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龙全传第三卷
 
第二十一回 马长老双定奇谋 赵大郎连诛贼寇

词曰:

羁人怀旅,回首乡关远。莺声催泪痕,方踯躅,烽烟满眼。平生志奋,欲尽扫妖氛,任角逐,逞追奔,指顾旌旗断。神谟妙算,矰缴施羊犬。连弩绝归程,漫赢得,泉喷风卷。元凶已馘,边鄙见尘清,鸿路靖,豹山宁,显得男儿愿。

右调《蓦山溪》话说昙云长老见匡胤疑他有相害之心,便说道:“公子何用疑心?老僧委的真心,故此屈留公子在此商议,必须设一奇谋,将他剿绝,方无后患。”匡胤道:“既长老有此盛德,请问计将安出?”长老道:“老僧有一神弓,名曰插靶铁胎弓。

又有三枝连珠神箭。今交与公子,伏在大殿供桌之下。我把贼人哄了进来,见机行事。公子只听我口念‘工’字为号,就便开弓放箭。天幸得能成功,结果了一个,就少一个帮助了。“说罢,把弓箭递与了匡胤,把那射法架势教了数遍。匡胤天资敏捷,一教就会。跟了长老,来到大殿,钻在供桌之下,放下了桌帷,安排停当。

又分付众僧把山门大开,若有桃花山贼人到来,只管放他进来,不必拦阻。众僧答应一声,开了寺门等候。不提。

再说那追赶的喽罗被黑雾迷路,回转桃花山,报知了兄妹三人。那兄妹三人闻了此信,一齐放声大哭,切齿咬牙,务要追拿回来,报仇泄恨。当时留下宋金花看守山寨,兄弟二人点起五百喽罗,一齐下山,望前追赶。到了蛰龙寺,将山门围住,高叫道:“寺内和尚听着:方才有一红脸汉子逃走到此,谅着在你寺中藏躲。你们快快献将出来,每年加增你十万钱布施。”山门上的众僧连忙报与长老。长老走将出来,一见了兄弟二人,满面堆下笑来,问道:“二位大王带领人马到来,不知何故?”宋金洪道:“长老有所未知。今日早上有一红脸贼人,与俺大哥在擂台上放对,不料俺大哥一时失手,被他劈死,言之痛心。喽罗们正要拿住,又被他走了,故此俺便前来追赶。不知可曾到此?若在你寺中,快把将来与我,定然重重相谢。”

长老道:“原来如此。只是我寺中并未曾看见,大王再往别处追寻,不必耽误。”

说罢,转身进去,把山门闭上。宋金洪见了,心下疑惑道:“兄弟,方才我们到时,山门大开,如今听着我们要寻,他就把山门闭上,其中必有原故。你可在外看守张望,我进去搜寻一番,或者仇人在里,也未可知。”宋金辉道:“哥哥言之有理。”

金洪下马,带领三十名喽罗,至山门前,一齐叫门。那众僧做成圈套,就把山门开了。金洪当先,喽罗在后,一齐进了寺门,来到大殿。长老迎将出来,道:“二大王,想不信贫僧之言,要来搜么?”金洪笑道:“俺实不信长老之言,只得要得罪一遭。”就叫:“喽罗与我进去搜寻。”喽罗答应一声,跋步下殿,从两廊搜起,复上大殿,往罗汉堂及天花板内,至厨灶、僧房、地板、天井各处搜寻,并无踪迹,出来回了宋金洪的话。金洪喝道:“你们这班奴才,未曾搜到,就来搪塞,这供桌底下,为何剩着不搜?”长老听了,暗暗笑道:“谁说不在供桌底下?纵然搜将出来,我马三铁在此,怎肯叫你拿去?”当下喽罗走至供桌跟前,正欲将桌帖揭起,只听得檐前风声骤发,就地滚滚尘埃,早来了两位护驾神祇.只见那左边的装束得十分凶恶,异样惊人。怎见得?

头上纸锭映风飘,散发垂眉眼坠梢。

脸带凶煞如粉洁,口涂噀血似弯弨。

白布袍儿腰系草,轻麻裙子足穿屩。

手中端执长杨拐,护驾丧门神圣标。

再看那右边的,更觉威风。但见:

头戴银盔光闪烁,身披锁子橙黄甲。

右手提着方天戟,左手托座黄金塔。

镇静威仪神道伏,庄严色相佛门钦。

陈塘关上有声名,蛰龙寺中来保驾。

两位神圣站在案桌左右,护住匡胤。那些喽罗正待掀起桌帏,早被托塔天王把黄金塔一晃,把喽罗的眼珠儿都晃黑了,一些也不见影响,只得走了下来回复。宋金洪道:“只怕你们搜得不细,今日有心得罪寺里,你们可再往各处细细的搜看,便见有无。”喽罗奉命,重新又从两廊搜起,直至卧房住手。这一回搜寻,比前大不相同,但见烟尘缭乱,橱柜乒乓,千年古佛尽翻身,几处经箱多倾倒。喽罗寻了多时,出来回复道:“前后细搜,并无踪迹。”

金洪听言,心中闷想:“这红脸贼果然不到寺中不成?”正待起身,长老道:“二大王,如今可信贫僧之言,并非虚谎。”宋金洪道:“这贼虽然不到寺中,不知逃往那里去了?”长老道:“何不佛前求上一签,问问去向,也省了胡乱儿追赶,枉费大王的工夫。”金洪道:“长老言之有理。”遂即走至佛前,取了签筒,双膝跪下,口内通诚道:“弟子宋金洪,住居桃花山。因于今日有一红脸大汉,不知姓名,在擂台上将弟子长兄劈死,逃去无踪,哀求我佛慈悲,悯赐一签,指明去路。”

金洪正在祷告,那长老在旁,把罄儿敲动,口里念声:“工,工。”金洪听见,立起身来问道:“长老,我在这里求签,你为甚念起‘工’来?”长老道:“二大王有所不知,这是求签的灵咒,若不宣念几声,纵你虔诚,不能感应。”金洪道:“如此,烦你多念几声。”说罢,便又跪下,执了签筒乱摇。长老口中又念:“工,工。”不上两声,匡胤在案桌下听见,把神弓搭上了箭,轻轻把桌帏掀开,对着金洪说声:“强贼看箭!”嗖的一声,正中咽喉。金洪手撒签筒,身躯仰倒,一命呜呼,归阴去了。众喽罗看见,一齐发喊道:“不好了,有刺客在此,把二大王射死了!”往外乱跳。长老丢了磬儿,身边拔出戒刀,当门拦住。匡胤跳将出来,把宋金洪的宝剑取了,执在手中。僧俗二人,一齐动手,砍倒二十多人。余者逃往外边。

那宋金辉正在山门等候,忽见喽罗跑出来叫道:“三大王,不好了!这寺里的和尚与这红脸大汉通同设计,暗箭把二大王射死了,又伤了大半人,小的逃得快,全了性命。三大王作速整备。”宋金辉听了,魂飞魄散,顿足捶胸,叫道:“马三铁,你为山寨上门徒,得了若干布施,怎敢通同野贼,伤害我哥哥?若不报仇,誓不立于人世!”把刀、马交与喽罗,拔出宝剑,带领了五十名健汉,跑进寺门,一齐叫喊道:“马三铁,你快把红脸贼献出,万事全休;若有半个不字,叫你合寺僧人,不留一个!”长老听知,谓匡胤道:“公子,此贼力大无穷,当用智取:公子可躲在窗后,待贫僧引他进来,与他一个暗送无常,免了你我费力。”匡胤依计,将身闪在窗后。长老手执戒刀,大步迎将出来,刚到金刚殿,正遇宋金辉,长老喝道:“宋金辉,你等兄弟,不守本分,无故扰乱我清净之场,两次三番进来搜检,是何道理?只是你自取灭亡,休要想着老僧。”金辉见了,怒气填胸,口中大骂道:“马三铁,你这老贼秃!你从前以往,不知得了我山寨多少钱粮,舍在寺中。不思报答施主之恩,反与野贼同谋,害我兄长,怎肯甘休?”说罢,仗剑赶至面前,劈面一剑。长老将戒刀火速相迎。两个杀在当场,战在一处。约有十合,长老诈败,虚晃一刀,跑进了大殿。宋金辉随后追来。

匡胤在窗后看得明白,让过了长老,把手中宝剑举起,对准了宋金辉的脑后,喝声:“强贼看剑!”这一剑砍来,金辉那里躲闪得及,叫声:“不好,吾死也!”

只听得一声响处,早已连肩砍断丫叉骨,带臂劈开粗细筋。宋金辉既死在地,那些喽罗齐声叫道:“不好了!三大王也被害了,我们快些逃命罢。”呐喊一声,往外乱跑。长老与匡胤从佛殿上赶出来,刀剑并举,一连砍倒了二十多个。长老分付众僧,一齐跟走出去。那山门外的喽罗,正在那里等候里边消息,只见众健汉往外乱跑,后面许多和尚追赶出来,见了如此光景,知是败了,指望要逃。长老把戒刀往后一摆,许多上堂僧发声喊,杀将过来,好不利害。只见:

征云笼地,杀气弥天。征云笼地,扬尘布土漫山河;杀气弥天,惨喊愁声彻霄汉。追奔和尚,一排头齐眉棍棒,举动处,犹如雾卷游龙;败北喽罗,尽抛却光闪枪刀,跑走时,好似弹伤飞鸟。自悔当年入了伙,岂是争名;不图今日丧其躯,只因夺利。

当下长老见喽罗死的死,跑的跑,已是了帐,便分付众僧不必追赶。众僧依言,各自回身。只见宋金辉骑的一匹赤兔马,在那里乱叫。匡胤听了马嘶,仔细一看,见那马周身如火炭一般,身条高大,格体调良,走至跟前,将缰绳拉住。那马见了匡胤,摆尾摇头,嘶鸣不已。匡胤满心欢喜,收了良驹。又见那首戳着一柄宝刀,将马交与僧人牵着,自己走将过去,提起来一看,果然好一口宝刀。有诗为证:

火炼功深久,枪锤怎敢当?

锋利谁得比?九耳八环刀。

匡胤看了,心中大喜,取将来与长老观看。长老道:“此为九耳八环刀,乃是纯钢炼就,锋利非凡,真乃一口宝刀,可惜落于贼人之手。今归公子,可谓物得其主矣。”言罢,即命僧人牵了良马,执了宝刀,与匡胤一齐进了寺门。来到大殿,见了宋金洪弟兄二人尸首,横卧在地,长老叹息道:“孽障,你二人不为争名,不为夺利,无故枉送性命。方才的英雄,而今安在哉?”正言间,见宋金洪的盔甲甚好,便对匡胤道:“公子,这宋金洪的盔甲,也是齐整精奇,公子何不卸他下来?”

匡胤走上前来,遂把勒甲绦解开,将这副锁子黄金甲卸了下来,披在身上,倒也可体。又把凤翅盔除下,戴在头上,正好合适。打扮齐整,长老大喜道:“公子,你如今得了刀马,有了甲胄,此乃天之所赐,假手于贼人,若遇贼兵,何足惧哉!”

遂分付众僧,将这大殿丹墀的尸首及寺门外的尸骸,一齐扛去山后空地上,尽都烧化了。又将各处佛前桌上的桌帏,解来做了旗号,端整与桃花山贼兵厮杀。

且不言蛰龙寺中有了整备。再说桃花山上宋金花,见两个哥哥领了喽兵,去追拿红脸大汉,去了许久,不见回来。正在忧疑,只见一群喽罗跑上山来,见了金花,一齐哭拜在地。金花慌忙问道:“你们为何这般模样?二位大王如今在那里?”喽罗禀道:“小姐,不好了!那马三铁与红脸大汉同谋设计,把二位大王一齐杀害在寺中,又把兵马杀了大半。吾等得逃性命,回来报知,望小姐做主。”那金花听了此言,只唬得死去复生,放声大哭,痛骂:“贼僧!你忘了大恩,反助贼人,杀死我兄长,誓不与贼并生!”遂取披挂,结束停当,提刀上马,带领了合寨儿郎,一齐下山,奔蛰龙寺来。一路上喽罗呐喊,兵马奔驰,早到寺前。

却有僧人报知长老。长老同众僧各执兵器,扯了桌帏做的旗号,簇拥着匡胤,走出山门,到平阳之地,正见贼兵扎住阵脚。那宋金花一马当先,娇声喝道:“马三铁,吾山寨上有甚亏负你处,你便与红脸贼通谋害我兄长?今日我亲自到此,快将红脸贼送出,与我兄长报仇,你死略可俄延;若道半个不字,叫你狗命立刻归阴,台寺僧人不留只影。”匡胤听了大怒,提刀出马,大骂:“鸟婆娘!汝来送死,尚自不知,还敢鼓舌摇唇,做此伎俩。”宋金花抬头一看,见匡胤盔甲刀马,都是兄长之物,不觉睹物伤情,两眼流泪,喝道:“红脸贼!你害我兄长,又窃取了盔甲刀马,尚在此狐假虎威,岂不可羞?快通名来,好取你首级。”匡胤闻言,举眼重观,只见他:

烂银盔上双凤翅,白甲素袍彩战裙。

胸前宝镜光闪电,勒甲丝绦九股匀。

袋内弯弓犀角面,壶中箭插玉雕翎。

打将钢鞭鞍上挂,杀人宝剑鞘中存。

爱骑走阵玉雪马,三尖两刃手中擎。

杏脸桃腮生杀气,柳眉凤眼带凶形。

匡胤高声喝道:“你要问我大名,我乃东京赵指挥老爷的公子赵匡胤便是。你是何名?也快通来。”金花听了,心中倒有几分怯他,暗自想道:“我闻他绰号叫赵闯子,惯要招灾惹祸,因杀了御乐,逃走在此,打遍关西,并无敌手,怪不得兄长三人,都丧于此人之手。”遂开言道:“赵匡胤,我乃桃花山大王的亲妹、紫霞洞老母的门人宋金花便是。闻你在东京惹下大罪,逃到这里,应该隐姓埋名,改恶从善,才是正理;不道狼子野心,仍然行凶害命。不要走,吃我一刀。”拍马举刀,望匡胤顶门上剁来。匡胤将刀望上架过,两个往来冲杀,大战在龙潭虎穴之中,真好利害:

一双男女相争战,两边僧俗助威风。一个三尖刀栏头便砍,一个九耳刀扑面相迎。刀去犹如一片雪,刀来好似一团冰。八只马蹄就地滚,四条膊臂定输赢。金花恨如切齿报兄仇,匡胤勇猛无穷怎惧怕。

二人战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金花料不能胜,心中暗想:“此人武艺高强,毫无破绽,须用法术,方可胜他。”想定主意,遂即将刀一晃,败下阵去。匡胤不知是计,喝声:“鸟婆娘往那里走?”拍马随后追来。金花回头看见,心中暗喜,放下三尖刀,伸手往豹皮囊中取出一宝,名为烈火珠,口念真言,祭在空中,望匡胤顶门上打来。昙云长老见了大惊,高叫道:“公子少要去追,邪术来了!”匡胤抬头一看,只见半空中一道红光落将下来。匡胤叫声:“不好!”勒马要跑,不想宋金花用手一指,这颗珠随着匡胤顶上飞来。匡胤只觉得热气蒸人,眼花头晕,说声:“我命休矣!”双眉一紧,二目一合,急得顶门迸开,现出一条赤龙,往上升腾,有万道毫光拥护。那珠方落下来,正遇火龙,将爪抓住。长老看得分明,心中大喜,叫道:“公子休得害怕,这邪术已破了。”那金花听见,抬头一看,只见毫光万道,拥着一条赤龙,在空中旋绕,那烈火珠影迹全无,心中焦闷,呆呆的只看天上。长老瞧见,动了杀戒,心中一想:“待我断送了这个贱婢的性命。”遂取出弓来,搭上了箭,大喝一声道:“宋金花,看我的连珠神箭。”一声响,射将过去。

金花微笑道:“老贼秃,你有连珠箭,难道我怕你不成?”乘着箭来,身子一些不动。把左眼一瞅,左边的箭堕地;右眼一瞅,右边的箭垂埃。长老见了,心中惊骇道:“不道这女子倒会瞅箭法。我如今连发三枝,看他如何躲避。”遂又取出三枝箭来,先发二枝,金花仍把二目瞅落。长老忙把第三枝发去,宋金花不及提防,叫声:“不好!”歪倒身躯,那枝箭嗖的一声,打从肋下蹭将过去。这时匡胤原神归窍,勒马停刀,正在思想欲诛金花之策,却见他在那里遮挡连珠神箭,心中暗喜:“此妇合该休矣。”把马一磕,轻轻的盘到宋金花背后,举起了九耳八环刀,喝声:“贱婢看刀!”金花只顾前面躲箭,那知背后刀来,一时措手不及,被匡胤一刀砍于马下。

众喽罗发声喊,正待逃走,却被众僧赶上前来,齐齐围住。长老道:“徒弟们不必坏他性命,待我发放于他。”遂提了禅杖,走至跟前,说道:“尔等俱系各处饥民,无奈被贼所诱,做了无良。常言道:”树倒猢狲散。‘今宋家弟兄俱已丧命,料尔等一身无主,四海无家。依我良言,可各回乡土,改邪归正,本分营生,与父母妻子团圆,岂不美哉?“喽罗听了,各各下马,弃了刀枪,道:”承蒙禅师劝化,我等皆愿听从,乞求保全蚁命,万世恩德。“长老道:”我既劝你,焉有杀害之心?

但汝等去后,幸勿再蹈故辙,方是正道。“即命众僧:”放开一条大路,让他去罢。“

众喽罗各自感激,齐齐磕头,谢了长老活命之恩。然后回到山中,将积贮的金银珠宝、细软物件等类,均匀分了,放火烧了山寨,各自取了行李,分头回乡去了。正是:

片言点醒迷途客,一语参归正觉门。

却说昙云长老既放了喽罗,分付众僧:把撇下的马匹,弃下的刀枪,收进寺内;又将金花尸首,扛去烧化。诸事已毕,那匡胤下马提刀,同长老进了山门,至禅堂坐下。长老即命僧人安排筵宴,庆贺成功。彼此欢饮,直至更深,方才撤席安寝。

次日起来,早饭已过,二人正坐谈心,只见僧人慌慌忙忙跑进禅堂来报,说道:“外边有一群乡人,要见长老。”长老不知所以,同了匡胤,齐至大殿上来。有分教;草莽肃清,人民感德;英雄困顿,途路悲穷。正是:

普天尽为名和利,大地都归数与机。

毕竟来的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柴君贵穷途乞市 郭元帅剖志兴王

词曰:

晚云凝,晚云横,烟草茫茫云树平。杜鹃声,不堪听,别泪暗倾,良宵空月明。

冰蚕丝断琅玕折,湘妃竹死青冥裂。短长亭,几千程,归计未成,愁随江水生。

右录刘伯温《旅怀》调《梅花引》话说昙云长老与同赵匡胤将桃花山贼人尽都剿绝,回至寺中,对坐谈心。忽见僧人进来报道:“外有一群乡人,要见长老。”长老便与匡胤一齐来至大殿,与众人相见。原来是桃花山的几个年高有德的百姓,见贼人都已死散殆尽,便将擂台上匡胤遗下的行李、鸾带、衣服等件,把来送至寺中。当时见了长老、匡胤,各各致谢道:“多承公子与长老盛德,除了地方大害,重见清平,小的们特来拜谢,并送行李、衣服在此。”长老大喜道:“感蒙众位施主费心,请坐献茶。”因说道:“这位公子,乃东京赵老爷的公子,名匡胤,与贫僧有通家之谊,为人专打不平,剪除强暴。如今桃花山的喊人既灭,掷下这许多牲口在此寺中。但此地并非养马之所,烦列位施主带回村庄,如有缺少耕牛之家,发他一头两匹,免得乡人劳苦,乃是众位施主作善之地。”众人听了,一齐说道:“长老既有慈悲之念,我等自当效力。”长老大喜,分付僧人把马匹尽都赶到桃花山去,只留下赤兔龙驹马赵公子骑坐。众僧奉命,随着众人,将马匹赶往桃花山去了。正是:

不顾肥身保后计,常思利物济人心。

匡胤在寺中又过了一宿,次日清晨,来别长老,就要动身。长老留定盘桓,又遇天色阴雨,路上难行,只得住下。终日与长老谈兵说法,论战言攻,彼此互参深机,追求妙理。因思“蛰龙”两字取得不妥,若龙遇了蛰,难以兴旺,与长老商议,将山门匾额,改作“兴龙”两字。自此,住在寺中。按下不提。

却说柴荣在招商店,自郑恩去后,病又复发,十分沉重,又兼无人服侍,汤药不周,因此卧床日久,奄奄一息,看看病有三月之外。柴荣命中该有百日之灾,那一日合当难星过度,灾去安来,适遇天时顿变,大雨倾盆,一声霹雳,把柴荣唬出一身臭汗。虽然七窍通快,内热消除,到底久病之人,身体软怯,怎经得大汗一出,元气不敷,竟自昏昏沉沉的睡在被里,就如死人般一动也不动。那店主人在外看见这大雷大雨,恐怕客房中漏湿,进来逐房照看。看到柴荣房内,只见炕头上点点滴滴的雨漏下来,叫声:“柴客人醒来,你的铺盖儿多漏湿了。”连叫数声,不见答应。走至跟前,用手推了两推,绝无动静,只得揭开被来一看。不看犹可,看了只唬得三魂失去,七魄无存,只见那柴荣仰面朝天,寂然不动,真似三分气断,一旦无常。那店主慌了,只叫声:“苦也,柴客人你坑杀我也!自你到店以来,病倒了三个月日,房钱并不与你算讨,那黑脸贼又私自逃去了。你病在此,叫我当灾,来往的客人怕染恶病,多不上门,连鬼也没有影儿,害得我家中诸物当尽。还指望你病好离门,等我烧陌纸钱,送出了瘟神穷鬼,重整店门。谁知你一病命绝,叫我那里制办得棺木起?”

店主正在自言自语,无法支持,只见柴荣翻转身来,唬得往后乱退,满口叫:“有鬼!有鬼!”柴荣听了,渐渐开眼,见了店主,叫声:“老店家为何这等大惊小怪,只往后退?”店主听了柴荣声唤,又道好像不曾死的,把眼揉了两揉,说道:“柴客人,你当真是人是鬼?老实说了,免得我惊怕。”柴荣道:“我乃是人,你怎说是鬼?我方才出了些冷汗,病体大略有些好了,你休得这等惊恐。”店主听了这些说话,谅来未死,才得放心,叫道:“柴祖宗,宁可好了罢,休要唬死了我。

你要想什么汤水吃,待我整治取来。“柴荣道:”承老店主美意,别的不想吃,只把米汤儿赐半碗。“店主出去,即忙端整一碗,与柴荣饮了,服侍安睡。此时天雨已住,店主出去料理店务。到了次日清晨,店主记着柴荣病体,走进里边,问长问短。那柴荣渐渐想起饮食来吃。店主经心用意,递饭送粥,随时伏侍。

经过了五六日,病体好了一半,看看的硬挣起来。强坐无聊,以口问心,暗想往事,道:“我家祖传的推车贩伞,只因父在潼关漏税,被高小鹞拿住,乱箭射死。

我欲报仇,怎奈官民不敌,贵贱难争,只好含忍饮恨而已。今又流落在外,小本经营。又亏赵公子众友义气相投,结为手足。岂知木铃关外,又与二弟相离。只剩下愚鲁郑恩,指望相为裨益;谁道将我资本食尽,弃我而逃。以此气成大病,缠了百日,才得轻安。欠下房钱,毫无抵还。如今病虽好了,只是腰下无钱,三餐茶饭,从何而至?可怜举目无亲,形影相吊。再往几日,店家打发出门,叫我何处栖身,将谁倚靠?作何事业,以给终身?“左思右想,忽然忆着道:”我有一个嫡亲姑母,现在禅州。闻得姑丈做了挂印总兵,执专阃外,甚是威雄。何不投奔那里,安身立命?但是欠下房钱,店主怎肯放我起身?就使肯放之时,无奈盘费也无,如何去得?“

正在两难之际,只见店主走将进来,叫一声:“柴客人,你今日的容颜,比昨日又好了许多,身子也渐渐轻强起来,应该出外经营,方好度日。”柴荣听了,长叹一声,说道:“老店主,小弟为此,正在思想。所有些须资本连货俱被那黑贼用尽,又已逃亡他方,因此我气成此病。幸今灾退,又蒙老店主大行阴德,念我孤客,调养余生。欲待经营,又无资本。惟有一处可以去得,乃是一个姑娘嫁在禅州,意欲投奔于他。又无盘费,更兼欠下老店主许多房钱,一时难以起身。因而无策可从,在此思想。”说罢,泪如雨下。那店主听了此言,心下打算:“巴不得送出瘟神,眼前讨个干净,就是舍了这三个月的房钱,譬如前日死了,也免不得买口棺木与他殡殓,还落下个野鬼在家,终日担惊受怕。”就满口答应道:“柴客人,禅州既有令亲,急须前去投奔才是。就是欠下的店帐房钱,也是小事,待你日后得了好处,再来还我不迟。若是没有盘费,也还容易,待我出去,对那旧日买伞的各铺店家,央他资助一二,他念昔日主顾,难道不肯不成?有了此项,便可起身了。”柴荣听了,满心欢喜道:“老店主所言极妙,只是又劳尊步,事属不当。”说罢,遂同店主出去,大凡交易过的铺家,店主善言相告,彼处各无吝色,一口应承,也有助一钱的,也有助五分的,共十余家,随多凑少,约有九钱余银,拿回店来。

柴荣方才心定,打点起身。那店主把行李收拾起来,款款的在旁催促,禅州本有一千余里,只说八百里路途,巴不得早早出行,才得了帐。柴荣叫声:“老店主,小弟在此,多蒙厚情。此去略有好日,补报大德。”说罢,别了店家,离了沁州,望禅州大路而行。此时正当早寒时候,一路上,但见浮阳减青晖,寒禽叫悲壑。晋时夏侯湛曾有一谣,单道寒时行路之苦云:

惟立冬之初夜,天惨懔以降寒;霜皑皑以被庭,冰塘瀩于井幹。

草槭槭以疏叶,木萧萧以零残;松陨叶于翠条,竹摧柯于绿竿。

柴荣在路行程,将有十日之外,把九钱余的银子用得罄尽,无计可施,只得又把行李变卖了几钱银子,苦苦费用。又行了几日,不见到来,心内闷恼,遂问土人道:“此处可是往禅州的去路么?”土人答道:“正是。”又道:“还有多少路程?”

土人道:“早哩,还有七百里程途,方是禅州界上。”柴荣听了,顿口无言,心中思想:“路程尚有大半,盘缠用尽无余,如何行得到彼?”身上又是单薄,腹中更且空虚,饥寒兼受,困苦难言。没奈何,只得沿门求乞,遇着村市店房,不惜体面的上前乞食,可怜把那剩饭残羮,当作美味时食。正是:

鸿运未通,暂为乞食;昔年子胥,匍匐沿门。

在路之间,约又十数日,方到禅州,才把忧闷之心放下一半。细细打听,果然是姑丈郭威做了此处元帅,闻了此信,十分欢喜。迈步进城,到十字街上,逢人就问的来至帅府辕门。早见那两边巡捕官员,巡风军卒,一个个身强体大,面目凶横,见了柴荣身上褴褛,一齐高声喝道:“你这乞丐的死囚!这里是什么去处,你敢探头探脑,大胆胡行?想你有些不耐烦,要讨几记棒吃么?”柴荣见势头不好,怎敢分说,只得诺诺而退,半晌做声不得,心下想道:“我千乡万水,讨饭寻茶,来到此处,岂是容易。实指望投奔姑娘,得见一面,倘肯相留,便好立业;谁知帅府规模,这等威恐。他既不肯放我进去,且往衙门后面去看,若有后路,便好进府。”

想定主意,顺着右边而走。不多时,忽见有座后门,紧紧闭着,两边也有四个小军把守巡逻。柴荣看了,心中害怕。正在无措,忽听得里边有人高叫:“开门。”

那军校忙把门儿开了。只见里边走出两个丫鬟来,叫道:“军校,我奉太太之命,有三两银子在此,叫你送到万佛观中,交与当家的老师太,明日初一,要在佛前供养,顶礼宝签的。快去快来,立等回话。”两个军校接了银子,如飞的去了,剩下两个军校在此守门。柴荣道:“我既到此,趁他有人出来,何不上前问他一声?虽着他一顿打,也强如饿死在此。”立定主意,连忙紧步走上前,叫一声:“姑娘,烦你通报一声,有个柴荣,在此探望。”军校听了,那肯容情,大喝道:“你这囚徒,这里是什么所在,你敢大胆前来求乞!”举起了棍儿,就要打来,唬得柴荣无处躲闪。那里面的丫鬟连忙喝道:“你等休便动手,且问他一个明白,然后定夺。”

军校听了住手。那丫鬟问道:“你是那里人氏?从何处而来?到此来寻何人?你须细细直说,我便与你做主。”柴荣便说道:“我姓柴,名荣,表字君贵,祖贯徽州人氏。一向推车贩伞,流落他乡,不幸本钱消折、无计营生、因此不辞千里、特来投奔姑娘。万望通报一声。”那丫鬟道:“原来你就是柴大官人,我太太常常思想,不能见面。今日天遣相逢,来得凑巧。你且在此权等一回,我与你通报。”说罢,转身进去。那两个军校见他是元帅的内侄,虽然身上不堪,那里还敢拦阻。

不多时,只见起先的两个丫鬟走将出来,笑容可掬,叫道:“柴大官人,太太传你进去相见。”柴荣听了,满心欢喜,跟了丫鬟,转弯抹角,来到后堂。丫头上前禀道:“柴大官人到了。”夫人听说,往下一看,见其衣衫褴褛,垢面蓬头,肌瘦背耸,好似养济院内丐者一般。细看形容,依稀却还认得。便问道:“你果然是我的侄儿么?”柴荣道:“侄儿焉敢冒认?”夫人道:“你果是我的侄儿,可不苦杀我也!你父亲今在那里?做甚生涯?为甚你孤身到此,这般形容?可细细说与我知道。”柴荣双膝跪下,两泪交流,叫声:“姑母大人,一言难尽。自从姑母分别以来,至今一十二年,父亲在外贩伞营生,权为糊口。只因在潼关漏了税,被高总兵捉住,乱箭射死,言之痛心!致使侄儿一身孤苦,茕子无依,不得已,仍将父业经营,流落江湖,已经八载,历尽了万苦千辛。不幸在沁州得病,延了三月,因而盘缠费尽,资本一空,无所聊生,特到姑母这里,寻些事业。又打听得姑爹做了此处总兵,帅府威严,不敢擅入,因此只从后门遇着了这位姐姐,蒙他引见,真乃天假之缘,不胜欣幸!”那夫人听了此言,不觉下泪,说道:“自从你姑夫那年接我到此,与你父亲分别之后,我几次差人打听消息,多说你父亲身安家盛,谁知已作异乡之鬼?待我与你姑爹说知,务必提兵前去与你父亲报仇。但你姑爹生性好高,最爱的是秀丽人材,今日欲叫你就去见他,恐你容貌不堪,未免有轻慢之意,如今且未可相见。我后边有三间佛堂,倒也幽僻,你姑爹从不至此,你可在内安身将养几月,待等容貌光彩,然后见他。”说罢,就命丫鬟送至佛堂。又分付在内丫鬟及使用人等,不许多言,说与老爷知道。众人各各依从。

当时柴荣来至佛堂。原来这佛堂平列三间:中间供着观音大士,乃是金装成的尺余法身,庄严色相,摆列香几,供设灯烛;两边俱是书房,极其洁净。真是幽闲趣致,尘俗消除。柴宁进内,顿时清爽异常,心怀坦荡。须臾,小厮送将一盆热水出来,还有一套新鲜衣服。柴荣就在书房沐浴了身体,梳发戴巾,换上新衣。随后送进酒饭,甚是丰盛。又是小厮两边服侍,听从使唤。这回比前便大不相同。正是:

饔饱和羮味,寝眠锦绣重。

从今鸿运至,平步上穹隆。

自此以后,柴荣在佛堂居住,要汤则汤,要水则水,每日安闲快乐,毫无烦闷忧愁。自古道:“心广体胖。”不上一月的将养,把那肌黄肤瘦形容,竟换了一副润泽光华体貌。

那一日,夫人来到佛堂,见了柴荣,不胜欢喜道:“侄儿,你如今可去见得姑丈了。”遂分付小厮去后槽端整一匹齐整的骏马,又叫内班院子到外边暗暗的雇了一个跟随,重新换了一身华丽衣服,从后门出来上马,仆从跟随,往别处抄至辕门之前。柴荣策马扬鞭,高声叫道:“门上的官儿,快些通报,说有内亲柴大宫人到了。”那些军校见了柴荣身披锦绣,跨坐雕鞍,如王孙公子的模样,口中又称是内亲,也不敢轻觑,也不敢喝骂,他那里知是个前日到过,曾被骂退的人?正是:

世态惟趋豪富贵,人情只附掌威权。

当下军校见了,一个个堆下笑脸,说道:“尊驾既是内亲,权请少待,容当通报过了,自然柏见。”那巡捕官即忙进了帅府,报与郭威道:“外面有一位公子,口称内亲,要见元帅,专候严命。”郭威听报,即传命请来相见。巡捕官奉命,连忙奔至辕门道:“柴大官人,我家老爷有请。”

柴荣即时下马,跟了巡捕官,踱进帅府,至堂上,只见郭威高高坐起,甚是威严。柴荣朝上鞠躬施礼,双膝跪下,口称:“姑爹大人在上、小侄柴荣不远千里而来,特叩尊座。”郭威听言,把双目往下一看,见柴荣生来福相,楚楚人材,心中大加欢喜,即便欠身离坐,用手搀扶,叫声:“贤侄,你远路风霜,休得拘礼。你的姑娘终朝想望,时刻挂怀,幸喜今日到此,堪称素愿。可随我后堂见你姑母,以叙骨肉之情。”说罢,携手而行,来至后堂,拜见夫人。那夫人看见,假意问道:“这是何处来的外客,直引到内堂来,却是何故?”郭威道:“夫人,这是你骨肉之亲,君贵贤侄。你日常想念,今日见面,怎么不认得了?”夫人道:“这就是我的侄儿柴荣么?想杀了姑娘也!”说罢,抱头大哭。柴荣拭泪施礼,就座于旁。茶罢,夫人故意动问家中事体。柴荣把那父亲遭戮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夫人心伤悲戚,哽咽不止。郭威在旁相劝道:“夫人不必悲伤,待下官事机得便,领兵杀上潼关,拿住此贼,与舅报仇便了。”后来赵匡胤兵上潼关,逼取高行周首级,正为此事而起。这是后话,按下不提。

当下郭威分付备酒,与柴荣接风。至亲三人,依礼而坐,传杯递盏,欢饮闲谈。

郭威举杯在手,谓柴荣道:“贤侄,你一向在外,可知近日朝内事情,兴废如何?

各处民风可好?“柴荣道:”小侄近来相闻纷纷传说,新主登基以来,贪色好酒,终日与粉黛娇娥,百般取乐,辄兴土木,不理朝纲。以此民情大不能堪,四方干戈并起,只怕大汉的天下,难保安享,眼前必生事变,祸乱立至矣。“郭威听了,把酒杯放下道:”贤侄,想当初刘智远与我同在东岳总兵麾下,建了许多功绩。后来晋祚倾亡,他便自立为君,封我外镇。老夫心实不忿,常怀袭取之意,怎奈没有机会,隐忍于心。幸今匹夫丧命,竖子荒淫,务要夺取刘家天下,吾愿毕矣。但今半年前,有个相士,名叫苗光义,在此经过,老夫闻他阴阳有准,因而请他相我。他言有一朝天子之分,只待雀儿得了饱食,方能遂其大志。“柴荣就问道:”这雀儿之言,是何解说?“郭威道:”贤侄却也未知。老夫左膀天生的一个肉瘤,如雀儿形状;右膀上也有一个肉瘤,似谷稔一般:因此人人都称我为郭雀儿。那苗光义说雀儿若能上谷稔,方是我兴腾发迹之时。老夫思想,左右生成,相离五寸有余,焉能飞得过去?以此难遂其心,终日坐怀妄想。“柴荣听了此言,暗自思忖,一时起了许多妙想。有分教:暗动机关,提起兴王之志;明承襄赞,助成建业之功。正是:

运至言言成妙解,时来款款见征符。

毕竟柴荣想甚念头,当看下回便见。

第二十三回 匡胤尝桃降舅母 杜公抹谷逢外甥

诗曰:

远游留滞寺禅间,言别依依古道趱。

方物果堪观朵颐,奇馐亦可进盘餐。

岩岩气象高千古,烈烈肝肠耀万年。

任是党姻尊长者,锋芒到处不相谦。

话说柴荣在帅府内堂,与同姑丈、姑娘至亲三口,开怀畅饮。酒席之间,郭威将平日想望之心,尽情剖露,刻欲成基立业,定霸兴王,正打着柴荣心事,当时听了郭威这番言语,不觉暗自思忖道:“我姑爹既有吊伐之心,何不乘机撺掇,建立根基,以成大事?况姑爹年已高大,膝下无嗣,日后大位,终属于我。我当以言探之,便见分晓。”想定主意,开言问道:“姑爹既有贵相,具此异物,小侄不揣亵尊,思欲一观,不知可否?”此时郭威已带三分酒兴,听了此言,不禁掀髯大笑道:“贤侄既要相观,待俺脱去袍服,与你一瞧,有何不可?若得雀儿果能牵人谷稔,便是我称王道寡之时,定当封你为守阙太子,以续鸿基。”柴荣听言,满心暗喜,即忙离席谢恩。郭威大喜,遂命小厮撤去筵席,叫过两个丫鬟,宽去袍服,除下里衣,将两边膀臂露出。柴荣上前定睛一看,果然生就的奇形,天然妙相,只见左右玉瘤,相离五寸有余,似两峰对峙,等待相连的一般。因思:“我姑丈是个爱奉承的,方才我谢得一声,他就欢喜个不了;如今我索性赞扬一回,看他怎地?”于是一只手按住了左膀的雀儿,一只手按住了右膀的谷稔,两边一齐挤动起来,不知不觉,把个雀儿款款的挤到谷稔里了。柴荣高声叫道:“姑丈大人,今日雀儿到了谷稔里了。”

看官,那柴荣本是金口玉言,况又福至心灵,便有符验。这句话不打紧,早惊动了虚空过往神祗,大显神通,望膀上吹了一口气,把这雀儿挪在谷稔里,紧紧相连,分离不得。这也是天数当然,该应郭威兴发之时,故而相凑。当时郭威听了此言,知是哄他,叫声:“贤侄,你用手挤在一处,自然相连;你若放手之时,难道牵着不成?”柴荣把手撒开,谁知这雀儿竟在谷稔里边动也不动,宛是造物生成,移挪不出。柴荣看了,反而痴呆半晌,暗想:“方才相离有五寸余远,怎么如今当真的相连一处?”也便发急起来,叫道:“姑母,请将过来一看,这雀儿果然连在一起,非是小侄虚言撒谎。”柴氏夫人听说,走到跟前,仔细一看,果见相连,分毫不爽,叫道:“老爷,侄儿的言语当真是实,如果不信,可取着衣镜过来照看,便见端的。”郭威遂命两个丫鬟抬过那座着衣镜来,摆在中间。自己执了一面雪亮的菱花手镜,对着了背后的着衣镜,前后照了,看得分明,果然两物牵连,一些不错。不觉的手舞足蹈,呵呵大笑道:“妙哉!妙哉!今日方遂吾愿。此乃贤侄之福,为我庇佑也。”说罢,遂命丫鬟抬过了着衣镜,重摆宴赏,再叙衷谈,各各欢欣,直至更深而罢。彼此安宿一宵。正是:

从前无限忧虑事,今日翻成欢喜心。

次日,郭威升堂,受了手下将弁参见,就封柴荣为帐下参军,运筹帷幄。因谓之道:“本帅谨奉王命,职守此关,每患兵微将寡,难挡要冲。今日特命贤侄此职,可往各门建立旗号,招兵买马,以备操选。此系为国大事,吾侄幸勿有误。”看宫,此是郭威当众而言,不好直抒心事,故而假公济私,以掩众口。他便暗中培养,待时而行。当下柴荣领命拜谢,挂了参军印,出了帅府,就往四门各立施旗,招军买马,挑选英雄。果然四方英俊,如云集而来,备载军籍,等候操演。有诗为证:

衔命初将募府开,壮夫勇士望风来。

当时只道忠王事,捍蔽谁知放伐怀。

不说柴荣招军买马,暗图大事。且说赵匡胤在兴龙寺中住了一月有余,这日便欲辞别西行。长老苦留不住,只得备酒饯行。宾主饮毕,匡胤扣备鞍马,捎上盔甲、行李、包裹、军器等项,周身打点,神煞棒系在腰中,出了山门,将身上马。长老带了众僧,一齐相送,直至山岔路口,各各珍重而别。

此时正当初冬时候,天气将寒。一路上策马加鞭,驰驱道左。正在心烦意乱,蓦地抬头,忽见路旁有座花园,那园内更无别样树木,只有数十株桃树,种疏布种,株株树上挂着十数个碗口大小的鲜桃,生得红白相匀,滋润可爱。心下甚是希罕,想道:“此时已是冬季,怎的这树上还有鲜桃?不知他用甚法儿留养至今,还是风土所产,有此种类?”心下正然羡慕,口中流涎起来,不知不觉,顺着马儿进了花园。到那桃树之下,弃镫拴马,不管他有人没人,将手一探,摘下一颗红桃,咬上一口,又香又甜,水浆满口,美好异常。原来这桃名为雪桃,三月开花结实,培养至冬而食。遇了雪花飘洒,分外娇艳,真个观之有余,食之可口,种类奇异,闻于天下。直至后来金人生乱,人寇到陕西地界,戕害人民,蹂躏土地,破城之后,玉石俱焚,因而此桃遂绝,亦甚惜哉!

当时匡胤把这雪桃缓缓的吃了下肚,觉得心爽神通,遍体畅快。一之未甚,思欲再焉,遂又摘下一个,把来吃了,心甚欢畅。因又想道:“园内虽然无人,再无白吃之理;况他劳心劳力,经多日月。博得成功,我若不给他钱,于心何空?谅这桃子该值十文钱一个,也须与他。”遂向腰间取了二十文钱钞,用一根草儿穿了,把来挂在树上。又思想道:“我索性再摘两个,带在前途解闷消遣,有何不妙?”

复又留下二十文钱,伸手去摘桃子。才得取下,只见门里边走出一个看桃的丫鬟,见了有人偷桃,不敢声张,侧身望内就走,报与家主知道。

那家主也是个女中豪杰,门内英雄,年纪有三十以外,生来力大无穷,性如烈火,凭你赴汤蹈火,也都不怕。只是相貌丑陋,粗蠢不堪,因此众人称他一个雅号,叫做母夜叉。当时正在房中闲坐。只见丫鬟进来报道:“园内有贼偷桃。”登时发怒,即忙提了两根生铁棒锤,飞跑的奔至园中,正见匡胤把雪桃揣在怀中。母夜叉大喝一声道:“那里来的贼囚,敢在这里大胆偷桃?与我快些拿住!”那后面就有跟随的十数个丫鬟,便立定了脚,一齐发喊,却不敢上前匡胤正要上马出门,忽听有人喊喝之声,遂回头仔细一看,见那当前有个凶狠的妇人,生来觉得异样。但见:

两鬓蓬松,发梳三绺,双眉帚簇,目射重光。黑煨煨面肉横生,香粉搽匀,好似乌云罩雪;红闪闪口宽颐阔,黄牙遍满,有如血洞栽金。元色衫卷袖施威,毫无窈窕;绿绫裙迎风招展,纯是凶顽。排开七寸金莲,执定两般兵器。

匡胤看了,满面赔笑,口称:“大嫂休便出言,俺非白吃你的,何必动怒?”

母夜叉喝道:“你这红脸贼囚!这里无人在此,你便大胆偷桃,怎么还说不曾白吃?”

匡胤道:“大嫂休要错怪于我。俺乃远方过客,在此经由,因见宝园中的鲜桃结得可爱,心实羡慕,不顾无人,粗心造次,一时闯进园来,吃了几个,于理原属不该;因思再无白吃之理,已将钱钞给还,现今挂在树上,请自观看,便知真实。若是嫌少,我当加倍奉还,何用这般动气?”母夜叉听了,粗眉直竖,怪眼圆睁,喝道:“贼囚!你说这些混话,还在梦里哩。你道这是民间园囿,敢自这等大胆;这是进上的雪桃,土产方物,谁敢妄动?若有人左手摘桃,便剁左手;右手摘桃,便剁右手;若吃一个,就要敲牙击齿。莫说有钱给还,凭你千百贯金钱,总也不算。”口里说着,身便赶上前去,照顶门便是一锤。匡胤侧身躲过。那母夜叉又是一锤。匡胤又复躲过,叫声:“大嫂,古语道:”不知不罪。‘又道:“既往不咎。’俺虽一时不是,已经自认其过,你便这等认真,却要怎的?”那母夜叉大恼道:“你私偷禁物,已得大罪,还敢多言,累着老娘受气!”抡动了铁锤,没头乱打。匡胤亦是大怒,乘着一锤打来,将身一闪,趁势把脚一扫,早将母夜叉翻倒在地。匡胤一脚踏住,伸手攀了一根桃条,连头带脸,乱抽乱打,只打得母夜叉喊叫如雷,吼声不止。匡胤喝道:“泼婆娘,你还敢欺客么?”母夜叉道:“你这红脸贼囚!偷了桃子,反是行凶,今日就打死老娘,断然不输口气。”匡胤听了,更加大怒,提起了桃条,又是一顿狠抽毒打。母夜叉便熬当不起,只得哀告道:“红脸好汉,饶了我罢,任你摘桃去吃。”匡胤呵呵大笑道:“你这泼妇,既是告饶,俺便放你。后次再若欺生,定当打死。”说罢,喝声:“起去!”母夜叉爬将起来,披头散发,眼肿鼻歪,倒拖着鞋儿,手捏裙裤,两个丫鬟搀了便走。回至里边,拍案打凳,号啕大哭了一回。这正是:

烦恼不寻人,自去寻烦恼。

且说匡胤放起了母夜叉,将怀中的两个雪桃藏好,上马出了园门,望前行走。

约过二里之程,又见路旁有一座界牌,上面写着“千家店”三个大字。匹马进了界牌,行到招商酒店门前,即时下马进店,把马与包袱交与了店小二,自己提刀,拣了一间洁净房头。那店小二把马牵去喂料,将这行李包裹送进房来。须臾摆上酒饭,匡胤用毕。适值店主进来叙谈,匡胤遂问店主尊姓。店主道:“小老姓王,单生一子。这店业是祖遗的,靠着神天,倒也兴旺。”正说之间,只见小二慌忙进来叫道:“当家的,明日乃是十月十五日,正该太岁下山。方才喽罗传说:叫我们把谷子量下三十石,预备上纳。大王明日到来,务要正身抹谷,不许雇人顶替;若不遵令,声言罪责。当家的可作速主意。”那店主听罢,只急得搓手踯躅,咿呀嗟叹。匡胤见了,不知就里,即便问道:“老店东,方才小二说的这话,在下实不明白,不知那里的太岁,何处的大王?要这三十石谷子做甚使用?如何叫做正身抹谷?怎么不许顶替代名?望老店主说与我知。”店主道:“客官有所不知。这里二十余里,有一座山,名叫太行山。山上有二位大王,一个叫做威山大王,一个叫做巡山太保,哨下五千人马,极是虎踞一方。新近又来了一位,叫做抹谷大王,坐了第三把交椅。”

匡胤道:“这个名儿,他倒称得希罕。”

店主道:“说起来真是希罕,此人生来好吃狗肉,整治得五味调和,薰香可口。

自从他上山入伙,便定下了这个号令;每逢初一、十五两期,煮就了狗肉,叫那喽罗抬到村庄镇店,轮流抹谷。分上中下三等,挨门逐户,都叫出来,就把这五味薰香的狗肉,在那嘴口上揩抹闻香,可怜没有到嘴下喉,反要献纳谷米。上户的抹一抹,要纳谷三十石;中户的抹一抹,要纳谷二十石;下户的抹一抹,要纳谷十石。

送到山寨,养赡这些人马,所以叫做抹谷大王。这是他新来创立的规矩,谁敢与他违拗?明日是十五之期,轮着我们千家店来了,故此预先分付。小老因而忧虑,难以应名,如何是好?“匡胤听罢,大笑道:”原来有这许多缘故。老店主且免踌躇,他若明日抹到这里,待在下出去,替你顶名抹抹,也使我见见那位大王,识识这规矩。“店主连忙摇手道:”这使不得!大王的号令,言出如山,好不严禁,怎敢顶名,致生事变。“匡胤道:”不妨,他的号令,不过虚张声势,焉能逐家的辨别真假,识认是非?老店主不必忧疑,在下决不误事。“那店家见匡胤决意要去,料难阻挡,只得说道:”既客官要去,必须小心在意,方无他患。但你我亦须认个亲戚,才好顶名。“匡胤思想道:”也罢,只说我是你的舅舅便了。“店主道:”不妙,不妙,小老偌大年纪,怎得有这个后生舅舅?若使大王识破,却不要动干戈么?“

店小二道:“当家的,原来你是个执滞不通的,这位客店既肯替你顶名,那里在于老幼?明日见了大王,只说这位舅舅是外婆老来生的,却不是好?”三人一齐大笑。

正是:

暗将机阱分排定,等待豺狼逐群来。

当下三人说笑了一回,不觉已是黄昏时候,那店主与小二各各告辞出去。匡胤铺开行李,安宿一宵。

次日起来,早饭已毕,店主进来再三叮嘱,无非要他小心谨慎,不得生事之意。

正在言语,只听得外面哄哄涌涌,动地惊天,连声高叫道:“大王爷到了,店主出来抹谷。”那店小二飞跑进来,陪了匡胤走出门来。只见那大王骑在马上,众喽罗两旁簇拥,马前喽罗捧着朱红食盒,都是狐假虎威,唬叱小民。匡胤举目细看那大王,果是好条大汉,结束威严。怎见得?

头戴素缎扎巾,身着紫罗箭服,腰系鸾带,足蹈乌靴。浓眉目朗如星,高鼻面圆似月,长髯飘拂,身体高强。错疑天将降凡尘,却是山王离哨寨。

匡胤见了,心虽喝彩,貌若不知。众喽罗高声叫道:“那个红脸大汉,还不过来跪着,连大王爷也不认得了么?”匡胤并不答应。又有几个说道:“这定是个青盲眼聋耳朵的,不要理他,且叫老王出来便了。”遂一齐高叫道:“王店官,大王到了,快些出来抹谷。”那大王听见此话,一马当先,见了匡胤,便问喽罗道:“这就是开店的老王么?”喽罗答道:“这个不是,想是替老王顶名的。”大王闻言大怒,喝声:“胡说!我昨日已经分付过的,只要正身,不许替代,为何不遵吾令?快叫正身出来说话。”小二连忙跪下禀道:“小的们当家的老王,身子得了瘫痪,不能起来,所以叫他舅舅在此顶替抹谷,好待交粮。完了今日一限,下期再叫正身出来遵令。望大王开恩。”那大王道:“既然老王有病,快叫他的舅舅上来。”

那众喽罗一齐叫道:“老王的舅舅,大王叫你上来抹谷。”匡胤道:“你们若不要谷,我便下去;既要抹谷,快拿上来我抹。”那大王听了,即命喽罗把朱红漆的食盒揭开了盖,提出那狗肉腿子,拿到匡胤跟前,叫道:“老王的舅舅,这是法制的五香狗肉,抹一抹,消灾降福,抹两抹,祛病延年。天幸的命该造化,遇着今日受享,你可快些儿抹。”

匡胤接过手来,就是一口,做几气一连吃个干净。那喽罗一齐乱嚷道:“阿哟!

谁叫你当真吃起来?这是规矩:抹了一抹,纳谷三十石;若是吃了一口,就要六十石了。你今把这腿狗肉吃尽了,不是替老王顶名,竟是替老王作家了。“匡胤道:”你们这般小人,忒也量浅,我虽吃了这些,难道白吃不成?常言道:“卖饭人不怕大肚汉。”你既有心抹谷,只拣好的拿来,我老爷吃得快活,莫说六十石,就要六千石,只管跟我前去取便了,何必这般着急?“那大王在马上听了这些说话,又见匡胤身材雄壮,相貌不凡,谅是难缠,想道:”破着两腿狗肉着他吃了,只与老王算帐便了。“随叫喽罗道:”此人既说大话,只管拿与他吃,我自与老王算帐。“

喽罗答应一声。遂把前腿、后腿并蜜罐儿,一齐递与匡胤道:“老王的舅舅,你说要吃得快活,大王特地叫我拿来与你吃了,好去量谷。”匡胤见了大喜,拿起前腿,撕做几块,把来吃了,果然滋味调和,香美可口。又把后腿、蜜罐儿一并吃了。心里只要寻他晦气,口里只嚷:“不够不够,你等把这食盒拿过来,我还要吃个尽兴。”

喽罗不知好歹,就把食盒捧到跟前。匡胤瞧了一瞧,那盒里还有一块后座儿,说道:“你们忒也欺心,放着好的不与我吃,看你怎样与我算帐?”就有一个喽罗伸手把后座儿拿将起来,指望递与匡胤。不想匡胤正要寻他短处,故意把手一松,将那后座儿掉在袍服之上,登时皱眉咬牙,大喝道:“你这狗男女!为何污了我衣服?”

站将起来,一掌过去,把那喽罗打倒在地。

那大王见了大怒,喝声:“红脸贼!焉敢打吾手下儿郎?”即便揎拳捋袖,跳下马来,赶至跟前,照匡胤脸上就是一拳。匡胤把头一低,用左手架过,也就还了一拳。大王也便躲过。匡胤暗想道:“这强盗原来是个会家,少不得与他比并三合。”

喝声:“狗贼!你使手递脚,想必也会几着武艺。我今让你先走三个趟头,俺便与你见个高下。”那大王笑道:“红脸贼!我听你说话,倒也通明,想你也曾受过传授。既然不敢争先,且看老爷先走三趟。”说罢,跳在当场,先打了一个飞脚,然后丢开架势,使动起来,真的好路拳法。有诗为证:

自幼学成五脚操,长拳短打逞英豪。

先开一路四平架,后使翻身出洞蛟。

当下大王走了三趟,拉了三个架势,丁字脚儿立着,叫声:“红脸的贼!你有本事,敢与我舞较一会,看是谁输谁胜?”匡胤听了,走过那边对面站住,先把两腿弯了一弯,踢一个双龙飞脚,离地就有八尺多离。然后拉开架式,踊跃腾挪,更觉武艺高强,比前大别。有诗为证:

太祖神拳出少林,全凭本领定乾坤。

发扬蹈厉师先哲,永奠华夷四百春。

匡胤也走了三趟,使了三个架势,叫声:“狗贼!凭你有甚本事,只管使来,我老爷誓必把你踏成泥土,决不甘休!”那大王大怒,先把左拳一伸,搭着了右手,斜行拗步,抢将进来,左脚一跺,就把右脚望着匡胤面门便踢。匡胤侧身闪过,顺势一晃,脚面上着了一掌。那大王见输了一掌,就把架式改过,收回飞脚,换了长腿,先使个泰山压顶。匡胤又复闪过。大王又使个饿虎扑食,夜叉探海。这两个架势,都被匡胤躲过。那大王即便一拳一拳的乱打,一脚一脚的乱踢。匡胤乘他胡乱无纪,遂便使开架势,搭上手便打。彼此正在交锋之际,只听得一声响处,两个里却已倒了一个。只因这造相斗,有分教:觌面未辨亲疏,势难两立;追迹才分黑白,情脉一支。正是:

尽道容情不举手,果然举手不容情。

不知胜负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赤须龙义靖村坊 母夜叉计和甥舅

词曰:

英风四被,谁来劲敌堪称技。羡君谈笑锄强义,安境良深,扫尽烽烟地。孤踪无托今已矣,无情欣遇周亲谊。盘桓共叹相须异,骨肉周旋,何限殷勤意。

右调《醉落魄》话说抹谷大王自恃拳高力勇,先使了三个架势,然后叫匡胤使过了架势,彼时交手便打,将平生学的妙法,尽数使出,意在必赢。不道都被匡胤闪过,那时心下却慌,拳法错乱,胡意的乱踢乱打,勉强支持。匡胤趁他胡乱无纪,伸手把他左脚接住,往后一推,就把那大王仰面朝天,跌在地下。匡胤就像桃园里打母夜叉一般,赶上前去,用脚踏住胸膛,举起拳头,望着鼻梁上就是一拳。又把那大王周身痛打,恣意奉承,但见他一起一落,就如捣蒜一般,只打得大王哎声不止。那些喽罗又是惧怕匡胤力大高强,谁敢上前解救?这千家店上的居民百姓,都是立在一旁干瞧,也不上前解劝。内中却有几个老者,恐怕打出祸来,慌忙挺身而出,分开众人,一齐上前把匡胤抱住,说道:“汉子住手。这是我们地方上的寨尊,你行粗鲁不打紧,只怕要移祸于我等,那时大王一怒,我们百姓怎禁得起?还要你忍耐三分,才是保命全生的正理。”匡胤乱听了这话,只得把手住了,喝一声:“狗贼奴!俺本待把你打死,且看众人之面,在此讨饶,放你去罢。”那大王爬起身来,得了性命,不顾鼻青眼肿,跨上了马,也不去别处抹谷,带了喽罗飞跑的回山去了。正是:

顷将斩将搴旗志,顿作追奔逐北形。

当下匡胤见大王去了,哈哈笑道:“这等狗贼,亏他自称什么大王,一些本领也无,还在人前夸口,卖弄精神。”那些百姓一齐埋怨道:“这多是老王不是,自己不出来抹谷,偏着这后生舅舅出来招灾惹祸。大王此去,决往山寨里调兵,此祸非小,我们怎好?”匡胤道:“列位不必埋怨,体要吃惊。我一身做事一身当,既有本事打了这强徒,那里等得他去调兵?俺今就到他的巢穴,务要刀刀斩尽,剑剑诛灭,索性与你们除了大害,显一显我素性雄心。若使有头无尾,移祸别人,非大丈夫之所为也。”说罢,气冲牛斗,跋步欲行。内中便有一个多嘴的说道:“好汉且慢,你既要寻他,何必远去?这大王的家里,现在我们村西居住,相去半里之间。

他家用的是朱红油漆门,极是高大。他家里有老母、妻子,上下多人。若肯寻到他家里了事,才算你是个真正好汉。“匡胤听说,那肯停留,叫道:”列位,你等各干其事,不必顾我。俺须好歹寻到他家里,斩草除根,不留分寸。“说罢,往前便走。那些老者叫道:”好汉莫要性急,那大王的妻子也是强狠异常,不避水火的人,你此去枉送性命无益,不如不去了罢。“匡胤只做不闻,飞步往西而走。

约有半里,果见路北里有座高大房子,那朱红门楣,极其轩昂,如衙门相似,却又紧闭无人。匡胤走上前去,把门敲击,不见有人出来。心中怒起,把双拳在门上如擂鼓般狠敲。略停一回,只听得里面有脚步之声,隔着门问道:“是那个叩门?”

匡胤在外,怒声答道:“我姓闯名祸,东京下来的,特要寻那欺善怕恶的狗贼,与他算帐。”只听得一声响,便把两扇大门开了。门里立着一个白发婆婆,见了匡胤,定着双睛,把周身上下不住的看,叫道:“君子,你敢是吃了酒来的么?”匡胤道:“清清白白,又不去掳掠良民,那里有得酒吃?”婆婆道:“既未吃酒,为何君子的面目如此般红?”匡胤道:“我本生来面色,与酒何干?”那婆婆好言相问,见了如此回答,又是怒目睁睛,这等凶势,心下摸不着路,不知所以,只得又问道:“君子,你既从东京而来.有一个像你红面的人,名叫香孩儿,你可曾会过也否?”

匡胤听了,大喝一声:“老乞婆!你敢犯名乱叫,无礼于人?”那婆婆被这一声,只唬得战战兢兢,不敢作声,心下暗想:“他怪我犯名乱叫,莫非就是我的外甥么?”

偷眼再看,依稀相像。只得大着胆,不顾呼喝,走近身来,拽住了匡胤袍服,叫声:“我的亲外甥儿,你莫把我看是别人,你的杜氏亲娘,便是我的女儿,我便是你指挥爹爹的岳母。你是生在夹马营中,乳名叫香孩儿。我那年与你母亲相别之时,你才七岁,至今十余年,杳无音信。不想你今日到此,未知有何缘故?你可许与我知,休要隐瞒。”

匡胤听了,暗暗吃惊:“我本找寻强贼而来,怎么走到姥姥家里?莫不一时性急,走错路头?但此亲情,未知真假,我细细盘他,便知分晓。”开言问道:“老人家,你既自认亲情,可知我母亲年庚几何,生来容貌怎样?道得一字不差,我便认你姥姥;若有半字支吾,休怪吾直性吵闹。”那婆婆听了,大笑道:“你这小闯子,倒要盘起吾来。我若不与你说明,只道我果是冒认,我且说与你听。你的母亲是辛酉年八月十五日子时生的,目今年交五十二岁,身长只得四尺九寸,生得凤目柳眉,端庄稳重。这便是的确的明证,你去细想可对也不对?汝若再有疑心,我再把你父亲年庚相貌,也便与你表明,你须信服,没得说话。”匡胤听得一字不差,谅来是实。连忙跪下道:“姥姥,你果然是我的外祖母。我便是香孩儿赵匡胤,只因在汴梁闯了大祸,逃至关西,正在无处投奔,不想鬼使神差的叩门相遇,真是天幸。我母亲在家,也常挂念。我方才多有冒犯,望外祖母恕我无知。”那婆婆大喜道:“这是不知不罪,休要挂怀。”忙把匡胤扶起。又见生得体态雄伟,仪表冠冕,心下更加欢喜,道:“我老人家这几日间得喜鹊连噪,正在寻思,不想是外孙儿到来佳兆。”说罢,扯了匡胤的手,领至后堂坐下。分付丫鬟看茶。

茶罢,匡胤便把红漆大门动问。太太道:“我儿,你却也不知,这是朝廷的御果园,收果子的衙门,所以如此。若是百姓人家,如何敢住?”匡胤道:“恁的,请问二位母舅,如今多在何处?”太太听问,两眼汪汪,说道:“我儿,一言难尽。

原有两个舅舅,不幸你大舅舅死在任上,只剩下你二舅舅,名叫杜二公。虽然事我百般孝顺,家内欢娱,只忧一件不好:他倚仗着一身本事,武艺精通,专管非为歹事。前年领着老身,带着家口,来到此处,倚强压弱,把人家管的御果桃园,夺在手中,强住在此衙门之内,吓唬平人。不道欺心不足,又上太行山去,坐了第三把交椅。时常抬着狗肉,到那村坊镇店之上,敲诈乡民,挨门排户,叫百姓出来抹谷,自己称为抹谷大王。靠着山寨上做此勾当,灭理害人。这畜生若得改恶从善,老身情愿吃斋念佛。“说罢,频加嗟叹,拭泪不已。

匡胤听了这等言语,心下不胜惊惶道:“坑杀吾也!怎么这抹谷大王,就是我的嫡亲母舅?做梦也不知其情。方才打了这一顿,怎好与他相见?这都是吾的热心太过,致此莽撞之行。”辗转踌躇,懊悔无及。当时思想了一回,暗道:“吾今有此大过,不如央求姥姥说情,于中调停,便可解释了。”复又想道:“倘姥姥说了,母舅不肯听从,我赵匡胤这犯上之罪,如何可免?”心下愁思百结,竟无一策。追思半晌,忽然暗喜道:“是了,常言道:”男子肯听妇人言。‘吾今当请舅母出来相见,面求解劝,自然无事。但不知可有舅母也不曾?“遂使问道:”姥姥,原来二母舅是位英雄豪杰,正也不忝名门,颇为可喜。不知可娶舅母也未?“太太道:”就在本处娶讨一房妻小,只是也好横行,招灾惹祸,因此老身更添愁闷。“匡胤道:”这也不妨,英雄配偶,理固相当。敢祈通报,请来相见。“太太道:”且慢。

闻说昨日往桃园里去了,敢是此时尚未回家。“

匡胤听了,又是惊呆:“怎么往桃园里去了?难道昨日打的这位就是不成?”

便问道:“姥姥,你家的桃园,不知在于何处?”太太道:“这所桃园、就在千家店的庄梢,相离里余之路。可唤丫鬟请来,与你相见便了。”随叫一个丫鬟出来,对他说道:“你可往桃园去,请你主母回来,说有东京来的赵公子到此,请他回来相见。”丫鬟道:“奶奶今日清晨回家,现在房内安歇。”太太道:“既已回来,快去通报。”丫鬟答应一声,走至内房报道:“奶奶,东京城来了一位赵公子,就是太太的外孙,太太叫请奶奶出来相见。”原来这妇人因是昨日被匡胤打坏,今日回家,正在房内睡觉,听见这话,暗自思忖:“我久闻东京赵家外甥,乃是当今豪杰,今日到来,礼宜相见。只是可恨昨日那偷桃的贼,把我打了一顿,浑身疼痛,行步艰难。”勉强起身,往妆台前整顿乌云,把菱镜一照,但见鼻青眼肿,残破难堪。只得把些脂粉满面搽盖。梳妆已毕,换上一套新衣,挨着身上的痛,慢慢的走出堂来。先使丫鬟通报。匡胤立起身来,留心往里一看,早惊得面如土色,暗暗跌足道:“坏了,坏了!果是我误打了裙钗。得罪母舅,还可委曲解释;今又得罪了舅母,这事如何可解?却不道两罪俱发,谁来讲情?”没奈何,走上前去,曲背躬腰,叫声:“舅母大人在上,外甥赵匡胤拜见。”那母夜叉还了礼,将眼往外一看,唬了一跳,往后倒退几步,肚里想道:“这不是昨日在桃园里打我的红脸大汉么?

怎么就是我家的外甥?但是舅母被外甥打了,羞也不羞,我还有何面目去见他?“

转回身来,往后就走。

那太太见了,登时大怒道:“这贱人却也作怪!平日间见了外人,尚然泼辣辣,有许多说话;今日见了外甥,反是这等小家样子。我儿,你且坐下等着,待我亲去问他有何缘故。”说罢,往后要走。匡胤暗想道:“我如今若不说明,姥姥怎知就里?”遂走上前来,一手搀住道:“姥姥且请回来,尚有说话。”太太道:“我儿,休要扯我,待我问他一个端的:为何见了别人不怕,见了外甥就羞怕起来?”匡胤道:“姥姥且休动怒,内中却有隐情,待甥细说。”太太道:“我儿,你也说这混话,你从来不曾与这贱人相见,怎知有甚隐情?”匡胤道:“姥姥有所未知。我昨日未进千家店时,误入桃园,因见园内鲜桃生得异种,况在初冬,觉得希奇,一时动了喜爱之心,不问而取,食了几个。却被丫鬟见了,报知舅母,舅母就拿着两根铁锤,赶到跟前便打。”太太听了大怒,一手指定里边,高声大骂:“贱人,你这没廉耻的劣货!外甥吃了几个桃子,能值几何?你便拿了这铁丧棒去打他,可不打伤了我的亲骨肉么?”匡胤慌忙止住道:“姥姥且休烦恼,外甥还有话说。那时我一则未曾会面,不知是位长上;二则我生平贱性,不肯下人:因此得罪了舅母,致有害羞。只怕舅母因羞成怒,外甥受责难当,还求姥姥做情解功则个。”太太听了,方才明白,叫道:“我儿,你且放心,这是从未识面,一时得罪何妨?待我与你和解,你舅母自然不怪了。”

说完,来到后房,正见母夜叉独坐床沿,羞惭忧闷,见了婆婆进来,即忙立起。

太太叫道:“媳妇,方才外甥告诉与我,昨日他在桃园经过,偶然见了鲜桃可爱,因此吃了几个,你就将铁锤打他,也算你倚大欺小,量窄不容。然从未识面,却也怪你不得。自今与你辨明,便是一家人,长幼定分,再无多说。你可同我出去相叙,方是正理。”母夜叉道:“婆婆休听一面之词,这是油嘴光棍,专会骗人,他昨日打了媳妇,倒说媳妇打他,真是屈天屈地。婆婆不信,亲看媳妇的伤痕,便知真假。”

说罢,掀起衫衿,唾上唾沫,把脸上香粉红脂一齐抹去。只见他黄瓜一棱,茄子一搭,满面尽是青肿。太太看了,也是暗笑,只得说道:“按理讲起来,原算外甥不是。但你做舅母的,也有三分差错:我平日间常与你说,我家有个红面外甥,自幼极是顽劣,你也听见,难道一时就忘记了?你昨日未曾争打,也该问他姓名,你怎么这等粗鲁,有此过端?如今这事,两下俱不知情,总总不必提起。快依我出去,我便叫他与你请罪便了。”母夜叉听了,不敢违忤,只得跟到前堂,还把衣袖儿将脸遮掩。太太道:“你们今日见了,不必再说,彼此舅母外甥,原是一家人,可重新见礼,尽都消释。”母夜叉听了婆婆分付,只得把袖儿放下,露出伤痕,垂头不语。匡胤上前,双膝跪下,口称:“舅母大人,甥儿未睹尊颜,冒犯长上,罪在当责,恳求海量,涵容饶恕则个。”母夜叉听了,笑了一声,答道:“公子请起,不必记怀。早知甥舅至亲,不致粗鲁。是我无眼,多有失礼。”那太太在旁大喜,将匡胤扶起,叫道:“我儿,你们既已说明,皆休记怀。起来坐着。”

匡胤道:“姥姥,舅母虽然饶恕,只是还望与外甥说个大情。”太太道:“方才我已讲过,你舅母已经不罪你了,还要说甚情?难道你打了两次不成?”匡胤道:“非也。这个大情,姥姥说来有些不妥,必须舅母肯说,方可依允。”太太道:“这话一发糊涂,我却不解,这里只有你我等三口至亲,还有那个在此,又要说情?

看你意思,难道连母舅也都打了不成?“匡胤道:”不敢欺瞒,实是孙儿粗鲁,又得罪于母舅了。“遂把王家店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太太听了,也是惊骇,暗暗想道:”我的儿、媳都被他打了,这事如何理说?媳妇的火性,虽然被我制服倒了;儿子的火性,叫我怎好再服?这个必须媳妇去压,方才使得。“遂叫道:”我儿,你这不明道理的孩子,从小专好惹祸招灾,长大了还是这般情性。你得罪了舅母,我把这情说了,幸而宽恕。今又得罪了母舅,我若再说,显见得偏疼外孙,不疼儿、媳了,这情实难再说。你既得罪,只好自己去请罪,倘你母舅也似舅母的大量,或者饶恕了你,亦未可知。“说罢,并不做声。匡胤也是默然。那母夜叉见了,心中暗想道:”我的事情既不与他计较,丈夫之事何不一力承当,也与他和解,觉得见情些。况我细观此子,真乃英雄俊杰,后必大贵,日后相逢,也显光彩。“主意定了,开言叫道:”公子放心,婆婆也不须多虑,这些须小事,我便与你们和解。但他本性刚强,急切未肯依允。为今之计,等他回来之时,公子且莫见他,婆婆也不要出面。待媳妇行事,须得如此如此,方才稳妥。“太太听了,十分大喜,称赞贤能。匡胤心中感激,上前拜谢。

说话之间,已是黄昏时候,只听得外面人声喧嚷,火光冲天。有丫鬟进来通报道:“二爷不知何故,领了帅府众人,在外屯扎,自己将次进来了。”原来杜二公因被匡胤打败,逃奔上山,与那两位大王商议定了。点集三百喽罗下山来时,天已傍晚,更兼心中气怒,腹内饥饿,未到千家店去,先至家中,欲要饱餐战饭,然后整备擒龙。当时母夜叉听了,即请太太与匡胤回房躲避,自己独坐堂中,两旁立着数个丫鬟,分付不许点烛。方才说了,只见外面灯笼火把,社二公缓步进来,到了后堂,开口问丫鬟道:“你奶奶往桃园里回来不曾?”丫鬟道:“回来了,那上面坐的不是奶奶么。”杜二公听言,接过灯来一照,走至跟前,叫声:“二当家,怎么这时候还不叫丫鬟点烛?为甚不回房去,独坐在此,有何事故?”问了数声,并不答应,遂把灯笼提起,对面一照,吃了一惊,说道:“贤妻,你的面目为甚这等模样?”母夜叉故意痛哭,只不答应。

杜二公又问道:“贤妻,莫不有人打了你么?”丫鬟在旁答应道:“谁敢打我奶奶?这是太太发恼,因此把奶奶责打了几下,故而在此痛苦。”杜二公道:“为甚婆婆打你?却为何事冲撞了他?你可诉说我听,我去哀求饶你。”母夜叉立起身来,带泪骂道:“天杀的!我从不敢冲撞婆婆,多是你惹下的祸根,连我受打,还来问我做甚?”杜二公惊问道:“我惹下的什么祸根?倒要说个明白。”母夜叉道,“你打了婆婆外甥,乃是东京的赵公子,他寻上门来认了姥姥,哭哭啼啼告诉一遍。

老人家痛的是外孙,见他被你打了,一时怒发,抓不着你,先把我打了一顿出气。

这祸根不是你惹,倒是我惹的么?“杜二公听了,心中纳闷,叫道:”贤妻,你这说话,我实不明,那赵家纵然有个外甥,从来未曾会面,知他面短面长?晓他穿青穿白?况东京离此有二千余里之遥,他又不来,我又不去,焉能打得着他?这是无中生有,空里风波,我实不解。“母夜叉道:”你的外甥,现在这千家店上,青扎巾、绿扎袖的一个红面大汉就是。你在王家店门首打了他,晌午的事情,难道你忘记了么?“杜二公听了这番言语,只气得目定口呆,搓手踯躅,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因这番谋划,有分教:一策调和骨肉,怒气成欢;片言指点英雄,邪行归正。正是:

平旦鸡鸣分舜跖,临机棒喝定鱼龙。

毕竟杜二公怎生回答,且看下回自知。

第二十五回 杜二公纳谏归正 真命主违数罹灾

诗曰:

徒步逾秦岭,道阻势逶迤。

聊为寂寞唱,慨彼陟岵诗。

宵风入我目,襟期可设施。

得遂凌云志,岂使俗人欺。

一朝分剖后,甘自尽礼仪。

言旋虽云乐,御侮后当期。

话说杜二公听了妻子这番言语,半晌不做一声,心中想道:“原来王家门首打我的这个红脸大汉,做梦也不知是我的外甥。他打了我,倒来说谎,我母亲怎知委曲?听了一面之言,痛了外孙,先把媳妇拿来出气;若然见我,决是动气。”遂又叹了一声,叫道:“我那褚氏贤妻,你道我回来做甚?”原来那母夜叉乃是本处一个富户褚太公的女儿。这太公单生一女,自幼专喜使枪弄棍,因是爱惜心甚,见他力大气高,只得任他性子,不去禁戒。后来杜二公闻知其名,亲自上门求亲。太公见他英雄气概,一口应承,行聘过门,成其姻眷。这也是旗鼓相当,阴阳得所。当下褚氏仍装了怒容,答道:“我知道你回来做甚?”杜二公道:“我若不说,你怎知其中备细?我今日下山,该是千家店上抹谷。刚到王家门首,有一个红脸大汉顶名出来,把我的法制狗肉吃尽,一心要寻我是非。我怎肯容情?彼时与他争打起来,谁知他武艺高强,力气又大,我一时对他不过,反被他打了一顿。你若不信,可看我的面目,却也与你不相上下。我一时气闷,回到山寨调兵,指望前去捉他报仇,谁知是我的外甥。他既打了我,为何又跑到母亲跟前讲这谎话?真是难缠。不知母亲在那里?待我去诉诉冤屈。”褚氏道:“婆婆痛惜外孙打坏,现今气倒在房里。”

杜二公听说,只是摇头叹气,提了灯笼,来至母亲房前,只见房门紧闭,寂静无声。杜二公即忙高叫道:“母亲,孩儿回来了,请母亲开了房门,孩儿有话。”

太太在里故意答道:“我知道你回来,谁要你进来见我?”杜二公道:“母亲,且开门,孩儿有桩屈事,特来告诉。”太太道:“有什么屈事?无非倚大欺小,打了外甥。指望到我跟前,要我说情,只怕不稳。”杜二公道:“母亲休要听他说谎,待孩儿把这始末根由,诉与母亲知道,便见谁是谁非。”遂把下山抹谷,至王家店吃打,从头至尾,隔房门告诉了一遍。太太道:“哎哟!我起初只道是母舅打了外甥,如今听你说来,却是外甥得罪了母舅,怪道这孩子跑到这里,原来自知理亏,做此模样。我儿,你既然吃亏,看我做娘之面,恕了他罢,待他再到家来,我便叫他磕头与你赔罪。”杜二公道:“既是外甥,也就罢了。怎么他竟自去了?孩儿想起日前有个相面先生,名叫苗光义,到山上来看相,相到孩儿跟前,留下几句言语,他说道:

‘甥打舅兮即日见,赵家九五他登殿。

招兵买马积粮储,好与君王将功建。‘这先生阴阳有准,推算无差,说的甥打母舅,今日果应其言。以此看来,他日后必然大贵,我们外戚也是荣耀非常。他既然上门,母亲也该留住在此,怎就放他回去?“太太听了,大笑不止,开了房门,叫声:”吾儿,你既要见他,待做娘的赶他转来,与你相见何如?“杜二公道:”母亲,你年老难行,怎的赶得他上?“

太太大笑道:“我儿,你真个要见他么?远不在千里,近只在目前。若要见时,我便叫他出来便了。”途命丫鬟去请赵公子出来相见。丫鬟去不多时,只见匡胤走入房来,见了杜二公,倒身下拜,叫声:“母舅大人,愚甥一时横行,得罪长上,今日至此,请母舅整治。”杜二公见了。慌把灯笼递与丫鬟接了,用手扶起,道:“贤甥不必过谦,是我不明,以致甥舅龃龉。今日相见,实出望外。”遂命丫鬟张灯,便请太太、匡胤同至前堂。

此时堂上灯烛辉明,褚氏尚在等候,早见丫鬟送出酒席。至亲四口,同坐欢饮。

杜二公又叫丫鬟传令出去,着众喽罗各归山寨。当时饮酒之间,杜二公把苗光义的诗词,读与匡胤听了,说道:“看这先生,实有先见之明,谅贤甥日后必然大贵,愚母舅亦定叨光矣。”匡胤道:“母舅为何听术士之言?彼乃虚诞之词,何足深信?”

杜二公道:“不然。观词达理,遇事推情,吾非误听其言,实因他阴阳有准,才能信服。况贤甥器宇不凡,定成大事。望贤甥自爱,勿再多疑。”正说之间,只见褚氏格的一声笑道:“原来吾外甥有皇帝之分,却也不枉了这一顿。”杜二公听了,不知就里,便问其由。褚氏道:“实不瞒你,我先领教了外甥一顿。”太太接口,遂把桃园内的事情说了一遍。杜二公道:“我夫妇二人,多已承教,足见贤甥英俊过人矣。”于是四人重复欢饮,直至四更而罢。杜二公遂命丫鬟收拾书房,请匡胤安歇。

次日清晨起来,饭毕,杜二公叫丫鬟请小姐出来相见。那褚氏已生一女,年方二七,名唤丽容,生得娇艳娉婷,端庄厚重,不似母亲罗刹形容,粗蠢体段。当时出来,与匡胤相见过了,即便回房。匡胤心中甚加惊异。

过了一日,匡胤便欲告辞。杜二公那里肯放,说道:“贤甥,你我至亲,本当盘桓多日,何必见外,急欲辞行?”匡胤道:“甥儿并非见外,只恐安闲在此,空费岁月,因此欲往禅州访友。倘顺便得遇苗先生,也要与他一叙。”太太叫道:“我儿,你千山万水来到此间,好不容易。我见你这般豪杰,正在欢喜,怎么就要分离?我那里放心得下,好歹且过了年去,也不为迟。”匡胤道:“姥姥,外孙本该从命,奈我抛亲弃室,远奔他乡,只为避难逃灾,出于无奈。因想前日苗先生寄一柬帖与我,上面言语,已有几件应验,委实要去寻他,问问终身结局何如。还有两个契友,也在那里,所以要去寻访。望姥姥不必苦留。”太太道:“我儿,你既不肯住下,想去志已决,我也难以苦留,只是访着了苗先生与那朋友,必须再来看看老身。”匡胤道:“不须姥姥叮咛,若有空闲,定然来望。只是外孙的行李、马匹等件,俱在王家店内,须望母舅差人取来为妙。”杜二公见留不住,只得着人往王家店取齐物件,一面整备酒筵送行。

饮酒之间,匡胤执杯说道:“愚甥有几句迂言,愿当奉告,望母舅择取。”杜二公道:“贤甥有甚言语,便请即说。”匡胤道:“甥闻良善者世所宝,强暴者众所弃。母舅虽系绿林聚义,山寨生涯,然须保善锄强,不愧英雄本色。这抹谷营生,断然莫做;替天行道,乃是良谋。但当聚兵积饷,以待天时,若得皇诏招安,便可建功立业,名垂竹帛,荣耀多多矣。愚甥越分僭言,望母舅勿罪。”杜二公听了这等言语,心中大喜道:“贤甥金玉之言,愚母舅顿开茅塞,从此改过自新,当归正道。但贤甥此去,若得空闲,便望再图会晤。”匡胤允诺。须臾席散,早见王家店去的人,已把行李刀马俱各取来交割。匡胤把行车兵器捎在马上,已毕,便来拜别。

那太太与杜二公、褚氏多来相送。杜二公手执两封银子,送与匡胤为路费之用。匡胤并不推辞,即便拜谢,别了各位,上了征鞍,洒泪而去。正是:

从此雁音西岭去,他年凤诏自东来。

自此,杜二公听了匡胤之言,与那二位好汉商酌,将平日号令改换一新:凡过往客商,秋毫无犯,贤良方正,资助盘缠;若遇污吏贪官,土豪势恶,劫上山去,尽行诛戮,资财入库,给赏兵需。因此山寨十分兴旺,那四下居民尽皆感德,安居乐业,称颂不休。这里山寨之事,按下不提。

单说匡胤别了杜二公,离了千家店,策马而行,非止一日,来到一个去处,望见前面有座城池。纵马而行,来到城门下,举眼观看,只见上面镌着“五索州”三字。匡胤暗想道:“我记得苗光义的柬帖上,说是五索州莫入,今日至此,不意果有这城名。吾如今依着他言语,不如绕城往别处去罢。”才要转身,忽又想道:“我如今往别处去了,倘苗先生仍在城中开馆,却不当面错过,失了机缘,枉费这一番心志?不如且进城去,或者遇着,也未可知。”主意已定,拍马进城,只见满街上大小铺户,买卖兴旺,真是人烟凑集,十分闹热。匡胤信马由缰,来至十字街头,只见中间搭着一座高台,众人四面围绕,各各翘首观看。却是彼处的风俗,神诞佳辰,那百姓们凑份儿敬神演戏。匡胤收住了马,就在旁边停驹观看。那台上锣鼓喧天,呐喊震野,正演那出《隋唐传》的故事,乃是单雄信追赶李世民。当时那台上单雄信狂叫如雷,精神抖擞,追赶秦王。追得正在危急之际,把个匡胤急得心慌意乱,想道:“怎么不见尉迟恭出来救驾?若再迟了,可不把个创立天下的皇帝,被他拿住了么?有了,待我搭救了他罢。”遂把马三铁送的神插弓拔出,搭上了连珠箭,拽满弓弦,嗖的一箭射去,正中在单雄信左胯上。只见那单雄信翻身扑倒在台板上,滚了几滚,便不动了。那台上的人尽都慌了,登时住了锣鼓,往下一看,一齐乱叫道:“不好了,台底下有个骑马的红脸醉汉,射死人了,快些拿住!”下边看的众人,也多乱嚷道:“果然他手内还拿着弓箭,骑着红马,不可放他走了。”

发声喊,把匡胤围住。内中有个姓解的,名唤解保,乃是五索州的团练长,原是韩通的徒弟,当时在大名府也曾会过匡胤,今日见面,分外眼清,遂乘马上前,大声叫道:“尔等百姓休要放走了他,这就是杀死御乐的赵匡胤,现今奉旨画影图形的拿捉,不想今日自投罗网。尔等须要拿住,好去请功受赏。”那解保手下有四个徒弟,五百团练民兵,都在台下看戏,听了这声分付,一个个摩拳擦掌,奋勇争先,发喊围裹将来,把匡胤围在中间,一齐攻击。但见:

内外重重千万人,四围困住布烟尘。

长枪只望咽喉刺,短棍齐钻助下腾。

哨棒朴刀相奋武,挠钩套索尽飞抡。

同心并胆盘旋绕,希望功成不世存。

匡胤见了,全无惧怕,抡开九耳八环刀,四面招架,转折腾挪,上护其身,下护其马,毫无渗漏之处,只是四下人多,一时冲突不出。那解保看见匡胤这等勇猛,恐他杀出重围,被他逃走,遂叫四个徒弟去把四门紧闭,各备器械,端整捉人。这里督令民兵,用心攻杀。

匡胤招架了多时,望那兵少处砍倒了数人,乘势杀出,冲开血路,拍马正向南面走来。至城门边,只见城门紧闭、正欲上前砍门闯出,忽被解保的二徒弟叫做江吊客,瞧见匡胤要来闯门,连叫军士把城砖抛下去,一块正打在匡胤顶门、吃了一惊。才要转身,不防又是一块飞将下来,却打在青缠巾上,从耳边擦了下去。匡胤慌了,说声:“不好!”急把刀拨回时,上面又是一块打来,几乎打落下马。心下着惊,竟望东门而来。将至城前砍锁,早惊动了解保的大徒弟叫做邓丧门,他在城上了望,看见匡胤欲来砍门,急令军士把城楼上筒瓦掀下来乱打,一块正从匡胤耳门上蹭过。匡胤大惊不迭,抬头正看,只听得一声响处,又是一块锅瓦打来,却好打在那赤兔马的头上,那马负痛,嘶呖呖一声叫,掉回头,顺着一条小巷里窜将进去,几乎把匡胤掀下马来。匡胤见东南二门多无好势,谅难出去,只得投正北而走。

来至北门,只见城门也是紧闭,思量要斩关而出。怎当得城楼上有解保的第三个徒弟叫做史黄幡在此把守,他见了匡胤,即忙分付众人:“拿了炮石,快快打下。”

说声未了,只听得上面嗖的一声响,那个炮石正望着匡胤的面门打来。匡胤急往后一闪,几乎打着,那炮石就掉在地下,把尘土卷得乱滚。

匡胤见有整备,不敢前行,带转了赤兔马,复望西门而来。正走之间,只见街北里一座庙宇,门前立着一位老者,见了匡胤,将身跪下,口内说些言语。有分教:役鬼驱神,再睹明良来护卫;披星戴月,重逢手足话晨昏。正是:

满目干戈谁抵敌,遍腔忧愤孰扪谈。

不知老者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五索州英雄复会 兴隆庄兄弟重逢

词曰:

客路多愁,风景寒飕。怎禁那,虎狼临头。漫相争持,幸有英俦。一扫蜉蝣,深款曲,意情留。襟期绝俗,奔走单骝。愤同盟,去矣难求。谁将往事,肯付沙鸥。

一朝聚乐,伊故事,要重修。

右调《行香子》话说赵匡胤在五索州城中,被解保领了民兵围捉,幸而杀出重围,欲要斩关而出。谁知那东、南、北三门多有整备,不但不能出去,反受了三砖两瓦炮石之危,只得带转了赤兔马,欲望西门出去。正走之间,只见那路北里有座庙宇,那庙内走出一个老者来,苍颜白发,手执藜杖,望着匡胤将身跪倒,口称:“小神本境土地,特来接驾。”匡胤见了,心甚惊疑:“这老者为甚这般跪接于我,莫非其中有诈,谅要骗我下马,就好擒住?我且混他一混,看是如何。”说道:“你这老者,既称土地,为何不早来救护,而乃迟迟?与我把头砍了。”匡胤本是戏言,欲要试他有计没计,谁知真命帝皇,虚空自有神护,话才说完,早有值日功曹听了圣旨,就把土地登时砍了。匡胤见老者头儿落地,心甚惊讶,定睛细看,乃是个泥塑的土地,方才信以为实。至今五索州古迹尚存。

此时城中百姓因见民兵沸乱,擒捉杀御乐的钦犯,各家儿都是关门闭户,路上通无行人,任从兵马往来追捉。当下匡胤看那庙宇,那门上边有一匾额,写着“城隍庙”三个金字。看罢,才要转身,只见庙内又跑出一个人来,幞头象筒,圆领乌靴,走上前来,躬身下拜道:“小神本州城隍接驾。”匡胤想:“方寸土地,此时城隍,我赵匡胤莫非日后果有帝王之分么?”叫道:“城隍,我今误入此城,陷遭困迫,你救护来迟,先贬你云南驻足;我若出不得这五索州,还要问你一个重罪。”

那匡胤金口玉言,非同小可,城隍不敢停留,连忙谢恩起来,就往云南而走,心中想道:“我虽受贬,倘真主一时有失,我神性命亦难保矣,须寻一个救驾之人,方才好往云南而去。”正是:

莫道幽明多间隔,果然赏罚自相符。

不说城隍在空中寻人救驾。且说匡胤斩了土地,贬了城隍,才要转身,只听得后面喊声大振,尘土飞扬,乃是解保带了团练兵并四个徒弟,各执挠钩套索,棍棒刀枪,一齐望西赶来。追至城隍庙前,又把匡胤围住了,各人举了兵器,乱戳乱砍。

匡胤抡刀招架,往外冲突,不防背后伸出几把挠钩来,把匡胤的袍服搭住,扯去了数绺。匡胤手中刀虽然前后遮护,怎当他兵马众多,难寻出路,心下甚是慌张。

且说城隍往南而走,寻访救驾之人,一时难得,甚是着急。只见前面有座酒楼,忽然想起一人,乃上界金甲神祗转凡,姓史名魁,生来力大无穷,现在酒楼上走堂。

城隍道:“此人前去救驾,方得成功。”遂把神光一起,上了酒楼。正值无人饮酒,史魁闷坐无聊,在那里打盹。城隍在梦中叫道:“史魁听着:今有真命天子,在城隍庙前有难,汝可快快前去救驾,日后不失封侯之位。须认赤面红驹,便是真主。

汝可快快醒来,勿得怠慢。“那史魁猛然醒来,那里肯信?自言自语道:”俺真晦气,正在好睡,没要紧做这春梦,那真命天子飞也飞不到这五索州来,有什么的驾要我去救?封什么的公侯婆侯?不要管他,我自打我的盹。“矇眬说完,又是呼呼的睡了。那城隍好不着急,又把史魁叫醒。如是者三次。史魁惊觉,心内思量道:”我一连三次做了此梦,决有原故。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趁此空在这里,且到城隍庙前看看,便知真假。“即忙站起身来,下了酒楼,只推解手,跑到街中。

复又想道:“既然要去救驾,必须有了一件军器方好;若只赤手空拳,干得甚事?”

一面儿走,一面儿瞧。忽见路旁有一根幌竿,约有碗口大小,其长丈余,觉得称手可用。即时将竿扳倒,扯来掮在肩上,迈步望城隍庙来。果见有许多人马,围住在那里厮杀。史魁暗暗称奇道:“我说是梦中的虚话,谁知果有其事。”即忙抡动幌竿,闯入重围,正遇解保,史魁顺手只一竿、把解保打去了半个脑盖。又是几竿,一连打倒了数人。那四个徒弟与这些团练兵见史魁来得凶狠,更兼解保已死,古云:“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看这风色不好,心中俱各着慌,那里还敢厮杀?

哄一声,各望四野里乱窜奔散。

匡胤正欲追赶,只见那史魁认得是赵匡胤,即忙叫道:“赵公子,休得赶他,且请回来,别有相叙。”匡胤听说,回头观看,却原来就是枯井铺相会之人,心中大喜,即便下马,与史魁相见,说道:“自从分别以来,常怀渴想,不意今日又蒙相救,使弟感激不忘。”史魁道:“些须薄力,何足挂齿?但此城不可久居,小可自当相送出城,免得又生别议。”匡胤感谢,牵马与史魁并步同行。又问史魁因何在此,重能相会?史魁道:“自与公子别后,无处存身,因而同了老母来此五索州,酒店中帮闲过日,所得微资,权为养母之计。小可本不知公子驾临,因今日无事,打盹片时,梦见城隍命我救驾,不想正遇公子,诚大幸也。”匡胤见史魁孝义俱全,心下十分爱敬,因说道:“既史兄流落在此,尚无际会,何不与小弟同往禅州寻些事业,便可荣身矣。”史魁道:“本欲与公子同行,奈因老母在堂,无人侍奉,不敢远离。日后倘或重逢,愿随鞭镫。”匡胤听了,不胜感动,遂把杜二公送的两封银子取来,送与史魁,道:“这些须薄物,权为薪水之助,聊表赵某寸心。他日若得空闲,愿期相会。”史魁义不容辞,只得拜受。两个说话之间,不觉已出了西门。

来至一高阜之处,史魁辞别道:“公子此去,路途保重!小可因有俗事缠身,不能远送了。”匡胤听言,心中不忍分别,只得也说了一句:“保重!”依依不舍而别。

后来太祖下河东,方与史魁相会。有诗为证:

神助英雄救驾功,疆场威武孰能冲?

依回不忍分离别,中夜殷勤心际空。

不说史魁回城归店。且说匡胤上马提刀,望前行走,一路上不住的赞叹苗光义阴阳有准:“他叫我五索州莫入,有三砖两瓦炮石之灾,今日果应其言,毫厘不爽。

我此去务要访他,问问后举如何。“行路之间,天已傍晚下来,况此时正当隆冬之际,阵阵寒风,透人肌肤,匡胤也觉身上寒冷起来。跳下马,将行李打开,取出那王员外所赠的棉衣,把来穿在里面。又因日中厮杀了多时,口中烦渴,把摘来的两个雪桃食了一个。打好包裹,拴在马上,跨上雕鞍。策鞭而走。原来此处乃是山僻幽径,名叫寂寞坡,人烟稀少,树木参差,来往人疏,那里有得宿店?匡胤见是这等冷静,无处安宿,心慌意闷。正走之间,只见前面山侧里露出一间茅屋,那门首立着一个婆婆,手内抱了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在那里观看。匡胤紧马上前,见了婆婆,下马施礼。那婆婆慌忙还礼,问道:”客人何来?有何话说?“匡胤道:”小子乃东京人氏,欲往禅州公干,因错过了宿店,无处安身,欲求婆婆方便,借宿一宵,不知可否?“婆婆道:”原来客人要过宿的,这却不妨。况此幽僻路途,怎好夜间行走?但是草舍不堪,恐有亵慢。“匡胤称谢过了,把马拴在屋旁树上,取了行李,跟了婆婆,至中堂里坐定。那婆婆抱了孩儿,往内取了灯火出来,摆放在桌上。复请匡胤把马带了进来,就系在天井之中。又将柴扉闭上。然后复到草堂,彼此问答了一回。匡胤又问:”府上还有何人?“婆婆答道:”老身所生一子,因出门生理,不在家中。娶过媳妇,生下这个孙儿,已是四岁,极是聪明,因此老身倒也喜欢。“正说之间,只见那孩子曲过身来,望了匡胤要抱。那婆婆笑道:”你看这孩子好不作怪,方才说他聪明,他便真个装这聪明出来,见了客人,就要累他抱了。“匡胤心中亦是喜欢,接将过来,坐在膝上。那婆婆回身往里,便叫媳妇端整晚膳去了。

匡胤独坐草堂,细看这孩子,果然生得眉清目秀,相貌端方,想他村僻人家,生得这样儿子,日后福分亦是不小。正在思想,忽听得四下里阴风飒飒,乱卷尘沙,险把把灯火亦多吹灭。这孩子却也稀奇,从那风起之时,他便伏在匡胤怀中,酣酣的睡了。匡胤见这风来得古怪,振起精神,望外观看,只见那天井中,隐隐的有几个人儿闪来闪去,却不进来。耳边又听他唧唧哝哝,在那里说话,却又听不得仔细,但听他说:“吾们奉命而来,又被这位皇帝做情抱了,叫吾们怎好下手?只索回去便了。”后面又有几句听不出来。说完,又是一阵旋风,却已不见了。匡胤明知鬼祟,未晓缘由,只惊得毛发耸然,不敢声响。看官们有所不知,盖因这孩子本有根器,托生人间,他的命里该有这一遭关煞大难,所以阎君特差鬼卒前来降祸,虽无性命之忧,终有淹染之苦。却是这孩子天大福缘,命多厚禄,得遇匡胤暗中救护,免了灾殃。闲话休提。

当时婆婆送将晚膳出来,却好这孩子已醒,接过来抱了,便请匡胤用饭。须臾食毕,婆婆收了进去,请过匡胤安置,然后将中门闭了,往里去讫。匡胤铺开行李,将身安睡。一宵晚景无词。

次日起来,匡胤请出婆婆谢别,送上一锭银子作为谢仪,婆婆那里肯受。正在推辞,只见那孩儿慢慢地走将出来,见了匡胤,嘻嘻的笑,匡胤大喜,把这银子递与他拿了。那婆婆推辞不得,只得谢了。当时匡胤别了婆婆,牵马出门,将行李、兵器一齐捎放好了,纵身上马,望西而行。一路上又过了些山川原隰,城市村庄。

那日正行之间,只见正南上有座庄子,屋宇参差,人烟稠密。匡胤策马进庄,见那北首有座酒店,即使下马,提了行李物件,入得店来,拣副座头坐下,便叫酒保端上好热酒三角,猪肉一盘。酒保道:“敢告客人得知,热酒、猪肉都已没了,只用些冷酒、素菜罢。”匡胤发怒道:“你那锅里煮的不是肉,炉内烫的不是酒么?

直恁的欺负人,拣人买卖,是何道理?“酒保道:”原来客人不知,这锅里的肉,炉里的酒,却不是卖的,乃是敬我们这兴隆庄的黑吃大王财神爷,所以不敢便卖。“

匡胤道:“怎么的叫做黑吃大王?如今却在何处?”酒保道:“若说起了财神爷,客人也须敬重哩。我们这座庄子,向来称为孟家庄。数年前出了一个妖怪,在这庄上作耗,每年一期,要童男童女祭赛,方保得合庄公然无事;若不祭赛,他便搅得逐家儿人丁离散。因此,都奈何他不得,活活的把男女小儿作为羮馔,其实可怜。

却在秋未间,来了这位财神爷,听说妖怪,他便立心要去拿捉,我们众人只得将他送到庙中。那财神爷真有通天的手段,彻地的才情,一夜之间,便把妖怪降伏了,原来是个鹿精。故此,我们众人留他在庙里住下,轮流供养,镇压邪魔。我们得这财神爷在此,不但家家安静,连这座庄子也兴发起来,所以改做为兴隆庄。今日该是我们供膳,财神爷现在店后歇息,所以不便把这酒肉货卖,望客人莫怪。“匡胤道:”原来如此。既是这大王伏妖除害,安镇村坊,便是有功于民,也算是个豪杰,俺便去会他一会何妨?“酒保道:”这却使不得,那大王生性凶狠,一怒之间,不顾好歹,便要打人,劝客人莫去见他罢。“

匡胤坚执要去,酒保再三阻挡,只是不听,立起身来,往里便走。只见里面有间洁净书房,居中摆了一只桌子。那桌上有一条大汉,满身都是青衣,横着身躯,眠在桌上,脸儿朝着里面,口内唱着曲儿、说道:

“南来雁,北去雁,朝夜飞不厌。

日日醉呼呼,几时得见我的二哥面?“

当下匡胤见了大汉,听了声音,暗道:“这是我的兄弟郑恩,为何独自在此,却不见有大哥?但方才听他的言语,甚有顾恋之心。我且不与他相见,耍他一耍,看是如何。”遂轻轻挨到跟前,望着郑恩后背,就是一拳。郑恩大叫道:“那个驴球入的和乐子玩耍?”说了一声,翻转身来,望外一看,见是匡胤,即便滚下桌来,说道:“乐子醒着呢,还是做梦儿?”匡胤道:“兄弟,你方才尚是唱曲,明明醒在这里,怎么说起做梦来?”郑恩听了,跪了下去道:“乐子的二哥,自从与你分手以来,没有一日不想念着你,今日天赐相逢,乐子便欢喜杀了也。”匡胤连忙扶起道:“兄弟休得如此。那大哥如何不见?你独自一个,怎能得到此地?你可说与我知。”郑恩道:“不要说起。乐子自从跟伴着他,到得沁州,失去了裤儿里的银子,他又病倒在饭店中,却又心地狭窄,日日的吃用又不称乐子的心,故此抛了他,跑到这里。除了一个妖怪,众人留我在此镇压,竟得了安身。只是放不下你有仁有义的二哥,今日得见了你,乐子便已心满意足。”匡胤听了,伤心嗟叹道:“贤弟,愚兄孤身远奔,也无日不念手足之情,今日相逢,实为天幸。但大哥乃是兄长,不该抛弃分离。他有甚不是,须该忍耐三分,才是正理,怎么粗心忿气,如此胡行?

有伤情义。不知流落何方?愚兄委实放心不下。“郑恩道:”二哥,你休要想他。

乐子若再跟他几日,定要饿死,焉有今日这般好处?你看乐子穿的这样华俏,那吃的又是恁般丰满,这等奉养,乐子实是称心,还要想他做甚?“匡胤听毕,仔细把郑恩一看,见他自上至下,都是青色布衣,故意奖道:”好好,果然华丽端严,愚兄万难及一。“

郑恩不觉大喜,忙叫店小二快将酒食进来。那小二整齐了鱼肉荤腥、上好热酒,送将进来,摆于桌上。弟兄二人对面坐下,开怀畅饮。饮够多时,郑恩也问匡胤行藏。匡胤把分别以后事情,一端一端的细说。说到了桃园事情,郑恩便接口道:“可惜这样鲜桃,乐子没分,也得一个尝尝便好。”匡胤道:“贤弟爱吃,愚兄尚有一个在此。”便叫店小二把行李取来,匡胤往包裹内取出剩下的这个雪桃,递与郑恩。郑恩见了,先喜个不了,慌把这雪桃做几口嚼了下去,口内只叫:“妙,妙。”

手内又拿了酒杯直吼。那匡胤又将以后事情,一齐诉毕。郑恩大喜。两个又复欢饮,直至傍晚而撤。店小二进来收拾已了。郑恩便邀匡胤到庙中安住,叫店小二背了行李,出来拿了军器,牵了马匹,跟了兄弟二人,一齐来到庙里。小二把什物交割了,告辞回去。

匡胤看那庙宇,虽然神像全无,倒也收拾得整洁。遂把行李打开,铺设停当。

那马就拴在庭心内窗柱上,喂了些草料。当下点上灯火,弟兄二人,又是谈谈说说,分外亲密。那郑恩叫道:“二哥,你如今也不要东奔西跑,没有着落,不如就在这里住下,那些众人听了乐子的朋友,谁敢不来奉承?咱们二人在此,岂不快活?”

匡胤道:“贤弟,愚兄有一言相告,愿汝择取。”那匡胤正气严词,说出这几句话来,有分教:闲人为数月之征人,遗像作万年之宝像。正是:

说开心事惊天地,提起行藏震古今。

毕竟匡胤说出甚么言语,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郑恩遗像镇村坊 匡胤同心除妖魅

诗曰:

忆昔君从东道至,驱驰多遇殷忧事。

履危涉险不寻常,奋臂飞腾云雨至。

自虑税驾属何方,欻然中道意彷徨。

缱绻适逢知己友,促膝谈心在庙堂。

百年瞬息如驹隙,白首徒伤奚足则?

丈夫志气须超凡,食前方丈终休歇。

雄才大略及时扬,愿作干城功满场。

徒使遗神及绘像,千秋能否有褒奖?

话说赵匡胤在兴隆庄酒店内遇着了郑恩,彼此离别多时,情深意笃。谈论之间,郑恩只图安乐,因此劝着匡胤,不要奔走风尘,伴他及时快乐,絮絮滔滔说了一遍。

匡胤道:“贤弟言之差矣。我与汝都是顶天立地之人,须当推施雄才,待时展布,或者图个封妻荫子,竹帛垂名,上不愧于祖先,下不负乎一身,方是丈夫志气;若然贪图安乐,靠人营生,乃是庸夫俗子所为,岂是你我终身事业?贤弟听我之言,休图安逸,苟且存身,决当努力着鞭,冀求进取,断不可堕了主意,将平身自命之志,埋没不闻,便与草木同朽,那时悔之晚矣。”匡胤一席话,把郑恩说得垂头叹气,半晌无言,想了一回,方才开口道:“二哥,乐子听你的言语,实是有理。就要乐子离了此地,也是容易,但如今往那里去安身?咱们须要商议定了,才好走路。”

匡胤道:“大丈夫处世,四海为家,何处不是安身之地?贤弟只管放心,与同愚兄此去,定有下落。”郑恩依允,便同匡胤各各安睡。

次日起身,即叫一个从人,分付道:“你去把庄上的头儿传来,乐子有话商量。”

那从人就去把兴隆庄上的为头老者,俱各邀到庙中,一齐施礼。郑恩拱手还礼。那众人见了匡胤,便问郑恩道:“好汉,这位是谁?”郑恩道:“这是乐子的二哥,极是有仁有义的,你们也来见个礼儿。”众人又与匡胤见过了礼。然后郑恩开言说道:“众位乡亲,今日乐子传你们到来,非为别事,只因咱的二哥当年在关西放债,放去十万八千两银子,没有到手,如今要请乐子同去取讨利银,故此传你们到来,乐子就要辞别。”众人道:“大王,你是个财主,又是个福神,自从来到小庄,降伏了妖怪,请得英雄住下,以镇合庄,便是风调雨顺,地旺人兴,真乃一方的佑神,百姓的吉星,我们怎肯舍得你去?还望安心住上几时。”郑恩道:“乐子主意已定,随你怎样待咱,总留不住的。”众人道:“既神爷立意要去,但请再住几日,且过了岁朝灯节,方去不迟。”郑恩道:“不必,乐子想天天吃饭穿衣,管什么岁朝灯节?要去就去,有甚的流连疙瘩。”

众人见他立意要去,只得背地里商量道:“看这神爷,已是不肯住下的了,我们苦苦留他,也是无益。为今之计,不如大家凑出盘缠,治了酒席,与他送行,只当在此打伙一场,以尽我们的心事,何如?”众人道:“说得有理,我们及早儿去办事。”说罢,各各出了庙门,分头凑措盘缠,整治了一席酒,抬到庙中,当殿摆下,就请郑恩、匡胤坐在上面。那两个年高的上前把盏,说道:“神爷,我等皆蒙大恩除妖,保全合庄的性命,指望长在此间,使我等孝敬报答。不意今日一旦分离,抛别远去,不知何日再得重逢,叫我等如何忘念?”说罢,泪如雨下。郑恩道:“众位乡亲,也不必悲伤。乐子在此,承你们这般厚意,又是如此不舍,如今乐子倒有一法,便可报你们相待的厚情了。”那老者连忙问道:“神爷有甚法儿,可使我们尽敬?”郑恩道:“你们这里可有什么画师?与我叫将一个进来,乐子要用。”

老者道:“有有,不知神爷要来画甚?”郑恩道:“乐子去后,怕又出什么妖怪害民,故此叫他把我的图样画下来:一则镇压妖邪,使他不敢侵犯;二则你们思念乐子,看了这像,就如亲见的一般。这个法儿,却不好么?”匡胤从旁赞道:“贤弟此法,果是不差。列位快央人去请那丹青来,传写了像,我们好告辞也。”

那老者听了,即便使人去,登时请了一个妙手丹青,领到庙中,与各人施礼已了,就在酒席前放下一只桌子,备上笔砚,铺下一幅素笺。那画师对面坐下,提起狼毫,蘸上香墨,看了郑恩模样,举手就描。但见他:

起手先将两眼描,熊鬃眉黛润添毫。

形容不用多颜色,墨黑浓浓任意调。

扎鼻下横盆口阔,高颧相配地盘朝。

横生怪肉惊人怕,千载英雄有几遭?

那画师把郑恩的形容细细描完,递与众人观看。众人一齐赞道:“果然画得好,真的有一无双。”匡胤也便立起身来,接来观看,亦赞道:“委实传神,堪称妙手。”

遂与郑恩看道:“贤弟,你看这幅画像,你与毫发无差,不枉了此番举动,诚为可喜。”郑恩接过手来,把画左一看,右一看,看了一回,便大嚷道:“这驴球入的,不中人抬举,怎么把我的形容竟画了一个鬼怪?你们众人还要这等赞他。快与乐子把他赶了出去,休要在此。”匡胤笑道:“贤弟休怒,这是你生成面目如此,与他何干?”因叫众人讨了一面镜子,递与郑恩道:“贤弟,你且照看,便知分晓。”

郑恩接过手来一照,看看那画上的形容,瞧瞧那镜中的相貌,不觉大喜,复又大笑道:“怎么乐子的貌儿生得这般模样?真是可爱,乐子今日见了,恁的欢喜。”众人道:“神爷的虎彪形,果然有些爱看。”郑恩道:“乐子有了这样妙相,叵耐前日在木铃关上,被那些驴球入的还把唾沫来擦磨,真是好歹也不知。方才乐子若不把镜儿照看,险些儿又要得罪了画师,待乐子敬他三大碗酒,与他请罪。”说罢,将大碗斟了三盏酒,递与那画师。那画师连忙作谢,接过来,把酒一气饮了。

郑恩道:“画师,乐子已敬过你洒了,你好生把乐子的身材,服式,照样儿画起来,旁边又要画一根酸枣棍,又要一只小犬。你若画得合式,乐子还要敬你酒哩。”

匡胤道:“贤弟,你这主意便欠高了,那众位乡亲要留下你的真容,原为镇压邪魔,如若照依本身而画,只恐不成模样。据愚兄之见,可加上幞头、红抹额、乌油巾、皂罗袍,手内拿一根竹节钢鞭,旁边只画一个猛虎,如此配合,方是威风出色。”

郑恩大喜道:“二哥的主意不差,乐子及不得你。”便叫丹青:“你只依着咱二哥画便了。”那丹青听罢,就把颜色配成,依了匡胤的言语,绘画起来。须臾画就,悬挂起来。众人一齐上前观看,果然画得威风凛凛,气象俨然。怎见得图像的好处?

铁幞头衬着抹额,乌油巾挂下龙鳞,皂罗袍纯似黑漆,乌云靴只用墨拖。左手执根竹节鞭,右手拿个金元宝,一只黑虎旁边卧,体段威严实怕人。

当下众人把图像看了,一齐夸奖个不了。郑恩听了,满心欢喜道:“画师,你果然真好手段,乐子再敬你三杯。”丹青推让道:“神爷威镇小庄,我等咸叨福庇,今日传遗图像,礼所当然,岂敢又辱赐惠?”郑恩道:“乐子有言在先,必要再敬你三杯,你不必推辞。”遂又满满的斟了三杯,递与丹青。那丹青不敢拂情,走上前接来,立饮毕,拜谢要行。郑恩道:“且慢,乐子还有一个薄意儿与你。”遂叫众人送了丹青一个礼儿,打发他去了。

然后叫声:“众位乡亲,乐子就要告辞了。”那为首的老者道:“既神爷不肯少留,我们不敢相强,但我们略有盘费银二百两,望神爷带往前途,为路费之用。”

郑恩道:“众乡亲,乐子在此,承你们的厚意,已是受享不尽,怎么还要你的盘缠?

这是乐子断不受的。“众人道:”些须路费,不过少表一点敬心,神爷若不肯收,我们要下跪了。“郑恩即忙摇手道:”不要如此,侍乐子收便了。“遂接了银子,打开包来取了七八锭,叫道:”伏侍乐子的两个小娃子过来,你们辛苦了几时,可拿去买果儿吃。“那二人拜谢。郑恩卷好银子,揣在怀中,提了酸枣棍,负了行李。

那郑恩本无行李,因是郑老者所备,故此也有了。匡胤亦将行李兵器捎放好了,牵马出门。匡胤上马,郑恩步行,两个望前而走,众人随后送行。不觉走了五里多路,匡胤叫道:“贤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怎不叫众人请回,还要送到那里?”

郑恩听言,回转身来,叫声:“列位乡亲,不必远送了。”那众人尚要再送一程,郑恩不许道:“咱们后会有期,不必多礼。”众人无奈,只得挥泪别去。正是:

眼前图画终成假,路上殷勤才是真。

却说匡胤、郑恩别了众人,望前迤逦而行。一路上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两个在路说些闲话。一日到一高庄,寻下客店,安放了行李、马匹等件,两个坐在客房,酒饭已毕。时当昏暮,高剔银灯。匡胤心有所触,长叹数声。郑恩问道:“二哥,你为甚发叹?敢是这村店凄凉,不像那孟家庄上的那般闹热?乐子也曾劝你,你自己不听,要受苦楚。”匡胤道:“贤弟说的那里话来,愚兄想人生在世,如驹过隙,你我二人终日奔波,尚无归着,空费岁月,所以叹耳。”郑恩笑道:“二哥,你忒也着慌,乐子与你都是少年英雄,怕日后没有事业,愁他则甚?”匡胤亦便无言,两个各自安歇。

次日起来,正欲出门行路,匡胤忽然心不耐烦,只得住下。郑恩道:“二哥,你若有甚心事,乐子现有银子在此,就叫店家去备些酒食,乐子与你解闷消遣可好么?”匡胤道:“好好。”郑恩遂向腰间取了两锭银子,便叫店家端整酒食,须要丰盛。那店家接了银子,便去叫人买办,整备烹调。不一时,酒保送将酒肴进来,摆放桌上,便自出去。郑恩见肴馔丰满,心下大喜,掩上房门,便与匡胤对坐,两个畅怀欢饮,极尽绸缪。

饮至午后,尚未撤席,只听呀的一声,房门开处,蓦地里走进两个妇人来。匡胤举眼看他,年纪只好二十上下,身上都是一般打扮:青布衫儿,腰系白绫汗巾,头上也都一色儿青布盘扎。生得妖娆动众,狐媚勾人。手中各执着象板。轻移莲步,走上前来,见了二人,一齐万福。郑恩带着酒意,朦胧问道:“你这两个女娃娃,那里来的?来此做甚?”那两个妇人一齐轻启朱唇,娇声答道:“妾等二人,俱在近村居住,自幼学得歌弹唱曲,雅舞技能,专在店铺宿房,服侍往来商客。今闻二位贵人在此,妾等姊妹二人,谨来献羞劝侑。”匡胤此时也有几分酒意,一时心猿意马,拴缚不牢,便道:“尔等既有妙技,便可歌唱一回,自有重赏。”那两个妇人即便轻敲象板,顿启柔喉,款款的唱出一阕《阮郎归》来道:

一别家乡音信杳,百种相思绕。眼前匀粉调脂妙,谁道相逢早?忆襄王,高堂渺,梦里何曾晓?怎如彩凤配青鸾,覆雨翻云好。

那两个妇人唱罢,好似黄鹏弄巧,宛转悠扬。匡胤听了大喜,称赞不休,又叫他歌舞。那两个妇人欲思迷惑,正中其怀,各施伎俩,带舞随歌,做作起来。但见:万种妖娆,露出勾魂景态;千般娇艳,装成吸魄形容。匡胤酒酣情洽,意乱心迷,痴着脸儿,只是呆看。

此时郑恩虽也有些酒意,却只斜靠身躯,凝眸谛视,心下暗想:“这两个娃娃有些诧异,怎么歌舞只向着二哥做鬼斜眼?”觑那匡胤,见他如出神的一般,双睛只盯住在妇人身上,心下愈加疑惑。按定心思,运动那雌雄神眼,不转睛的把那两个妇人上下瞧科,正见他转折盘旋,移挪闪跃,却早看出破绽来了。立起身来,将桌子猛然一拍,大叫道:“二哥,这两个不是女娃娃,乃是妖怪,你不要被他弄了。”

这一声,早把匡胤提醒,如梦中惊觉,酒意全无,说道:“三弟,怎见他是个妖怪?”

一句话尚未说完,这两个妇人知事已泄,各把手中象板变了两对儿柳叶刀,望着弟兄二人一齐直奔。郑恩慌取了酸枣棍。匡胤取刀不及,闪身解下鸾带,迎风变成了神煞棍棒。四个就在房中捉对儿相拼,虽非疆场武事,也如房室颠狂。但见:

未分妖类,尽是人形。两女双男,不见洞房花烛;相交对敌,果然萧墙干戈。

刀分处,棍棒齐钻,何异男贪女爱;棍搅时,柳刀迎合,怎殊倒凤颠鸾。为探真元滋妖艳,免不得先礼后兵;岂容氛秽乱清尘,毕竟要斩妖缚魅。

当下四个在房中,你争我斗,各施本领,耳中又听叮当之声,却把那桌子掀翻,碗盏尽都打碎。先说郑恩与那个妇人对敌,约有半个时辰。郑恩本是有心提防,胸中已有算计,正要捉他破绽,不期那妇人侧身处,正蹈了那地上肴馔,一时腻滑,立脚不定,将身一歪,正要颠翻。郑恩趁势举起酸枣棍,用平生之力,狠命一下,只听扑的一声,早把那妇人打倒,便是四肢不动,断火绝烟,原形反本,乃是一只玉石的琵琶,温润洁白,光彩晶莹。这一个妇人看见羽党已亡,谅难如愿,只得弃了匡胤,将身一折,变还了一个玉面的狐狸,思量逃走。郑恩那肯容情,蹿将过来,眼明手快,用力一棍,打倒在地。那狐狸负痛,蹲伏不动,口里吱吱的叫。又经匡胤几下,早打得骨软皮残,绝淫断欲。正是:

凭他变化迷人巧,难免今朝棍下亡。

原来这二妖专一变做美貌妇人,迷惑男子,漏取真阳,补助自己工力。那愚人贪色误入彀中,将有用之生命,填入火坑,究竟所得不偿所失,亦何取哉?闲话休提。

只说那店家在外,当时房中举动之事,岂有不知的么?凭你房屋重叠,路径迂回,终须有些声响;况饭店之中,所隔有限,如何湮没无闻,不来照看?看官们有所未知,从来只口莫说双言,一笔难书两字,听在下慢慢分说,便见井井有条。那店家进来之时,就在这打翻桌子、碗盏叮当之际,他闻此声响,疾忙赶至客房前,正见两对男女在这里争斗,心下只猜是奸淫不从,持强相闹。欲待上前解劝,又见他各执凶器,性命相拼,怎好赤手空拳,排难解纷?只好远远的立着,张望风景。

看到郑恩打死妇人之后,他便暗暗跌足道:“怎么当真的将人打死?这还了得?”

不一时又见这两个妇人倏忽不见,心下又想道:“一定又把那个也打死了。这两个恁的行凶,必非善良之辈,我且进去与他理说,见机而作便了。”想罢,挺身而进,叫道:“二位客人,清平世界,朗荡乾坤,怎么将人打死?却不害了小店受累,枉吃官司。不知二位如何主意?”

匡胤未及开言,只见郑恩早把店家扯了过去,指道:“店家,你且看看这是什么东西?还在这里说那梦话。”那店家定睛一看,见一个是玉石琵琶,一个是玉面狐狸,心下甚是惊骇,一时没做理会处,便道:“客人,这是怎么讲?”匡胤道:“店家,你原来不知,这两个并非人类,乃是多年妖物变化人形,迷害生灵,谅也不少。今日俺兄弟二人若无半点本领,焉能除灭于他?必然亦被其害。他向来出入,难道通无消息,不见踪迹的么?”那店家听了这番言语,顿然省悟道:“是了,是了。我们只道他进来趁些钱钞,谁知乃是个害人的恶物,吸髓的妖邪。怪道前番来的客人,进来都是强健身躯,与他交接之后,便俱尪赢形象。我们只疑是房屋不利,也曾几次请法师建醮净宅,总也无益。原来这是孽畜作怪,实实不知。今日也算他恶贯满盈,遇着二位好汉,断除了他,便是二位的阴德,方便于人。小店受此大恩,愧无答报,奈何?”那店家说罢,复又再三的称谢,然后往店中去了。

此时日色正当晌午,匡胤便欲收拾出门。郑恩道:“且慢,乐子还有未了的事,如何去得?”不争郑恩有此周折,有分教:程途遍历波浪迭兴。正是:

爱向变中寻活计,喜从闹里觅生涯。

毕竟郑恩有甚未了之事,当看下回自知。

第二十八回 郑恩无心擒猎鸟 天禄有意抢龙驹

诗曰:

春风从何来?吹彼芳树枝。

客心多惆怅,日夕千里思。

出门异南北,偕往任所之。

愿言絷白驹,已见西日驰。

于心徒欲速,出没成参差。

徘徊一室中,恍惚始来时。

沉沉西林路,光暗从此辞。

右节录竹诧古体话说赵匡胤与郑恩在饭店之中,遇了玉石琵琶、粉面狐狸两个妖怪扮了走唱妇人,前来迷惑,反被郑恩识破机关,兄弟二人同心并力,把二妖尽都打死,复了原形。匡胤正欲收拾行囊,出门上路,只见郑恩叫道:“二哥且慢,这两个妖怪虽被咱们打死,但留下这个形象,不是好处;咱们有心除害,何不将他一齐收拾,免得又有后患。”匡胤道:“贤弟言之有理。”遂叫两个伙家进来,把狐狸抬出店外,就在空地上取火焚烧,只觉得阵阵风飘,焦毛烂臭。须臾煨烬,便把这枯骨捣碎,抛弃于野。那郑恩又把那玉石琵琶取将出来,仍放在空地之上,扬起了酸枣棍,猛力一下,打做了七八块,块块都有血痕。匡胤见了,也自高兴,执了神煞棍棒,弟兄两个,一顿乱打,顷刻间打成齑粉,叫那伙家把来扫去。两个一齐回进店房,只见房中排设一席酒筵,那店家在旁等候。匡胤动问其故。店家道:“蒙二位好汉力除妖孽,免了民害,小店无以为报,只得薄治一杯蔬酒,少添二位的豪兴,望勿推辞。”匡胤道:“既承老店主厚意,俺们只得领情便了。”那店家便请二人入席,自己执壶相敬,劝了多时,告辞出去。弟兄两个,对饮谈心,各各尽量而散。看看天色将晚,出门不及,只得住下,又过了一宵。

次日清晨起来,弟兄二人各自收拾行李,出房辞谢了店家上路。匡胤乘马,郑恩步行,两个取路望西而走。此时正是初春天气,正见草根透绿,树木萌芽。趟赶程途,非止一日,早见前面有座村镇,匡胤道:“兄弟,俺们连日行路,有些辛苦,何不进这镇市,寻下店家,歇息数日,再行何如?”郑恩道:“二哥说得不差。乐子也走得不耐烦,也要歇息歇息。”说罢,二人进了镇口,看见人烟凑集,闹热喧哗。当时寻下了招商店,把马匹交与当槽的喂着,拣了一间洁净的客房住下,安顿行李。须臾酒保送上酒食,二人用毕。看看天色已晚,二人各自安寝。

次日,用过了早饭,匡胤便叫店小二问道:“此处叫什么地名?”小二道:“客官,我们这个去处,乃是东西要路,名唤平阳镇,极是热闹的。”匡胤谓郑恩道:“三弟,我们东奔西驰,只为访寻大哥而来,不道连走几处,并无下落。今到平阳镇,久闻是个通衢大路,来往人多,我们左右闲住在此,何不到外面走走,或者遇着大哥,亦未可知,贤弟你道何如?”郑恩道:“二哥说得不差,只是咱们莫要白走,带着马去遛遛缰,放放青,也是好的。”匡胤依允。郑恩遂到槽头解了马,牵将出来。匡胤锁上房门,一齐出店而走。到那大街之上,真的店铺相连,往来不绝。两个鱼贯而行,来至三岔路口,不道行人阻住,挨挤不开,众人你推我攘,哄的一冲,竟把弟兄二人冲为两处。匡胤不见了郑恩,分开众人,四望找寻,不见踪迹,心下想道:“这鲁夫不知挤到那里去了?或者不见了我,牵马先回下处不成?”

心下疑惑,转身便回店家去了。

那郑恩因不见了匡胤,也在那里寻觅,心下疑是先往前行,因而牵了马,望前奔走。约走一箭之地,只见那边一簇人,团团围裹在那里看耍傀儡的,心中想道:“敢是二哥在内观看,也不可知,待乐子瞧这一瞧。”遂带住了马,挨身在众人背后观看,见那扮演傀儡,玲珑尽致。郑恩看到快乐之际,不觉哈哈大笑,把手拍将起来,侧耳摇头,十分欢喜。谁知一拍手时,把缰绳松了下来,那马儿脱了缰绳,便舒开四蹄,望前驰骤。郑恩正看得高兴,耳边忽听马蹄之声,回头一看,那马己是去远了,慌忙跋步去赶。不知不觉,赶出了平阳镇,离镇已有二里之遥,赶到一座大树林中,方才把马拿住。郑恩赶得怒发,使着性儿,把马连打了几拳,牵住疆绳,将身席地而坐,见那树林茂密,倒也幽雅。正在抬头瞧看,忽听得一声铃响,只见一只带脚线的黄鹰飞来,落在地下,尾上还带着铃儿,那身上的毛色,生得齐整可爱。郑恩本是粗鲁之人,焉能识得?当时见了黄鹰,心中大喜道:“乐子正在烦恼,不知那里来的这只野鸡儿,倒也肥壮。待乐子拿回店去,配与二哥下酒,也不枉白走一场。”遂把马拴在树上,踅将过去,将鹰儿拿住。那鹰见人捉他,也掉过头来,把郑恩手上狠命的一啄,再也不放。郑恩大怒,慌把那鹰一手挤住,往地下只一摔,将脚踏住了,把身上的毛片登时挦得干净。那鹰满身负痛,只在地上打滚儿乱叫。郑恩看了,大笑道:“你这驴球入的,如今还啄得乐子么?停会儿还叫你热汤里去洗澡哩。”

正在说着,只见那边来了一伙人,牵了小犬,拿着哨棒,一齐跑到林子里来寻获黄鹰,但见地上堆下鹰毛,那鹰赤着身儿,在地死命的乱挣。众人见了,各各惊讶道:“是谁把俺家的鹰儿弄死了?”把眼团团一看,见了郑恩坐在那边,一齐道:“莫不是那边这黑汉不成?我们去套问他,便知是否。”说罢,一齐走上前去,叫声:“汉子,方才我们有只黄鹰儿飞了过来,你可也见么?”郑恩道:“乐子正在坐地,只见一只野鸡飞来,乐子已把毛衣去掉,要带回去配来下酒,却不曾见有什么黄鹰儿。”众人听了,一齐乱嚷道:“好大胆的毛贼!原来就是你把我家的鹰儿弄死了,这是怎的?快快赔了我们,饶你的打骂。”郑恩听了,睁圆双眼,回言骂道:“驴球入的,这是咱乐子拾得的野鸡,与你们什么相干?怎么你们说是黄鹰儿,在这里冒要?休想乐子把来与你?”那众人听了,亦是大骂道:“该死的狗头!这是我家公子养的,这一架鹰儿,如同至宝。方才拿了兔,被一拳儿打冒了,飞来这林子里歇息。你这狗头却认做了野鸡,把来害了性命。如今总无别说,你只好好的赔了便罢,若没得赔还,须跟我们去见公子,当面与你说话,或者公子不要你赔,也是你的造化,我们也脱了干系。你若指望安稳的回去,这却万万不能的。”郑恩听了,便问道:“我且问你,这公子是何等样人?叫什么名儿?”众人道:“原来你是野外的狗头,那里知道?俺们实对你说,你便晓得公子的利害哩。我这公子不是别人,就是本镇团练教师韩老爷的公子,他性如烈火,动手就要打人。你这狗头快快跟我们去,若再迟延,便要打断你的狗筋,莫要后悔。”内中有几个道:“你们也不必与他费舌,只消拿这狗头去见公子就是了。”众人说声:“有理。”一齐动手,来拿郑恩。郑恩大怒,提起拳头就打。那众人见郑恩发手,就便各举哨棒,乱打将来。郑恩那里惧怕,抡开拳头,如流星赶月一般,四面挥打,须臾打倒了数人。那众人见无好势,恐怕他走脱了,只得一齐发喊,远远的围住,把郑恩困在中间。

正在攻打之际,只见韩公子带了几个乡兵,随后到来,见众人围住厮打,便叫过一个来问道:“你们为何厮打?”那人答道:“这黑汉因把我们的黄鹰弄死了,我们要他赔,他却不肯,所以在此厮打。”那韩公子听言,把眼望围中一看,心中暗自想道:“好一条梢长大汉,看他赤手光拳,敌住众人的哨棒,谅他也是个不善魔头。”又见那边树上拴着一匹好马,好生齐整,体段调良,心中甚是爱羡,谅着必是此人之物,一时起了念头道:“这匹马难道不值我的鹰么?”想定主意,趁这厮闹之中,便叫手下人暗暗去解下缰绳,牵到跟前,将身跳上,令人高声叫道:“尔等听着:这黑汉既坏了我家鹰,公子已把他马牵回去了。他若要马,自然赔鹰;他若没有鹰赔,就把这马折算了。尔等各自回去,也不必与他厮闹了。”说完,跟了韩公子,一直奔回庄上去了。那些打围的众人听了分付,脱了赔鹰的干系,谁肯又来作恶,也就一哄的跑散去了。

郑恩瞧看不见了马,连忙跑出林子来,东张西望,不但马无踪迹,连人影儿也不见一些了。心中气发,暴跳如雷,只在林子里跑出跑迸,往回了数次,没做理会。

只得高声大骂了一回,见没处追寻,使着性子,跋步就走。一口气跑回平阳镇,进了招商店,到着房中,已见匡胤在内坐着。郑恩走得吃力,坐下身躯,闭了口,只是喘息。匡胤见了这等模样,便叫:“兄弟,你方才怎么挤开了,在那里耽搁多时?

如今这马可拴在槽上不曾?为甚这般光景?“郑恩摇手,只是乱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匡胤见了,愈加疑惑,复又问他端的。郑恩只是不应。喘了半日,方才说道:”二哥,你倒问起咱来,乐子好好的走,不见了你,偏偏你的马又溜了缰。“匡胤听说,心中吃了一惊,慌忙问道:”因甚这马溜了缰?你可拿住也否?“郑恩道:”一匹马,怎说拿他不住?被乐子一口气赶到一座树林里,把马拿住了。只是可恨那个驴球入的贼子!“

匡胤忙问道:“既拿住了马,有甚的贼子可恨?”郑恩道:“咱吃亏在一只弯嘴的野鸡儿,那时飞进林来,被乐子拿住了,把他的毛衣尽都揪去,指望带回来与二哥下酒。谁知遇着一伙人,来寻什么鹰儿,要乐子赔他,乐子不肯,就和他厮打。

可恼这些娃子驴球入的多,趁着空儿,就把二哥的马牵去了。“匡胤道:”怎么把马牵了去?你可曾追赶么?“郑恩道:”乐子本是要追,怎奈他走得无影无踪,没处追寻,故此只得跑了回来,与你商量。“匡胤听他失去了马,便道:”三弟,你忒也粗鲁了些,既然闹市中挤散,就该回店才是,怎么又去招灾惹祸?如今坐骑被人抢了去,只看这沉重行李,没有脚力担负,怎好行程赶路?“正在埋怨,郑恩忽然想起道:”二哥,你休埋怨,那个牵马的,是有名的人,如今咱们和这驴球入的要就是了。“匡胤便问道:”既有名姓,这马就有着落了。但不知他的姓名,你怎地知道?“郑恩道:”那时未曾厮打,乐子也曾问他,他说是什么团练教师韩老爷的公子,岂不是个有名儿的人么?“匡胤道:”既然有此实落,就好追寻,只消与店小二问明他的住处,和你前去取讨便了。“正是:

得者何足喜?失者不为忧:须知塞翁意,喜恐变成忧。

当下匡胤便唤店小二进来,问道:“这里有个团练教师,不知住在何处?”店小二道:“客官问他有何事故?”匡胤道:“我这个兄弟方才出去放马,不道溜了缰,被韩教师家的什么公子抢了去,我们要去取讨,所以问你。”店小二道:“原来如此。客官,我劝你把此事歇了罢,莫说一匹马,就是十匹,总也要不来的。”

匡胤道:“却是为何有这等势要?”店小二道:“客官有所未知。这个公子名叫韩天禄。他的父亲名唤韩通,此人拳棒精熟,作恶多端,两年前从大名府带了家小,来到我们镇上,仗着惯使枪棒拳脚,横行无状,我们做买卖的,多要吃分门钱。他把刘员外家偌大的一所庄子,硬强霸夺,做了住宅。自己称为团练教师。他手下有一二百个徒弟,又豢养些乡兵,唤奴使婢,雄踞此地。每日到镇上科敛些许百姓们,要凑纳十两长税银子。众人惧怕他的威势,谁敢违拗了他?以此,又是放纵儿子,常在外边淫人妻女,诈人财帛。这些恶款多端,横行不法。我们本地之人,尚且惧怕,何况二位客官,乃是异乡之人,怎好与他做对?故此奉劝客官,把这事甘休了罢,保得个平安无事,就算万幸了。”匡胤听毕,心中想道:“原来就是韩通这厮,又在这里不法害民,我怎肯饶他?”便道:“小二哥,你也不须这等担惊受怕,我这马要不要尚在未定,你只说他的住处在于何方就是了。”小二道:“既客官一定要去,我便说明这个住处,听从行止便了。他的庄子,就在这平阳镇正南上,野鸡林过去,一座大树林内便是。想是那马也在此地失的。客官们到彼,须要仔细。”

那店小二说完,竟是出去了。

匡胤道:“兄弟,你道这抢马的是谁?原来就是我时常对你说的在大名府勾栏院被我打的韩通这厮。他又在此地害民,我且再与他厮闹一场,看他此地住得也住不得?”郑恩道:“乐子却认得野鸡林,咱们趁此日中天气,正好寻到他家,有本事讨马回来,便好了帐。”说罢,提了酸枣棍,同匡胤出了店门,撒开脚步,赶到野鸡林,至那大树林尽头,寻着了庄子。匡胤道:“兄弟,你且去引他出来,好待愚兄与他算帐。”匡胤说罢,自己闪在密树林中,暗暗张望。那郑恩执了酸枣棍,恶狠狠奔至广梁门首,放出那春雷般的声音,要把韩通叫骂出来。有分教:狭路相逢,再教强梁失势;穷途发愤,才使棍恶从良。正是:

徒知背理谋身计,怎识安民除暴风?

毕竟韩通肯出来否,再看下回自知。

第二十九回 平阳镇二打韩通 七圣庙一番伏状

词曰:

君行无良,鸠居鹊巢安羡?快当时,欲心贪恋。恃才妄作非为现,末路垂危,可否能常僭?到如今回首,他乡仍奠。人殊势异靦颜面,且效他,投笔封侯,思想盖前惩,乃使吾成验。

右调《锦缠道》话说郑恩失去了赵匡胤的赤兔胭脂马,跑回店来,诉与匡胤知道。匡胤细问店家,方知就是韩通之子抢去。弟兄二人一齐来至野鸡林外,寻着了韩通僭住的这所庄子,匡胤便叫郑恩前去叫骂,自己闪在林中张望。那郑恩到广梁门首,看见里面没人出来,反把门儿紧紧的关闭,由不得心中大怒,便大骂道:“韩通狗儿!驴球入的,你既然害怕,不敢出来,就不该叫你娃子来抢乐子的马了。你若知事的,快快出来相会,乐子就一笔勾销;你若不肯出来相会,乐子就要打折你的窝巢哩。”

口里骂着,手里不觉粗鲁起来,挺起了酸枣棍,在门上乱打,须臾将广梁门打了大大的窟窿。里面守门的看了。慌忙跑进厅去,禀知韩通。此时韩通正坐家中,听知儿子得了宝马,即叫牵来观看,果是一匹赤兔龙驹。心下欢喜不尽,分付家人整备庆贺筵席,做个龙驹大会,赏过了那些跟随出猎的众人。于是父子夫妻及众徒弟等,正要各各入席欢饮,猛见守门的进来通报,说是黑汉打门,要讨马匹,现在外边叫骂。韩通听了,勃然大怒,即时点齐了众徒弟,带了儿子天禄,各执兵器,一齐往外边来。分付把大门开了,哄的拥将出去。

那郑恩正在叫骂,忽见大门已开,拥出一群人来,两边雁字儿分开。举眼看那中间为首的,也是勇猛的,只见他:

头戴一字青巾,身着杏黄箭服,乌靴战裤簇新新,拳棒精通独步。暴突金睛威武,横生裂眉凶顽,手提哨棒鬼神惊,不愧名称二虎。

郑恩大喝一声道:“那穿杏黄袄子的敢是韩通儿么?”那韩通听得叫他名氏,抬头往外看着,果然好一条大汉。怎见得?

乌绫帕勒黑毡帽,罩体披袍是皂青。

蓝布卷袱腰内结,裹脚布鞋皆用青。

手执一根酸枣棍,威风凛凛世人钦。

烟熏太岁争相似,火炼金刚不让称。

韩通见了,大呼道:“俺便是韩通。你是甚人,敢来犯俺?”郑恩道:“乐子姓郑名恩,今日到此,非为别事,只为你的娃子把咱的宝马抢来藏过了,故此特来取讨。你若晓事,送了出来,乐子便佛眼儿相看;若你强横不还,只怕乐子手中这酸枣棍不肯与你甘休。”韩通听了大怒,叫声:“黑贼!你怎敢出言无状?谁见你的马来?你今日无故前来,把我大门打碎,这是你自要寻死,休来怨俺。”说罢,举起哨棒,当头打来。郑恩举棍,扑面相迎。两个打在当场,斗在一处,真个一场大战。但见:

一般兵器,两个雄心。一般兵器,棍打棒,棒迎棍,光闪闪,不亚蛟龙空里舞;两个雄心,我擒你,你拿我,气赳赳,俨如虎豹岭头争。初交手,怎辨雌雄,只觉得尘土飞扬,疑是天公布雾;到后来,才分高下,一任你喊声振举,须知人力摧残。

当下两个各施本领,战斗多时,不觉的斗了三十回合。郑恩本事不济,看看要败下来了。匡胤在树林中看得亲切,恐怕郑恩有失,暗暗解下腰中鸾带,顺手一捋,变成了神煞棍棒,轻轻的溜将出来,大喝一声道:“韩通的贼!休要恃强,你可记得在大名府哀求的言语么?今日又在此地胡行,怎的容你?”那韩通正要把郑恩打倒,忽地见匡胤蹿到面前,吃了一惊,往后一退。匡胤趁势只一扫脚棍,早把韩通打倒在地。

说话的,韩通未及交手,怎么就被匡胤打倒?这等看起来,则是韩通并无本事,绝少技能,如何在平阳镇上称雄做霸,行教传徒?倒不如敛迹潜踪,偷生度日,也免了当场出丑,过后遗羞。看官们有所未知,从来事有必至,理有固然,转败为胜,移弱为强,其中却有一段变易的机趣,幻妙的功夫。如今只将拳法而论,匡胤所学,本是不及韩通,若使两下公平交易,走手起来,以视郑恩曾经救驾,武艺略高,今日尚且输了锐气,则匡胤定当甘拜下风矣。怎奈彼时在大名府初会之时,幸有鬼神呵护,暗里施为,所以匡胤占了上风,把韩通无存身之地,远远逃窜。今日二次相逢,又是韩通未曾提防,匡胤有心暗算,合了兵法所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所以又占了上风。即如第三番相会,仍使韩通失手,正如博家掷色所言,又犯盆日之意。总而言之,只是个王者不死而已。闲话表过,不敢絮烦。

只说当下匡胤打倒了韩通,只一脚踏住胸膛,左手抡拳,照着脸上就打。初时韩通尚可挨抵,打到后来,只是哎哟连声,死命的狠挣,数次发昏,一时省不起是谁。那郑恩在旁观看,心中好不欢喜。正如:

贫人获至宝,寒士步瀛洲。

那郑恩叫道:“二哥,你这拳头,只怕没些意思。这个横行生事的驴球入的,留他何用?不如待乐子奉敬几棍,送了他性命,与这里百姓们除了大害,也是咱们的一件好事。”郑恩乃天生粗鲁,质性直爽,口里方才说完,手里就举起了酸枣棍,便望韩通要打。匡胤连忙止住道:“不可,我这拳头他已是尽够受用了,贤弟不可粗鲁,且留这厮活口,别有话说。”郑恩依言,只得提了酸枣棍,恶狠狠立在旁边。

那韩通的儿子和这些徒弟们,欲要上前解救,见那匡胤相貌非凡,身材雄壮,定是个难斗的英雄;二来怕那郑恩行凶,若使上前动手相救,倘他果把枣棍一举,韩通的性命就难保了;又听得匡胤说且留活口,谅来性命还可不妨:只得也不多言,也不动手,一个个袖手旁观,都在门前站立。这正如两句俗语说的:

嫩草怕霜霜怕日,恶人还被恶人磨。

当时匡胤一手揪着韩通的头发,一手执着拳头,照在韩通脸上,喝声:“你且睁开驴眼,看我是谁?”此时韩通已是打得眼肿鼻歪,身体又被踏住,动弹不得。

听见匡胤问他,便把双目乱睁,睁了半晌,方才开了一线儿微光,仔细望上一看,方知是赵匡胤,唬得哽气倒噎,懊悔莫及。心下想道:“好利害!怎么他又在这里助那黑汉?可见我的造化低,又遇了这个魔头,免不得要下气伏软些,才可保全性命。”于是欢容的笑道:“原来是赵公子驾临,自从在大名府一别,直到如今,不知公子可安否?”匡胤笑道:“你既认得是我,可知当日在大名府打了你,如今可还害怕么?”韩通听问,想道:“我前番虽曾挨他的打,连妻子也不知道。今日这些徒弟和我儿子在此,若灭尽了锐气,日后怎好出头?”仔细思量,莫输口气,输了身子罢。便道:“公子,我与你多年相好,厮亲厮敬,连面也不曾红过,今日如何取笑?请到舍下,一叙久别之情,才见义气的朋友……”

匡胤喝道:“韩通,我看你光棍样儿,对着众人面前,恐怕害羞,不肯认帐。

我也不与你多说,只教你再受几拳,与众人看看何如?“说罢,又要挥拳打下。韩通方才慌了,只得不顾羞惭,哀哀的说道:”赵舍人,莫再打了,自在大名府见教一次,到如今想起来,真是害怕,梦魂皆惊。乞公子海量,宽容饶了我罢。“匡胤道:”你既害怕,要我相饶,须要听我分付:你从今日快快离了此地,别处安身,改恶从善,再把这座庄子交还原人,我便饶你;若不依我言,仍在平阳镇上残害百姓,俺在早晚之间,必然取你性命。“韩通道:”公子分付,怎敢不依?“匡胤道:”你既依允,俺便放你起来,与同众人速往平阳镇去,写下一张执照,方才放你。“

韩通只要性命,满口应承。匡胤把脚一松,韩通爬了起来,呆呆的立着,敢怒而不敢言。那郑恩在旁说道:“驴球入的,快把乐子的马牵了出来,待咱的二哥骑了,好回平阳镇去。”韩通听了,那里还敢不依,连忙叫人快把这马牵来,交与匡胤。

匡胤把神煞棍棒变成鸾带,束在腰间,跨上龙驹。郑恩拿了酸枣棍,带了韩通,把后边人喝住,不许一人同行。

当时三个人出了野鸡林,来到平阳镇口,登时哄动许多百姓,齐来观看,多说道:“这是横行害民的团练教师爷,平日间只有他如狼似虎,还有谁人敢说他一个不字?今日为着甚来,掉在这里?”内中一个走上前来叫道:“团练老爷,你定下的每日规矩,要的这十两锐银,我们凑份已齐,怎么今日不来收取?想是要我们到衙门里来完办么?”又一个道:“众位,且看他装这狗彘之形,想是要去上圈哩。

只是把往日英雄,一朝失了,觉得带累我们羞杀。“韩通听了这些言语,羞惭满面,低头而行。匡胤叫道:”列位也不必多言,今日俺与你们解释了此事,便是两无干碍,各奔前程。列位可同我前去,要他写了一张执照,便好打发他起身。“众人道:”好汉所处极当。“遂一齐来到十字街头,却有一座七圣庙,庙前有一座亭子。

匡胤跳下马来,把马拴在在子上,便说道:“你们众位之中,有那年高德厚,请进几位,看他写下执照。再寻原主刘员外进来,当面交还庄子。”众百姓中有人答应道:“那刘员外也在此间。”匡胤邀进亭中,就叫那百姓公同推举,议了五位老者,多是年及六旬,仁厚长者,齐往亭子内,恭听调度。匡胤又叫人去取了凳桌,就请六位老者两旁坐下。中间摆下桌子,又取了纸墨笔砚,安放好了。匡胤然后开口道:“各位长者,非是在下沽名邀誉,妄断乡评,只为俺一生最喜锄强扶弱,屏恶携良,因此路见不平,权力公举。倘有不合于礼,各位亦须面斥其非,方见公道。”

那老者道:“好汉为民处分,已是极循道理的了,有甚不合,致使我等饶舌?请自尊裁,不必过谦。”匡胤便叫韩通过来,谓之道:“今日此举,并非俺苛刻于你,只因你行己不法,虐戾良民,须要自己服罪。俺不过大义而行,只叫你写下执照,不许再来,还要交还刘员外房屋。诸事清楚,俺便放你去路。”韩通到此地步,怎敢不依?提起笔来,就像犯人画招一般,登时把执照写完,名氏底下扎了花押,双手递与匡胤。匡胤接来一看,只见上面写来,果是明白干净,永无更变的。写道:

具伏辩韩通,为因已性不明,冒居平阳镇刘宅房屋,欺公藐法,横害良民,种种非为,果堪众愤。但从古开自新之路,君子宽已往之追。自知不容于此地,愿将该座庄房交还原主,全家远避,不复相侵。如后再至平阳,有犯一草一木者,愿甘众处。故立执照,永远存据。

匡胤看毕,递与众老者看了一遍,多说道:“写得不错,好汉便须放他去罢。”

匡胤依言,即着韩通速速回家收拾,出房交割,快离了此地,不许停留。韩通得了性命,抱头鼠窜的去了。

那几个老者都想:“韩通虽然写下伏辩而去,犹恐事有反复,虑他日后再来,如何抵当?”遂一齐说道:“请问二位好汉尊姓大名?老汉等有一委曲之言,愿乞允诺。”匡胤道:“在下姓赵,这是结义兄弟姓郑。不知列位有何下教?愿乞明示。”

老者道:“某等众人,蒙二位英雄路见不平,打了韩通,将他赶去。只怕这恶棍面虽顺从,心不甘服,日后知得二位去后,再来肆毒,我们合镇人民,便难承受了。

所以我等私意,欲屈二位英雄留住此间,权住几月,与我们百姓做个护身,待他果已不来,然后请尊驾行动。不知可否?“匡胤道:”韩通此去,定是永不敢来,列位放心,不须多虑。况在下各有正事,不便在此久住。“说罢,就要辞别。众人那里肯舍,一齐在亭子外拦住,不肯放行。那郑恩吃惯了现成酒饭,听见众人苦苦相留,心中暗自欢喜,叫道:”二哥,咱们打去了韩通,虽然与他们除了害,只是咱们去后,这驴球入的果然再来,叫这百姓们怎禁得起?他们留咱,定然也有信义。

前日乐子在兴隆庄镇邪,也住了几时。今日他们叫住几月,决不误了正事,便与他做个护身,有何妨害?况且这里是关西一带四通八达的地方,闲着工夫,探问柴大哥的消息,也是好的。“匡胤低头想道:”我本为寻访大哥,故此终日奔波道路。

今郑恩所言,甚是有理,我何必拒绝于他,拂情太甚?“遂说道:”既承众位厚意相留,只得领教了。但今先要说过,多则一月,少则半月,在下便要起身,莫再推阻。“那老者道:”二位英雄有心住下,只过了几月,任凭起行。“于是匡胤、郑恩,权在这七圣庙内安住。又叫人往招商店去,把行李、包裹、兵器一齐取了来。

又把那马拴在殿后偏间内。自此,每日三餐,众人轮流供养。闲暇无事,又往街上访寻柴荣消息。这且按下不提。

却说韩通得了性命,忙忙然如丧家之狗,窜出了平阳镇,将至野鸡林来,只见儿子韩天禄领了众徒弟前来迎接,问起其事。韩通把写伏辩等,一一说了,道:“如今这里住不得了,我们快快回家收拾,连夜起身。”说罢,一齐来至家中,又与娘子说知了,就把那所备的龙驹会筵席,各各饱餐了一顿。韩通又取些跌打的丹药,啖了一服。然后众人收拾了金银、衣服、细软等物,打成驮子,家口上了车子,父子二人带了徒弟家人,一齐保着车驮,连夜起行,离了平阳镇所属地方,望着禅州去路而走。只因这番投奔,有分教:遇故谋新,大郡壮风云之色;改弦易辙,图王添羽翼之臣。正是:

但凭韬略行藏技,何惧山林跋涉劳。

毕竟韩通此去何处安身,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柴荣荐朋资帷幄 弘肇被谮陷身家

词曰:

幸相殷遇,诉风诉雨。汲引同袍,羡他推许。良朋共吐衷怀,庆英才。孤忠惜被权奸挤,情何已。君心竟辜负,斯意敢期龙比。留此官箴,万古咸称。

右调《怨王孙》话说韩通既被赵匡胤责写了伏状,连夜奔回家中,收拾细软物件,妻女上了车子,自己与儿子及徒弟等各各乘马,取了哨棒,护拥了车仗,望着禅州大路而行。

一路上思前想后,打算安身之处,欲要养成锐气,俟报此仇。无奈彼此商议,仍无定所。正闷行之间,只见前面一伙行人,约有三四十个,多拿着枪刀剑戟而走。韩通暗想:“此伙必是歹人,待我问他端的。”遂拍马上前,高声喝道:“尔等手执刀枪,往那里去的?”那众人抬头一看,见韩通人物轩昂,鞍马高大,知非寻常之士,不敢怠慢,说道:“马上壮士,我等俱系近处百姓,因为度日艰难,闻得禅州郭令公招军,故此前去应募。”韩通听言,心下又是暗暗想道:“我被赵匡胤这贼连打两次,闪得我无家可奔,无国可投,今又尚在道路彷徨。我何不将机就计,把这些人收在手下,同上禅州,倘能够寻得大小前程,便好报这仇恨了。”主意已定,开言说道:“尔等既要投军,可多跟着我走,那禅州的郭令公是我亲戚,我今正要去见他,管取你们一到就有粮吃;就是那路上的盘费,都是我供给。”那众人听言,俱各欢喜道:“既是将军怜恤,我等情愿跟随前去。”韩通大喜,遂即取些银钞,给散众人,一齐望禅州而来。

到了禅州城中,寻下客店,安顿了家小众人。自己出外打听,闻得人说,凡有投军的,必须先到监军府去报名投见,然后引至都元帅处验看,才有职事。韩通闻了这信,急忙回至店中,打点了投见的手本,加了一个礼单,换了一套新衣服,领着众人,来到监军府前,随了那些四方来的投军人众,把手本递了进去,等候传见。

不多时,只见一个军校走将出来道:“那一位是投军的韩通?监军老爷有令箭相传,快进去参见。”韩通听令,上前答应道:“在下便是韩通。”那军校随引进了角门,至大堂阶下跪着道:“投军人韩通报名参见。”那监军不是别人,正是柴荣,见了韩通,慌忙离座下阶,用手扶起道:“贤友请起。”原来韩通与柴荣自幼相交,极称莫逆;后来天各一方,遂而疏阔。今日收募军人,先前见了手本上的名姓,已是疑惑,犹恐不是,故此单传进去,面视是否,不期果是韩通。当下柴荣扶起了韩通。

那韩通见了柴荣,亦是惭愧,遂携手上堂,重新见礼坐下。韩通道:“自与兄台分别,不觉数年,谁知大驾执掌兵权,如此荣耀。若论韩某旧日交情,一定沽恩矣。”

柴荣道:“久知贤史精通武艺,勇略过人,小弟正欲差人寻请,不意今日相遇。诚三生之幸也。况郭元帅乃小弟姑丈,俟明日引见,得睹贤兄如此英才,何愁不大用耶?”说罢,遂命军校传取各路投军人等进堂,看验载册,送进帅府,以备编伍操演。公事已毕,即命承办人整备筵席,款待韩通。

到了次日清晨,柴荣把韩通引进帅府,参见了郭威。郭威见韩通壮年人材,仪表不俗,心下早有几分爱恤;又遇柴荣称赞才能,极力荐举,更加欢喜。遂即赏了一张委牌,命他权领五营团练使司之职,仍同柴荣招纳四方豪杰,每日操演兵马。

韩通受命,拜谢出来。同了柴荣归监军府。自此,一心供职,竭立同谋。按下慢提。

且说汉主自即位以来,听谗贪色,默货远贤,大兴土木之工,黎民甚是怨恨。

平日又宠用了一个国丈,名叫苏逢吉,生成妒害忠良,笼络奸小,在朝十奏九准,任意横行,群臣侧目而视,谁敢多言作对?那日却有细作打探回来,将郭威招兵买马之事,秘密报知。苏逢吉得此消息,即于次日早朗,执笏上殿,俯伏奏道:“臣昨接密报,称郭威在禅州招兵买马,大有谋叛之心。乞陛下早为剪除,以免后患。”

汉王闻奏,大惊道:“郭威阴蓄不臣之心,有乖王法,太师有何良策?急与朕处裁。”

苏逢吉奏道:“陛下且不必性急。依臣愚意,可差官赍旨,往禅州调取郭威,彼若恪守臣节,自必随使来京;若有谋反之心,必然不至。那时陛下再遣将发兵,名正言顺,往彼问罪,郭威既不敢抗命,又使在朝诸臣不生异言矣。望陛下龙心裁夺。”

汉主听奏,龙颜大喜道:“太师所奏,真乃治国之良谋也,朕当准奏。”苏逢吉谢恩起来。

汉主正欲传旨差官,忽见阶下一臣,红袍金幞,玉带乌靴,执笏当胸,上前奏道:“陛下不可听谗谮之言,误了国家大事。”汉主举目看时,乃是平章事史弘肇。

汉主问道:“朕因郭威阴蓄不轨,故此调取回京,别有处置,卿何阻焉?”弘肇道:“非臣敢行阻拦,但思臣与郭威同佐先帝,披坚执锐,创业开基,成就社稷,君临天下,郭威多有勋劳。因此先帝简拔,托以重任,使之威镇禅州,诚国家之保障也。

今陛下无故调取进京,君臣疑间,分明逼反重臣。臣恐郭威手下将士极多,决然生变。更且风闻各镇诸侯,人人自危,齐动干戈,陛下何以处之?愿陛下圣断为幸。“

汉主道:“不然。郭威自恃在外,招兵买马,显有谋反之心矣。今日若不早除,日后养成胚胎,悔已无及。卿勿多言再阻。”弘肇复奏道:“郭威招兵买马,此乃深为国家之计,臣子职分所当为。陛下岂可以此事加罪,欲致郭威于死地,以自戕其股肱乎?且陛下自即位以来,不行仁德之政,大兴土木之工,听谗陷忠,沉溺酒色,臣恐天下自此危矣。愿陛下亲贤远佞,贵德褒能。先斩苏逢吉于市曹,贬苏后于冷宫,肃清朝宁,请其内患;然后再加郭威王位,稳住其心;开帑库以赏军民:则人情感悦,自然皇图永固,内外皆安矣。”汉主闻谏,勃然大怒道:“朕自即位以来,一遵先帝遗命,未尝失德。汝反面斥朕躬宠奸溺害。你看民家富豪饱暖,尚且造建花园,以为春秋赏玩。朕今只建一所御园,亦未为大兴土木。苏娘娘乃朕之元配,又无失德,如何教朕黜他?朕思夫妇乃人之大伦,庶民之家,尚是笃于恩爱,况朕身率万民,焉有先薄其伦理,而能表正天下者?即苏逢吉所奏,实系为国远献,非为一己之事,岂可因汝妒忌,使朕屈斩忠良?若依国法而论,汝之自恃功高,辄行诽谤,理当诛戮;姑念汝乃先帝老臣,宜从宽典,革职为民,永不录用。汝可速退,不必多缠。”

史弘肇见幼主不听他谏,反为革职,知是幼主溺于酒色,强谏无益,因而不复再奏,暗暗叹气,立起身来,往外要走。却见苏逢吉立在旁边,不觉心头火发,口内烟生,大骂道:“误国欺君的奸贼!多是你蛊惑圣聪,颠倒朝政,以致人民怨望,藩镇离心,眼见锦绣江山,毕竟断送在你这奸贼之手!”苏逢吉亦大怒道:“史弘肇,你只是回护郭威,想与他通同谋反,故此欲害我耶?”史弘肇益怒道:“奸贼!

你不思省过,尚敢乱言,你将血口喷人,情实可痛,我誓必与你拼一拼。“说罢,举起朝笏,照面门狠力一下,那朝笏折为三段。打得苏逢吉鼻眼歪斜,口流鲜血,一交滚倒地下,喊叫道:”皇上明鉴,史弘肇私通郭威,生心谋反,怪臣多言,当圣上面前,把臣毒打,望陛下天命救臣。“那汉主在龙床上,亲见史弘肇把苏逢吉打倒,又见喊叫,心中大怒,用手指定史弘肇大骂道:”万恶的奸贼!你道朕不明不仁,联也不恼;当殿毁打太师,也还可恕;不该私通反叛,把朕的江山做情,你今大罪难容,留你必为后患。两边的,与朕把这奸贼绑赴市曹,候旨斩首示众。“

只听得两边一声“领旨”,走出几个驾上官来,登时把史弘肇绑了。两旁文武,个个惊骇,都怀不平,欲待上前保奏,又怕苏逢吉权奸势焰,只得叹息而已。正是:

惧祸不谈朝宁事,贪生岂顾谏诤风。

当下苏逢吉又奏道:“史弘肇私通谋叛,诛他本身,不足以尽其辜,应将满门家口,一概斩戮,庶使后人尽怀警畏。”汉主悉准其奏,即传旨,命殿前校尉,速将史弘肇全家,一同绑赴市曾处斩。那校尉领旨,带领禁兵,将史弘肇府第前后围住,可怜忠良眷属,不分良贱老幼男女,尽行绑赴市曹。那满朝文武虽多,也有平日和弘肇情投意合的,到了此时,也不肯把性命去保。

只有那在城的百姓见了,皆怀不平,三个一堆,五个一处的说道:“天下才得太平几年,朝内又生这大变。只这史老爷,何等为国爱民!今日朝廷无辜将他杀了,只怕刀兵起在眼前,想多是我们百姓无福,又要遭此劫数了。”内中有个年老的开言说道:“列位,这些闲事,且莫要管他。老汉倒有一件紧要事情,要与众位商议,不知可使得么?”众人道:“有甚事情,不妨明言,若可做得,无有不依。”老者道:“列位,老汉想这史老爷,乃是忠臣,我们众百姓,平日间承他惠养爱恤。今日遭此大变,我们理该买些纸钱,到法场上焚化,送史老爷归天,也见得我们百姓之情。不知众位心下何如?”众人齐声应道:“有理,有理,我们当得都去送他。”

于是大家斗出些银钱,多少不等,就去办了纸钱,一齐到市曹上来。只见四面八方,军兵围住,那里有得空儿?那老者高声叫道:“众位可相让让儿,我们要进去送史老爷的。”遂拨开人众,挤到中间。

举眼看那史弘肇及合家眷口,共有一百零三口,个个绑缚而立。那些围护的兵马在外,都是亏上弦,刀出鞘,四下站住。又有那些夜不收,各在四面巡逻。只见那史弘肇叹声叫道:“皇天后土,实鉴我心。我史弘肇为国忘家,所得何罪,以致全家受戮?我生不能食奸贼之肉,死必啖奸贼之魂!”夫人在旁说道:“老爷何必如此?古云‘忠臣不怕死’,只愿死得其所而已。今日为国忘身,全家受戮,其中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老爷何必叹息?”史弘肇点首称善。那些众百姓看了,俱各流泪,拥至跟前,一齐跪下。史弘肇问道:“尔等前来,有何话说?”众人答道:“小的们都是本城的百姓,一向在老爷马足之下,蒙老爷抚恤教养,无可报答。今日闻知老爷被害,小的们无以孝敬,聊备些须纸钱,伏乞老爷当面生受,以表小的们一点敬心。”说罢,就将纸钱抖开,点上了火,朝着史弘肇焚化,一齐放声大哭。

史弘肇看了,连叹数声,即便止住道:“尔等百姓,不必如此,我平日为官,并无惠德及于尔等,诚有愧于古臣。况我年过花甲,福业随身,今日命该刀剁,岂敢怨尤?只图不愧此心而已。极承尔等送我老汉夫妇,九泉之下,亦感厚情。我有几句言词,尔等百姓须当谨记,则老汉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众百姓道:“老爷有甚教诲,小的们自当谨记。”史弘肇道:“尔等众百姓听着:

在家俱要敬父母,百善之中孝独先。

弟兄友爱敦手足,乡邻和睦莫憎嫌。

教子须当明礼义,闺门训女母该严。

吃亏认可安本分,贫苦勤将技艺研。

随缘淡泊平情过,乐业安居无用煎。

任尔一生名与利,穷通得失总由天。“

史弘肇正在说话,只听得军民乱嚷道:“朝廷驾帖来了。”那四下里看的百姓一齐拍手道:“不好了,驾帖来了,史老爷转眼就要丧命了!”时有兵士早把百姓赶开,监斩官起身拜了圣旨,供在营栅,分付带过犯官听点。遂把史弘肇签了犯由牌,即命带至引魂幡跟前。土工把两条芦席铺好在地,史弘肇夫妻对面跪下,怨气冲天,霎时间天昏地暗,日色无光,但见愁云漠漠,惨雾沉沉。刽子手提刀等候。

只听得阴阳官报说:“午时已到,快些开刀。”只听得一声炮响,众百姓一齐拍手,悲喊声喧,早把夫妇二人头儿落地。正是:两股白气冲天,一双英魂西逝。有诗为证:

忧国勤民已数年,寸心终日惕乾乾。

天公偏使奸臣陷,血泪鹃啼满壤泉。

监斩官既看杀了史弘肇夫妻两口,又点名杀了合家良贱男妇共计一百零三口,将那尸骸都已埋葬讫。监斩官进朝缴旨,汉主方才退朝。

到了次日,苏逢吉义奏汉主早早差官,调取郭威还朝。汉主准奏,即差翰林承旨孟业,赍奉旨意,星夜往禅州,调取郭威克日进京,毋得违忤。孟业奉了旨意,辞驾出朝,带领从人,乘马出了汴梁城,往禅州进发。不提。

却说河南归德府节度使文彦超,乃是史弘肇的胞弟,那日正在府中与手下属将饮酒闲谈,只见有一个漏网的家人跑进府来,见了彦超,把主人全家被害事情一一哭诉了一遍。史彦超闻兄被害,登时惊惶满腹,怒气填胸,大叫一声:“痛杀吾也!”

登时晕倒在地。众将上前急救,半晌方醒,咬牙切齿,大声骂道:“无道昏君!吾兄有汗马功劳,不思优待恩荣,反听奸臣谗谮,将吾兄长屈害;一命不足,又将全家抄戮。如此残酷,理法已无。我誓必生擒奸贼,削去昏君,与我兄长报仇!”言罢,悲号大恸,众将劝谕,方始收泪。遂谓众将道:“既昏君害我兄长,早晚必有兵来寻害于我,吾今兵微将寡,如何抵敌?想吾兄长因为郭威而起,吾如今投奔于他,方可免祸,又好与兄长报仇。众位将军若肯同行,吾也不辞;不愿去者,吾也不强。”当下八员健将一齐答道:“我等向受主将知遇之恩,未能报效,今日遇变,俱愿同行。”史彦超大喜道:“既将军等皆肯同行,就此收拾行李,今日就要起身。”

于是众将等各备行装,史彦超亦即收拾行程,保着家小,带了八将,离归德府,竟投禅州而来。按下慢表。

且说郭威一日正在帅府闲坐,忽见门官来禀道:“今有朝廷差官在外,乞元帅接旨。”郭威听了,即忙率领多官齐出帅府,迎接钦差至堂上,开读了圣旨。郭威心下大惊,且与钦差见礼,分宾而坐。茶罢,郭威开言问道:“钦差大人,圣旨到来,要调取郭威回京,不知所为何事?”那孟业忙赔笑脸,从容说这原故出来,有分教:激变了落镇之将,指日兴兵;冷淡了忠勇之心,凭天安命。正是:

燕雀处堂事已坏,熊罴压境势何支?

毕竟孟业怎样回答,且看下回自见分明。




郑 重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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