀一隅,未敢有犯;而中朝耀武兴师,侵我边疆,果何所见者耶?今臣愿请岁时修通好之礼,往来如兄弟之国,休兵息民,蓄食省费,于陛下非无所利。不然,蜀道险阻,粮饷难运,劳师经岁,暴骨草莽,于兵既无所益,且于陛下君临天下,抚迩绥远之意,未有当也。臣实情陈告,惟陛下留意焉。

世宗览毕,怒其言语倔傲,不答回书,但谕使者道:“尔归告汝主:贪残虐民,昏乱废政,朕惟奉天命以伐暴耳。汝主若奉表称臣,献纳土地,即便罢甲休兵;不然,惟有增兵益将,坐受献俘耳。”

使者领命,归告蜀主,道知世宗不允和好之语。蜀主大惧,急与众臣商议。有宰相王昭远奏道:“既中朝不允和好,吾境沃野千里,府库充足,周师虽来,料亦无妨。且栈道险绝,粮饷难通,彼以急战为利,吾以坚守为功,岁深月久,周兵安能久驻乎?”蜀主信其言,即便下令,聚兵粮于剑门、白帝城两处,为守备之计。

按下不提。

且说王景打听康仓消息,忽报凤州城郭坚固,守备甚严,近日康仓与蜀将交战,颇失其利,因此屯兵望救。王景乃召向训商议,向训道:“凤州,蜀之咽喉,必有重兵固守。今所以必欲先取者,只为我运粮可通,无后顾之患。君宜亲往取之,庶有成绩。”王景称善,便令向训守黄花谷,自领马军一万,与张处存、萧必胜来到风州,离城十里下寨,整顿器械,以备交锋。消息传入城中,守将赵彦韬与节度使王环便欲点兵出敌,都监赵彦荣谏道:“王景,周之名将,若与之战,恐未得利;不若固守,以老其师。”彦韬道:“此言是怯也,正宜与他一战,以挫其势,使彼不敢轻视凤州。”王环道:“斯言有理。”遂下令整兵迎敌。

次日平明,前锋赵彦韬当先出马。王景横刀勒马,立于门旗之下,对彦韬说道:“天兵入境,各处关隘皆被我师所取。汝有何能,不早归降,而犹拒敌耶?”赵彦韬大怒道:“汝等无故加兵于蜀,敢在阵前饶舌,直欲自寻死路耳!”言罢,舞刀直取王景。王景正待亲战,阵后一将跃出,大声道:“待小将斩此匹夫。”王景视之,乃萧必胜也。必胜拍马抡刀,抵住彦韬交战。两下金鼓齐鸣,喊声大举。二将战上六十余合,彦韬力不能支,回马败走。必胜纵马追来,刚到城河边,一刀斩彦韬于马下。王景驱兵掩杀,蜀兵大败。张处存奋勇争先,正遇王环,交马三合,生擒于马上。周兵一拥攻入。刺斜里康仓引兵杀到,蜀兵退走不及,抛戈弃甲而逃,其余投降者不可胜数。王景按辔入城,安抚百姓。乱兵捉得赵彦荣,绑缚来见。王景令释其缚,与王环一同散拘军中。二人心怀忿恨,不食而死。王景既得凤州,威声大振,远近皆惊,于是成、阶二州,各各献城投降。

蜀主闻知,惊惶无措,急召王昭远商议。昭远奏道:“事势危矣,大王只得再差人到南唐求救,庶可以退周师。”蜀主然之,即差王立中为使,赍书至南唐告急,求请救援。彼时南唐主看书已毕,谓王立中道:“前者正欲出师,因粮草未集,是不果行。今周兵既已深入,吾当命将发兵,阻绝其后,不日可斩周将之首,以雪其忿也。汝先带回书归告蜀主,宽心勿忧。”立中领命,回至高阳地方,遇向训巡逻兵见了,登时拿住,解往营中。向训令左右搜检,却在怀中搜出回书。向训看了大惊,道:“若非主上洪福,吾等尽受其累矣。”即差左右解送入京,奏知其事,再请朝廷出兵,以遏其势。

差人领命,即时押解王立中,不分昼夜,望汴京而行,约有多日,至京中,入朝见驾,陈奏其事。世宗大怒,喝令推出斩之,与群臣商议征伐之策。赵匡胤奏道:“南唐李璟,近来兵精粮足,非北汉所比。今征蜀之兵已入其境,彼心胆寒裂,必不敢再出兵以拒敌矣。陛下且敕王景、向训于秦、凤二州为驻守之计,候陛下天兵所指,擒了李璟,斩示成都,则孟昶自然拱手而降。”世宗大喜,遂即下诏于王景军中,宣示旨意,一面简阅将士,择日出师。不争有此一番举动,有分教:西境未安枕席,南方先受干戈。正是:

事不警心心有戚,机当露敌敌施谋。

毕竟世宗几时出师,且看下回自见。

第五十五回 课武功男女较射 贩马计大闹金陵

词曰:

武教先射义,从来观德称高艺。孤矢见志,丈夫凌云吐气。更喜佳人效瞿圃,熟娴弓马持妙技。差强人意,世风堪异。况值四郊多垒,眼前又见营疆场。出师未建旌旄,先施较计。优游国域决行藏,搅海翻江惊天地。发扬蹈厉,功名万里。

右调《鱼游春水》话说周世宗兵代西蜀,蜀主求救于南唐,使者王立中持书归蜀,不料被向训巡兵所获,解京请旨,世宗怒而斩之,因与赵匡胤商议征唐。廷断已定,整备选将阅兵,择日起行。按下慢表。

且说陶三春自受封内职之后,将随嫁使女择配与王府家将,每日轮换夫妇二人当值。另讨小婢四人,房中使用。其所配之使女,于三、六、九日较习弓马枪刀,随其高下,赏赐以激励之。常对众妇女说道:“我受太后、皇后厚恩,职封检点,非比寻常,欲思所报,故今汝等各尽心力,习学武艺,倘遇宫闱有不测之虞,庶几可建安靖之策,略尽臣下万分之一耳。”自此,陶三春每逢朔望日,必进宫朝见太后及皇后,常有赏赉。又因自幼无母,拜认赵王之母杜老夫人为母,与贺金蝉、杜丽容、韩素梅俱以姑嫂相称,情投意合,常相往来。时杜丽容已与匡胤成过亲了,相安欢洽,愈见贤能。

一日,杜丽容接了母亲褚氏来家,设席款待。又差家将持帖去接陶妃,会亲同饮。家将去不多时,陶妃轿到。丽容、素梅一同出接,至内堂相见。陶妃道:“今日嫂嫂见招,不知何事?”素梅道:“因是姐姐令堂褚老夫人到此,故接姑娘来一会。”陶妃听说,便请相胤。丫鬟便把褚氏请出堂来,彼此一见,各吃一惊。陶妃心中想道:“这样丑妇,怎么会生这位好女儿出来?莫不从幼抱养的?”那褚氏亦自暗想:“郑王这等英雄,今已做到王位,怎肯纳配这丑面大脚之妇?想指腹下定的,亦未可知。”当时两下见礼,各自谦让,陶妃道:“褚老夫人系是长辈,定该请上,待奴拜见。”丽容在旁答道:“姑娘乃太后内臣,爵位所尊,家母礼当拜见,岂敢以长幼拘礼乎?”那褚氏自恃力大,蓦地里要把陶妃抱上椅去,谁知蜻蜒撼石柱,动也不动,不觉大惊,只睁着眼呆瞧。倒是素梅从旁说道:“二位既是这等相让,不如照宾客礼相见,只行了常礼罢。”于是二人各行了四福,一齐坐下。茶罢,摆上酒席,彼此序齿而坐,叙谈欢饮。不提。

却说赵匡胤这日正同着郑恩、高怀德、韩令坤、李重进等十余人,巳牌时分齐到府中。匡胤道:“圣上明颁诏征伐南唐,我等弟兄今日须当尽兴一醉。”匡义说道:“今日郑王嫂亦在此,不知郑哥从征去不去?早须禀命一声,倘王嫂不许去时,我等便好出结,代为告病。”郑恩道:“兄弟休得取笑,二哥既去,咱焉有不去之理?”高怀亮道:“闻得王嫂勇力非常,我等今日正好请教。”匡胤笑道:“他也不怯于人,你莫要小视,自取其辱。”说罢,传命婢女请陶妃出来较射。那陶妃便差家丁回府,传能射勇妇十名,并将自用弓箭亦取了来。少停,陶妃领了众妇上堂,见匡胤一福,便问:“王兄有何见谕?”匡胤道:“明日圣上下诏征伐南唐,众议欲荐王妹为前锋,未知可否?”陶妃举目一看,欠背躬身,把手一拱。众皆低头,欠身躬立。陶妃道:“众位年兄休得取笑。非我胆怯不去,但今初次出兵,就用妇人为前锋,恐南唐之人笑我朝中无人。况有职役在身,不敢违背太后之心,望诸位年兄鉴谅。”高怀德道:“状元口才,不夸不让,非我等之所及也。久仰妙技,今愿请教。”陶妃道:“我系初学,岂敢占先?就请众位大才一试,我当步武可也。”

于是匡胤等众人挨次轮射,以观优劣,各以五箭为例。彼时渐次射毕,有中二支者,有中三支者,惟高怀德五支皆中,赵匡胤、郑恩、高怀亮各中四支。那陶妃预请禇氏坐下观看,见众人射完,陶妃令人离原地百步之远,另立一垛,先请禇氏量力取弓较射。禇氏欣然立起,拣了一张伏手之弓,对定把子,连发五矢,中了三箭。然后三春取弓搭箭,连连射去,四中红心,一矢旁插。又令众妇女两旁轮射,亦无交白卷者。

男女较射已毕,各奉巨觞,尽皆欢畅,众妇亦皆赏饮。当下高怀德开言说道:“明日旨下行兵,郑王兄去不去,须要状元主意;如不去,我等公同出结,代他告假。”陶妃道:“养军千日,用在一朝。今有事推故,岂为臣之理?汝教人不善,扇惑军心,吾明日进宫奏知太后,当正军法。”众官代为请罪,道:“高兄酒后失言,不足介意,望年台勿罪。”匡胤亦劝道:“贤妹息怒,且看愚兄之面,万望海涵。”陶妃听了说道:“以后非礼之言,少要饶舌。”说罢,同了禇氏,带了众妇,往内去了。众侯悚然知惧,称赞才能。那褚氏进内,笑容说道:“陶娘娘真乃女中豪杰,方才若无你这般才力,便要被这些男子视我等如草芥了。”陶妃道:“就是舅母这等力量,也未必有人敢欺。”褚氏欲把前情相诉,丽容恐怕出丑,急以目视止之。当时重整盛宴,坐席欢饮。

外厅排设筵席,众俱乐饮。席间匡胤说道:“明日兵下江南,未知地利。吾意欲同四五位兄弟,于未发兵之前,差家丁押带好马百十余匹,我等齐作贩客,于金陵城内,以卖马为名,探视城郭破绽,好待攻取。汝等众议以为何如?”众皆大喜,极口称赞。计议定了,各各畅饮,尽欢而散。

次日,匡胤奏知世宗。世宗道:“非朕好武,奈何前伐刘崇,因彼侵我疆界,今又欲袭我征蜀之师,是不得不乘势往讨矣。卿等既有定议,俟回京之日,兴师可也。”匡胤领旨回家,即备白银千两,选了勇健家将十数人,至边郡张光远、韩通处买马百十匹,刻期到京,勿致违误。家将即日起身,往边郡去讫。约有半月之期,马已赶到。匡胤便与郑恩、高怀德、韩令坤、李重进,共是五位,各扮大辽官贩马客,制造辽国批文,填名护身,当日一齐起身,出了汴京,望江南进发。

在路非止一日,早到了金陵城。将马匹赶进城去,众人投到帅府中军挂号。中军进禀元帅刘仁赡,仁赡大喜道:“我朝正欲用兵,专待马匹。今辽客之马,先令自卖五日,其余照时值估价,于帅府发银可也。”自挂号之后,其马就在城内插标买卖,金陵城中富家各拣毛片,武官多拣骨力。日中,匡胤等在城内以卖马为名,暗里偷觑城郭,遍看攻打应接之处,记在心头。晚上,将马赶出城外野地放青。只五日之内,卖去大半,其余马匹,都是刘仁赡令中军照时估价,一并收用。其马价约共八百余两,候兑足之日,给发起身。这正是:

错看龙虎为羊大,致使都城鼎沸扬。

众王侯虽然帅府挂号,其饮食过宿,自在下处安顿。当时马匹已完,一行人归至客店之中,将零卖马价之银尽数收拾。留下二十两银子,先付酒保,叫他端整酒肴,须要丰盛,其余该找若干,候帅府发银之日,一并算清。那店家领了银两,欢喜出来,整备上等盛席,至晚把众王侯请到前面楼上饮酒,那满楼点上红灯,辉煌光彩。又往窗外一望,见街道广阔,两边店铺都挂红灯,正在那里做晚市。这是金陵城闹热去处,所以如此。众王侯见此大观,不觉酒兴情浓,如龙吞虎咽,饮至更深,然后归房。此时郑恩已醉,先自睡了。匡胤暗与众人议道:“我们专为探视地利而来,在此多日,尚未备细。趁明日再往街市一游,好待回京候旨。但须设法瞒了郑恩才好,免了他同去大惊小怪,弄出事来。”众人点头称妙,各自安寝。

次日,众王侯早起,郑恩尚未睡醒。匡胤命家将对店家说知,早膳要用烧酒一壶,白滚水四壶,一齐送上,不得有误。店家领命,先送进面水四盆。众王侯各洗了面,先取点心来吃。却好郑恩醒来,起了身,频把双眼擦磨,口里只说:“好酒,好酒,今早还有醉意哩。”带说带走,出房往外出恭去了。一会进来,见众人正吃点心,便说道:“你们倒好吃,竟不等咱一等。”众人道:“我们叫你不应,竟出去打你偏手,倒说我们不等,你看桶里热汤尚在,候你好一会了。”郑恩听说,把热汤洗了脸,坐在桌边,说道:“你们谅多不吃了,待咱来做个净盘将军罢。”众人大笑道:“什么净盘将军,竟是个贪嘴大王。”须臾,店小二送进早膳肴馔,热烧酒一壶,四壶白滚水,那壶上多有暗记。众人各自取了水壶,将这酒壶送与郑恩面前。郑恩喜的是酒,怎辨真假,当时你茶我酒,自斟自饮。郑恩这一壶酒,已有三四分酒意,怎当那店小二又添上两壶,被众人你敬三杯,我劝五盏,早把郑恩送入醉乡,不知所以了。当有家将扶到床上睡好。众人只把饭食饱餐一顿,分付众家将道:“若郑爷醒来问时,只说到帅府去兑马价去了。”家将领命。

各王侯换了新鲜袍服,备下坐骑,齐出店来,抓鬃上马,径往三山街,望紫金山一路下来。但见家家闹热,户户开张,幌子高挑的便是茶坊酒肆。满眼繁华胜景,人物柔和,无穷美丽,胜似汴梁。众人出了城门,举眼四望,正是:

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真个青山绿水,翠柏苍松;绿绒铺满地,红锦染枝头;水连天色晴光美,山接云霞万丈齐:诚壮观也。众人穿东过西,假作游玩,暗观地道,见城垣高大,十分坚固,并无攻打之处。恐被行人看破,故意说道:“好一个美地方,国富民殷,与我们大辽边塞大不相同。真好所在也。”口内闲谈,眼儿只是瞧看。又走到凤凰台门,只见四处空虚,旁有一条小径,直向外边,又有一条水路,倒可容留大兵。又看某处可以扎营,此地可以攻战。

正在张看打量,只见远远地人丛挤挤,十分闹热。众王侯拍马上前,举眼看时,原来是座擂台。见上面张灯挂彩,又安放着许多彩缎金银。台下立着一面大言牌,上写:“南唐主驾下敕封威镇金陵教师李豹示:遵旨摆设擂台,招致天下英雄,请比武艺。如有能上台打一拳者,输银五十两,元宝一个,彩缎十端;有能踢一脚者,输银一百两,元宝两个,彩缎二十端;再有武艺高超,能全胜者,愿让教师之位,不致争执。怕死者休得上台,不怕死者上来纳命。”众王侯看了,说道:“如此大胆,我们倒要会这厮一会,谅他有多大本领,擅敢口出大言,藐视天下?”少停,只见台上来了一条好汉,原也英雄,只看他打扮得恁般威武:

头戴绣花红战巾,绿绫短袄配身轻。

腰束大红绸暖肚,杏黄绣裤甚鲜新。

乌绫缠腿分左右,多耳麻鞋足上登。

独立台中频虎视,扬威耀武显精神。

台下立着多少花拳绣腿,公子王孙,并无一人敢上台比武。那李豹大声叫道:“汝等台下,不论三教九流,高人杰士,有能打我一拳、踢我一脚的,现照着牌上数目收去,还让他威镇金陵。如怕死者,休来纳命;不怕死者,上台见教。”那匡胤听了,说声:“好大口气,目中无人,大言不惭。众伙计谁敢上台与他比比高下?”

高怀德应声道:“小弟不才,愿上台去会他的手段,何如?”匡胤大喜道:“贤弟须要小心,不可有失。”怀德应声:“晓得。”即时下马,解下鸾带,脱去了锦箭衣,里面穿一件黄绫短袄,将鸾带拴好,又把头上包巾整一整。众人看了,都说:“好一条汉子也,不知台上的胜,台下的赢?”俱各睁眼观看。这里高怀德上台会打,按下慢提。

且说郑恩在饭店之中,被众人灌醉睡了,直到日中才醒。睁开双眼,向外一看,不见众人,便问家将道:“众位爷往那里去了?”众家将答道:“到帅府里取马价去了。”郑恩听罢,说声:“好呀,怎不等咱同去?”即忙跳起身来,也不备马,奔出店门。家将怎敢拦阻,只好由他。当时郑恩来到帅府门前,便立住了脚,不敢进去,只是东张西望,觅迹寻踪。看见里面走出一个当值的来,他便迎将上去,把手一拱,叫声:“大哥,动问一声,今日可有马客前来领价么?”那当值的看郑恩相貌异奇,疑是大辽来的,不敢怠慢,说道:“马客今日不曾来。”郑恩心中暗想:“又是奇了,既不来领马价,这半日儿往那里去了?他毕竟怪咱多口,所以瞒了咱自去。也罢,咱又闲在这里,也去走走,倘若抓得着他,也不可知。”即便回步抽身,一直出了城门,望前行走。不表。

只说高怀德当时跳上台去,也不通姓道名,两下各自扎衣立势,都把门户摆开,要试高下。一个摆金鸡独立,一个摆手抱婴儿;这一个使猛虎离山,那一个使蛟龙出海;一个顺手迎风抄下,那一个双拳扑面惊人。两个来来往往,都无一点下手之处。高怀德暗里思想:“此人武艺果是高强,若不暗算,怎能取胜?”定了主意,忽的虚闪一拳,使个回龙败势,缓步抽身。李豹不知是计,就势逼入,双手来拿。

怀德往下一躲,在他胁下钻过,闪在李豹身后。正是忙者不会,会者不忙,怀德只一把,早将李豹暖肚一手擒牢。李豹正待回身,又被怀德手快,却把左腿拿住。急忙放下了暖肚,早又拿住了右腿。李豹挣持不得,被怀德抓在手中,颠颠倒倒,望台下丢了下来。正值郑恩一口气奔到,赶得汗流如雨,望着擂台而来,分开众人,挤将进去。抬起头来,只见怀德在台上丢下人来,郑恩厉声大叫:“咦,高兄弟,乐子来了!”只一声叫,如平空打个霹雳,众人都惊。他便不问情由,抢上前,兜胸几脚,正踢个死。

众人见李豹死了,呐一声喊道:“不好了,青天白日,活活将人打死!不要放走了他。”赵匡胤等正看得高兴,听得郑恩声音,又见将李豹踢死,都说:“不好了!又被这黑厮来惹祸了。”忙忙上前将郑恩拉住。郑恩道:“二哥,你们瞒了咱,都来玩耍,原来在着这里。”匡胤也不回言,招呼怀德下台,上了马,却待转身,怎当得李豹的家人徒弟先见怀德把李豹丢下台来,俱各无颜,正要去救,又被黑汉踢死,一面如飞的赶进城中到帅府通报,一面各执了器械把众王侯团团围住。众人高声说道:“列位且住,清平世界,打死了人,怎样理说?”众王侯道:“此非无故争打,现有擂台并大言牌为据,我们只将这大言牌带去,自有分辨,你等何必着慌?”说罢,各人策马,假意进城。众人看这班人不是好惹的,不敢拦阻,只好远远围绕。

且说进城报事的家将到了帅府,至大堂前,正值元帅刘仁赡坐堂议论军情,众人跪下禀道:“启上大老爷,祸事到了!家爷奉旨设立大言牌,打擂天下英雄,已过三个月,并无敌手。今日不知那里来的雄躯大汉,约有四五人,生得丑恶怕人。

有一汉上台与家爷比手,三回五转,将家爷丢下台来。人丛里又走出一个黑脸大汉,将家爷几脚踢死了。小人等拿他不住,特来报知元帅大老爷,望乞做主。“刘仁赡尚未回言,只见李豹之见李虎在旁听知兄弟被人打死,心中大恸,眼内流珠,上前跪下禀道:”求元帅发兵,与小将前去擒捉这班凶徒,与兄弟报仇。“仁赡依允,即发精兵三千,副将四员,同了李虎一齐奔出城来。正在凤凰台遇见了众王侯,兵士发声喊,四下围裹前来,只叫不要放走了强贼。

众王侯在马上望见兵马围来,自思手无寸铁,俱各心慌。郑恩情急计生,见道旁数株柳树,即忙走至跟前,如在九曲十八湾救驾拔枣树一般,把中匀的柳树拔了一株,拿在手中,望前乱扫、匡胤解下鸾带,迎风一晃,变了神煞棍棒,望前乱打。

正遇李虎一马冲到,大骂:“该死狂徒,还我弟命来!”抡刀便砍,匡胤举棍相迎,不十合,早被匡胤一棍打落马下。郑恩见了,火速上前,举起柳树,狠力的几下,把李虎打得稀烂。就便抢了李虎的刀,卷地乱砍。李虎的坐骑,跑向前去,被李重进看见,纵马上前,一手拉住。当时众王侯虽是英雄,怎当那三千兵马,四员副将,又添了李豹的这班徒弟,人人发狠,个个争强,众王侯焉能抵敌?见那势头不好,叫一声:“老黑,去罢。”郑恩听唤,转身要走,李重进叫道:“快来上马。”郑恩见了大喜,飞身上马。

众王侯且战且走,被官兵赶了三十余里,天色将晚,各人饥饿。正在危急,只见路旁有所庙宇,上面写着“显真道院”,众人都进山门,各下了马。耳边忽听马嘶之声,众皆疑惑。正待走进丹墀,猛可的见廊下奔出十数个大汉来,唬得众人心惊胆怯,斜眼一看,原来却是改扮贩马的辽客,同在饭店中跟随的家将,才把心神定了。开言问道:“汝等因何在此?”家将禀道:“小人们奉命在店,至日中时,郑爷方才醒来,问起众位王爷,小人们回答讨马价去了。郑爷便飞赶出店。小人们不敢拦阻,又不好随行,料着郑爷此去决然有事,就便算还店帐,收拾行李,恰值帅府差人颁给了马价,因此出店起身。一面打听就里,方知擂台打死了李豹,帅府发兵追围。小人等预先赶出了城,在此经过,蒙本观道长留住,说众位王爷于申、酉两时,决然到此,叫我们不必他去,速备饮食等候。小人们见他言语有因,知是异人,故此依他。不想众位王爷果然到来。”那众王侯听了这席言语,心怀大喜,称赞其能,说道:“汝等既备饭,可快取来,我们吃了走路,少停追兵到了,怎得脱身?”家将道:“饭已备在殿上,请众王爷快用。”众人一齐上殿,把饭饱餐了一顿。正待回身,只见殿后走出一位道长来,生得神清骨秀,丰采翩翩,见了众王侯,上前道:“众位王爷,贫道稽首了。”众各慌忙答礼。那道长道:“众位大驾降临,此处非讲话之所,请到净室,可以闲谈。”众王侯道:“蒙仙长相留,甚妙。

但为的惹下祸端,不敢担搁,况后面追兵将至,迟则恐不能脱身也。“

正言之间,只听得外面锣鸣鼓响,喊杀连天。众王侯慌得神消气阻,手足无措。

那道长呵呵大笑道:“众位王爷,何必这等惊恐?谅这些须小卒,值得甚事?不是贫道夸口,凭他千军万马,势压泰山,只待贫道出去,看有谁人近得身畔,进得观门?管教他结队而来,败残而去。”说罢,进房取了一口宝剑,慢慢的走出殿来。

有分教:道院仙居,启血海尸山之兆;争城夺地,遭狼烟锋镝之伤。正是:

卧榻不容人酣睡,覆巢端在我摧残。

毕竟那道人出去怎生退兵,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杨仙人土遁救主 文长老金铙伤人

诗曰:

云纪轩皇代,星高太白年。

庙堂咨上策,幕府制中权。

军势持三略,兵戎自九天。

朝瞻授钺去,时听偃戈旋。

右节录高适《信安王幕府诗》话说赵匡胤等众人,因擂台打死了教师李豹,被南唐元帅刘仁赡发兵追捉,当时放马而逃。于路有一显真观,众人进去躲歇片时,却遇见了家将先在庙中,因又相见了观中道长。正在言谈,不料外面追兵已至,众王侯因寡不敌众,未免心慌。

那道人说道:“众位莫要惊慌,这些须兵卒,看贫道立退便了。”说罢,取了一口宝剑,缓步踱将出来,见山门外许多兵将,正在那里指手划脚,指点进来拿人。那道人开言问道:“汝等众兵将我院门围住,有何事故?”那四员副将上前答道:“道人,你却不知。今日有一伙贩马凶徒,在擂台上与教师李豹比武,一时将教师打死,还可解释;不意又打死了奉差将军李虎,这罪岂可脱逃?我等故奉元帅将令,特来追捉。方才走进院中,你可让我们拿去献功,便与你观中无涉。”那道人说道:“原来如此。我这观中并不曾见有贩马客人,你莫要错了主意,可往别处去寻。”

副将听说,喝声:“贼道人!既没有凶徒进门,这许多马匹是那里来的?你这等支吾,莫非与他通同一路么?”道人笑道:“我便与他通同一路,你待怎样?”副将大怒道:“好泼道,敢将凶徒藏过,擅自出头!我今拿你前去,一并问罪。”说罢,各举兵器,劈面冲来。那道人手执宝剑,向外迎战,两下厮杀起来。未至数合,道人回步便走。四将在后追来。那道人口中念念有词,将手中剑丢去,霎时间,变了一条蟒龙,张牙舞爪,口吐烈火,望着官兵喷来。那兵士见了,四散逃生,走得快的,还有造化,走得慢的,烧得烂额焦头。那众王侯伏在殿内,见官兵败走,发声喊,一齐抢出山门,拾了丢下的枪刀,往前砍杀,杀得官兵死伤殆尽,四员副将都做阴官。

然后一行人回进山门,至静室坐下。众王侯极口称谢道:“蒙师父法力相救,感恩不尽。还要请教法号尊姓。”道人答道:“贫道姓杨,名天真。从幼出家,在这观中三十余年,上无师父,下无徒弟,只贫道一人。专要多管闲事,心抱不平,代人出力。为此,与人寡合,见嫉于世。”众王侯道:“师父有此道德,何藉于人?

惟其寡合,乃见高妙。但某等既蒙相救,恐败兵去而复来,那时某等便自脱身远去,却不遗累师父,如之奈何?“杨天真道:”不妨,彼若再有兵来,贫道可以自全。

至于众位返驾,必须要渡江而回,贫道还当相送。“众人听了”渡江“两字,各自暗暗吃惊:”我们尚未道姓通名,怎么知道我们去路?“当有郑恩开言说道:”我们都是大辽官贩,师父怎说渡江起来?“杨天真哈哈笑道:”王爷休得隐瞒,贫道若不知众位来历,怎好相留家将在此,叫他备饭等候?众位不信,贫道请试言之。“

遂将众王侯姓氏一一说出。众人各各惊讶,甚相敬服。

当时众王侯命家将整备马匹,捎带行李。杨天真进房收拾什物包裹,打点一齐渡江。说时迟,那时快,这里在此整备走路,不想那些败兵逃进城去,往帅府报与刘仁赡道:“启元帅,李将军并四员副将,都被汴京来的马贩同伙所杀。显真院道士助他,用法杀将烧兵,十分利害。望元帅爷定夺。”刘仁赡听报大怒,即忙点了大将王能、赵叔,领兵三千,即刻往显真院擒拿汴京奸细马贩子,不许违误。王、赵二将领了将令,登时领兵飞奔至显真院,将道院围住。此时众王侯与杨天真收拾停当,正要出门,忽听前面喊声大振,知有兵围,便一齐商议,冲突而走。杨天真道:“不可。夜晚冲围,恐非所利,贫道自有脱身之法。”遂向包里取出十数张符印,与众王侯及家将等都贴在额上,杨天真念动真言,喝声:“疾走!”众人赤手空身,飘飘而起,借了土遁往前去了。正是:

若非天命兴王客,怎得高人解祸灾?

众兵在外喊了多时,并不见有人出来,心中疑惑,一齐抢将进去,把火把照耀,四处搜寻,并无人影,只有马匹包裹遗弃在内。王、赵二将无可奈何,只得叫军士牵了马匹,带了包裹,到帅府缴令。刘仁赡见弃马而逃,难以追捉,只得差人暗中打听,加意提防。此话不表。

且说众王侯得了杨天真道法,闭目而遁,耳边但闻风雨之声,不片时之间,忽的脚登实地。杨天真喝声:“开眼。”去了符印,众人看时,尽皆吃惊,原来此处已是汴梁地面,暗暗称奇。杨天真道:“贫道已送众位到京,就此告别。”众王侯道:“师父何出此言?某等感蒙相救,元以为报,意谓明日奏知主上,使我等轮流供奉,少酬大德,何故言别?”杨天真道:“贫道非图名利而来,只因众位王爷有厄,故此特施小术,以脱离虎穴耳,何足言报?今幸安然无事,于贫道之心毕矣,理当告辞。”众人苦苦相留,杨天真坚执不从,只说一声:“后会有期。”化阵清风而去。众人望空拜谢,各回府第。

次日上朝,山呼拜舞。世宗宣赵匡胤上殿,赐坐问道:“二御弟探视金陵,事势如何?”匡胤将贩马到金陵,以至杨天真土遁救回,前后事情,一一陈奏。世宗听罢,又惊又喜:惊的众王侯几遭不测,朝廷险失了梁栋之材;喜的众人逢凶化吉,得遇仙人相救,安稳回来。当时世宗问道:“据御弟之意,几时可以兴兵?”匡胤道:“臣意南唐地广民殷,城邑无备,有可取之势。今值秋高马壮,正好兴师。望陛下决之。”世宗听奏,悦而从之,即下诏书道:

蠢尔淮甸,敢拒大邦,盗据一方,僭称帝号。晋、汉之代,寰海未宁,而乃招纳叛亡,朋助凶逆。昔日金全之据安陆,守贞之叛河中,大起师徒,来为应援,迫夺闽、越,生灵涂炭。至于应接慕容,凭陵徐部,沐阳之役,曲直可知。勾引契丹,人为边患,结连西蜀,实属世仇。罪恶难名,人神共愤。

诏下,御驾亲征。仍谕王景、向训徐图取蜀之计。即日拜匡胤为元帅,高怀亮为先锋,李谷为左右救应使,韩令坤督运粮草,李重进等十二人随军征进,点阅大兵二十万,择日起行。匡胤传下军令,命大将李谷、李重进领兵先取滁州、扬州、泰州等处,以分其势;自领大兵由南界牌关而进。分拨已定,诸将整顿先行。然后世宗命范质、王朴同理国政,留高怀德监军守城。克日车驾离汴京,继前兵进发。

但见征云黯黯,杀气濛濛,戈戟如林,旌旗似雾。有诗为证:

征旗南指北军来,战鼓频敲震地雷。

此去鹰扬成伟绩,管教兵胜凯歌回。

大军一路无词,不日已至南界关。关主总兵官董清预备行宫,前来接驾。君臣进关住下。

早有哨马报入南唐。唐主大惊,急召众巨商议退敌之策。文武俱备无言,惟有元帅刘仁赡辞气从容,近前奏道:“主上且勿惊慌。自古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往时大王要救西蜀而霸一方,不意事机不密,先被周师入境,今若张皇无策,岂不被蜀人耻笑?为今之计,正宜大兴六师,与周将拒敌。至于成败,未可知也。”唐主听其言,即以刘彦真为统军节度使,刘仁赡为清淮节度使,领兵五万,至淮、扬二州与周师拒敌。又命国师文修和尚督兵五万,到清流关教应。那刘彦真领兵至凤阳淮西,备列战船数百号于淮河,以攻周之浮梁,旌旗相接,兵势大振。

周将前军李谷,因攻寿州不下,又闻唐兵已至淮西,大布战船,遂与众将议道:“我军素来不习水战,若他断我浮梁,背腹受敌,无可生之路。不如退守浮梁,待圣驾到来,再行进取。尔等以为何如?”请将议论不一,或欲乘势邀击,或欲退守浮梁。李谷犹豫未决,差人具奏世宗,一面移兵退守浮梁。世宗得奏,急差官止住李谷,不要退兵。又差大将李重进领兵直趋淮上,与唐兵接战。重进因粮草未集,不能前进。李谷闻知,急差人奏于世宗道:“南唐战船连日进淮,水势日涨,万一粮草未集,所为大虑。愿陛下驻辇陈州,待李重进兵马到来,臣与他渡淮,探彼战船,可御浮梁,立具奏闻,万勿轻进。不然,厉兵秣马,秋去冬来,使彼疲于奔走,然后一鼓而可擒也。”世宗得奏,对匡胤道:“李谷之计亦可然之。”匡胤道:“太缓。今两敌相遇之际,势成骑虎,岂宜有待?陛下且优诏答之,使其与重进合势迎战,必收全功。”世宗允诺,即下诏示之。

却说唐将刘彦真闻知李谷退守浮梁,心中甚喜,欲引兵直抵正阳。刘仁赡与池州刺史张全约力止道:“我军未到,彼兵先退,是畏公之威也,何必与战?万一有失,追悔无及。”刘彦真不听,自引所部兵马而行。仁赡与张全约道:“刘公不听我言。此行必败。我与公只宜登城而备,庶无所失。”全约从其言,即领兵将靠淮而守。此时李重进得诏,引兵渡淮,与唐将交战。刘彦真兵马屯于安庆,连营十数里。李重进登高望见,对众将道:“如此兵马,破之甚易。”乃令部将曹英引兵三千,从上流而进,出其不意击之,必获全胜。曹英得令,引兵去了。

次日,李重进结阵以待。刘彦真提枪拍马而出,手指重进骂道:“无知竖子!

好好退兵,免受杀戮;不然,叫你顷刻亡身。“重进大怒,抡刀直取彦真。彦真正待接战,背后踊出一员大将,名叫张万,大叫道:”主将且休动手,待小将生擒此贼。“说罢,吼声如雷,手提大斧,杀奔前来。两下呐喊,战鼓频敲。二将刀斧并举,约斗五十余合,不分胜负。重进佯败而走,张万随后赶来。重进见张万来得较近,按住了刀,弯弓搭箭,背放一矢。张万未曾提防,躲闪不及,应弦而倒,可怜一员勇将,死于非命。有诗赞李重进道:

射柳穿杨艺术奇,当时敌将竟难支。

临兵入阵山川暗,斩将归营日色低。

刘彦真见折了张万,心中大怒,挺枪来战。重进回马相迎。二将正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战有百十余合,胜败未分。忽听一声炮响,曹英引三千生力军从上流杀来。彦真料不能胜,勒马便走。曹英乘势追来,唐兵大败。彦真走不数里,又见山坡后旗幡招展,金鼓喧天,一彪军冲出,当头一将,乃是李谷步将王成,因领兵来与重进会合,见唐兵败来,即便阻住去路。彦真进退不得,只得与王成死战,未及三合,彦真坐马力乏,前蹄一失,把彦真颠翻在地,被周兵赶上,乱刀砍死。有诗叹之:

堪怜惯战杰英俦,兵马齐攻血逆流。

早识贪功偏丧命,何如保守万全谋。

李重进听知刘彦真被杀,引兵急进大杀,唐兵死伤殆尽,掠其辎重盔甲不计其数。

刘仁瞻见势不谐,收拾彦真部下残兵,同张全约及所部之兵退守寿州,星夜差人告急于唐主。唐主闻刘彦真全军尽没,惊得魂不附体,急召众巨商议。枢密使陈景文奏道:“周师奋勇而来,彦真新丧,若与之战,吾军必败。主公可命大将屯守清流,以拒周兵。”唐主依奏,即差大将皇甫晖、姚凤二将领兵一万,往清流关同国师屯扎,以拒周兵。二将领旨,带兵而去。

却说李重进夺了凤阳城,差人于世宗处报捷。世宗大喜,即加授重进为都招讨,敕令进兵取寿州。重进得旨,引兵来取寿州,离城五里下寨。次日,重进领兵至城下,分拨攻城。那城上灰瓶炮石如雨点打下来,把重进之兵打伤无数。当时一连攻了二十余日,城不能下。重进闷坐帐中,无计可施。忽报元帅赵匡胤引兵来助。重进接见,诉知城郭坚固,刘仁赡善守,急切难下。匡胤便往城下看了一遍,对重进道:“如此坚固,更兼善守,待老吾师。当用奇兵以破之:汝可引部兵离城十五里屯扎,诈言军中缺粮,故为退兵之状,可选精壮军士埋伏要路,待他追来,伏兵杀出;我再以精兵过击,前后夹攻,城可下矣。”重进依计而行。

次日,探马报入城中,言周师一夜退去,不知何故。刘仁赡差人出城于四处打听,回报道:“他军绝粮,故此回军,恐我军追赶,在十五里之外扎营,为缓兵之计。”当下都监何延锡挺身而出道:“周师粮尽而去,乃实情也。元帅当出兵追之,使彼不敢再来。”仁赡道:“周将诡计极多,莫非有诈?量此决是诱敌之计,不可追也。”何延锡道:“元帅疑之太过,何日可胜周师?”遂不听其言,领兵五千,私下出关,杀奔周营。李重进见了,故作慌张,拔寨而起,三军故意叫苦,尽弃枪刀而逃。何延锡见此情形,心中大喜道:“今日天赐我成功也。”即便驱兵掩杀。

将及五里,忽听得一声炮响,林子里伏兵齐起,长枪巨斧,冲杀出来,当头一将,乃是曹英,大喝道:“贼将往那里去?”挥刀劈面砍来。何延锡大惊不迭,急举手中刀来迎。未及五合,曹英手起一刀,斩延锡于马下。周师势盛,唐兵大败。匡胤领兵抄出袭杀,乘势攻打寿州。刘仁赡力不能支,只得带领残兵,退守泰州去了。

匡胤遂取了寿州。

李重进、曹英回兵,会合于城中,迎驾到寿州驻扎。匡胤率众将等朝见道:“赖陛下洪福,已取寿州。”世宗大悦道:“二御弟建功不小,朕心嘉悦。”匡胤复奏道:“李重进兵马据守淮河,不宜轻动。李谷安住正阳,亦是要紧。臣愿督兵,径取清流关,以得胜之兵,回取滁州,则南唐指日可破矣。”世宗道:“御弟之策甚善。”

匡胤辞驾,提兵至南界关,总兵官董清接进参见。匡胤问道:“南唐可有人马来犯关么?”董清道:“清流关守将姚凤、皇甫晖,不曾犯界。只有同守的一增,名文修和尚,骁勇非常,又有金铙,十分利害,几遍前来攻打。众将恐有疏失,不敢出敌,只惟紧守而已。若元帅不早亲来,此关终于难守。”匡胤道:“彼若有人来犯,尔可依旧严防,俟我明日出兵破他。”

次日,匡胤升帐,众将上前参见。早有探子报进城来:“外有一和尚讨战。”

匡胤遂问两行众将:“谁去会他?”只见旁边闪出一员上将,应声道:“末将不才,愿见一阵。”匡胤视之,乃是御前都尉将军王壬武,系铁枪王彦章之孙,善使一条浑铁枪,有万夫不当之勇,生得身长一丈,黑面黄须,立于帐下,要去出战。匡胤大喜道:“将军出去,须要小心。”王壬武应声:“得令。”出了中军,结束停当,提枪上马,领兵三千,放炮出关,摆开阵势。看那对阵一个和尚,但见:

头戴一顶金线毗卢帽,身穿一领盘龙黄袈裟。腰悬一口吹毛戒刀,手执一根浑铁禅杖。足穿麻履,身坐红驹。面目狰狞,不谙蒲团跌坐;行为的勇,只知行伍冲锋。

那文修和尚一马当先,大声喝问:“来将何人?”王壬武道:“贼秃听着:吾乃大周天子驾前大元帅南宋王帐下都尉大将军王壬武便是。贼秃你也留下名来,俺好记功。”文修道:“不须问得,洒家乃南唐王驾下护国禅师,法号文修。汝今枉来送死,洒家当与你解脱。”王壬武大恼,拍马上前,一枪照文修刺来。文修举禅杖急忙招架。二人大战有三十回合,文修抵敌不住,拦开王壬武之枪,回马落荒而走。王壬武拍马追来。文修听后面銮铃响近,就伸手往袋中取出一扇金铙,叫声:“佛祖爷爷,弟子今日要借法宝了。”说罢,将金铙抛在空中,红光如电,射人眼目,照着王壬武头上劈来,势如飞燕。王壬武一见,慌忙无措,躲闪不及,早被一劈,翻身落马,可怜死于非命。正是: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败兵报入关中,匡胤闻之大怒,便问:“谁敢出去与王壬武报仇?”众将皆惧金铙利害,都不应声。匡胤怒气填胸,叫声:“备马!”即时全身披挂,上马提刀,带领众将出关,来到阵前。文修正在讨战,只见关内拥出一将,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心中暗自称异,上前问道:“来者莫非南宋王么?”匡胤道:“既知我名,尚敢逞强助恶,伤吾爱将,情实可恨!吾今誓必斩汝,莫要后悔。”文修大怒,催开战马,举杖就打。匡胤抢刀扑面交还。二人战至二十余合,那文修虚晃一杖,回马诈败而走。匡胤大喝道:“贼秃往那里走?”随后赶来。赶有三里之外,文修照前祭起金铙,照匡胤顶上劈来。匡胤看见,把头一低,叫声:“不好,吾命休矣!”

心中一急,泥丸宫早现元神,只见这赤须火龙伸爪,把金铙抓住,不得下来。文修见了大惊,道:“原来南宋王乃是真命,我几乎逆天,坏了大事。”遂把金铙收了回来,下马立于道旁。看官,那匡胤顶现真龙,难道没有兵将看见?兵将既见,诉知世宗,那得不疑?不知匡胤追赶文修,已有数里之远,这些军士落在后面,未曾上来,又不存心,自然不曾看见。这正是:

圣主有百灵呵护,贤臣致诸福维持。

当下匡胤转眼醒来,见文修立在旁边叫声:“真主休罪。山僧不识天理,几乎妄行,从此不敢再犯矣。”匡胤见此光景,不知所以,只得答道:“长老既已出家。

何不归山焚修,在此红尘图甚功名富贵?“文修道:”真主有所未知。山僧原是陕西风雪山演教寺住持,只因殿宇坍塌,佛像淋漓,山僧立愿修建,特地下山募化于南唐主。蒙唐主许下周兵退去,差官建造,为此前来助他。不想今日遇了真主,险些山僧获罪于天,无可解脱。“匡胤道:”长老既然募化而来,休管两边闲事,且请回山。期在事平之后,不才当来装金建寺,独力成全,决不虚谬。“文修大喜称谢,即便弃下马匹,飘然去了。匡胤勒马回程,将次半路,见前面兵将蜂拥而来。

那众将接着匡胤,便问追赶和尚消息。匡胤道:“被我良言解劝,已弃此归山矣。”

众将各各欢喜,簇拥回关,设席称贺。

次日,匡胤领兵直抵清流关外,放炮安营。探马报入关中,皇甫晖与姚凤商议道:“寿州已被周师所得,文修长老一去无音,今周兵又来攻城,恐非其敌,不如撤兵退保滁州,拆桥自守,方可万全。”姚凤道:“不可。此关乃必争之地,若不守此而退护滁州,周师攻取,如何抵敌?”皇甫晖不听其言,竟撤兵向滁州去了。

消息传入周营,匡胤不胜之喜,对马全义道:“此天助吾也。此贼以此关为不足惜,退守滁州,断桥自保,真不知兵者也。盖滁州非冲藩之地,吾既得清流,千军万马,岂惧滁州一桥乎?公可引五千兵,即时取木作筏,乘彼未定,吾军掩至,破之如抬草芥耳。”马全义领令去了。于是,匡胤亲率大兵,相继而进,采取滁州。有分教:攻一城,拔一城,势如破竹;战一阵,胜一阵,形似吹灰。正是:

天意既经厌伪命,人心自是向兴朝。

毕竟赵匡胤怎的取城,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郑子明斩将夺关 高怀亮贪功殒命

诗曰:

广场破阵乐初休,彩纛高于百尺楼。

老将气雄争起舞,管弦回作大缠头。

又曰:

去处常将决胜等,回回身在阵前头。

贼从破后先锋入,看着红妆不敢收。

右录王建《田待中归镇》二首话说赵匡胤见皇甫晖退保滁州,断桥自守,遂命马全义率领所部之兵,乘彼未定,取木作筏,渡河掩击。自率大军继进,直抵滁州城下,扬旗呐喊,擂鼓讨战。

皇甫晖登城说道:“人各为其主,愿容我成列,然后与战,休逼太甚。”匡胤笑道:“既汝自己讨饶,姑宽汝须臾之死。”即令人马暂退一箭之地。皇甫晖披挂完全,整顿军马而出。两阵对圆。周阵上匡胤亲出,左有马全义,右有张琼。唐阵上皇甫晖出马。匡胤指道:“汝若识时务,早献滁州,富贵可保;不然,身首异处,何益之有?”皇甫晖大怒,举枪直取匡胤。马全义接住厮杀,战不数合,皇甫晖力怯,回马败走。马全义赶到门旗之下,手起一刀,砍落马下。周兵见马全义得胜,乘势杀来,唐兵大乱。姚凤仓皇欲走,被张琼赶上,生擒而回。大杀一阵,得了滁州,差人报捷。

世宗知滁州已得,即差学士窦仪至滁州查点府库钱粮。窦仪领旨,入得城来,将府库钱粮一一造册明白,候驾到来陈奏。此时赵匡胤差人来取金帛彩缎,赏赐军士。窦仪不肯,对差人道:“初破城池,即倾取府库,是非所利。况吾奉旨载册,已系官物,若非诏书所命,不得取也。”差人告知匡胤,匡胤叹道:“窦公忠义,吾岂敢动其一二乎?”于是悉归世宗。世宗下旨,以破滁州实出南宋王之功,尽将库中之物赏赐匡胤。窦仪奏道:“赵元帅忠勤王室,岂肯独受其赐?陛下宜均颁恩命,使将士尽得以沾泽也。”世宗依奏,即着窦仪将库内财帛等物,赐南宋王及将士三军。军士均受恩泽,各各欢声如雷。

匡胤又荐赵普。世宗即命赵普为滁州知州。匡胤与赵普日相讲论,甚是投机。

尝问以治天下之道,赵普对答如流,言言中意。匡胤甚喜,凡事质问。赵普尽心开诚剖决,皆得其宜。时阵上所擒南唐将士,匡胤尽欲杀之。赵普劝道:“国家多事之秋,英才难得,元帅何不释之,以为己用?诚能推赤心以待之,彼宁肯忘其德乎?”

匡胤点头称善,于是先放姚凤及勇猛数十人。然后尽放其余。后人有诗赞之云:

一语相投利断金。君臣从此两同心。

降俘释放诚堪用,独羡当年德泽深。

世宗驾入滁州,匡胤与众将朝见。世宗慰之道:“克城之功,二御弟居首,他日名垂竹帛,诚不朽也。幸今威名日盛,可进兵扫平南唐,以慰朕望。”赵匡胤领旨,整备进兵。

不一日,唐主差牙将奉书到滁州请和。其书云:

唐皇帝奉书:思自交兵始战以来,彼此俱损,均非其利。自今以后,愿各息兵和好,以兄事周,岁输财帛,以助军资。

世宗见书词不逊,召匡胤商议。匡胤奏道:“今陛下圣驾已入唐境,李谷等诸将屯据险要。惟扬州一带地方兵力脆弱,遣轻骑袭之,一鼓而下。那时陛下耀武扬威,金陵必卑逊迎降矣。”世宗听奏大喜,即下旨元帅施行。

匡胤下令,差韩令坤领兵五千,袭取扬州。令坤接了令箭,临行,匡胤谓之道:“将军此去取扬州,勿得残害百姓;凡李氏之陵在扬州者,令人守之,不可容人发掘。”令坤领命而行。兵至扬州,扬州士民各各心惊胆裂,守城兵卒先自奔逃。守将马延曾仓皇无策,走入后堂,削去须发,披上僧衣,从南城逃脱去了。城中士民无主,开城纳款。令坤引兵入城,传令兵士,不许扰害民间,如违令者斩。于是扬州百姓安堵如故,不犯秋毫。

令坤差人奏知世宗,世宗得奏大悦,诏令匡胤取泰州。匡胤领旨进兵,往寿塘关而来,离关数里,放炮安营。寿塘关守将王豹,这日正坐中堂,只见探子进来报道:“周主差宋王赵匡胤领兵前来犯界,元帅速为定夺。”王豹听报,即令兵将守护城池。过了一宿,次日,两边各自开兵。王豹乃是步将,用的一条镔铁棍,有万夫不当之勇,腰下挂着两个铜铃,练就的一只马驴般的大犬,上阵伤人,十分利害,军中称为“铁棍神犬将军”。当日领兵出关,与周营相对。两边各摆阵势。王豹纵步当先讨战。周营中有右营总兵吴轮上前道:“末将愿见一阵。”匡胤许之。吴轮出阵,与王豹各通姓名,交手就杀。二人战有三十余合,王豹抵敌不住,回步便走。

吴轮拍马赶来。王豹便向腰间取出铜铃,连摇几摇。只见阵后一只大犬跳将出来,将吴轮咬住,只一扯,跌下马来。被王豹一棍打死,取了首级,藏过了犬,复来讨战。

探子报入营中,匡胤大惊道:“怎的就被他伤了?”探子道:“对阵步将使铁棍与吴总兵交战,他败了,吴总兵追去,他便放出恶犬,把吴总兵咬下马来,被他打死。”匡胤大怒,问:“谁人敢去擒他?”郑恩应声道:“小弟不才,愿见一阵,亲斩王豹,与吴轮报仇。”匡胤道:“三弟出去,须要小心。”郑恩道:“前在孟家庄上,鹿精尚被咱打死;今日有兵有将,何惧一狗耶?”遂即出营,分付家将道:“汝等见了狗怪,须要一齐上前,乱刀砍死。”家将依允。郑恩来至阵前,大骂:“贼将怎敢把我大将打死?你快快出来伏罪抵死,咱便饶你。”王豹大怒,抡动铁棍,劈面打来。郑恩举刀迎住便杀。二人战有二十余合,王豹气力不济,转身就走。

郑恩不知好歹,随后追来。王豹又取铜铃摇了两摇。只见那只大犬仍从阵后纵跳出来,向着郑恩便咬。郑恩叫声:“不好!”急急挥刀去砍,早被那犬蹿上,一口咬住了右臂。郑恩大叫:“家将们快来!”谁知郑恩追赶已远,家将们一时飞走不及。

那王豹见犬已咬住,即忙举起铁棍,望郑恩顶门打将下来。郑恩招架不及,只把头一低,心中慌急,只听一声响亮,泥丸宫一道黑光冒起,见有一只黑虎,张牙舞爪,抓住了铁棍。王豹一见,唬得心惊胆怯,望后便走。那大犬见了黑虎,尿屁直流,滚倒在地。正值家将赶到,一阵枪刀,砍做肉泥。郑恩归元醒转,见犬已死,又见王豹退在门旗之下,呆呆的看。郑恩心中大怒,不顾臂上疼痛,纵马赶杀过来。王豹只得接住抵敌,战不数合,大败而走。郑恩是坐马的,追得甚快,将及关前,王豹步行不迭,早被郑恩用力一刀,分为两截。正是:

空有安邦定国志,眼前人兽一齐亡。

郑恩既斩王豹,领兵取关。守关副将见主将已亡,俱备开关归顺,兵马进寿塘关驻扎。

匡胤听知郑恩取了寿塘,心中大喜,一面报于天子,一面统兵进关,计点降兵一万,盔甲兵器无数。当日出榜安民,查盘府库,又上了汝南王功,分付军士收葬吴总兵尸首。养马五日,然后整兵征进。至第六日,匡胤留将守关,自率大兵来取凤祥关。

却说守关将叫做花枪将刘猛,这日正在公堂理事,有巡城将校报道:“城外有数百败兵逃来求救。”刘猛道:“何处来的?”将校答道:“他说寿州逃来的。”

刘猛道:“既如此,可放他进来,编入队伍。”分付守备查验,编管了当。又拨兵士严谨守城。

且说匡胤兵至凤祥,离关十里安营。请将参见已毕,匡胤问道:“谁敢领兵去取此关?”有正印先锋高怀亮上前道:“小将自到南唐,寸功未立,今愿领所部人马,去取此关。”匡胤道:“若得将军一行,此关必然下也。”怀亮辞别出营,上马领兵,直至关前讨战。报马报进城去,刘猛点兵而出。两边各主阵势,不通姓名,交马使战。约有三十余合,怀亮暗取夹枪,照着刘猛喝一声:“中。”只一夹枪,正中刘猛肩窝,翻身落马。怀亮再复一枪,结果了性命。挥动人马冲杀过去,南唐兵大败,四散而走,周兵乘势抢了凤祥关。怀亮进关,出榜安民,赏不查库,差人报捷于元帅。

匡胤得报,具奏世宗,然后领大兵进了凤祥。怀亮参见,匡胤大喜道:“将军克服此关,其功不小。”遂上了功劳簿。当时停兵在关,候备征进。适有军政司上前禀道:“军中兵多粮少,如何给发?”匡胤心甚担忧,具表奏知世宗。世宗急与君臣商议,一时无策。有一臣姓杨,名子禄,上前奏道:“臣闻此处有一铜佛寺,内有丈六金身三尊大佛。不如借此法身,开局铸钱,散与军士行用,待平了南唐,铸还佛像,此亦救急一时之策也。”世宗依奏。又有一臣奏道:“不可。陛下若依此言,坏佛像以铸钱,恐获罪愆,于国家不便。”世宗道:“不然。朕闻佛祖当日现身说法,尚割肉喂鹰,舍身喂虎,何况铜像特观瞻之具乎?”即传旨召取工匠,开局铸钱,与银搭配行用。不道这钱有周朝年号,南唐不得通行;况周兵又是将银藏下,只用新钱:南唐百姓恐周兵去后,此钱何处使用?一时民间受累,各有不平。

时有一人,名叫王德盛,开张布店为业。这日因周兵买布,强将新钱行使,竟取布匹而去,王德盛气忿不过,藏了利刃,来到局中,闪在旁边,思欲行刺。匡胤端坐中间,两边站立文武,正在发钱。那王德盛往旁边偷走上去,却被匡胤看见,喝声:“家将们,这人来得古怪,与吾拿下!”两边一声答应,走出几个家将来,将王德盛拿住,身边接出利刃,把他绑了,推上来禀道:“此人系是奸细,身边现有利刃,候千岁发落。”匡胤看他面有杀气,况又立而不跪,遂喝问道:“汝是何人所使?暗藏利刃,欲刺何人?”王德盛大喊道:“昏君昏臣!上明不知下暗。尔等只图天下,不顾百姓死活。古人云:”民乃国之本。‘尔无钱粮,与百姓何干?

将铜佛铸钱行使,倘日后尔等去后,此钱何处去用?尔等纵兵强买货物,只把此钱推抵,将我们血本亏折,何以为生?故此特地前来杀你。不料被你拿住,这是我命该如此,听凭你狗王将吾怎样处治!“匡胤听了大怒道:”你这该死刁民!这是万岁旨意,那钱上现有天子国号,怎么不用?若平了南唐,总有收钱之法。你这厮反来行刺,理法通无。若不将你斩首,此钱如何能得通行?“叫左右将他拿出局门,斩首号令,以安百姓。一面奏知世宗,收炉停铸;一面拨将镇守凤祥关,然后发兵攻取徐州。

那徐州守将姓丹名托,称为丹令公,有二子丹銮、丹凤及手下一班战将,都是骁勇无敌之士,管辖兵马三万,镇守此关。这日正与二子商议周兵来伐之事,有探子报入道:“前关王豹、刘猛,俱皆战死,关梁已失。听得又有兵来,要取徐州。”

丹托听报,谓二子道:“吾闻赵匡胤为帅,高怀亮为先锋,与及手下将士,都称劲敌,此来锋势正盛,吾兵料不能敌,汝等众将有何策以待之?”参军陶荣进道:“小将有一计在此:可叫兵士预先将吊桥做活,水中钉了铁桩,城上伏着弓弩手。

倘与周将交战,诱他过桥。若是步行,可过此轿;如若马将,跑急势重,便要连人带马跌下水去,那时铁桩戳体,箭镞钻身,凭他盖世英雄,不怕不死。“丹托听了大喜,连称妙计。正言间,忽报周兵已至。丹托便差军士上关严守,多备灰瓶炮石,提防攻城。

却说赵匡胤兵至徐州,安营升帐,众将参见已毕,匡胤便问:“谁去取关?”

先锋高怀亮出道:“小将愿往。”匡胤许之。怀亮上马端枪,领兵而往。正在中途,遇着丹托兵马,两下排开阵势,只见唐阵上丹銮出马。怀亮看了,喝声:“贼将,留下名来。”丹銮道:“俺乃大唐皇帝驾下丹令公之子丹銮便是。你是何人,敢来犯界?”怀亮道:“我乃周天子驾前横胆将军、赵元帅麾下正印先锋高怀亮是也。

尔是无名小子,休要出来送死,快叫丹托自来领死。“丹銮大怒,举手中刀,劈面砍来。怀亮挺枪迎住。二将各施本领,都逞英雄,战有二十余合,丹銮暗思:”怀亮名不虚传。“招架不住,回马便走。高怀亮大喝一声:”贼子往那里走?“一枪正中丹銮左胁,翻身落马。唐阵丹凤见了大怒,拍马向前,大骂道:”好贼将,敢伤我兄长,誓不甘休!“拈挝就打。怀亮把枪往上只一架,丹凤在马上乱晃,几乎跌下马来。复又举挝来战,未及十合,怀亮取鞭在手,把枪架开了挝,照定丹凤一鞭,正中肩窝,把丹凤打落马下。可怜丹托二子,一时间都丧于高怀亮之手。正是:

将军横胆诚无敌,名震寰宇战士寒。

怀亮取了首级,掌鼓回营,见了匡胤,报功不表。

且说南唐败兵报知丹托,丹托大哭道:“正待除灭敌人,不料二子先被高怀亮所害,此恨怎消?”分付军土收葬尸骸,一面差人往金陵求救,一面依了计策,连夜安排。次日,丹托领兵出城,坐名要高怀亮出来会战。探子报入营中,怀亮来见匡胤道:“既丹托如此无礼,小将誓必诛之,以取此关。”匡胤道:“将军不可亲出,恐有计策,尚宜防备。”怀亮不听,领兵出营,两下各立阵势。怀亮一马当先,大喝:“丹托老贼,快快出来受死!”丹托见了仇人,怒气填胸,大骂道:“你这贼就是高行周之子?怎敢害我二子?我今日亲来杀汝,以报吾子之仇。”说罢,拍马提刀来战。怀亮挺枪相迎。战不数合,丹托虚晃一刀,勒马便走。怀亮心中暗想:“他二子已亡,关上无人,趁此不去抢关,等待何时?”遂发开了马,紧紧追来。

丹家败兵往左右沿河而走。丹托自往旁边小木桥过去,守桥兵登时扯起。那高怀亮追到吊桥边,心下暗喜,不分好歹,抢上桥来。谁知人强马壮,枪甲沉重,那桥又是枯木朽株,预先装活,高怀亮刚到桥心,只听得一声响处,连人带马跌入河中。

下有铁桩,上放乱箭,可怜盖世英雄,竟死于徐州河下。那后面家将兵丁随后赶到,看见主将中计,又不能上前相救,放声大哭,只得回营报知匡胤。匡胤大惊,不觉泪下。众将闻之,亦各伤悲,一齐来禀匡胤道:“某等愿同去攻城,拿住丹托,与怀亮报仇!”匡胤依允。

次日,郑恩等一干众将领兵至关下,辱骂攻围。丹托在关上看见周将利害,不敢出敌,只得紧守提防。匡胤发怒,亲督兵士,奋力攻打,一连攻了数日,尚不能下。那丹托与诸将商议道:“周将如此骁勇,兼之攻打甚急,量此关将寡兵微,终于难守,不如弃去此关,再图后举,何如?”众将道:“令公高见极是,我等作速起行。”于是,众将各自收拾,连夜开城,杀出而去。周兵追之不及,各自回还。

城中百姓无主,各设香花,开关迎接。匡胤带领众将进关,出榜安民。令人收检高怀亮尸首,用棺木盛殓,候班师带回。当下又查盘府库,歇马停兵,差人往南唐探听消息。

却说唐主听报扬、滁等地俱失,惊慌无策,急召众臣商议。有御史陈景奏道:“前者差人议和,周主不允,以致疆界日促。今事已危急,徒战不利,主公可再遣人至周主营中,卑词求和,庶乎兵端可息。”唐主听奏,急遣翰林学士锺谟、大理寺卿李德明二臣赍表,带着金宝、茶叶、器皿等物,来到滁州。有人报知世宗。世宗知锺、李二人乃舌辩之士,必有说词,令将甲兵陈列,两旁侍立猛将,然后召二臣人见。那锺、李二人进帐,拜伏于地。世宗道:“汝主自恃唐宝苗裔,宜知礼义,当与别国不同。岂知不能尽以小事大之理,反欲泛海结连契丹,抗违天朝,汝二人口舌焉能摇惑?朕正欲往观金陵,借府库以赏军士,此时尔之君臣能无悔乎?”二人一言不能答,惶恐而退。

世宗乃亲领大军征进。此时正值深秋天气,但见落叶飘飘征雁过,行旌闪闪阵云高。车驾至淝桥,世宗取一石在马上持之,将至寨以供码用;从军各取一石,所积不可胜数。大兵来至寿春城下,旨令攻城。城上矢石如雨,部将张琼看见,叫道:“主上且避,城上强弩利害。”正说间,不防一箭射下,正中张琼背上。有分教:敌国推轮,重见疆场效命;王师返旆,再图将士宣猷。正是:

非惧风尘马变色,只缘士卒力多疲。

毕竟张琼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韩令坤擒剐孟俊 李重进结好永德

诗曰:

将军胆气豪,竭力守城濠。

戎服领忠告,励卒尽勤劳。

岂知势日促,无奈国已摇。

君虽重推毂,天实厌南郊。

留此凛然体,休戚孰堪挠。

话说周世宗不允和议,率督大军来取寿春。当时兵至城下,旨令攻城,城上矢石如雨点打来。部将张琼见了,慌请世宗退避,不防城上一箭射来,正中张琼背上,死而复苏。众兵救回营中,看时,镞深透骨,不能拔出。琼令取酒饮了一大卮,方今手下人砍骨取镞,血流数升,至死不变神色。后人有诗赞之:

万骑南来杀气高,临危于此显英豪。

镞深莫出心雄烈,为顾君王岂惮劳。

却说锺、李二人回见唐主,奏知:“世宗不允和议,推其意,只为主公不肯称臣之故耳。为今之计,主公还须奉表称臣,以安民庶。”唐主从其言,差司空孙晟、礼部尚书王崇质奉表称臣于世宗,愿岁岁朝周,年年进贡。二臣领旨出朝,至周营见了世宗,俱说唐主愿奉圣朝之命。世宗道:“此举朕本要准,只为刘仁赡据守泰州,屡抗天命,彼今若肯来降,方允尔议。”随差中使同孙晟等到泰州城下,诏示仁赡归款。仁赡上城,见了孙、王二臣,即戎服拜于城上。孙晟谓仁赡道:“公受国恩,不可投降。”仁赡谢其教,因严兵以守之。中使报知世宗,世宗大怒,召孙晟欲斩之。晟道:“臣为唐宰相,岂可令节度使外降耶?”世宗嘉其忠,遂赦其罪,遣晟复唐主之命,临行,世宗谓之道:“归告汝主,早定所议,勿自取悔辱。”

展归告唐主,且言世宗本意,只欲除去帝号,再割六州之地,输金帛百万,庶可罢兵而息战也。唐主急欲议和,一一从之,复遣孙晟、李德明二臣至周营见世宗,献上六州之地以求和。世宗道:“若使称臣于朕,须尽江北之地而后可。”乃遣孙晟等归。世宗赐唐主书曰:

诸郡来献,大兵立罢;但去帝号,何爽岁寒?倘坚事大之心,终无逼人于险。

言尽于此,更不烦示。苟曰未然,请从兹绝。

唐主得诏,复上表称臣谢罪。李德明称世宗威德,及甲兵精强,力劝唐主割江北之地,献与世宗,以图和好。唐主犹豫未决。有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微,二人素与孙晟、李德明有隙,因谮于唐主道:“李德明劝主割地,孙晟卖国求荣,二人此行,必受周主之爵,故不忠于朝耳。”唐主大怒道:“二竖子何敢欺诳孤耶?”喝令将孙晟、李德明推出斩之。孙晟临刑叹道:“臣死不足惜,惟受先帝之恩,不忍金陵一旦为周兵所屠。”言罢行刑。有诗叹之:

奉命宣行志亦勤,谤言预入竟难分。

请看守土归中朝,惟有东门三尺坟。

唐主既斩孙、李二臣,即拜弟齐王李景达为兵马大元帅,陈觉为监军使,领兵五万,以拒周师。先着大将陆孟俊领兵一万救泰州。旨下,陆孟俊来至泰州,与刘仁赡合兵固守,声势甚大。周兵遁去。孟俊欲进兵复取扬州。扬州守将韩令坤闻之,无心固守,将欲弃去。世宗闻此消息,大惊道:“若唐兵复得扬州,大势去矣。”

急令元帅赵匡胤领兵二万屯六合,以援扬州。匡胤领旨,兵至六合屯扎,下令道:“扬州兵过六合一步者,斩其足。”韩令坤闻令,不敢弃城,遂严加防守。

世宗复自督兵,来攻泰州。刘仁赡守具甚严,周兵连攻数日不下。因遇秋雨连旬,营中水深数尺,又是粮草不继,军心惶惶。世宗与近臣商议,欲暂班师,以图后举。马全义奏道:“不可。泰州乃唐之重镇,刘仁赡智勇之将,陛下若班师南还,正堕其计。不如且幸濠州,以待诸将进取,自有成绩。倘今未集事而归,彼得蹑我后矣,岂得无损耶?”世宗从其议,即驾幸濠州。那泰州城中闻报周师撤围而去,诸将皆欲追赶。仁赡道:“汝等不见何延锡之失寿州乎?周师虽退,非战败而还,特因粮草之不继耳,吾兵一动,必中其计也。”众将叹服而止。

时陆孟俊进言道:“公今坚守此城,吾自领所部兵去取扬州。”仁赡道:“不可。扬州韩令坤骁勇之将,非他人所比;兼之赵匡胤屯兵六合以为援,声势相依,胜负莫卜。不如共守此城,候齐王兵到,然后计议而行,方为上策。”陆孟俊大怒道:“若如此迁延时日,畏惧不进,何日克服故土也?”遂不听仁赡之言,自领部兵,望扬州而来,离城五里安营。

韩令坤听报唐兵来到,即忙整兵出迎,两下摆开阵势。陆孟俊横刀出马,指令坤道:“汝周兵不早退走,独守孤城,直欲吾取汝首级,以献唐主耶?”令坤大喝道:“我中朝有百万之师,平南唐在于指日;汝尚不自量力,强来战斗,我誓必杀汝,以伸士民之怨!”孟俊大怒,抡刀直取令坤。令坤举刀相还。两马相交,双兵并举,好一场大战。有诗为证:

南兵遥对北兵营,满谷连山遍哭声。

兵刃相迎一夜杀,平明流血浸空城。

当下二将战到三十余合,孟俊招架不住,回马望本阵而走。令坤催动后军追杀。

孟俊正走之间,忽听得山后一声炮响,冲出一员大将,乃是元帅赵匡胤,知得扬州交兵,故此大军从六合杀来,正遇陆孟俊兵败。那孟俊见是匡胤,惊得心胆皆裂,那里敢战?回马又走,恰好今坤一马追到,孟俊措手不及,被令坤生擒于马上。唐兵大败,四散而逃。匡胤见擒了陆孟俊,收兵回六合去讫。

令坤亦收兵入城。左右绑进陆孟俊,令坤令置于陷车,解赴世宗处发落。正欲推出,忽被令坤侧室杨氏看见,放声大哭,来见令坤道:“此贼昔日杀我全家百口。

今日幸得相逢,望将军勿解御营,当把此贼碎为万段,与妾报仇。“言罢又哭。原来陆盘俊当时在马希烈部下,抄灭杨昭耀家,以其女生得美丽,献与马希烈为妾。

及韩令坤攻破扬州,希烈又献与令坤为偏房。今日杨氏闻知捉了陆孟俊,欲报前仇,故此哭上帐来。韩令坤听言,即令押回军前,责之道:“汝今日怎不取我之头,献与唐主,博个节度使耶?既被吾擒,当取汝心肝,荐一杯酒。汝有何言?”孟俊道:“死则死矣,何有言耶?”令坤喝令左右,绑在木桩上剐之。左右得令,一时间将盂俊首身剐割殆尽。后人有诗证之:

恃勇无谋可叹嗟,一时俘获倒残戈。

军前说话先招衅,立使临刑受苦多。

令坤既剐孟俊,军威大振。消息传入齐王李景达军中,大惊不止,乃与部下商议进兵。教练吴用进言道:“韩令坤雄据扬州,赵匡胤兵屯六合,势相依援。今大王之兵当从要路而进,先攻六合,则扬州指日下矣。”齐王从其言,下令兵马渡长江,竟趋六合。匡胤闻此消息,即领兵马,离六合二十里设立重栅坚守,按兵不动。

过了数日,齐王兵已到于平川之地,摆开阵势。匡胤亦领军来与齐王对阵。牙将高琼拍马向前道:“汝唐兵屡败于我,何不早降,以救生灵之苦?”齐王道:“汝等周兵,不知进退,妄恃强横,侵我封疆,今日好好退去,可保无伤;不然,叫汝等死无葬身之地。”高琼大怒,纵马摇枪,杀奔南阵。齐王背后冲出一将,乃是大将岑楼景,使一把大刀,有万夫之勇,拍马舞刀,与高琼接战。两下金鼓震地,喊杀连天。二人战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南阵吴用见岑楼景战高琼不下,提斧出马助战。郑恩见了大怒,冲开坐马,提刀杀入阵中,把南兵冲作两段。吴用见郑恩威猛,不战而走,早被郑恩赶上,一刀结果了性命。郑恩纵马夹攻,岑楼景不能抵敌,拖刀大败而走。高琼怒声如雷,杀声大吼,冲入阵来。后面匡胤催军掩杀,唐兵大败,死伤极多。齐王不敢恋战,与岑楼景冲开血路,逃奔舒州去了。

匡胤大胜,收军回营,诸将各各献功。匡胤差人至世宗处报捷。世宗大喜,下令旨,驾幸扬州。窦仪奏道:“今兵疲粮少,南唐屡败于吾,彼之用兵已无成矣。

陛下宜回驾大梁,命大将屯兵于紧要之处,以为进取之计,不出数月,彼之君臣必来纳款也。“世宗准奏,即日下旨,车驾回京。赖李重进攻围泰州,张永德屯兵滁州,韩令坤坐镇扬州,高琼屯守六合。其余文武官员,随驾班师。诏旨既下,请将各领部兵分遗。次日,车驾离店境,一声炮响,大小三军径往汴梁进发。有诗为证:

得胜班师已献俘,将军预有建功谟。

兵回无阻相迎处,箪食壶浆遍满途。

大兵分作三队而回。不想世宗是夜身体发热,遍身疼痛,急宣太医官看脉,送药调治。过了两日,只见周身发出棋子般的天泡疮来,痛苦难挨,呻吟呼唤。匡胤等众将寸步不离,左右服侍。世宗道:“朕心意烦闷,蒸热发渴,有甚清洁凉水,取来与朕解渴。”匡胤遂分付众人,四下去寻清洁凉水。众臣领命,各各提壶执罐,分头去寻。

匡胤自己也带了银壶,上马取路而寻。当时约跑了五六里路,到一山脚边,渐闻水声潺潺,急下马往前看时,乃是一带山溪,恁的清澈,十分洁净,心中大喜。

正欲去取,忽见上流头有三个胖大和尚,偏身破烂,坐在水中洗浴。匡胤道:“呀!

我幸而看见,若不见时,取了这水,进与圣上,岂非反受其毒?“就对和尚说道:”汝等出家人,尊奉佛教,方便为心,怎的把这坏烂身躯,在水内洗净?但知自己爽利,却不道遗害于众民,饮之皆受其毒。汝等慈悲之心,岂如是乎?“那三个和尚呵呵笑道:”贵人有所不知,我等三人,原非洗浴,只为被柴王拿去烧得痛苦,故此在这凉水中浸着,觉得有些好处。“匡胤听毕,猛然惊悟,暗想:”这等说来,这三个和尚莫非就是三尊铜佛?如此显灵,真令人不可思议。“遂合掌说道:”阿弥陀佛。我周天子只为五代干戈扰乱,欲救生民,故此起兵剿除伪命。又因军士缺少钱粮,无处取给,万不得已,暂借菩萨金身,权为救济,不想造下罪孽,无量无边。但佛祖当时曾有割肉喂鹰、舍身喂虎之事,伏愿推此慈悲,矜蒙赦宥,念周主原系为民救急,非关昏德荒淫。俟归朝之日,虔心忏悔,重塑金身。望菩萨容纳。“

那和尚道:“那些小事,僧人原也不计。但蒙贵人应许还我等法像,当得与他医治了罢。况他还有二年君位,此时未致有伤,只因火热太猛,聊为示罚而已。贵人只将此水取去,搽上患处,自然愈好,速请回驾罢。”

匡胤顶礼拜谢,抬起头来,不见了三个和尚,心甚惊讶。慌忙将银壶舀取溪水,上马飞行,回至营中,问众臣道:“汝等取水,圣上可曾饮么?”众臣道:“饮虽饮了,只是疼痛不止,此时觉得昏迷更见沉重。”匡胤忙进御营,取过金盆,将水倾出,用孔雀毛撩水,搽匀疮上。世宗正在昏沉,觉得一时畅快,心地清凉,开眼一看,正见匡胤手执羽毛,撩水搽疮。只见那疮自经这水一搽,即便愈好,真是甘露沁心,手到病除,不一时,遍体疮痍归于无有。世宗问道:“二御弟何处得此仙方,与朕疗治?”匡胤即将山中寻水,遇见佛祖之事,细细奏明。世宗亦甚惊异,道:“佛祖显灵,原来如是。待朕回京,当即铸造。二御弟为朕治疾,功莫大焉。”

匡胤道:“此乃陛下之福,臣何功焉?”世宗大喜,即命发驾回京。

大军在路,自是无词。驾至汴京,早有在朝文武迎接进朝。世宗分发众臣,驾返宫中,朝见了太后。时正宫见驾已毕,闻知世宗在路患疮,今见龙体遍满大疤,不觉笑道:“陛下遍身鳞甲,切勿飞去。”世宗道:“前日满身疼痛,数次昏迷,恨不能插翅飞来相见。”因将铜佛铸钱及取水遇佛等事,说了一遍。太后道:“我儿,既有此事,当择日开工,铸还法像,我等内宫所有金银,亦当帮助。俟完功了愿,忏悔往愆便了。”世宗拜谢,与王后辞回寝宫。当晚无话。

再说各家功臣尽都回家欢乐,惟有高怀德悲苦万分,迎弟棺木,搭厂开丧。在朝文武官员,俱皆祭奠。丧事已毕,归葬坟茔。此言不表。

且说世宗一日升殿,受百官朝贺毕,宣南宋王赵匡胤上殿,慰之道:“朕自亲征南唐,虽未得平伏,然屡战得捷、皆赖御弟之力,其功莫大,朕当酬之。”匡胤奏道:“此皆陛下钧天之福,与诸将效命所致耳,臣区区之力,何敢任功?”世宗道:“御弟勿谦。南宋王乃闲职,不可久居,今加授为定国节度使,兼殿前都指挥使。”其余从征诸将,各有封赏。高怀亮没于王事,封赠忠勇侯;其下军士,尽行给赏。当时匡胤谢恩已毕,因荐赵普有大用之才,宜当重任。世宗即封普为节度副使。是日,君臣朝散。

数日后,有张永德表奏李重进停留怠缓,不肯进兵,实有反叛之心。奏上,世宗对众臣道:“知臣英若君。李重进忠勤其职,焉有反心?此特永德之捕风捉影耳。

朕若下诏慰谕,反启其疑,莫若故为不知,徐观进取何如耳。“众臣道:”主上之论甚善。“世宗即匿其事不问。

却说李重进军中已知永德表奏之事,重进乃单骑至永德营中。军士报知永德,永德问道:“他带多少人来?”左右道:“只单骑耳,别无随从。”永德遂乃出迎。

重进下马,与永德挽手进营,二人相见,宾主而坐。永德分付部下,摆酒款待,从容宴饮。酒至半酣,重进谓永德道:“吾与公乃肺腑之交,为国家大将,同心共济,何用相疑?昔战国时蔺相如与廉颇,后私仇而先国难,人皆慕其义;今吾与公,幸得相与笑谈,敢不效蔺、廉之风、而多所猜忌耶?”永德拱手道:“小弟之过,今知罪矣。”由是,二人之疑永释,两军亦各相安。有诗为证:

单马趋营智识高,一时论说怨顿消。

心交义合相欢洽,应是周王重俊豪。

此时南唐主探听张、李二将交怨,与群臣商议用反间之计,密地将蜡书送与重进。重进拆开观之,其书云:

将之有权无权,只在时势。今闻足下受周主之命,屯兵泰州城下,以绝南唐饷运,城孤势殆,果幸计也。然吾守将刘仁赡,有匹夫不守之志,且城中府库充足,婴城以守,虽来百万之师,未易窥也。近闻张永德心怀私怨,致书于朝,言足下停兵不进,似有阴谋。朝廷闻之,宁不疑乎?一朝兵权削去,放居散地,诚匹夫之不若矣。何如拥兵自守,为子孙之计之美也?不然,若肯倾心投款,孤当以重镇封足下,决不相负。

重进看罢书,勃然大怒道:“竖子此谋,欲反间吾君臣耶?”即令囚下来使,以书呈报世宗。世宗得书大喜,谓群臣道:“重进不负于朕,斯言信矣。”群臣皆称贺。范质奏道:“帅臣忠勤若此,何患南唐不灭乎?陛下但俟捷音而已。”世宗乃加授李重进为青州节度使。下诏在外将士,各宜用命。使臣颁旨,赴各军宣示。

不提。

只说世宗一日召华山处士陈抟进朝,欲拜为谏议大夫。抟奏道:“臣野心麋性,无志于功名久矣。”力辞不受。世宗问抟以飞升之术,陈抟奏道:“陛下贵为天子,当以治天下为务,安用此哉?”世宗道:“朕欲用卿共治,何如?”抟道:“尧、舜在上,巢、由各得其志。”世宗知其终不可屈,诏许还山。陈抟临行,遗诗一首云:

十年踪迹事,富贵梦中看。

紫阙谁人管?陈桥帝子安。

是日所遗之诗,近臣抄录,奏知世宗。世宗看其诗句,幽深玄远,不能参解,遍示群臣,莫晓其意。世宗命藏之金匮,俟后参验。下旨设宴崇元殿,君臣欢饮,喧畅一堂,尽兴而散。

时赵匡胤回府,不料赵弘殷中风,叫唤不应。匡胤急请太医看视,太医道:“此乃中风不语急症,下药恐不应验,奈何?”匡胤道:“与其坐视,宁可服而勿效。汝但对症下药,决不罪汝。”太医依命,遂用牛黄、郁金等药煎剂灌下,终于不省人事,病势转迫。一面令人觅取妙方。守到五更,赵弘殷命限告终,渐渐气绝。

匡胤等合家大小,痛哭不已,入殓诸事,不必细表。次日,报奏丁忧于世宗,又讣告在朝文武,开丧设祭,礼忏诵经,照俗行事。世宗命右相王朴代为主祭,众王侯陪丧。至五七出殡安葬,诸事已毕,匡胤在家守制。按下不提。

却说郑恩自从班师回来,与陶妃久别,彼此羡慕,鱼水之欢,恩情倍笃,胜似新亲滋味。受享那杯中之趣,裙下之欢,溺爱沉湎,夜以继日。不觉三月有余,郑恩身体发烧,嗽声不止,饮食减少,坐卧不宁,忙请太医调治。那太医诊按脉理,早知其详,躬身指陈,说出这病源来,有分教:为贪被底风流,免却行间争斗。正是:

人生贪甚名和利?乐事何如色与醪。

毕竟太医说出甚么病症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刘仁赡全节完名 南唐主臣服纳贡

诗曰:

南伐族师太华东,天书夜到册元功。

将军旧压三司贵,相国新兼五等崇。

鹓鹭欲归仙仗里,熊罴还入禁营中。

长惭典午非村职,得就闲官即至公。

右录韩愈《和晋公破贼回重拜台司诗》话说郑恩自班师以来,因其久旷,未免与陶妃重叙欢洽,倍笃恩情。不料酒色过度,渐生疾病,忙请太医官看视。太医官道:“此是七情过伤,虚水旺火之症,当用滋肾平肝清金益水之剂,可保无伤。大要只以保养为主,但能清心寡欲,静养葆元,再加以祛灾汤药,则可愈矣。”郑恩大喜,分付左右送出太医官。自此,静住府中,安心保养,凡服药调治,进食添衣,皆是陶妃亲身服侍,寸步不离。

不说郑恩在府养病。且说李重进督兵攻打泰州,城中自被周师围困,已及二年,此时粮草缺乏,军民饥苦,刘仁赡差人告急于齐王。齐王差大将许文缜、朱元领兵运馈至紫金山下寨。朱元进策道:“周兵势锐,兼之李重进智勇兼备,用兵如神,今知我救兵来到,彼乃预先退离以待之,此必胸有成策,不可不防。为今之计,可筑而道数里,以遏其冲,则吾运便捷,而可免敌人之算,此乃兵家之要法也。”文缜依其计,即发兵筑起市道,连绵数十里,军士往来运粮,直抵泰州城,果然便利。

早有哨马报入重进军中。重进对曹英道:“唐军长驱而来,又筑甬道以运军粮,公等何策以御之?”曹英道:“寡不敌众,弱不敌强。吾兵虽少,当出奇兵以破之。”

重进道:“公言正合吾意。”遂唤牙将刘俊分付道:“汝引步兵五千,出泰州之南,待后兵一出,两下夹攻,冲破其营,敌人必乱矣。”刘俊领计去了。又令曹英领兵埋伏于紫金山北首。重进分拨已定。

次日,领兵向紫金山而来。两军相撞,门旗开处,闪出许文缜,横刀勒马,立于阵前道:“汝等周将攻击泰州,两年不下,费力久矣,何不退兵,免遭擒戮?”

重进大怒,抡刀直取文缜。文缜挥刀相迎。两下金鼓喧天,摇旗呐喊。二将战有一百余合,未分胜负。南阵冲出一将,名叫边高,拍马挺枪,前来助战。重进力敌二将,全无惧怕。忽周阵中一声炮响,震动山岳,正东一彪军齐起,刘俊横刀跃马,从唐阵后杀来,唐兵大败。朱元忙上前来迎敌。刺斜里曹英一骑又到,从南冲入阵来。文缜见势不好,回马便走。曹英阻住去路,边高奋力来迎,不一合,曹英手起刀落,劈边高于马下。文缜见失了边高,冲围杀奔北门,刘仁赡城上看见,领兵杀出,救入城中去了。重进夺了营寨,分兵据守。

文缜大败进城,计点军士,折了大半,羞惭无地。刘仁赡道:“君且与朱将军守城,明日吾当亲出,与李重进决一死战。”许文缜道:“且慢。公若强战,必难保守,待等主帅到来,再作商议。”刘仁赡从其言,悉力据守,然因国事艰难,忿恨忧郁,遂染成疾。其子刘宗来见父亲,道:“两军相遇,战胜者为奇。父亲力守孤城,未尝有挫;今日添兵助将,反有倒戈之辱。儿愿今夜出城,去劫周营,以雪此恨。”刘仁赡大惊道:“汝劫营未惯,安知兵法?我为主将,尚不敢侥幸成功;汝系年幼无知,怎敢妄行险事?徒丧其命。此计不可用。”遂喝退刘宗。不想是夜刘宗竟领部兵二千,开东门,泛舟渡淮,去劫周营。谁知兵未至营,却被李重进游兵所击,杀得大败而回。次日,刘仁赡闻知其事,命左右推出斩首。监军周廷构上前力救道:“小将军虽失一阵,然为国家出力,欲建功耳,并非自为,望明公赦之。”

仁赡不听,部下诸将俱皆跪劝,只是不依。廷构无法奈何,只得使人求救于刘夫人。

夫人谢道:“妾非不爱吾子,奈军法不可私,名节不可移;若今日宽宥其罪,便是刘氏不忠,妾与刘公何以见众将军乎?”急令斩之,众将尽皆感泣。有诗为证:

阃外元戎号令明,忠勤宁肯遂私情。

竟将爱子殉军法,愤志于斯一念贞。

却说齐王李景达知许文缜大败,欲起倾国之师来救泰州。李重进闻此消息,与众将议道:“唐之援兵甚多,泰州未便即下;况且我军粮草不继,难与战争。不如奏知主上,以图计取。我等且驻兵于此,以示久远。”于是具表差人奏上世宗。世宗得奏,犹豫未决。是时李谷有疾在家,世宗遣范质、王朴就其第宅问之。李谷道:“泰州围困,破在旦夕,若圣驾亲临,将士用命,则泰州指日下矣。”范、王二人将李谷之言奏知世宗,于是世宗意决,下诏兴师,攻取泰州,仍命赵匡胤为元帅,以统诸军。是时赵匡胤守制在家,迫于王命,只得应旨。又为郑恩告病,言郑恩前次出兵,随征辛苦,班师以来得病在家,至今尚未痊愈,不能从征。世宗准其告病,恩免出征。当时匡胤分调出师,命造大船数百只,使唐之降卒教习军士水战。数月之后,出没波涛,纵横湍浪,胜似唐军。三月,世宗车驾出大梁,命王环领水军五万,自汴河沿颖入淮,军声大振,远近皆惊。

消息传入南唐,齐王闻之大惧,差人至金陵求救。唐主集群臣商议退敌之策,太史令吕锦文奏道:“南唐与周,势不两立,大王当起倾国之师,与之迎敌,彼已深入各地,岂能久驻乎?”唐主依奏,命杨守忠领兵五万,前去迎敌。守忠得旨,即日领兵离金陵,来到紫金山下寨。齐王李景达闻知救兵已到,自己大军至淮河口结营,与守忠声势相依。城中许文缜、朱元亦列营于城西,彼此为犄角之势,约日出兵。

时世宗大兵离泰州城十里安营,听报南唐起倾国之兵而来,便下令各营将士,齐心努力,严整兵戈。次日,列阵于泰州城下。世宗亲自戎装,同匡胤等一干众将,来到阵前。南唐杨守忠亦列成阵势,跃马舞刀而出,大呼道:“吾南唐与汝两不相涉,何故连年相争,以苦苍生?”世宗道:“今天下一家,汝主庸愚,敢自霸一方,苦害万民。朕今天兵到来,汝等知事,当举兵来降,不失封爵;若再不悟,祸不免矣。”守忠大怒道:“谁敢先见头阵,以挫其锋?”言未毕,一将应声而出,乃牙将张兆仁,手执大刀,飞马搦战。周阵曹英拍马舞刀抵住,两下交锋。战有三十余合,曹英卖个破绽,勒马诱张兆仁来赶,看看将近,挥起大刀,把张兆仁斩为两段。

杨守忠见折了张兆仁,心中大怒,自挺枪来战。赵匡胤看见,纵赤兔马,提八环刀,飞出接战。二将双器齐举,两马相交,大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负。忽城西许文缜领兵冲入阵来,将世宗军冲作两段。李重进恐上有失,拍马上前挡住,与文缜交战,将至一百余合,重进轻舒猿臂,将文缜捉过马来。匡胤见重进捉了许文缜,勒马绕南阵而走。杨守忠随后追来。匡胤架起连珠箭,射中守忠坐马,把守忠跌下马来。

周兵向前捉住。唐兵大败,杀死极多。朱元见势已危,弃了西营,领众沿流而走。

王环水军顺流而下,鼓噪直前。齐王听得唐兵大败,守忠被擒,不敢迎敌,与陈觉弃船,奔归金陵去了。世宗自将马军,与诸将夹岸追击。唐兵溺水死者二万余人,周兵大胜,所得船、粮、盔甲、器具不计其数。世宗收军还营。

次日,分拨诸将,提兵到泰州攻城。刘仁赡闻救兵大败,病体更重。监军使周廷构见周兵攻城甚急,与左骑都指挥章全议道:“今主帅病重,不能理事;城中被困已久,粮草已无。若不迎降,致生民变起,反为不美。公意若何?”章全叹道:“我等尽心守城,为生民之计也。今势已如此,自当开城投降,以免生灵涂炭耳。”

二人议论相合,乃诈作刘仁赡降表。次日,众将挟了仁赡,开城以降。世宗亲至帐中,慰劳良久。仁赡垂头不语。世宗嘉其忠义,赐赉甚厚,复命左右扶人城中养病。

仁赡义不苟取,扶归府中。世宗下旨:大赦州县囚徒;百姓有受唐主之书,保聚山林者,悉今复业;其民隐之尚有未便者,着有司官一一条陈奏闻。又下诏封授仁赡为天下节度使兼中书令。仁赡不受,是夕卒于城中。进爵为彭城郡王。时后主闻仁赡死,甚加痛惜,遥赠太师。世宗复以清淮为忠正军,以族仁赡之节。有诗赞云:

固守孤城忠不回,兵穷粮尽病相催。

惟公一死真无愧,千古声名显似雷。

时泰州因被困二年,民人绝食,世宗下诏,开寿州仓库赈济饥民。百姓得食,欢声载道。

四月,世宗合诸将进攻濠州。濠州守将黄天祥听得周师来到,急领兵三千出城迎敌。两军对圆,北阵上刘俊横刀大叫:“唐将早早献关,免受屠戮。”说罢,纵马而来。南阵黄天祥大怒道:“贪心无厌之徒,敢又来犯我城池耶?”举起手中枪,拍马直取刘俊。刘俊抡刀来迎。两下交锋,这场好杀,有诗为证:

暮雨旌旗漫未干,残烟衰草日光寒。

沙场达旦连宵战,只见番兵主马鞍。

二人战不数合,正东上一声炮响,匡胤一骑杀来,把天祥预备的水寨登时打破,焚其战船,一时烟气蒸天,红光遍野。黄天祥见失了水寨,无心恋战,急勒马退走回城。李重进、刘俊等追赶,会合匡胤,水陆夹攻。黄天祥御敌不住,引败残兵退守羊马城去了。

匡胤得了濠州,迎驾入城,因又进言道:“唐军败北,势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刃而解。陛下不必亲行,以冒矢石,且扎御营于此城,待臣与诸将直捣金陵,擒取唐主,以靖南方。”世宗大悦道:“全赖二御弟等尽心辅朕。”于是匡胤与李重进合兵先攻羊马城。城中闻此消息,尽皆惊惶。时水军元帅江显明列战船数百,陈营于涣水之东,知濠州有失,正欲救应,却遇黄天样杀败来见,说周师势锐,不可抵挡。江显明道:“吾与公列水阵于涣水南岸,以御周兵,一面申奏主上,提兵来救,庶不至彼之猖獗也。”天祥大喜,即与显明列二营于南岸,摆齐战船,横浮涣水,坚不可入,牢不可破。匡胤兵马已到涣水,隔岸列成阵势,乃与步军使高琼商议道:“南军阻水列营,意我不能便渡此河。汝可引兵一千,绕岸登进,候至明日黄昏,放起一把火来,岸军一失,水军自慌,吾弓挥对岸杀来,必获大胜。”高琼领令而行。

次日午后,匡胤领兵斩寨而出,分付诸将传弓弩手,乱箭射住水军。那些水军遮箭不及,怎敢出战?因此周师渡过涣水,竟趋南岸。黄天祥见周师登岸,大惊不迭,领所部兵来迎,正遇匡胤,两马相交,兵器并举,战不数合,天祥败走。此时正近黄昏,忽听南阵一声炮响,摇旗擂鼓,火把通红,正遇狂风大作,显明营寨尽被延烧。唐兵大乱,自相践踏。显明见势不好,即弃营逃走俏遇高琼杀来,阻住去路。显明心慌,放马欲逃,不期马失前蹄,一交翻下,被高琼趁手一刀,斩为两截。

部下尽数投降。高琼遂与匡胤合兵攻杀天祥。天祥料不能胜,抽出宝剑,自刎而死。

正是:

可怜英雄节义士,只见空鞍匹马回。

水军见主将已亡,降的降,走的走,一时干净。

匡胤得胜,威声大震,远近皆惊,于是会合李重进军马,直犯泗州,分门攻击。

守城宫范载,知势难支,开门纳款。匡胤入城,禁约部兵,不许抢掳,扰害民间,如违斩首。兵士闻令,整肃而入,百姓尽皆欢悦。正是:

王师遍处施仁义,黎庶归芸如故常。

十一月,匡胤兵取通州。守将郭廷与部将孙信等议道:“周兵势盛,难与争锋,不如归降,方为上策。”诸将皆称其善。郭廷道:“谁可作降表?”孙信道:“参军李廷邹可作降表。”郭廷命延邹为之,廷邹道:“二公乃唐之宿将,屡受国恩;且通州城郭坚固,粮草充足,正可以挡住周师,或战或守,以尽臣职。岂可不为备敌,而先为不义之行耶?”郭廷道:“吾岂不知?但时势如此,徒劳无益。公今且顺天心,以救生灵之涂炭也。”廷邹坚执不肯。孙信以刀胁之道:“公不识时务,执意不从,吾先斩汝首,然后迎接周师。”廷邹大叹道:“大丈夫以忠义自誓,岂惧一死?吾安肯以堂堂之身,从汝狗彘,偷生于世间,而作降表乎?”孙信大怒,一刀将廷邹杀死于地。次日,举城降周。有诗证之:

男子要为天下奇,忠心不屈贯清微。

未经草表先丧命,徒向阶前血染衣。

匡胤既得通州,长驱直进,兵至楚州。有防御使张彦卿坚城固守,周兵攻围四十余日,再不能下。世宗闻之,自领大兵前来监督。匡胤见驾奏道:“楚州守将张彦卿深得民心,为之死守,是以臣等不能即克。近闻城中粮草不继,臣与诸将合兵击之,早晚可破也。”世宗道:“御弟可分付诸将,各皆用心,朕当照功升赏,决不负也。”匡胤受命。次日,即与李重进等分门攻打,将士齐心,军兵奋力,自早至午,只见城西北角早坍了一阙。曹英身先士卒,手执蛮牌,提剑鼓勇登城,把守城军乱砍,下面军士蜂拥上城。唐兵遮拦不住,各自下城逃命。曹英开了西门,众兵齐进,城中鼎沸起来。张彦卿见周兵已至,即与都监郑招业领兵拒敌。郑招业杀奔南门,正遇李重进奋勇而来,不待交战,一刀劈个正着,招业翻于马下。李重进大杀唐兵,往东门而来。张彦卿见势已急,无可挽回,仰天叹道:“今日得报我主矣!”遂掣出宝剑,自刎而死。手下部兵一千余人,尽皆自杀。有诗为证:

固守坚城势不回,推恩部下气相随。

天心已去身全节,义过田横不泯坠。

匡胤既得楚州,随与李重进收兵屯扎,迎驾入城,出榜安民,开仓赈济。于时周兵势盛,所到莫敌。消息传入金陵,唐主大惧,饮食俱废,如坐针毡,又耻降号称臣,乃传位于太子弘冀,遣使奉表,臣事中朝。计南唐所管地界,只有庐州、舒州、蕲州、黄州四郡未下。差使表奏世宗,献其地土,乞求罢兵。世宗取表视之,见其言词哀切,情意凄恻,遂言道:“朕本意只取江北而已,今唐主既能举国纳降,复何言哉?”乃赐答唐主书云:

大周皇帝书达唐主:朕兴师,非为贪求土地,残害人民;实以天下一家,各守封域,以抚治人民,永享安静和平之福,将子子孙孙,实加赖之。通好方新,书旨更不多及。

差使领书,回金陵见唐主。唐主看书,心始感激,遂仍差使奉表来谢。其表云:

唐国主臣李璟谨顿首拜表上皇帝陛下:臣遣臣陈觉,奉表天朝。钦奉诏书,休兵息战,允许和好,容小国仰天涵地育之德,臣不胜衔感。谨献江北四州,每岁纳贡银一百万缗,以供上国岁时之用。昧死谨言,伏候赦书。

世宗得表,群臣称贺。江北悉平,共得十四州六十县。复赐唐主书,谕以:“自今以后,朕已罢战,不须传位。”赐钱弘俶、高保融等犒军钱帛数十万。唐主仍差平章冯延已献银、钱、茶、谷共二百万,赴御营前犒军。世宗待之甚厚。冯延巳复命,称世宗之德。于是唐主倾心臣服于周。有诗为证:

大将南征拥战旗,归降纳土建功奇。

欲知边境生民恨,烽火年来望眼迷。

世宗喜南方平定,下令班师还京。各营得令,无不欢欣。明日,拔寨起行。正是:

天子预开麟阁待,只今谁数贰师功?

驾返汴京,世宗论功封爵,给赏三军,大开龙宴,庆赏功臣。自是君臣勤政,百姓安乐,置兵戈而不用,渐见太平之象矣。

一日,世宗于文书中得一木简,长三尺,上写着“检点作天子”五字。世宗骇异,察其所置之人,竟不可得。时张永德为殿前都检点,世宗心疑,遂命赵匡胤代之。

显德六年,调回征蜀将帅王景、向训等。

时有近臣奏道:“昨夜枢密使、昌邑侯王朴卒。”世宗闻奏,亲临其丧,恸哭数日,悲不能止,仰天叹道:“天不欲朕致治耶?何守朕之速也?”命具衣冠,以王侯之礼葬之。文武百官俱皆送葬。汴京百姓感念王朴平日待民如子,皆悲哀祭献,罢市三日,如丧考妣。有诗为证:

深明术数佐皇家,辅治新君谋远夸。

正值升平身已故,黎民千古尽吁嗟。

却说南唐主顺中朝之后,与群臣议贡献之礼,宋齐邱奏道:“昔日后汉主登极之时,主公曾献女乐数十名,以免数年之扰;今议贡礼,亦可献美貌聪明者与中朝,胜似金玉玩好之物,且吾江南得有泰山之安矣。”唐主道:“吾观世宗乃英明之主,非比寻常,倘若不纳,是无功而反获罪矣。”齐邱道:“美色人人所爱,汉帝未尝不英明,不闻弃逐而临我不测也。望主公速即行之,必无他虑。”唐主依议,即令中官取美女。中官领命,选得美女二人,一名秦若兰,一名杜文姬,送于唐主。唐主见二女果然丰姿出众,美貌动人,即差礼部尚书王崇质为使,送二美女前往中朝贡献。

崇质领命,安备车马,即日离金陵,前往汴京。近臣奏知世宗,世宗召入殿前。

崇质当阶朝拜,奏道:“小臣奉主命,进献美女二名、与陛下供优闲之用。现在宫门外,以候圣旨。”世宗下旨,宣二美人入朝,伏于阶下。世宗举目观看,果有国色,遂问其名。崇质奏道:“一名秦若兰,一名杜文姬。”世宗大悦道:“名色两美,足副朕怀。”旨令收入御乐院。赵匡胤出班奏道:“陛下英明圣德,端理天下,不可受外邦之色。苦受玉帛可以供给,粳米可以赏军;今受女色,是使外邦闻之,皆以陛下为爱色之君,必致美女日进,而政事怠荒,圣德损坏矣。此万万不可,望陛下三思。”世宗道:“朕自有方略处之,无烦御弟所虑。”遂不听谏。乃设宴款待崇质,因而问道:“汝主近日仍备武事,治甲兵乎?”崇质奏道:“自归天朝以来,举国悉得其主矣,尚何事于治甲修武乎?”世宗道:“卿之所见甚明。但朕兴师证伐,则为仇敌;今为一家,汝主与朕大义已定,更无他说。然而人心难料,至于后世,则事不可知。归告汝主,兵甲城郭,当宜修葺,为子孙之计。”

崇质顿首受命而辞,取路回金陵,见唐主,奏知世宗所谕之事。唐主感激,遂令守城官吏,凡城池之不完者修葺之,戍兵之单弱者增益之,更且整理军伍。按下不提。

且说世宗自纳美人之后,每召入宫侍宴,日则吹弹歌舞,夜则淫乐欢娱,迷恋情浓,累日不出视朝,凡一切朝政,皆决于范质、王溥二人。二人心不自安,约齐君臣,到赵匡胤府中商议军国大事。不争有此一番议论,有分教:忧国勤民,剔尽怠荒归淳化;应天顺庶,扫开蒙翳见重华。正是:

披坚执锐于焉释,端冕垂裳自是新。

毕竟众臣议论何事,当看末回自知。

第六十回 绝声色忠谏灭宠 应天人承归正统

词曰:

诗章进谏冀君听,意殷勤爱敬。闭邪陈善,焦燎园囿,莫非忠荩。鸿运将开,人归天应,见彩楼佳信。圣人御极,日月争辉,华夷欢庆。

右调《贺圣朝》话说世宗自受女乐之后,迷于酒色,日渐怠荒,一切政事,皆决于范质、王溥。

二人心怀忧惧,约齐群臣到赵匡胤府中,商议道:“今主上春秋鼎盛,未建东宫;又受南唐之贡,沉湎酒色,累日不朝:此非经国经民之为也。公乃国家大臣,未知有何良策,以正君心?”匡胤道:“吾正为此事,欲与诸公商议,不意诸公先降,足见忠勤。明日,我与诸公入宫合奏,看主上圣意若何。”众皆欣喜而出。

次日,匡胤同群臣入朝,至内殿见世宗,奏道:“陛下春秋鼎盛,皇储未立,终日佚乐,关系非小。臣等冒死进言,乞早立皇嗣,以副中外之望;远色励治,以昭圣德之休。则天下幸甚,臣等幸甚。”世宗道:“功臣之子皆未加恩,独先朕子,岂能安乎?”匡胤奏道:“臣等受陛下厚恩,已是过宠,安敢以子孙受爵为望?乞陛下从群臣之谏,以定国计。”世宗见群臣意切,乃降旨,封皇子为梁王,册立东宫。时梁王年方七岁,生得聪颖过人。当时群臣谢恩已毕,正欲陈词谏正,适世宗心生厌倦,命各暂退。众臣只得辞驾,怏怏而出。

无奈世宗日事荒淫,怠废朝政。又于内苑起造一楼,名曰赏花楼,命教练使冯益监造。不消一月,把赏花楼盖造得十分齐整,华美非凡。怎见得好处?有《西江月》一词为证:

画栋飞云渲染,雕梁映目新鲜。檐分高啄接青天,锦绣羡他名款。异品奇珍列满,吹弹丝竹俱全。君王从此乐绵绵,美色香醪赏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