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董美英编谜求婚 柴君贵惧祸分袂
诗曰:
赤绳系足本天成,强欲相求徒受擒。
莫怨红颜多薄命,还虑黑宿在游行。
意图颦笑为连理,何啻翻愁作鬼磷。
共叹世人皆纳阱,知机远祸是长城。
话说董美英与匡胤正战之间,猛可的把双刀架住,说声:“住着,俺有话问你。
今日俺们两个厮杀了半日,尚不知你姓甚名谁,家居何处。俺从来不斩无名之卒,倘然一旦诛戮,却不道污了俺的兵器?你死亦不瞑目。故此问你,你快些说着。“
匡胤笑道:“你原来要知俺的名姓。俺非无名少姓之人,根浅门微之辈。俺姓赵,名匡胤,字元朗。家住东京汴梁双龙巷内。父乃当朝指挥,母是诰命皇封。俺自幼从师学艺,专一要打不平。因为怒杀了女乐,故此抛家离舍,走闯江湖,寻访那些朋友,结义同心。叵耐强贼董达,私税无良,于理不法,已在独龙庄结果了他性命,还把举家良贱,一并全诛。此是他恶贯满盈,自作自受,于我何尤?你乃女流浅见,极该远避偷生,保守你的闺贞,才是正理;怎么妄动无名,出头生事?俺的棍棒无情,一时丧命,后悔何及?这便是俺的良言,你且思着。”美英听说,心下沉想道:“他原来是东京赵舍人,久闻他的大名,今日才得见面,果然文武全才,英雄气宇。
若得与他同谐连理,方不枉奴一身本事,得遂初心。纵有杀父冤仇,亦须解释。但此婚姻大事,怎好明言?“复又想了一回道:”不若待我说个谜儿,与他猜详,且看他心下如何,再作计较。“一时定了主意,修了谜词,开言说道:”赵匡胤,你在东京,大小儿也有个名目,既然冒罪逃灾,只该晦名隐匿,为何倚势行凶,杀害我一家骨肉?情实可伤。若要拿你报仇,如同儿戏。但看你年高父母之面,防老传枝,俺且存这一点阴德,放你逃生。但有一件不肯全饶,我有个谜儿在此,与你猜详。猜得着时,你前生带来的天大造化;若猜不着,只怕你的性命终于难保。“正是:
未曾开口犹还可,说出反添一段羞。
当时匡胤听了董美英要他猜谜,心中想道:“这贱婢怎知我的胸中意气,腹内襟怀?凭你有甚机关,我总当场说破。”便道:“董美英,你既有甚谜儿,快快讲来,我好猜你。倘有污言相秽,俺便不与你甘休。”美英道:“我的谜儿,乃是四句词文,极易参透的。你须听着。”遂说道:
“差人取救,失了公文。
上梁竖柱,见字帮身。“
匡胤听了,心下想道:“头两句取救的救字,失去了文,是个‘求’字;后两句上竖梁柱,竖柱乃是立木,旁边添了见字,是个姻親的‘親’字。这四句谜词,乃是‘求親’两字。这贱婢要求亲于我,故而如此。”叫声:“董美英,你这谜儿,无非求亲之意。但俺堂堂男子,烈烈丈夫,怎肯与你这强盗贱婢私情苟合?你若要见高下,与你相拼;如或存此念头,真是淫妇所为,狗彘不如,俺怎肯饶你?”这几句话,骂得美英柳眉倒竖,粉脸生凶,大怒道:“好凶徒!俺本慈心劝你,你反恶语伤人,不识好歹,怎肯轻饶?”拍开坐马,举动双刀,奋力便砍。匡胤抢动棍棒,劈面相还。步马重交,刀棍再对,两下龙争虎斗,一双敌手良材。
正在恶战,匡胤忽然想着道:“方才三弟保着大哥先奔前途,所有这些人马追赶下去,不知如何抵敌?我只顾与这贱婢恋战,倘大哥、三弟有甚差错,却不把俺的英名失在这贱婢之手?日后怎好见人?我且赶上前去,再作道理。”想定主意,把手虚晃一棍,踩开脚步,往正南上便走。美英拍马赶来。匡胤走不多路,只见柴荣、郑恩相对儿坐在地上,那些人马一个也无。匡胤高声叫道:“大哥,方才这些人马,不知都往那里去了?”郑恩接口道:“二哥,这人马原来都是豆、草变的,方才被乐子破了。”美英在后赶来,看那人马已无,又听是郑恩破的,心下十分大怒,暗骂一声:“黑贼!有甚本领,便敢破我的法术?也罢,他们既要自寻死路,我也不顾留情,如今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与他一个利害,教他一齐走路罢。”即时将手捏诀,口中念念有词,喝声:“疾!”只见一时天旋地转,走石飞沙,霹雳交加,四下昏暗。柴荣见了,惊慌无措,叫苦连天。匡胤此时也觉害怕,暗自咨嗟。
只有这郑恩偏有胆量,叫道:“大哥、二哥,你们休要惊慌,必定这女娃娃作的妖法,待乐子瞧他一瞧,自有破法。”遂把那小眼儿一合,大眼儿一睁,瞧得明白,看得亲切,正见美英勒马停刀,在那里念咒。郑恩叫道:“二位老哥,果然这女娃娃的妖法。你们站在这里,体要动身,待乐子破他的法。”
说罢,大步向前,一头走,一头把那鸾带解了,揭开袍子,露出了身躯,奔将过去,叫道:“女娃娃,你莫要暗里弄人,有本事与乐子相交,拼个高下。”美英听言,仔细一看,但见郑恩摊开身体,两腿长毛,周身如黑漆一般,毛丛里吊着那黑昂昂的这个厌物,甚是雄伟。姜英只叫一声:“羞杀吾也!”满面通红,低头不顾,拨转马望后走了。一时雾散云收,天清日朗。郑恩哈哈大笑,提了枣树,跑回来道:“二哥,乐子破妖术的方法如何?”匡胤道:“好,好,行得不差。”柴荣道:“这个贼婢既然去了,我们也就走罢。”郑恩道:“还有伞车子在那坟园里,放着许多银子,怎么富着别人?大哥你且在此权坐坐儿,我们两个转去,取了再走。”
柴荣道:“二位贤弟,货物、银子都是小事,俺们保个平安儿,就算天公大福,所以劝着二位趁此走罢。”郑恩道:“大哥,你也忒觉惧怕了些,任他还做什么妖术,乐子自有破他的法儿,你只管依着乐子,包你没事。”匡胤道:“果然。大哥,我们转去,取了货物,料也不妨。”说了,一齐往北而走。
且说董美英虽然羞惭转去,越想越恼,心中不舍,复又拍马转来,却好劈面与郑恩撞个对面。美英心下大怒,骂道:“好大胆的凶徒!怎敢复又转来?”双手举刀,望郑恩便砍。郑恩把枣树往上架住,顺着用手把袍子一抬,肚子一挺,口内大嚷道:“咱的女娃娃,你来与乐子随喜哩。”美英复见故物,满面通红,羞惭无地,兜马往后退走了。二人随后又走,不上半里之路,美英复又跑马转来。如此一连三次,皆被郑恩羞辱而回。美英思想:“报仇事小,婚姻事大。只这个赵公子,如此英雄,果是无双,今若舍了,岂不当面错过?”遂又回马转来,正遇二人。美英高声叫道:“兀那黑贼,不得无礼。我今番转来,并非厮杀,还有言语与你们好讲。”
郑恩道:“既有说话,快快讲来。若是好话便休,不然,乐子又要请出那件绝妙的好物来,与你细细儿看玩哩。”美英道:“黑贼,休得只管胡言,我自有说。”遂叫一声:“赵匡胤,你方才打破了谜儿,尚未决定。但俺一言既出,怎肯甘休?所以转来问你一个明白,你的主意还是如何?”郑恩在旁问道:“二哥,什么叫做谜儿?说与乐子知道。”匡胤遂把美英的谜词,与自己猜出的“求親”两字,这些缘由,说了一遍。
郑恩把嘴一噘道:“二哥,这却是你的不是了,求亲乃是他的美意,你为何不肯?怪不得他三回两次要与你打斗。如今乐子劝你,趁早儿成了这件美事,也算一举两得,你从了罢。”匡胤道:“三弟,休得多言。俺立志不苟,这事断断不能。”
董美英听了,心中大怒道:“好赵匡胤,你既无情,我便无义了。只是你命该如此,今日当遭我手,你看我的法宝来了。”一面说着,一面轻舒玉腕,往豹皮囊中取出一件宝贝来,约有四五尺长,通身曲着,如钩子一般。这是纯铜制造,百炼成功,名为五色神钩,擒兵提将,势不可当。当时董美英一怒之间,把神钩祭在空中,喝声:“着!”只见霞光万道,雾气千团,那神钩落将下来,把匡胤身子钩住。美英复念真言,将钩往怀中一缩,唿的一声响亮,把匡胤连人带棍扯了过来,捎在后马,拍马便走。郑恩一见,叫道:“不好了!二哥中了他的法儿了。”连忙提了枣树,随后赶来,大叫道:“你这女娃娃,既要求亲,也该好好的说,怎么这等用强,抢了人便走?快依乐子说,放我二哥转来,这头亲事,在我身上,包管依允。乐子为媒,代我大哥主婚,成就你的好事,乐子决不要你半个媒钱。你若不放还二哥,乐子决不与你甘休。”说罢,望前赶去。
且说匡胤被董美英的五色神钩钩过身去,捎在马后,就如钉住一般,再也挣扎不下,心内着慌,又恼又恨。忽然想起一件宝贝,道:“我的神煞棍棒,原是仙人送与我岳丈的,除邪破魁,镇压的至宝。我何不将来,破他的妖法?”此时身体虽然束住,喜得两手活动,还好施展,便把神煞棍棒迎风一晃,抖了几抖,依然成了一条驾带。当时匡胤拿住了鸾带的两头,轻轻望前一套,不歪不斜,套住了美英的脖子,即便往后一拽,把咽喉收住。美英不曾提防,措手不及,只见瞪住了双眼,粉面作红,嗓子里只打呼噜。此时美英动弹不得,匡胤的身躯就觉比前活动了些,遂将宝带打了一个结,用手一拖,早把美英带下马去,跌得昏迷不醒。郑恩大步赶向跟前,道:“二哥,你看这女娃娃仰着在地,抖着脚儿,想要叫你去成亲么?”
匡胤道:“休要胡说,快些动手。”郑恩不敢怠慢,举起枣树,口里说声:“去罢!”
用力一下,把美英登时打死。有诗叹之:
学就行兵法术奇,果堪荣耀显门闾。
岂知误入崎岖路,血溅沟渠枉自啼。
董美英既死,那些败残的家丁,各自保着性命,飞奔回家,报知他的姑娘。那姑娘听了,叫苦不迭,泪落如珠。欲要举动声张,怎奈他祸由自取,众所不容。况这土棍霸占,私抽路税,是个绝大的罪名。只因朝政不清,不加访察;更兼那些牧民官宰,都是图家忘国,尸位素餐:所以养成地棍的胚胎,势恶的伎俩。今日一门遭此非命,怎敢妄行举动,告诉别人?把报仇雪耻之心,消于乌有,只好分拨家丁,将良贱老幼的尸骸,各各埋葬。又差人往前面暗暗打听,等他三人去了,好把美英的尸骸草草收埋。正是:
利不苟贪终祸少,事能常忍得安身。
闲话休提。单说匡胤见打死了董美英,把鸾带收回,系在腰中。此时的神钩空器已是无用之物了。那郑恩却在尸旁,嗒嗒的又踢上几脚。匡胤道:“三弟,这不过是个贱货皮囊,你只管踢他何益?我们快去把大哥的伞车推来,大家方好赶路。”
郑恩听言,提了枣树,撒开脚步,仍从原路而走。两个同至坟园,把伞车推动,直望前行。那柴荣正在那里坐地等着,见他二人把车儿推了回来,即便起身相接,询间缘由。匡胤把打死美英之事,大略说了一遍。柴荣嗟叹不已。当时三人各各安坐片时,因见日已沉西,柴荣催促起身行路。于是弟兄三人,轮流推拽。在路之间.免不得夜宿晓行,饥餐渴饮。
正是有话即长,无事便短。行走之间,早到了一个去处,那边有一座关隘,名叫木铃关。这关隘乃是往来要路,东西通衢,就在平静之时,也是极其严禁的。当下三个行来,离关不远,柴荣开言叫道:“二位贤弟,前面就是木铃关了,这关上向来定下的规矩:凡有过往的客商,未曾过关,必要先起一张路引,才肯放过关去。
二位贤弟,且到那首这座店房安顿过宿,待愚兄到关上起了三张路引,明日方好过去。“说罢,把伞车交与郑恩,自去填写路引。不提。
且说匡胤与郑恩把伞车推往招商店去,拣了一间上好净房,把车儿安下了。叫店家收拾酒饭,二人先自用过,坐着等候柴荣。挨有半时,只见柴荣从外而来,进了店房,觉得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匡胤迎上前来,问道:“大哥,那路引起了不曾?”柴荣道:“起虽起了,只是领得两张。”匡胤道:“俺们兄弟三人,为何只起得两张?”柴荣未及开言,探身先往外面一张,看见无人,方才轻轻说道:“二弟,你如今难过此关了。”匡胤道:“兄长,小弟为何难过此关?”柴荣道:“二弟,你难道不知么?只因你在东京杀死了御乐,朝廷出了榜文,遍处访捕凶身。不料渐渐的露了风声,你家父亲恐怕连累,自己出首了一本。因此汉主把贤弟的年貌、姓名,着令画影图形,通行天下,广捕正身。方才我到关前,亲见图样,果与贤弟无二。及看告示上的言语,十分利害,愚兄心甚惊惶。欲要设个计儿,赚过关去,又恐巡关严紧,易至疏虞,倘或查出,反为不美,所以只起了二人的路引回来,别作商量。”
匡胤听了这番言语,只唬得目瞪口呆,低头嗟叹。郑恩道:“二哥,你愁他怎的?依着乐子的主意,咱们明日竟自过关,平安无事,这就罢了;倘然那些驴球入的拦阻咱们,只消把乐子的枣树,二哥的棍棒,打过关去,怕他再来查访不成?”
柴荣道:“三弟轻言。这般举动,如何使得?况这关上军士甚多,岂同儿戏?这是断断难行,还须别议。”匡胤默默无言,暗自踌躇,想了半晌,道:“有了,我有个嫡亲姨母,住在首阳山后,那里多见树木,少见人烟,乃是个幽僻去处。咱们兄弟三人,不如投到那里,住上一年半载,待等事情平静之后,再过关去,投奔母舅那里,安身立命,方是万全。不知兄长以为何如?”
柴荣听说,低头想道:“我本是个经纪买卖之人,相伴着他富贵公子,一来配搭不上,二来又恐招灾惹祸,倘然生出事来,那时岂不连累于我,一齐下水?不苦暂且避他几日,再做道理。”便道:“二弟,你的主见,果是万全,愚兄本当陪侍。
但因我常在木铃关往来,做的主顾生意,那些大小店铺、多要等我的伞去发卖,倘这一次失了信,下回来时,就难发卖了。愚兄之意,不若贤弟先往首阳探亲,暂为安住;待愚兄进关分发了这些货物,随后便来找寻,那时弟兄们依旧盘桓,另寻生计:一则于心无挂,二则不致妨碍了。贤弟以为可否?“匡胤道:”既然兄长买卖要紧,也是正事,小弟怎敢逼勒同行?但兄长独自前行,途路之间,未免辛苦,可着三弟相陪,一同进关发货。倘事毕之后,仍望速来相会,方见弟兄情谊。“匡胤话未说完,只见郑恩跳起来道:”咱乐子不去,乐子不去。“只因这一番分别,有分教:虎伴同途,克尽绨袍之义;龙蟠异域,幸免陷阶之灾。正是:
方图聚首天长日,岂料分离转盼时。
毕竟郑恩果肯去否,且看下回便见端详。
第十二回 笃朋情柴荣赠衣 严国法郑恩验面
诗曰:
绨袍相赠古人情,况是同盟共死生。
义聚果堪联管鲍,心交端不让雷陈。
合离自是神明主,得失终归造化凭。
我劝君而君劝我,莫将名利乱中忱。
又曰:
聚首无几一旦分,前途难以遇汝坟。
莫嫌世情多相阻,国典从来不让君。
话说赵匡胤见柴荣不肯同往首阳山去,只得叫郑恩作伴柴荣,进关发货,等待事毕之后,然后再图会面。只见郑恩大声叫道:“乐子不去,乐子不去,叫大哥自去卖他的伞,咱乐子情愿跟着你走,方才好哩。”匡胤道:“三弟,你有所未知。
大哥生来心慈面善,易被人欺,故此叫你同行,凡事之间,便可商议,你当听从方是正道。“郑恩道:”乐子的心性,只是喜欢着你,怎么你这般强着咱行?“匡胤道:”不然。俺们在路,曾经大闹了几场,此去前途倘有余党作难,料大哥怎能当抵得?有三弟陪行,便可护持。这是论理该然,再勿推阻。“郑恩道:”既然要乐子同伴,乐子也不好拂你的盛情。但咱们所取董达的这些银子,二哥可分一半去,好做盘缠。“匡胤道:”这也不消费心,愚兄略有几许用度。但这项银子,你可交与大哥添作资本,也见贤弟高谊。“又叫一声:”大哥、三弟,赵某就此告别了。“
郑恩上前一把手拉住了,叫道:“二哥,你且慢走,待乐子去买壶酒来与你送行。”
匡胤道:“三弟,不必多烦,愚兄即欲行程,就此分别,倘若久在此间,走漏风声,反为不谐。”郑恩道:“我的二哥,既然盘缠一些也不要,怎的连酒也不肯吃些?
你的性儿觉得太急了,乐子怎么舍得你去?“一面说着,一面想那不忍分离,不觉心窝里一阵酸楚,两眼中汪汪洋洋,扑扑籁籁的掉下泪来,说道:”咱的有仁有义恩爱的二哥!乐子向在村庄,卖些香油,因遇着苗先生,叫咱送柬帖与你,不想在黄土坡结义了兄弟,指望时常依靠着你;岂知本铃关画影图形,要来拿捉,咱弟兄们在此分手,但不知何时何日,再得相逢?咱的有仁有义的二哥,你休要想煞了乐子。“说罢,又自哽哽咽咽的哭将起来,好像孔夫子哭麒麟一般,足有二十四分闹热。柴荣也在旁边拭泪。
匡胤见此情真意切,心下也是感伤,眼中不觉流泪,叫道:“三弟,你休要烦恼,我有几句言语相嘱,你须切记,方见爱我之心。目下虽在别离,相会自然有日。
惟念大哥为人,一生慈善,遇事畏缩。我今只把兄长交付与你,凡事之间,必须耐心相待,切不可使性生气,伤了兄弟之情;倘有身体不和,务要小心看视,才见古谊。我虽远别,于心亦安。“又叫柴荣道:”兄长,小弟还有一言相告,望兄记取。
小弟今日投亲,实为无奈。兄长此去进关,自有三弟相陪,可以放心。但他是个粗鲁之人,凡事不必与他计较。此去发完货物,得利之时,切须早到首阳山来,弟兄重会,免得两下睽违,更多挂虑。“柴荣答道:”贤弟金玉,愚兄领受。但愚兄也有叮咛,亦望贤弟紧记。你系逃灾避难之人,相貌又易识认,此行万般俱要收敛,慎勿惹祸招灾。且到令亲处躲过几时,待事平之后,自有重逢。只此须当留意。“
匡胤道:“不劳兄长忧思,小弟自当存念。”说罢,就要拜别。柴荣、郑恩无可奈何,只得送匡胤出门,到那双岔路口,各各洒泪而别。正是:世上万般悲苦事,无过死别与生离。有诗为证:
避祸聊趋山僻间,路途分袂各心煎。
征人感念宵旰事,泪满长襟魂梦颠。
按下匡胤去往首阳山不提。单说柴荣、郑恩复转招商店,不觉天色将晚。二人用过了酒饭,柴荣道:“三弟,今日天气已晚,过关不及,且在此间宿了一宵,明日走罢。”郑恩道:“果然大哥说得不错。乐子也无奈有些力乏了,且睡他一夜,明日走也未迟。”说罢,即便放翻身躯,躺在炕上就睡。柴荣道:“你且慢睡,可将车上的行李收拾好了,然后安宿。”郑恩听说,骨碌儿的爬将起来,说道:“果然大哥说得不差,乐子委实疲倦了,因此把这事情几乎忘了。”即便走起身来,疾忙奔至车边,把那被套儿和裤儿里的银子,一并将来,提到炕上,安放好了。又便将身放倒,躺好睡了。柴荣又叫道:“三弟,你怎么这般贪睡?我还有话讲,你且起来听着。”郑恩一心要睡,那肯起来,只说道:“有甚说话,趁着乐子醒在这里,快快说着,莫要延挨,误了乐子睡的工夫,明日不好走路。”柴荣道:“愚兄并无别事,只为你自从相会到今,下身尚无遮体,裸腿赤脚,奔走路途。幸而天气温和,走的多是孤村小径,所以靠这长袍遮掩,将就权宜。明日过关,非同儿戏,倘若关上收检之时,见你如此形容露体,岂不动疑?我方才见店对门有一家布铺子,你趁今夜去买他二三丈布匹,就烦这里店主婆做上一条中衣穿了,方好过关;况目今天气将寒,更是要紧。”郑恩道:“乐子精着腿惯的,怕那驴球入的怎么?你难道不晓得么?前日董美英的妖法,也亏乐子赤身裸腿,才得破了他的。咱们明日过关,还自这样精着,看他有甚法儿?他若没有说话,放了咱们便罢;倘然惊动咱时,叫他吃咱的枣树。大哥,你也不必多情,乐子委的乏了,睡觉要紧,也没有什么闲工夫去买什么布匹。”
柴荣再要说话,只见郑恩早已呼嗜呼嗜的睡着了。柴荣道:“这厮真是粗鲁之人,一心要睡,连身上的穿着也都不管,殊为可笑。也罢,待我与他料理,且去周备这些物件,然后安睡。”遂带了些碎银,锁上房门,走出店来,可可的天公凑巧,人事逢机,却有一个过路的轿夫,缺少盘缠,将余备的衣裤鞋袜拎着,正在那边叫卖而来。柴荣等他走至跟前,将那人上下一量,也是个长大汉子。遂即叫住了他,把衣服等件,看了一遍,拣了一条布裤、一双布袜、一双布鞋,讲定了四钱银子,一面交银,一面收了物件。又到布铺子里,剪了一双二丈长的白布裹脚。转身回至店中,开了房门,叫店小二点上灯火,铺床叠被,把物件收拾停当,紧顶房门,吹灭了灯,然后安眠。正是:
饶君绨赠敦知己,怎及安闲入梦乡。
次日早上,弟兄二人一齐起来,梳洗已毕。柴荣道:“三弟,昨晚愚兄与你置备这中衣、鞋袜、裹脚在此,你可穿了,等用了饭,我们好趁早出关。”郑恩接过手来,把中衣穿了,盘了裹脚,套上鞋袜,立起身来,往下一看,便是十分欢喜道:“乐子的大哥,怎好累你费这心机,替咱置办得这般齐整?真是难得。不知费上了多少银子?咱好加倍儿还你。”柴荣道:“贤弟,休要说这外话,弟兄情分,那里论这银钱?你可收拾行李,用了早饭,快些出门。”郑恩即忙整顿行李,把裤子里的银子搭着被套,捎在车儿上面。柴荣道:“三弟,这过关去的道路,人多挨挤,你将行李财帛放在上面,倘一时有失,不当稳便。依我主意,不如把伞子搬开了一层,将这银子被套藏在中间,上面再把伞儿压着,这便行路稳当,万无一失的了。”
郑恩听罢,把嘴一咂道:“大哥,你忒煞小心过火了,这些须小事,怕他怎地?前边有我拽绊,后面有你推走,前后照应,那怕这些驴球入的敢来捋虎须?咱们走罢,休要多疑。”柴荣笑一笑道:“你既不依我言语,且看你的照应何如。”说罢,叫店家收拾饭来。弟兄二人用过,算还了店帐,把车儿推出房门,缓缓的推至店门之外。郑恩肩担枣树,将绊带搭在肩头,后面柴荣推动,便滔滔的往前而行。
不上三里之路,来到木铃关东门,只见有许多过往客商,也有推车儿的,也有挑担子的、赶牲口的、步行的,有负货的、空行的,那些九流三教为利为名的,都是挨挤不开。郑恩拽着车子,东一躜,西一挤,再走不上。忽然的一时性起,暴跳如雷,喊叫一声道:“呔!你们这些驴球入的,挤在这里做甚勾当?快快闪开,让乐子行上前去。”只这一声吆喝,倒把这些众人各各唬了一跳,大家举眼一看,齐声乱嚷道:“不好了!这黑面的敢是灶君皇帝下降?我们快快让他过去,若一些迟了,决有祸殃。”哄的一声响处,众人齐齐闪开,倒让了一条大路。郑恩见了,满心欢喜道:“大哥,快努着力,上前行去,不要迟延,又费气力。”柴荣急忙拼着气力,狠狠的推走,一直奔到城门口。
只见那巡关的军校大喝一声道:“贩伞的,可拿路引上来,好对年貌。”柴荣遂把车儿歇下,往便袋里摸出两张路引,举步走到关官厅前,双手将路引送将上去。
旁有随从等人接了,展放案桌之上。那关官看了引词,复看柴荣面貌、身材、年纪、执业,逐一相到,一些不差,然后过去。又把郑恩叫将上去,看一看路引,瞧一瞧郑恩,谛视数遭,徘徊半晌,忽然把案桌一拍,喝叫一声:“军校们,与我拿下!
原来你干下弥天大事,今日自投罗网。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两旁走过十数个军校,登时把郑恩拿住。柴荣在下面见了这等光景,摸头不着,分辩不得,只是心惊胆战。目定口呆。这郑恩却也冠冕,凭他拿住,不慌不忙,哈哈大笑道:“好个驴球入的鸟官,乐子就要过关去做买卖,你们恁的把咱拿住。想你排下酒饭,要与乐子拂尘,也该好好儿说着,乐子最是欢喜,再没有不领情的。”
只见那上面的关官,又把郑恩看了一遍,大喝一声道:“军校们,与我把这厮脸上的擦去。这是明明红脸的,故把烟煤搽抹,欲要赚过关去,天幸的撞在我手。你们快与我动手,把这厮脸上擦去了黑色,整备陷车解京。”军校答应一声,扯的扯,掀的掀。内有两个,即便吐出些唾沫,搽在郑恩脸上,将手刷刷的不住擦磨。两个弄了半晌,绝无一点儿消息。
郑恩把雌雄眼一睁,开口骂道:“驴球入的,乐子脸上又没有什么肮脏,为甚的要你把唾沫擦我?想要擦齐整些,好去赴席么?”军校道:“你原来不知。我们的老爷,现奉当今圣旨颁下来的,为因红脸的名叫赵匡胤,杀了女乐一十八名,弃家逃奔,故此各处关津城市,张挂告示,有人捉得解送京来,千金重赏,万户侯封。
今日见你这副尊容,恐怕是红脸的,把这黑煤搽得这般,所以叫我们验看。若是擦不下黑来,便是真的,方才放你过去。“郑恩听了,方才明白,心下暗想道:”早是二哥没有同来,若听了乐子,同上关来,便要受累。“便大喝道:”驴球入的,你们只管擦我做甚?敢是没有眼珠儿的?乐子的这张脸儿,是天佛叫我爹娘生就的,怕你怎么?“众军校也不回答,只是擦磨。复又擦够多时,兀是本来面目,不曾有半点便宜,晓得果是生就的,只得住手。走至案前,禀道:”这人不是红面,果系生成颜色,小的验看明白,并非搽抹假冒等情,乞老爷发放。“那官听罢,又把案桌一拍道:”只怕你们看验的不得巧法,草草塞责,被他瞒过。怎么生成的,便生得这般秽恶,恁地难看?你们须要看得亲切,方有着落。“军校道:”小的们用尽心机,出尽气力,擦了这一会,无奈指头上一些子也没有黑影儿,还说不是生成的么?“那官兀自不信,立起身,走出案,来至檐前;又自盘旋回绕,反复周张的看了一遍;也把指头亲自在他脸上擦磨了一遭,见无影形,委是生成的。只得喝声:”放他下去过关罢。“
军校答应,登时把郑恩放了下去。只听得噹噹的敲了三声云板,军校又吆喝了一声:“开关。”那守关军士便把关门大开。后面的这些经商客旅,也便上去验明路引,彼乃平常人等,对验便无阻隔。顷刻间陆续而来,一齐争先夺后,哄出关去,倒把柴荣的车儿裹在中间,东一斜,西一歪。百忙里又不凑巧,偏偏的柴荣又把鞋儿挤脱了,正在那里连推带走,扳那鞋儿,郑恩又只顾前边拽走,两下里各不相照,此时便有那等剪绺小人,瞅个空儿,手疾眼快,把那伞车上挂的一裤儿银子提去了。
及至柴荣扳得鞋儿起来,又不去细看,推着车儿,竟望前行。正是:
龙游浅水遭虾笑,虎落平阳被犬欺。
当下弟兄二人推着车儿行走,离关未及十里之路,郑恩回头说道:“大哥,如今将这伞儿到那里去发卖?”柴荣道:“离此还有十数里,地名沁州,到那城内,多半是我的主顾,那时就好发卖了。”郑恩道:“恁地时,咱们当真的赶走一程,到那里发完了货,乐子好早早的相会二哥。”柴荣道:“便是。”郑恩遂把绊绳重新背好了,手内擒着枣树,撒开大步,奔走如飞。这是什么缘故?原来他要赶到了沁州,卸下了货,好图铺啜的意思。正是:
只图自己观颐乐,那顾他人力气微。
郑恩望前飞跑,他的力又大,腿又坚,自然跑得也快。这柴荣虽然执业粗微,终是身柔力歉。往常奔走,顺性而行;今日在后推着,也是飞跑,那里配搭得上?
举首观天,酷似飞云掣电;斜眸视地,俨如倒村移林。只觉得丧气垂头,喘息不止,只得叫道:“三弟,慢慢的行,愚兄跟你不过。”郑恩那里肯听,低着头,只顾奔跑。反把柴荣带得脚不沾地,手不缠身,口内喊叫道:“贤弟,慢慢而行,愚兄手已拉坏,足已伤残,实行不得。你为甚这般逞力?”郑恩只是不依,凭你叫破喉咙,彼却越拉得紧,越跑得快。但见车轮滚滚,尘雾簸扬,真如星烁梭光,一瞬千里的光景。柴荣心下发急,气喘吁吁,只得骂道:“黑贼!你不该这般作耍,论理也还我大你小,难道没有我兄长在眼,便是这等放肆?倘然拉坏了我身躯,投到当官,怕不打断你的腿筋!”郑恩在前,只当不曾听得,一发如飞,风行火速,那消半个时辰,早到沁州城下。
郑恩方才立住了脚,嘻嘻的笑道:“爽快,爽快,这十数里路,值得鸟事。只是造化了你,不十分用力。”此时柴荣只走得浑身是汗,遍体皆津,立定身儿,靠在车旁,张开了口,只是发喘。喘了半日,方才心定,复又骂道:“你这黑贼,几乎拉杀了我,那里有这般行路?说来总不依我,真为可恨?”郑恩听了,使着性子,把绊绳一撂,道:“你好没道理,不说自己走得慢,反来怨着乐子拉坏了你什么手,还要黑贼白贼的乱骂。早上吃了饭,此时肚里又饿了,咱们赶紧儿到城内吃饭不好,倒在路上干饿。”柴荣道:“既然肚内饥了,也该好好的对我说知,路上那一处没有酒饭店,偏是忍饿乱跑?真正是个蠢材!快进城去,安顿了,便好吃饭。”郑恩心中尚是气烘烘,拉了车,步进东门。走上二三十间门面,见那路北里一座店房,柴荣道:“这是个张家老店,向来是我的寓处,房东为人极其忠厚。我们在这里安歇,觉得便适些。”郑恩笑道:“乐子也不管他忠厚不忠厚,只要有酒有饭,便是合适。”
当时弟兄二人,把车拽进店去,就有店小二前来相接,见了郑恩,心下吃了一唬,口内嚷道:“有鬼!有鬼!”退走不迭。柴荣上前一把拉住了,说道:“小二哥,你因甚这等害怕?这鬼在那里?”小二听罢,才把心神按定,叫声:“柴客人,不知你路上有甚担搁,惹了甚的邪祟?带这黑鬼到我店中作祸。如今现在你背后立着,你自不见,还说没有鬼么?”柴荣道:“你原来不知,这是我的兄弟,你怎么错认为鬼?”小二道:“我终不信,世间那有这样的黑人?我们家挂的钟馗图像,也还好看些。”那郑恩在后听了,方才明白,哈哈大笑,走将过来,叫声:“店小二,你这驴球入的,乐子本是个人,你偏要当鬼,你且来认识认识,看乐子是人是鬼?”那小二听了这般言语,当真的放大了胆,稳定了性,走上一步,定睛细看。
此时却当日色斜西,那日光照耀,明见郑恩的影儿横担在地,心下顿时省悟,道:“我错认了,我错认了,若说是鬼,怎么有起影儿来?这明明是人无疑了。”开言道:“黑客人,小人有眼无珠,一时莽撞,认错客人为鬼。恁般得罪,莫要见怪。”
郑恩道:“你既认明了,乐子也不来怪你。只是咱肚里饥饿难当,快取酒饭进来,咱们好用。”说罢,弟兄二人把车儿推进了一间宽大洁净的房中,安放停当。却值小二把酒饭送进,二人照量各用毕。
郑恩走至车前,细把行李检点,举眼一看,只有被套,那裤儿里的银子,却不见了。心下呆呆的作想了一回,又把被套撂在地下,转过来,翻过去,寻一会,看一遍,踪迹全无。不觉心头火发,暴跳如雷。只因这一番费气,有分教:种下破面之根,有玷同心之谊。正是:
不因暗里剥床患,怎得昭然涣散情?
不知郑恩怎的费气,且看下回便见分明。
第十三回 柴君贵过量生灾 郑子明擅权发货
诗曰:
北山种松柏,南山植蒺藜;彼此虽同趣,志向各有宜。
华歆慕势焰,管宁乐清夷;割席分相处,友道将何期。
君看朋类者,口腹已难齐;资财成冷刺,酒食作品题。
我自陶我情,彼亦从彼意;会忍高枕卧,一任合与离。
话说郑恩不见了裤儿里的银子,展开雨伞不住的翻腾寻觅,并无影响,口内不住的唔哇。那柴荣在旁问道:“你寻什么东西,这般闷着?”郑恩道:“大哥,你可见那裤儿里的银子么?”柴荣道:“这银子在木铃关外未出店时,你连被套儿一总放在车儿上的,怎么如今问起我来?”郑恩又把伞儿搬下几包,细细寻觅,踪迹全无,急得心头火发,暴跳如雷,大叫道:“不好了,失了财帛了,不知什么时候被那个驴球入的偷了去!”柴荣听了,也跳起来道:“黑贼,我曾叫你把银子安放中间下面,将伞包儿压住。你偏扭着己心,放在上边,自为稳妥,还说会得照应;如今却把来失了,究竟你的照应何如?”郑恩不听犹可,听了此言,不觉大怒,噘着唇,努着嘴,暴着眼,蹙着眉,喝声道:“老柴,你讲什么老大的话?乐子在前拽绊,你在后面推走,乐子又没有背后眼珠,好来睁看,你在后面倒不看见,你去想着,这个照应该是你的,该是乐子的?自己不肯当心,反来埋怨乐于,兀的不屈气杀了人!”柴荣一发怒极道:“你这黑贼,只因你拗着自己主意,不肯听我的言语,轻轻的把这银子失了,反道我埋怨你。你且想着,这是明明你自己差了,倒来喧嚷于我,我怎肯服你?”郑恩听了,把柴荣啐了一声道:“原来你是个不明道理的騃汉,只顾说这些屈话,怨着乐子。可知得这些银子,不是容易得来的,费尽了乐子多少心思,多少气力,方才取得这项财帛。我那有仁有义恩爱的二哥,分毫不要,把来都与你做贩伞的本钱。谁知你福薄命穷,没有造化,反送与别人受用。不去怨恨自己运低,偏来怨着乐子没有照应。你这样不明道理的人,乐子有甚气力,再与你说话?”说罢,铁青了脸面,向外坐着,只是叹气。
那柴荣听了这一席说话,倒觉得顿口无言,低头叹气,暗想:“郑恩之言亦似有理,这事原算我不是,我埋怨他愈觉差了。”只得开言道:“三弟,如今也不必说了,果系愚兄命运低微,难受这异途之物。但既经失脱,已落他人之手,想要重去寻来,难言可望矣。俺们为今之计,且把被套收拾起了,将这伞儿掸扫尘埃,收拾好了,便去发店。货完之后,也好去寻你二哥,以图相会。你也不必气怒,快来动手。”郑恩见柴荣如此,方才回过脸来,说:“大哥说得不差。”遂把被套放在炕上,转身与柴荣一齐卸下雨伞,一柄一柄的掸去灰尘,现出新鲜颜色,又点一点数目,仍旧安放在车中,推向外厢空房中放下了。
看看天色将晚,二人忙了一回,肚又觉饥了,柴荣便叫店小二收拾粥来用。郑恩道:“大哥,这粥汤空松易饿,怎能充得饥肠?小二哥,你可打上十斤面饼,擀下一镬面汤,才够我弟兄两个一饱。”柴荣道:“也罢,小二哥,你粥也煮来,饼也打来,各随其便。”小二道:“柴客官,你在我店中住的遭数已多,难道不知我们店里只有一副锅灶?怎么做得两样饮食?不如就依了这位黑客人,打上面饼面汤,吃在肚中,也可耐饿。”郑恩听了,满心欢喜道:“小二哥,你怎么的这般伶俐?
做人凑趣,说来合着乐子的心窝,咱乐子其实欢喜着你。你快去收拾进来,咱们好受用。“常言道:”卖饭的不怕大肚汉。“店小二巴不得这一声,便顺着郑恩的主意,即忙答应了一声出去,登时收拾,打了两盘大饼,擀了一锅面汤,遂即送进客房,摊在桌上。郑恩见了,只喜得心花开放,眉眼笑扬,说道:”好,好。“一面说着,一面拿起筷子,也不管柴荣吃不吃,也不顾热汤难吞,竟似狼餐虎咽,任性铺啜,吃一回饼,饮一回汤。不消半个时辰,早吃得盘底朝天,罄空尽竭,方才把筷子放下,叫声:”大哥,这样好东西,你怎么不吃?“柴荣道:”等你吃得够了,我才来吃。“郑恩道:”大哥,你原来好争嘴的。“叫声:”店小二,你再去多多的添些面汤,打上些好饼进来,等咱大哥好用。“小二听了,把脖子一缩,舌头一伸,暗忖道:”这黑厮藏着什么量儿?看他把两个人的饮食,竟自一个独吞,还要叫添,真是个馕食包了。“即时在店中又打了两盘饼,擀了一镬汤,送将进来。郑恩道:”大哥,如今可吃些了。“柴荣笑了一笑道:”好,好。“即便拿起筷子,取了一个饼,盛了一盏汤,慢慢地吃下。只吃得两个饼,两碗汤,便把筷子放下了。
郑恩道:“大哥,这样好东西,怎么只吃得一点儿就住了手?”柴荣道:“愚兄量浅,已是满腹足矣,不能再吃。”郑恩见他不吃,遂拣了两个大饼,又盛了一盏汤,送将过来,必要他吃。柴荣拗他不过,只得熬着饱,勉强加了下去。其余的饼汤,又是郑恩包下了肚。遂把碗碟叫小二收拾了去。
此时已是黄昏光景,弟兄两人各自收拾床炕,两下都已安歇。郑恩饮食满望,心事毫无,躺上炕,竟是呼噜呼噜感梦去了。不想那柴荣食量浅小,多吃了这两个饼,肚中就作祸起来,眠在炕上,甚觉发痛。又想着郑恩量大,供给费多,千思百想的挨着肚痛。侧耳听那外面,适值天又下起雨来,心下又自想着明日的货,都分是发不成了。又添了这一段愁闷,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耳边又听了郑恩这般好睡,但闻他呻呻吟吟,嘴内说出许多梦话,真是无挂无碍,适性安眠,不觉叹了一口气道:“你看我恁的晦气,枉有了这厮作伴、遇着事情,只凭着自己粗鲁,通无商量,除了这吃睡两项,其外一件也不晓,半点也不管,实为可恼。”因此又添了这一段忧愠,不觉气裹食,食斗气,气食相攻,固结不解,渐渐的头发重,眼发昏,那心头一似炭火般的发烧起来,一夜里呼唤呻吟,何曾合眼?
挨至天明,郑恩即便起来,叫声:“大哥,你看天色已是明透的了,只是有些雨濛濛儿。你快些起来,趁着雨还不大,便去往店家发脱了货,收齐了帐,极早回去,好会咱的二哥,莫要延挨迟了日子。”柴荣听言,指望将身坐起,谁知头眩眼花,捉身不住,挨了半晌,那里挣扎得起。郑恩道:“想是大哥有些不耐烦么?这不妨,可着店小二擀些软软的面汤,吃下几碗,包管就好。”柴荣道:“三弟,我只为昨夜多吃了几个面饼,腹中停阻,得了此病,怎的再吃?若有热水,要些来呷呷。”郑恩遂叫店小二烧了一壶热水,打发柴荣吃了几口,依旧躺在炕上,不住的哼哈声唤。
郑恩并不理论,把柴荣的银包煞在腰间,往街坊上闲撞。望见酒店,即便买些酒食充肠,吃得有八分酒意,然后回来。那柴荣正在炕上热极心昏,唇喉干燥,叫声:“三弟,若有冷水,要些来呷呷。”连叫数声,不见答应。翻身向外一看,只见郑恩正进房来,立脚不定,把身子摇摆,口中只叫:“好酒,好酒!乐子再吃不得了。”柴荣见了,气恼不过,欲要责罚他几句,又碍着情义两字,只得隐忍下了。
正是:
病者闷千般,不病自欣欢。
纵他长好饮,情义便尔宽。
当下柴荣又叫道:“三弟,你把些冷水我吃。”郑恩带着酒意,便叫店小二取了一瓢水来。柴荣呷了几口,依然睡倒。那郑恩已入醉乡,任游梦境。
从此以后,看看约过了三四日,柴荣的病症越加沉重。自己无奈,只得叫声:“三弟,你去央烦店家,去请一位明理的太医来,看看这脉息何如?”郑恩依言,出来对店小二说了。小二就去请了一位太医,叫做刘一帖,真个脉理分明,用药效验,曾有《西江月》一词,赞他好处;
历代相传医学,望闻问切匪夸。难经脉诀探精华,生死机关的确。药按君臣佐使,分钱配合无差。症疴彰治不虚花,一帖名传海角。
当下小二请了来家,延进客房,来至柴荣炕前坐下,举着三个指头,将两手六脉细细的诊了一番,已自明白。又把那身体看了一遍,但见四肢冰冷,遍体发烧,鼻孔流青,脸面带肿,唇干口燥,神气虚浮,说道:“尊兄的贵恙,乃是夹气伤寒,势非轻比。理宜舒气消食,凝神发表为当。最要不可动气,若一动气,虽不丧命,其症恐难即愈。”遂摄了两帖柴胡散,药案开写明白:加引灯心、竹叶、生姜,用水两盏,煎至八分温服。写毕,并药递与店家,相嘱病人务要小心保养,调气安神。
柴荣称谢,就叫店家在外取了一把戥子,将郑恩身边的银子称了三钱,用纸封了,送与刘一帖,为药资之敬。那刘一帖又说了一句:“保重。”辞谢了,便自回家。
店小二遂把药饵并药罐、火炉、柴炭等类递与郑恩,道:“郑客人,你可用心煎剂,足要八分,即刻温服。我因事忙,不及奉陪了。”郑恩道:“乐子知道。”
便把那药抖在罐里,加了药引,又加两盏清水,完备了,随将火炉内炭生发好了,才把药罐端上煎熬起来。谁知郑恩此时已有几分酒意,醉眼矇眬,看守了一回,不觉打盹起来,呼呼睡去。约有半个时辰光景,忽被感梦惊觉,睁眼一看,那药已煎干冒烟焦臭了。郑恩暗暗跌脚,心内叫苦。没法奈何,只得又舀了一盏清水,添入药内,煎了一回,不管七分八分,凉了一凉,拿到柴荣面前,叫道:“大哥,起来吃灵丹妙药。”柴荣仰起身来,接过汤药,一饮而尽,叫道:“三弟,这药因甚有些荷包灰气?”郑恩笑道:“大哥,你可也不听见那太医说么,这药叫做柴胡散,自然有些荷包臭的。如今只要病好,管甚气味?”说罢,接了盏儿,又去煎那第二帖药。这一回,郑恩就着实用心了。煎够多时,恰有八分,把来递与柴荣吃了,仍复睡好。无如病热随常,不能痊愈。
郑恩全不在意,任性闲游,每日只好酒食上留情,花费畅怀,临晚带醉而归,口里常说酒话。柴荣见了,一言不出,闷在心头,终日望轻,其如反重。只因积气在心,有忧无乐,所以不惟药医无效,更且病热转添,十分沉重。郑恩那里放在心上,自己只管胡厮。一日早起无事,猛可的想起道:“这枣树,乐子自从十八湾相救二哥以来,一路上亏了这件妙物,打贼防身。只是粗细不匀,弯曲得不好看相。
如今趁着大哥有病在此,乐子又空闲无事,何不把他去出脱出脱,也得光光儿好看,觉到有些威势。“想定主意,掮了枣树,走出店门,往街坊一路行来,寻着了一家木作店铺,遂叫匠人整治起来。顷刻之间,溜成了一根大大的棍儿,莹润光圆,坚刚周正。郑恩拿在手中,甚觉合适,心下十分欢喜。即时身边取出些银子,谢了匠人,回身便走。路上又买些酒食,吃饱了,慢慢的回到店房。只见柴荣昏昏沉沉睡在炕上,他也不去问安一声,竟自放下了棍子,走至炕前,仰翻身躯,开怀安睡。
正是:
任君多少名和利,怎比安然醉卧闲。
自此,郑恩终日往街坊闲走快乐,不上几天,早把柴荣的那包银子吃得罄尽。
约过了十七八日,柴荣的病势尚不能痊。这日清晨,郑恩起来,刚欲出门,只见店小二拦住道:“郑客人,且慢出去,小人有一言奉告。”郑恩道:“胸有什么话儿?快些说来。”小二道:“小人的愚意,欲把这食用房钱,算这一算,告求赍发则个。喏,帐簿在此,客人自己去看。除了病人不算,只是客人一位所用,每日二钱,共有一十八天,该付足银三两六钱。望即见惠,感激之至。”郑恩道:“小二哥,你与乐子算帐却不中用,等咱大哥病体好了,也不为迟。”小二道:“客人,你要体谅我的下情,我是开店的人,靠这生涯过日,又无田产,又无屋宇,如何有这长本钱把来供养?况且每日伺候客人的饮食,多是赊来的,若是等你贵伙计病好还帐,知道几时才能够好?眼见得目前便没米下锅,连小人的店铺也是开不起来。
不如把这宗银子先清了,又好从新措办;且得客人在此,容易服侍了。岂不两全其美?“郑恩想了一想道:”小二哥,这饭钱虽该还你,但是咱大哥的银子,多被乐子用完了,这却怎处?“小二道:”客人,你原来真是呆的,现放着米囤儿,情愿饿死,却不自害自身?你银子用完,这货物尚在,何不把这车儿雨伞发脱他一半,还了我饭钱,余下的又好终朝使用了。“郑恩道:”小二哥,你的主意果然不差,乐子其实欢喜着你。“说罢,即同店小二出去,往两个铺家说了,遂把雨伞发脱了一半,共得十二两银子。当时回至店中,付还了三两六钱饭钱,剩下八两有余,郑恩别在腰间,供给自己酒食之费。不上八九日,早已用完,只剩下精光身体。不意郑恩自得小二提醒,把雨伞发卖,吃了这甜头,没有使用,便把雨伞货卖,不消半月,又把那半车儿的雨伞做了乌有先生。正是口里肥腻,皮里消肉。
看看约有四五十天,那银、伞销完,柴荣的病也就轻了,渐渐鲜艳,略可挣扎得起。一日,柴荣叫店家进来算帐。那店小二进来,对柴荣说道:“柴客人,这帐也不必再算,除了令弟两次还过六两六钱,余外只该找我三两之外,便是清楚。从明日又是重起。”柴荣听言,呆了一回,心内想道:“谅这一包银子,多分被他用完的了。虽然他的食量甚大,费用过多,然也亏了他煎药服侍,也就罢了。”只得对店家道:“既如此,烦你去请那主顾铺家来,我就当面发脱了货,收齐银两,便好找你的饭钱房金,我们也得回乡生意。”那店家听了这话,顿时间脸儿上泛红泛白,没做理会处,只是呆呆的望着那郑恩点头瞅眼。那郑恩也是慌慌的搓手踯躅,看着店家。两个瞧了半晌,通没理会。那郑恩低头想道:“完了,乐子只顾了自己使用,不该瞒着大哥,把伞儿一齐发脱干净,如今只好对他说话。”又挨了一会,料瞒不过,只得叫声:“大哥,你的雨伞,原要发脱的,却是乐子替你卖了。”柴荣听了,如半空中打个霹雳,惊骇不迭,慌忙问道:“三弟,你又不知行价,怎的发脱了?不知卖了多少银子?拿来我见见数目。”郑恩道:“不瞒大哥说,乐子因你有病,在此担搁日子,其实清淡不过,将这银子每日使用,不道多花费在肚内了,因此这银子毫厘也都没有。”
柴荣听了这话,大叫一声:“坑杀吾也!”将身栽倒,闭了双眼,晕去半个时辰,悠悠醒转,口中吐出浊痰,眼内流些清泪,开言道:“我推车贩伞,指望趁些蝇头微利,权为糊口养身之计。不幸病在店中,挨了多日。感今病体略好,思量发货,谁想凭空的银、伞全尤,本利绝望,闪得我无依无靠,叫我怎好回乡?”说罢,又是流泪。那店小二在旁,心内也十分过意不去,只得相劝道:“柴客人,你也不必气苦了,这财帛是人挣下的,今日用完,明日生意起来,仍然满载。那里有现放着货物,不去变卖使用,甘心受苦熬饥?况你患病将好,调养身体要紧,怎的自己不惜,便要动气?这郑客人生来的耿直,虽然把本钱销化去了,却是与你又是义气相交,不比别人。小人劝你莫要生气,和好为上。纵然欠下几两店帐,也是小事,你只消下次来还我就是。从今再住几日,这房钱分文不要。可自放心安养,不必挂怀。”那小二劝了一回,自觉不好意思,只推外边有事,告辞去了。
柴荣只得自解自叹,把气渐渐的消了。侧目看那郑恩,倒把这火盆般的大嘴噘得高高的,在那里怒气。柴荣无可如何,只得叫道:“三弟,你也不要恼了,想来这些变更,也多是我的命运该当,还要说他则甚?如今有话与你商量。”郑恩也就放下怒容,回言道:“大哥,雨伞卖尽了,盘缠用完了,只有乐子与大哥两个精光身子,还有什么商量?”柴荣道:“虽然如此,我还有一个法儿,与你商议而行。”
只因有这一番商议,有分教:蚕食鲸吞,还尽了口腹之债;时乖运蹇,生遍了床席之灾。正是:
英气未能舒展日,雄身正属困危时。
不知柴荣有甚商量,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为资财兄弟绝义 因口腹儿女全生
词曰:
同盟原欲辅鹰扬,联异姓,润伦常,群分类聚,行见定明良。彼和此唱相求应,盘桓乐果须长。曾几何时意气伤,财已尽,义随戕,风波翻覆,撒手各分场。抛弃金兰寻别径,只博得一杯觞。
右调《风入松》话说柴荣因郑恩将银、伞费尽,无策回乡,只得与他商议道:“三弟,这雨伞卖尽,也不必说了。但为今之计,已无别策,幸而还有这轮车儿在此,不如你推将出去,卖上六七百文,一则我得将养病体,二则也好做些盘缠。待三两日后,我的身体全好了,俺们便可往首阳山找寻你的二哥,再做别图。”郑恩点头道:“大哥的说话,却与乐子的主意合的,倒也使得。”随把车儿推出店门,往街坊上行走,口里边大声叫喊道:“卖车,卖车,我的车儿,只要七百个大钱就卖了。”不想行了数程,叫了半日,并没有人问他一声。心中恁般闷气,肚里饥饿难当,缓缓儿顺路推走,只见路旁有座酒店,正是欣于所遇,投其所好。郑恩把车儿推至门前放下,将身走进店堂,拣一副座头坐下,叫酒保拿些酒食来吃。酒保连忙收拾起来,无非美酒、大面、鱼、肉之类。郑恩饥不择食,那管他美恶精粗,拿上手就吃,吃得杯盘狼藉,方才肚内饱了。酒保过来会钱,共吃了六百余文。郑恩立起身道:“店家,乐子今日没有带钱,就把这车儿与你算了酒钱罢。”那店家又是个良善之人,本要发话,见他吃了这许多酒食,又且相貌狰狞,谅着不是个善男子,恐怕罗唣,未免吃亏,保得自己认了晦气,答应一声,把车儿收了进去。
郑恩出了酒店,空身回到店房,叫声:“大哥,乐子回来了。”柴荣道:“你车儿可卖了么?不知卖了多少价钱?可能够得用度?”郑恩把手一拍道:“大哥,休要说起,乐子叫卖了半日,并没有个主儿,这肚中其实饥饿不过,无可奈何,只得换些酒食充饥,回来再作商量。”柴荣不听此言,万事皆休,听了此言,只气得双睛暴出,满身发抖。歇了半晌,怒上心来,开言骂道:“啊唷!你这黑贼,累我弄到这般光景,又把这车儿饶他不过,必竟要吃个干净。只顾自己,不管他人。我身边并无半文钱钞,被你这般坑陷,叫我怎好活命?啊唷!你这黑贼,再在此跟我几日,只怕连我身体也要被你葬在肚里了。你这等人,还要与你做什么朋友?不如早早撒开,各寻头路,休得在此累我长气。”郑恩听了这番言语,心中大怒,骂道:“你这稀尿的伞夫,劣货的蛮子!乐子为了你,不知吃了多少辛苦,费了多少力气,保全你平安到此。你自己有病,耽误了日子。今日用得你几两银子,也是小事,你就这等骂着乐子,便要撒开分手。你既没情,乐子也便没义了,从今各自走路罢了。”
说罢,提了枣木棍,气烘烘的奔出了店门,离了沁州城,望西而行。一路上想道:“乐子一怒之间,虽然把大哥撇下了,如今可往哪里去?不如到首阳山,投奔二哥那里安身。”想定主意,拣着大路而行。不想那郑恩因一时怒气,走得要紧,不辨那条是原先来路,顺着脚走,所以反望西行。
此时正是初冬天气,一路上,但见天边雁叫,林内风飘,木叶凋残,草根戕濯。
郑恩约行了六七里之间,心下也有些疑惑,想道:“乐子先前从木铃关来,不是这样的,休要走错了路头,又是费力。”正在疑惑,看见前面有个卖草鞋的人,郑恩赶上几步,叫道:“卖草鞋的,乐子问你路儿,要往木铃关,投首阳山去的,可从这里走么?”那卖草鞋的回头一看,见是个凶相的人。又想:“他既问路,也没有什么称呼。”心内先有几分不喜。又想道:“他要往首阳山去,该向东走,他反投西行来,必是个不识路径的。待我耍他一耍,使他没处做理会。”即便开言回答道:“你这黑客官,要往首阳山去么?还走得不耐烦哩。我也要往那里卖货,你只消跟我前去就是了。”郑恩大喜,跟定了他,望西行走。约莫又行了三四里路,只见那边有座酒店,这卖草鞋的自言自语道:“走得渴了,且向这边买碗酒吃再走罢。”
郑恩见他走进了酒店,即便立住了脚,在檐下张望,只见他坐在里边,大碗的酒,大块的肉,一上一下的吃,眼儿也不带看郑恩。那郑恩在外,觉得鼻边不住的馨香,一阵儿美酝传芬,一阵儿肴撰送味。这香气相闻,心窝里即便酸痒起来,思量也要进去吃些,却碍着身边干净,只得咽着馋涎,呆呆的立着等候。等了一回,那卖草鞋的方才吃完了,会了钱,走出门来,背上草鞋,看看郑恩,笑了一笑,望前又走。
郑恩忍着羞惭,跟定而行。正是:
欲求眼下路,且忍肚中饥。
当下二人又行过三二里之间,这卖草鞋的真也作耍,看见那首又有一座酒店,侧身进去又买酒吃。郑恩见了,又立住了脚相等,心下暗自忖道:“这驴球入的,怎么只管自己馕嗓,不来请乐子吃些?实是可恶!停一会,到了首阳山,叫他吃乐子的大亏,方晓得咱的手段。”不多一会,那人把酒吃完了,交了钱,取了草鞋,走出店来,看看郑恩,又笑了一笑,抽身便走。郑恩隐忍在心,不去理他,只顾跟他行走。
看看又走过了一二里,来到一个旷野去处,但见树木丛茂,枯叶满堆。那卖草鞋的心里想道:“我这两次也弄得他够了,待我再耍他一遭,使他进退两难,终无着落。”定了主意,走上几步,口里又自言自语道:“走得乏了,且在这里睡他一回,再走未迟。”遂拣了一株合抱不交的大树下,铺平了枯叶,将草鞋放在旁边,将身坐下,假作打盹。郑恩见了,心下想道:“好了,这驴球入的,今番要着乐子的手了。”也在对面树边,将枣木棍靠在一旁,坐下假寐。看官,这卖草鞋的打盹,原是有心作耍,耽误郑恩的行程。谁知事不凑巧,坐下未久,早被朔风吹动,酒涌上心,渐渐沉醉,竟自醺醺然,矇矇眬眬的睡着了。
那郑恩假寐了片时,竖起头来,把那人一看,呼噜睡去,影也不动。心中想道:“毕竟驴球入的睡死了。”即时立起身来,叫唤数声,并不答应,更觉欢喜道:“你这驴球入的,方才这等薄情待着乐子,今番也叫你吃些亏。”遂把草鞋提在手中,数一数,却有二十二双,把来背在肩头,转身取了枣木棍,投西一竟去了。那卖草鞋的睡去足有两个时辰,醒了起来,睁眼一看,不见了这个吃耍的黑汉,心下疑惑道:“他毕竟等我不及,先自去了。”回身正要拎了草鞋走路,却撮了个空,四下找寻,并无踪迹,叫声:“苦也!我的草鞋,不知被谁偷去,闪得我本利皆元。”
思想一回,忽然醒悟道:“是了,这黑厮必是个贼,故此路头也不知,随意胡闯。
吾不该把他戏弄,倒把己物失脱于他。“心下着实烦恼了一回,没法奈何,只叹了口气,抽身投东回去了。正是:
烦恼不寻人,自去寻烦恼。
却说郑恩肩背草鞋,手提木棍,一路行来,欲把草鞋卖来饮酒,谁知并无人问,心下甚是纳闷。约略又走了几程,来到一所兴大的庄子,只见路旁有座酒店,十分闹热。此时肚中饥饿,口内流涎,一时喉于心欲,也不顾腰下无钱,硬着头皮,挺身走进,便叫:“掌柜的,拿酒来吃。”移步至那首坐下,把草鞋、枣木棍一齐放在旁边。那掌柜的只认是个好主顾,连忙分付走堂,把火酒、牛肉、包子、大面尽情端将过去。郑恩放开肚子,显出本事,吃了又添,添了又吃,吃到十分量足,方才住手,叫声:“掌柜的,乐子吃了多少?便来算算。”那掌柜的算了一遍,说道:“共有六百三十四文。”郑恩道:“乐子今日没有钱钞,你可记在帐上,改日还你。”
说罢,背了草鞋,提了枣木棍,往外就走。掌柜的拦住道:“客官大爷,你莫要当要,吾又不知你的姓名,叫我怎好记帐?况且你一个人吃了八九个人的东西,本多利薄,这赊欠从不破例,望客官大爷见惠则个。”郑恩道:“不是乐子要破你赊欠的例,其实今日没有带钱,故此要你记帐。你们既然不肯,可把这草鞋押在这里,改日乐子有钱,便来取赎。”掌柜的喊道:“你这些混话骗谁?吃了许多钱去,将这一些儿东西抵押,吾们要他来何用?你休要做梦不知去处,我这里孟家庄不比别处,凭你什么有名目的人儿,却也少不得一文半个。若你不给出钱来,把你的臭黑皮剥将下来绷鼓,才知我们的利害。”郑恩听罢,由不得心头火发,大骂一声道:“驴球入的,乐子吃了你这些东西,你便值得这般恶骂?你们谁敢来剥乐子的皮?”
一面说着,一面举手,先把这些草鞋提将起来,裂得粉碎。掉过巴掌,将掌柜的打了数下。又把柜上的这个大大石砚,掷得零星齑粉。此时店中吃酒之人虽多,见了郑恩如此行凶,谁敢出头受苦?只好悄悄退避,袖手旁观。那掌柜的吃打负痛,自谅不能对敌,只得说道:“罢了,罢了!瘟神请出去罢,今日只算吾造化低,合该破财。我们这里现有一位白吃大王在此显灵,不道又生出你这个黑吃大王前来厮缠,你遇着我们白吃大王,他有本事生嚼你这位黑吃大王,方消吾气。”
郑恩听说,立住了脚问道:“乐子问你,那个白吃大王如今现在那里?待乐子与他会会。”掌柜的道:“你黑吃了东西,心满意足,只管走路,莫要管这闲帐。”
郑恩道:“咱偏要问你,你若不说,乐子又要打哩。”掌柜的慌忙答道:“我们这位白吃大王,要吃的是童男童女,不像你这黑吃大王,只会吃些酒肉。所以劝你保全了性命,走你的路罢,休要在此惹祸生非,致有后悔。”郑恩听罢,心下想道:“这大王要吃童男童女,决定是个妖精,咱何不替这一方除了大害?”遂说道:“掌柜的,乐子想那白吃大王是个妖精,故此要吃童男童女的。乐子生平专会拿妖捉怪,今日情愿与你们除了这害,你道何如?”掌柜的听言,心内暗喜道:“这黑厮白吃了我东西,气他不过,况又被他打了,无处伸冤。天幸问起这事,愿投罗网,我何不趁此机会,叫大王伤了这厮,也得泄我胸中之恨。”想定主意,便满面堆下笑来,答道:“你若当真会捉妖怪,这也不难,就是我们隔壁邻舍,今日该献祭礼。
他家只有一个三岁的孙孙,又往别处去买了一个四岁的女儿,等到天晚,一齐送往庙中献供。他一家儿大小,正在那里啼哭分别。待吾叫他过来,客官与他商议。“
说罢,走至隔壁,登时把一位老者邀至跟前,与郑恩施礼。但见他脸带泪痕,声藏凄惨。叫道:“君子,闻得你会除妖怪,但不知这位大王,当真是神是怪。尊驾果有本领灭除大害,可以保得平安;若是降他不住,尊驾便可远走高飞,离灾避祸,却不道动了大王之怒,反累这里合村老幼,性命难保,岂非画虎不成,反类其狗?这事还当酌量,望勿粗心。”郑恩听了,笑道:“你们的胆量,原来都是鼠虫儿的样子,这般害怕。乐子拿妖的手段,到处闻名,凭你三个头六只膊、猛恶凶毒的妖魔,遇着乐子,管叫他粉骨碎身,一时尽绝。你们只管放心,休要疑惑。但有一件,须要依着乐子,方才替你们除害;若不肯依,乐子便也不管了。”老者道:“君子倘果有本领,保救得合村无事,乃是我们万千之幸,凭你什么天大的事情,老汉岂有不依之理?就请分付,即当从命。”郑恩道:“今日捉妖,非同小可,这是惊天动地的事情,须要作法遣将,方可成功。你们依着乐子,快去整备:要用烂糊猪首一个,一盘油造面饼,一盘牛肉,火酒一坛,醋蒜椒盐香烛等项,件件都要俱全。把来送与乐子,到庙中去请神使用,便好拿妖。”老者道:“这些须小事,有何难哉?老汉即刻回去端整便了。”说罢,辞别出来,回至家中,一件件买办完全,整治停当。看看天色将晚,即着长工把担子挑了物件,老者又来请了郑恩,一齐送往庙去。一行人走不多路,早来到一座古庙之中,但见尘上纵横,香烟杳绝。
那长工把什物挑至殿上,摆列供台。郑恩道:“你们众人去罢,明日早上都来看妖怪。”老者又把火种儿递与郑恩,然后带领长工作别去了。
郑恩遂把庙门关闭,走过了一个大天井,上得殿来,把一带破坏的长格窗子也关上了。回转身躯,四下里一看,尚无动静。举眼往上瞧时,见上面塑着一尊金甲黄袍、手执器械的神像。果然凛栗威严。郑恩微微一笑道:“原来就是你这驴球入的在此称王作怪,骗吃人家的儿女。今日乐子做个方便,除了你这妖魔,免得众民年年受害。”说罢,举起枣木棍,对正了神像,用尽气力,勇猛打下。只听得半空中一声响处,就地风生,灰尘乱滚,见一件东西在地下盘盘旋旋,滚个不住。郑恩慌得手忙脚乱,将枣木棍手中乱使,口内大喊道:“不好了,妖怪现形了!”正说之间,只见那物滚到窗子跟前,被槛拦住,就不滚了。郑恩战兢兢走上前,举眼细瞧,看是何物。只因这一番举动,有分教:遇了供养之运,足食丰衣;受了安镇之名,人兴地旺。正是:
未作皇家辟土客,先为闾里捉妖人。
毕竟滚下来的什么物件,当看下回便见分明。
第十五回 孟家庄勇土降妖 首阳山征人失路
词曰:
漫道妖氛累,自有高人对。三更古庙战相争,醉醉醉。功成遍被,赢得终朝,酒食滋味。得际能安睡,失魄天涯泪。崎岖跋涉叹伶仃,侮悔悔。回首斜阳,不知梦里,可期相会?
右调《醉春风》话说郑恩在那庙中打下一物,在地乱滚,滚了一回,到着窗子跟前,被槛挡住,就不滚了。走上几步,仔细一看,原来是个泥塑神头,被枣木棍打下来的。郑恩却不识得,即便哈哈大笑道:“咱疑是妖怪现形,谁知是个木墩头。乐子正要做个枕头,好去睡觉。”说罢,拎将起来,放在供桌上面。此时天已昏暗,郑恩将火种儿取出火来,点了香烛。等候多时,并不见有妖怪出来。肚中觉得饿了,见这现成酒肉,触着心怀,就把猪首拆开,蘸着醋蒜,张口便吃。又把油饼卷着椒盐,到嘴便吞。先把两项东西轮流吃尽,然后将牛肉用手撕开,慢慢咀嚼。看看吃得干净,掇起酒坛,对着嘴,咕嘟咕嘟的咽下,如渴龙取水,似苍蝇吸血,不多时,把一坛火酒,都灌在肚里了。抹一抹嘴,摸一摸肚,自觉欢喜道:“且不要管他有妖没妖,乐子已自吃得肥嘴象意,趁这酒气,睡他一觉再处。”把盘碟酒坛一齐放在壁边地上,把神头当作枕头,因无行李铺陈,只好和衣而睡。枣木棍也眠在身旁。正值烛尽香残,酝深神倦,躺在供台之上,合眼酣睡。
将至三更时候,郑恩正在睡梦之中,忽听得风声响动,猛然惊觉。爬将起来,带着醉意,侧耳听那外面的风,真个刮得利害。只听得:
初起时,扬尘播土;次后来,走石飞沙。无影无形,能使砭人肌骨;有声有息,堪令摧木飘零。穿窗入缝,淅沥沥,任他曲折飘扬;逐浪排波,吼訇訇,怎阻盘旋飓刮。且休言摧残月里婆娑,尽道是刮倒人间麓莽。助虎张牙,怪物将来撼山岳;从龙舞爪,雨师暴至暗乾坤。正是:苍翠翠竹尽遭殃,黑虎强神施本领。
郑恩听了风来得利害,下了供桌,提了枣木棍,斜步走到窗前,将雌雄二目往外一看,但见微微月色,正照庭心。听那风过之时,顷刻天昏地暗,雾起云生,落下倾盆大雨。这雨降下来,就有一怪,趁那风雨落将下来,两脚着地,走上阶沿,站立窗外,把鼻子连嗅了几嗅,说声:“不好,这个生人气好生利害。”连说了二三声,往后退走不迭。郑恩醉眼矇眬,仔细一看,但见他怎生打扮?
头戴金冠分两叉,身穿锁子梅花甲。拦腰紧系虎皮裙,足上麻鞋逍遥着。头高额狭瘦黄肌,脸缩嘴尖眼闪烁。金光如意手中拿,长耳直舒听四下。
郑恩看罢,满心欢喜,暗自想道:“乐子生长多年,整日在家,但听人说妖怪,不曾见面。今日才得遇着,原来是这等形儿,也算见识见识。”忙伸虎手,轻轻的把窗撑开,提了枣木棍,蹿将出来,大吼一声:“驴球入的,你是什么妖精,敢在这里害人?乐子特来拿你哩。”两手举棍,劈头打下。那怪不曾提防,措手不及,说声:“不好!”忙用手中金如意火速交还。两个杀在庭中,战在庙内,这一场争斗,倒也利害。怎见得?
这个喊声如雷,那个睛光似电。这个奋身快似箭,那个跋步疾如飞。这个是黑虎星官临凡世,那个是糜鹿成精祸一丘。这个手举酸枣棍,打去不离天灵盖;那个执定金如意,迎来只向额头前。棍击如意,进出千条金线;如意迎棍,飘来万道寒光。我拿你,报泄村坊之隐恨;你拿我,显扬魔怪之腾挪。正是:盘旋来往相争战,不济妖邪作祟精。
当下一人一怪,战有二三十个回合,那怪本事低微,招架不住,转身就走。郑恩那里肯舍?疾忙赶上前去,说声:“你往哪里走?今日遇着了乐子,休想再活。”
说时迟,双手举起了枣木棍,把小眼儿看得亲切;那时快,只见用力打下,啪的一声响,正中在八叉金冠,打得那怪火星乱迸,立身不住,扑通一交,倒在尘埃。郑恩见他倒了,趁热儿火速用情,又是两棍,只打得脑浆迸裂,登时气绝,就把原形现出,月影之下,看得明白,乃是一个八叉角梅花点的大鹿,这金如意就是口内含的灵芝瑞草。郑恩看了,却不识得,把脚在肋上踢了几脚,道:“你这畜生,只得一只獐豝野兽,也要成精作怪,吃人家的孩子。乐子看你再充得什么神道,冒得什么大王么?”说罢,解下腰中鸾带,拴住叉角,拖到格子窗前,系在窗档子上。回身取了枣木棍,走上殿来,依前把窗子关好。此时约有五更光景,因闹了多时,酒已醒了。走至供桌跟前,蹿将上去,放好了枣木棍,倒着身躯,枕着神头,又是呼呼的睡了。有诗为证:
英雄生性喜贪睡,睡到深时梦不休。
莫道睡能误大事,也曾睡里建谟猷。
且说昨日该祭献的老者,却也姓郑,自送郑恩到庙,回至家中,心怀忧喜:喜的喜那黑汉口出大言,必怀绝技,此去果能擒获妖精,不惟一双儿女免了碎身之惨,且使合镇人民永消后日之灾,也算因祸得福,绝大的功德;忧的忧那世上的人,常见力不掩口,说来天花乱坠,做去一败堕地,倘使今夜不能降伏,那黑汉自己既已遭殃,累着本村尽皆荼毒,岂非祸起于他,罪归于我?这无遮无挡的事情,叫吾如何承受?因此左思右想,如坐针毡,如醉如痴,一夜未曾安枕。等至天明,抽身便起,即叫小使去邀了十数个邻人,一齐奔至庙前,只见庙门紧紧闭着。众人推了几推,却也不开,遂又连推带击的敲了一阵,并不听见里边答应一声。那郑老者心下着慌,便对众人说道:“列位高邻,老汉因昨日误听那掌柜的话,说得如许容易,只因要救孙儿心盛,一时差了主意,不辨好歹,把这黑汉送进庙中,只说他本事高强,必能成功得胜,谁知也是个会说不会做的。你看这时敲门不开,又不听见里边声响,多分遇着大王,坑送性命了。他今一死不打紧,只怕反惹大王恼怒,我等身家性命,定然难保。这事如何是好?”众人说道:“你且莫要性急,此时关着庙门,未见黑白,怎知他的死活存亡?我们一齐动手敲着,再看他应也不应,便见端的。”
说罢,各人撩衣卷袖,勇往直前,也有取了石子,也有拿了砖儿,有的掿了树枝,有的攥着拳头,大家哄到门边,如擂鼓般的敲着。
郑恩正在睡梦之中,猛然惊醒,听得外面一片声乱响,慌做一堆,只道又有什么妖怪。坐起身来,提了枣木棍,跨下供台。推开窗子,睁睛一瞧,早见天光透亮,红日东升。侧耳细听,方知是外边敲门声响,即忙应道:“来了,来了,乐子来开门了。”那外边的众人,正在那里一阵紧一阵的乱敲,听得里面有了答应声音,方才一齐说道:“好了,好了,这不是有人答应么?”正说间,只见郑恩把门开了,放进郑老者一行人。那老者见了郑恩,提着枣木棍,轩轩昂昂,心下甚是欢喜,顿把愁肠放落了一半,说道:“君子,你一夜辛苦,这妖怪可曾见么?拿住也不?”
郑恩哈哈大笑道:“不瞒你老人家说,乐子捉妖的手段,再也不曾落空,昨夜大闹了一场,把他拿住,乐子怕他走了,故把根儿打得脑袋裂开,将身拴住了。你们进来看看,便见真假。”那众人虽然听说拿了,尚未见个着落,终是胆怯,一个个挨前退后,你让我推,免不得跟了郑恩,走到殿前。郑恩立在阶沿,用手指道:“这个不是妖怪,倒是人么?”郑老者一见妖精已捉,全把愁肠放下,只觉得心花开放,有喜无忧。那众人看了,甚是惊骇,个个摇唇吐舌,从来不曾见这怪相。怎见得那妖精的样儿?但见:
八个丫叉顶上擎,梅花朵朵遍身生。
头长尾短腮边缩,嘴瘦毛柔额广平。
八尺身材高似虎,四蹄粗大恍如猩。
修成变化充神圣,今日擒拿尽快心。
众人看罢,方晓得是鹿精作怪,说道:“壮士,这样妖物,如何制得他住?果然手段高强,天下第一。恁的本领,那个敢不恭敬?”郑恩听了众人各各称扬,心下十分欢喜。那时就有合村的老小男女,如蜂拥而来,一齐挤进庙中,看见拿住了妖怪,都是赞叹夸奖。郑恩在旁听了,更加欢喜。当时有几个献过儿女的,都是咬牙切齿,心眼神伤,走上前来,你也踢上几脚,我也打上两拳,虽然见死物而行凶,也不过聊雪儿女之痛。那时就有几个老成的,上前问道:“壮士尊姓大名,仙乡何处?目今作何生理?”郑恩道:“咱乐子祖居山西乔山县,姓郑名恩,号叫子明。
专门贩卖香油,如今完了本钱,东闯西奔,没有什么道路。只学会了这捉拿妖怪的法儿,凭你凶恶异常的妖魔,乐子会过了无数,遇着的再没有使他得逃性命,故此这穿吃两字,都靠着这桩买卖。“
众人听了,说道:“郑壮士,你既然没有生意,何不就在我们孟家庄上住下,镇邪压魔?我们每日轮流供养。不知壮士尊意如何?”郑恩听言,暗暗想道:“我如今左右没有着落,撇下了大哥,寻觅二哥,又不能相会,倒不如顺着他们意儿,住在这里,也得个饱暖,且混过了几时再处。”说道:“你们众位既要留着乐子,也是容易,但先要讲过,方才依允。”众人道:“壮士有甚分付,但说不妨。”郑恩道:“乐子住在这里,这冬夏的衣服,不可缺少;日日的饭食,离不得酒、肉两项;还要两个从人,服侍乐子。你们件件依着,乐子便肯与你们镇邪压魔;若不肯依,乐子自有去向。”众人满口应承道:“壮土但请放心,若肯在此,包管件件如意。但不知你心下爱穿什么衣服?”郑恩道:“乐子生平最不喜这华丽两字,只要你们做顶黑色毡笠,一条乌绫子手帕,一领真青袍子,脚下的裹脚、布鞋、袜子,都是要一样儿青的。只这几件,你们休要忘了。这两个从人,都要十五六岁的小娃子,也把他穿得青青儿的,随着乐子好拿妖捉怪。”
众人答应了,就去斗钱置办新衣服,拣选了两个从人。郑老者回家,安备早饭:整盘子大肉,整坛头好酒,又打一探大饼。叫长工挑往庙中,依然摆在供桌之上。
郑恩不谦不让,尽着量儿收抬在肚,真是既醉以酒,又饱以肉。那长工立在旁边,见他吃完,便把盘坛碗碟并昨日的家伙一并收拾在担,挑回家去。这日的三餐,都是郑老者承值供奉。当时郑恩叫人把大秤取来,将鹿身一称,却有二百六十五斤。
即传齐了众人,把来开剥,分做四股:一股给与酒家,还了酒肉之钱;一股送与郑老者,作为庆贺;两股分散各家,以消积恨。晚上依旧宿在庙中,一夜安然无事。
次日清晨,郑恩起来开门,正值郑老者叫了许多泥木匠人,前来修理庙宇,不过修前整后,略为洁净而已。又把泥像除出,供桌当作食台,添下椅凳,铺设床帐被褥等项,都是郑老者所备。那众人又把置办的衣服等件,并两个十五六岁俊俏后生,也备了衣裳,一齐送进庙来,逐件儿交纳过了,即时辞去。郑恩见了新鲜衣服,心下大喜道:“乐子若不除妖,怎能有这般好处?先前做了白吃大王,如今却做了无忧大王了。可惜咱的二哥不能同来受福。”即时除去了旧的,换上新衣。又把两个从人也打扮得一样青色,叫他随身服侍,闲时又把棍法教导他,预防拿妖。从此,郑恩住在孟家庄受享,轮流供养,快乐安闲。不多几时,把一座村庄十分生色,尽多兴旺起来,但见年谷时熟,岁稔民安,家家蒙乐业之休,户户得安居之庆,所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洵不谬也。有诗为证:
旺气从来不自由,兴隆端在吉人游。
只今仰慕英雄下,脍炙应教百世留。
不说郑恩在孟家庄安身快乐。且说赵匡胤自从在木铃关与柴荣、郑恩分别之后,单身行走,往首阳山投亲。谁知此处连年荒旱,五谷不生,把草根、树皮尽都吃尽,真是:斗米开珠无处觅,烟消火灭有谁行?黎民受倒悬之伤,百姓遭饿莩之苦。有余的,宛转移挪,尚在迁延时日;那穷乏的,流离四散,觅活偷生,不堪其苦。后贤曾有一律,单道那荒旱饥民之苦云:
水旱江淮久,今年复旱荒。
翻风无石燕,蔽野有飞蝗。
桎梏惩屠钓,橧巢迫死亡。
虚烦乘传使,曾发海陵仓。
当下匡胤往回数次,细细打听,方知姨母合家,从三个月前打叠起身,往汴梁投奔自己家中去了,因此扑了一个空,跋涉枉走三百余里。欲待回家,想那外省地方访拿这般严密,谅京城之中更加紧急,怎好归乡?欲要投奔关西母舅处安身,这木铃关如何得过?心下踌躇,进退两难。
信步而行,来到一个去处,只见前边有一群乡民,背上都驮着一口叉袋,从侧首山路里行来,望前而走。匡胤迎将上去,叫声:“列位朋友,你们袋里装的是何货物?可是豆麦,还是米粮?”众人见问,把匡胤上下打量一番,见他仪表非俗,口气又不是本处人,好像东京声口,不敢怠慢,便答道:“壮士,我们这里连年荒歉,粒米无收,那里有粮?”匡胤道:“既不是粮,还是什么东西?”众人道:“不瞒壮士说,我们这袋里,都是违禁之物,乃贩卖的私盐。”匡胤道:“这盐贩到那里去卖?”众人道:“别处难销,都要往关西去卖。”匡胤道:“到了那里,怎样价钱?”众人道:“此去到关西,一斗盐,只换一斗米。”匡胤道:“便是这等买卖,做他何益?”众人道:“一斗米到了这里,就换五斗盐哩。”匡胤道:“这也罢了,还算趁得些钱。”众人道:“往来贩卖,也只好糊口。像这等担惊受怕,却是没奈何,免不得为这饥寒两字,所以权做这等道路。”匡胤道:“养家糊口,个个皆然。但众位既往关西,为何不望大路而行,却在这山僻小路往返跋涉。
如何过得关去?“众人道:”壮士原来不知,我们走的别有一个去处,可以偷过关头。“
匡胤听了别有路径,连忙问道:“不知众位还有那一条路可以过得此关?敢烦指教。”那众人见匡胤要问此路,叠着指头,不慌不忙,说出这一条路来,有分教:越过陷阱之关,投入魑魅之阵。正是:
路入崎岖终有路,神行暗昧岂为神?
不知众人说出何路,当看下回便知。
第十六回 史魁送柬识真主 匡胤宿庙遇邪魑
诗曰:
请君膝上琴,弹我游子吟。
哀弦激危柱,离思难为音。
宾御皆烦纡,何况居者心。
背井既有年,归哉无日宁。
不惜路悠长,眷此朋盍簪。
山川亦已隔,邈着商与参。
行迈且靡靡,忧心甚殷殷。
歧路越高关,跋涉遏云岑。
中诚奚尽写,鬼魁薄行旌。
话说赵匡胤投亲不遇,踯躅道途,正当进退无门,偶忽遇着一伙贩卖私盐的,听他有路可以越过关头,即忙问他路径。那众人说道:“我们贩卖私盐的,怎敢望着正路往关口上行?亏得有这一条私路,幽僻便逸,无人盘诘,偷将过去,就是关西大路了。所以常常往来,并不曾犯事。”匡胤听了,心下暗自喜欢,想道:“我如今终日奔波,尚无安顿,何不随了他前去?若到关西,便好找寻大哥、三弟,重得相逢。”正在思想,忽听众人又问道:“不知壮士何故也问这条路径?”匡胤道:“不瞒众位说,在下要往关西干事,顺便到此探亲,不想此间荒旱,舍亲举家不知去向。因思往返迢遥,日期耽误。幸逢众位说有便路可通,觉得顺道而行,较近了许多。怎奈不识路径,万望众位挈带同行。”众人道:“壮士既要同行,我等自当引路。”匡胤于是跟了众人,望前而走。一路上但见人烟寂寂,树木重重,走遍了山径崎岖,盘旋曲折。走已多时,不觉出了岔口,已在关西地面。进了一座村庄,名叫枯井铺,比那关东另是一般风景。当时匡胤拣了一个酒铺儿,邀请众人进去饮酒。吃了一回,众人谢别,欢欢喜喜各走,赶趁生意去了。
匡胤独自一个,又买了些现成饮食,饱餐了一顿,会还了钞,方才走出店门。
信步往西而走,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公子慢行,小人有话相问。”匡胤听唤,停步回头一看,见那人生得相貌魁梧,身材高大,年纪约有二十光景,忙忙奔至跟前。匡胤问道:“壮土有何见谕,唤着在下?”那人道:“请公子出了村口,慢慢的讲。”二人走了多时,来至村市梢头,见有酒楼,匡胤邀了那人进店上楼,叫酒保取将酒食上楼。二人坐下,宾主传杯,余外无人坐饮。当时饮了一回,匡胤开言问道:“请问壮士尊姓大名,仙居何处?今日会着在下,端的有甚事情,就请见谕。”
那人答道:“小人乃史敬思之孙,史建瑭之子,名唤史魁。只因刘主登基,父亲早丧,小人流落江湖,佣工度日。前日忽遇了一位相面的先生,名叫苗光义,他交与小人一个柬帖儿,叫小人于今日今时,在这枯井铺等候,若遇见一位红面的壮士,便是兴隆真主,将这柬帖儿送上。所以小人在此等候,不想果应其言。”说罢,身边取出柬帖,双手送将过去。匡胤接在手中,拆开观看,只见那上面写的是几句七言诗儿,说道:
枯井铺里宜早离,枯水井里龙怎居?
遇鬼休把钱来赌,华山只换一盘棋。
空送佳人千里路,香魂渺渺枉嗟吁。
路逢哑子与讲话,恐惹愚民苦相持。
桃花山上有三宋,古寺禅林战马嘶。
五索州中休轻人,三砖两瓦炮来飞。
贬却城隍并土地,那时依旧在关西。
雁行重叙正相欢,水泛城垣祸怎离?
关东再与君推算,眼望陈桥兵变期。
匡胤看了诗词,半明半暗,一时不解其意,只得收在囊中,开言叫道:“史兄乃是将门之子,在下未曾会面,多有简慢。”史魁道:“公子休要谦词。小人虽听苗先生嘱咐,一时恐惹人疑,不敢泄漏。公子日后兴腾发迹,小人便来效劳辅助,望勿推辞。”匡胤笑道:“这些野道之言,史兄莫要信他。我们知己相逢,须当谈心畅饮,乃是正理。”于是二人重整杯壶,开怀欢饮,彼此各把生平本事,互相剖露一番。时已酒深,遂即下楼。匡胤将钞会讫,同出店门分别,两下恋恋不舍,各自情深。史魁无奈何,只得谢别,投往别处去了。后来在五索州匡胤有难,前来相救,得能会面。此是后话,按下不提。
单说匡胤别了史魁,心下想:“那柬帖卜的言语,起头两句,说的枯井铺、枯水井,毕竟是那地名不好,故此叫我不可久居。如今且往前面,寻个宿店安歇了,再作道理。”当下离了枯井铺,一路前行。正值暮秋天气,金风阵阵,透体生凉,正是:云飞送断雁,月上净疏林。匡胤独步踽踽,不觉浩然叹道:“我因一时性起,杀了女乐,抛亲弃室,避难他方。幸遇大哥、三弟,陌路相亲,黄土坡前结义,木铃关外分离,以致投亲不遇,日暮途穷,海角天涯,令人增叹。未知行踪何定,归着何期?”一路思想之间,不觉日已沉西,前不巴村,后不着店。
举眼一望,见那北山坡下,却有许多房屋,中间设着一所庙宇,一般的东倒西歪,破败不堪。即时紧行几步,奔近前边,见路旁有座石碑,隐隐的镌着“神鬼庄”
三个大字。匡胤心中暗想道:“此处是座村庄,怎的这般败坏荒凉?不知遭了兵火,还是遇了饥荒?所以黎民逃散,房舍凋零。”复又走至庙门前,看那匾额写着“神鬼天齐庙”。匡胤不觉发笑道:“那座庙里没有神?那座庙里没有鬼?这庄既叫神鬼庄,为何这庙也叫神鬼庙?这个名儿倒也希罕。”移步进了庙门,看那两边的钟鼓二楼,俱已坍损,墙垣榱桷,零落崩残。又进了二门,仔细看时,只见那泥塑的从人,身体都是不全:千里眼少了一脚,顺风耳缺了半身。两廊配殿,坍塌不堪。
殿下丹墀,草丛遍地。将身上殿,见那正中间供着一位天齐神圣,金光剥落,遍体尘埃,香雾虚无,满空蛛网。那左右威灵横卧,东西鬼判斜倚。真个荒凉凄楚,易动人怀。匡胤点头叹想道:“似此景象,莫说为人兴衰有数,就是神圣庇佑十方,也有个艰难时候。果然阴阳一理,成败皆然,真为可叹!”伤感之间,早已星斗当空,黄昏时际。匡胤走至供桌前,作下一揖,朝上说道:“神圣,我赵匡胤投奔关西,只因错过宿头,特到尊庙打搅一宵。后有寸进,自当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说罢,往阶前扯些乱草,将供桌上灰尘重重抹去。放下行李,将身跳上,枕着包裹,和衣而睡,不觉的呼呼睡着,鼻息如雷。正是:
一觉放开心地稳,梦魂遥望故乡飞。
匡胤睡在供桌之上,虽然行路辛苦,身体困倦,怎奈此时正当暮秋天气,寒风栗烈,直透肌肤,睡未片时,忽而惊醒。翻身定性了一回,耳边忽闻哗哗啦啦,呼么喝六之声,恁的闹热。匡胤想道:“这冷庙之中,怎的有人赌博?听这声响,却也不远。值此天气寒冷,料也睡卧不着,何不走往前去,看玩一番,聊为消遣?”
主意定了,跳下桌子,手提行李,出了大殿,顺着响处,一路行去,望见西北角上,隐隐露出灯光。紧步上前一看,原来在侧首一间配殿里耍钱。匡胤一时心痒,咳嗽一声,只听得里边有人说道:“兄弟们,我们趁此把场具收拾了罢,你听外面有人来了。”一个道:“果然,我们收罢,这来的人儿有些不好。”又一个道:“不要收,不要收,我们正要等他进来,讨个着落,好待出头,怕他怎么?”匡胤不管好歹,两三步走进了殿门,只见殿上有五个人席地而坐,轮流掷色,赌做输赢,那上面坐着一个纱帽圆领的抽头监赌。匡胤暗自诧异道:“怎么做官的也在这里设赌,滥取匪财?却不道荡废官箴,作法自弊。我如今也不要管他,且自当场随喜片时,有何妨碍?”即时说道:“列位长兄,恁般兴致,小弟也来一叙何如?”那五个答道:“使得,使得。”即便挤了一个空儿,让匡胤坐下。将包裹放在身旁,叫道,“列位,我们既做输赢,不知赌银子,还是赌钱?”那上面抽头的官儿答道:“我们银钱尽有,好汉只管放心注码便了,倘遇输赢,我自开发。”匡胤满心欢喜,告过了幺,就把骰子抓将起来要掷。下边的几家,买上了七八大注。那匡胤掷下盆中,却是个顺水鱼儿,开先到底,三七共该输了二两一钱。心中不舍,并一并人家,掷了个黑十七,又输了三注。此时放头的风快,再不杂手。匡胤输得心焦,正在发躁,只见头家说道:“且住,我们掷了多时,把这输赢结一结帐,开发了再掷。”匡胤便将注码点算,共输了三十三两六钱。随即解开包裹,把银子称出,每绽计重五两,共开发了六锭,欠下三两六钱。那放头的说道:“好汉既然开发,何不一总儿归清?
不如再发出一锭,待下回退算何如?“匡胤依言,复又取出一锭,交与头家。
当场又告了幺,重新又掷。此回轮该上家先掷,匡胤却把骰子抓在手中,说道:“是我掷的下注,倒买一盆罢。”下边的即便买上两大锭。当时匡胤举手掷下,指望开快满赢,不期那骰子在盆中滴溜溜的旋旋了一回,先望四个二,然后又是两个幺。那上家正要掠起骰子来掷,那匡胤输得急了,一心要赖,将手拦住。那上家说道:“你掷的是一果头儿,理该我掷,为何把我拦住?”匡胤道:“我掷了这个大块,你为甚又掷?”那人道:“五个一色,六个一色,方算得大快。你掷的是四个二,两个幺,名为果头名色,非叉非快,为甚么不许我掷?”匡胤微微冷笑道:“你们虽会赌钱,却没经过阵场,连那名色儿都不认得,还赌甚钱?”那人道:“你又来了,这的骰子有甚名色?反说我不认得。”
匡胤道:“原来你们果不识得。我这骰子,名为果快,又为巧色,待我把这骰子的名色逐项儿说与你们,方才知道。若掷四个六,一个四,一个二,名为锦裙襴.有幺有五,名叫脱爪龙,又叫蓬头鬼。若两个三,名为双龙入海。若掷四个五,一个幺,一个四,名为合着油瓶盖。有二有三,名叫劈破莲蓬。若掷四个四,四个二,名为火烧隔子眼。有幺有三,名为雁衔火内丹。若掷四个三,一个二,一个幺,名为折足雁。若掷四个二,两个幺,名为孩儿十。这些名色,都是有赢无输的大快。
我掷的便是孩儿十,已是赢了,你何为又掷?“那人听了,只是不依,彼此争嚷不休。那头家说道:”老二,你也不必争嚷,这好汉说来,句句都是有理,这一盆算你输了罢。你们打上注,重新再掷,便见高下。“匡胤听了大喜,遂又打上了十锭注码,抓起骰子又掷。那下家也便买上三锭。匡胤掷下看时,却是三个六,两个二,一个幺。下家说道:”如今真也输了,却没得说。“伸手过来要取注码。匡胤将手挡住,道:”今番原是我赢,你不将银子配我注码,反来强取,是何道理?“下家发急道:”你掷的是四臭,怎么倒说是赢?“匡胤哈哈大笑道:”我说你们果是没经过阵场,名色不知,强来与我戏赌。我且再把这骰子明白说与你听,方才信我。
凡系四点六点七点为叉,只有这个五点称为夺子。我掷的是个四开大快,如何不算我赢?“那头家听了,又说道:”老五,你赖他不过,也不必说了,叫他打上了银子,你便再掷。“匡胤闻言,暗暗欢喜,即便打上了十二锭银子,举手又掷。
看官们明理骰子的,果不必细说,但说书的不得不历举名色,略为指陈,虽非妄凭臆见,牵扯荒唐,然从古相沿,亦非无据,不过依样葫芦,道听途说而已。相闻传流的六个骰子,辨别输赢。以五子一色,六个全色,名为大快。其余除了三同不算,那三个十点以上者为赢,十点以下者为输。还有对子幺二三,名为顺水鱼,也算为输。凡五点夺子,四果巧快,古时并作输论。只因赵太祖少游关西,遇赌输急了,强争赢注,所以传到如今,那天下人都算为快。闲话表过不提。
只说匡胤又打上了注码,抓起骰子又掷。下边的又打上几注。匡胤掷了三个四,三个六,名为鸳鸯被,四六加开,赢了七注。又打上了这一家,共有二十一锭。下家又要出注。匡胤把骰盆一推,说道:“会耍不会揭,必定是死血。你们要赌,算结了再赌。”一家赢三家,共赢了五十三锭。那输家有银子的归了银子,没有的把钱准抵,每锭该作钱五贯。一时间银钱堆满,匡胤见了,心中暗自欢喜,正是合着那古语二句,说道:
赢来三只眼,输去一团糟。
匡胤赢得性起,那里肯住?重新又告了幺儿,又掷。那五家一齐下注,叫声:“好汉,若有造化,这一掷儿赢了我五家;若没有造化,输了,便是我们五家赢你一家。说过的,你我都不许悔赖,你可愿也不愿?”匡胤道:“你们既有此心,只管下注,我便一齐都掷。”说罢,抓起骰子,向那盆中哗啦的一声掷将下去。只见先望了三个四,那三个却又滚了一回,滚出了一个二,两个幺,这名儿叫做龇牙红臭。匡胤掷了这一盆,心下着急,想道:“他五家一齐赢了,我那里有这许多银子开发?输去财帛,不甚打紧;只是弱了江湖走闯之名,日后有何面目再与天下人说长道短?我如今不如咬定牙,只得硬赖,胡乱儿顾了目前名目,再做道理。”想定主意,故意拍掌,呵呵大笑道:“这一盆骰子掷得爽利,真是难得,才算赢得快活。”
那五家听说,都发恼起来,把骰盆搂住问道:“你掷的是龇牙臭,怎么反说是赢?
方才五点儿臭,被你赖去。这四点儿臭,又称他夺子不成?“匡胤道:”你们总没经过阵场,别的名儿不识,连这踩遍夺子也不认得,还要在此耍钱。“便把骰盆推开,就去抢钱、这五家儿那个肯依?哄的一声,齐齐跳起身来,撑撑擦擦,便有争嚷之意。这正是:
运蹇人逢鬼,时衰鬼弄人。
匡胤一见,双眉倒竖,二目睁圆,开口骂道:“小辈囚徒!你可去汴梁城中打听打听我赵匡胤,不是慈悲主顾、软弱娃儿,凭你什么所在,输了不给,赢了要钱,赌场中谁敢不让我三分?勾栏院一十八口御乐,只供我剑上一时之快。销金桥私税的土棍,一家儿也在我掌上捐生。希罕你关西这一伙儿野民,值得甚事?”说罢,抡拳便打。那五家儿一齐嚷道:“我们从来在此赌钱,并不曾遇着你这等赖皮,赢了要钱,输了便赖,还要想抢我们的银钱。你这赖皮,怎肯饶你?”亦便动手乱打。
彼此正在喧闹,只见那上面的头家立起身来,一声喝道:“你们也忒觉性躁了些,全然不谙事体,他乃宋家的领袖,怎可动手?你等两下也不必厮争,吾有主意与你们和解。”只因有此一番举动,有分教:目前来邪氛侵扰之灾,身后定不入版图之地。正是:
饶君大任非常士,难免旁求虚引端。
毕竟头家有甚主意,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褚元师求丹疗病 陈抟祖设棋输赢
词曰:
寂寥村庙夜偏长,角技陶情待曙光。身染浮灾扶不起,黄冠,暗济丹药有余香。
恍入瑶台观不尽,仙乡,掀怀博弈较谁强。彷徨一着争先失,须降,到此惟教笑满场。
右调《定风波》话说那头家见匡胤与五人争论输赢,各相混打,即忙立起身来,把五人喝住,不许动手,便将好言相劝匡胤道:“方才四果头赖做巧儿,五点臭争是夺子,也便罢了。这龇牙臭委是好汉真输,再无勉强,论理,该把银钱照注给付他们,才是正道,何必怒闹相争?如或好汉银钱不足,只把一半儿分俵他们,也便没得说了,直恁逼足了不成?”匡胤喝道:“你头家只顾抽头肥己罢了,谁要你出头多嘴,判断输赢?你便帮着自己伙伴,欺侮外人,将这软款话儿说我,想望打发他们。实对你说,要我赵匡胤分毫给付,万万不能,只等我的日后重孙儿手内,才有你们的份哩。”
那头家说道:“是了,既是好汉有了日期,便是亲降纶音,再无更变。你们各奔前程去罢,待后期到,才可取偿。”说了这一句,只听得远远的山鸡遍唱,曙色初光。
匡胤还待开言,忽听一声呼哨,那殿上的六人,转眼间俱都不见了。四下张望,杳无影迹,不觉打了一个寒噤,一阵昏迷,倒在尘埃,沉睡去了。
且说这赔钱的,乃是五个魑魅恶鬼。这抽头的,乃是监察判官。因符上天垂象,该应这五鬼托生混世,因此来至天齐庙,与这监察判官做了一路神祗,每常里作福作威,搅得这村庄上家家都怕,户户不宁。那众人就把这庄称为神鬼庄,又把这庙也称为神鬼天齐庙。后来搅扰得昼夜不堪,人人无可存身,只得四散而去,只剩下空空庄子。那五鬼与这判官等候太祖龙驾到来,他便设局引诱,要求封号。不期太祖说了重孙儿身上,这五鬼即当奉了御旨,各自散去。后来徽宗皇帝便是太祖的重孙,将半壁的天下与大金占去,就应在五鬼转世托生:一个是粘没喝,一个是二蟒牛,一个是金大赖,一个是娄室,一个是哈边痴。那监察判官转生秦桧。一边外来侵削,一边内托议和,遂把大宋江山,分了南北,皆因太祖今日赌钱之过。此是后话,不必赘提。
且说匡胤当时昏倒在地,直至日上三竿,方才渐渐苏醒。把眼一睁,只觉得浑身作痛,脑袋发眩。慢慢的将身立起,举眼看那上面,塑着一位判官,旁边塑着五个小鬼,都是一般的凶恶之相。又见金银纸钱铺满一地,纸糊骰盆丢在一旁。匡胤看了,甚是惊骇,暗暗想道:“可煞作怪,难道昨晚赌钱,就是这五个恶鬼?抽头的敢是这个判官?”留神细瞧,越看越像。忽然想起苗光义柬帖上的言语,说“遇鬼休把钱来赌”,今日看将起来,果应其言,苗光义的阴阳都已有准。思思想想,害怕起来。又见输的七锭原银,尚在地下,即便拾将起来,藏入包裹,背上行李,离了天齐庙,径望关西路径而走。
一路行来,只觉得浑身冷汗,遍体发烧,头重眼昏,心神恍惚。走一步挨着一步,行一程盼着一程,强打精神往前行走。只见前面一座高山,甚是险峻,但见:
层岗叠巘,峻石危峰。陡绝的是峭壁悬崖,逶迤的乃岩流涧脉。蓊蘙树色,一湾未了一湾迎;潺骤泉声,几派欲残几派起。青黄赤白黑,点缀出嫩叶枯枝;角徵羽宫商,唱和那惊湍细滴。时看云雾锁山腰,端为插天的高峻;常觉风雷起巘足,须知绝地的深幽。雨过翠微,数不尽青螺万点,日摇赪萼,错认做王岛频移。
当下匡胤挣扎前行,来至山脚之下,见有一座丛林,那山门上镌着“神丹观”
三字,紧步奔将进来。刚到了正殿,只见里边走出一位道者来,见了匡胤,上下观看了一回,说道:“君子,你贵体受了鬼邪之气了,这病染得不轻,虽无大患,终有啾唧之虞。且请到后面卧室歇息。”遂将匡胤领至后边,用手指道:“君子,你可就在这卧榻上,权且安歇。贫道往一个所在,去取了丹药,少时就来。”说罢,移步转身,往外徜徉而去。匡胤走至卧榻之前,放下行李,眠在榻上,悠悠忽忽,昏迷不醒。
且说这求丹的道者,出了山门,缘着山脚,层层的步上山去。这山果是高峻,恁般层叠,乃是天下最有名的,属于陕西华阴县管辖,名为西岳华山。山上有个仙洞,名叫希夷洞。洞中有一位得道的仙翁,姓陈名抟,道号希夷老祖。这位老祖得龙蛰之法,在睡中得道,所以一生最善于睡。能知过去未来一切兴废之事。这神丹观的道者就是徒弟,姓褚名元,也有半仙之体,因此老祖令他在山下观内,一来焚修香火,二来等候匡胤。当时褚元进洞,来见老祖,礼拜已毕。老祖问道:“你不在观内焚修,今来见我,有何事体?”褚元禀道:“启上我师,今早观中来了一个红脸的壮士,身带微灾,行步恍惚。弟子细看此人,相极尊贵,无奈着了鬼邪之气,现在昏沉,理当相救。故此求取仙丹,望老师慈悲悯赐。”那老祖听了此言,拍手大笑道:“好了,好了,香孩儿可也来了。今既在你观中,身带浮疾,贫道理当救之。你且随我进来。”那诸元跟至丹房,只见老祖取过葫芦,倾去了盖,倒出一粒金丹,托在手中,递与褚元,说道:“徒弟,你将此丹回去,只用井水一钟,将药研化,灌入口中,便能即愈。待他将养几日,神完气足之后,休叫放他就去,可引来见我。须要如此如此,我自有话说。”
褚元领命,答应一声,出了洞府,下了高山,来至观中。即着童儿去取井水一钟,再取一根筷子。童儿不敢迟误,登时把二物取至跟前。一齐来至卧室之内,见那匡胤兀得昏沉不醒,如醉卧一般。褚元将丹药如法调和。师徒二人,把匡胤搀将起来,用筷子撬开牙关,将丹药慢慢的灌将下去,仍复睡好。那药透入三关,行遍七窍,须臾之间,只听得腹中作响,口内呻吟。复又半盏茶时,匡胤渐渐醒来,口内连叫:“好睡。”张眼一看,见面前立着一位道人,一个童子,心下不知所以,疾忙问道:“敢问道长何来?此处是何所在?不知在下怎的到此?望乞指教。”
褚元道:“此处乃是西岳华山。这里称为神丹观。今早君子带病降临,贫道细观贵恙,受了鬼邪之气,十分沉重,为此特往家师洞中求取丹药,疗治浮灾。今得安愈,诚可庆也。不识君子尊姓大名,仙乡何处?曾在哪里经过,遇此鬼邪?敢望一一指示。”匡胤听了褚元医病等语,即时跨下榻来,施礼称谢。褚元慌忙答礼道:“贵体尚在虚弱,何必拘礼?”彼此分宾坐下。匡胤遂把乡贯姓名、避灾遇鬼及赌钱争殴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褚元道:“原来就是赵公子,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公子方才说的那神鬼庄,真乃一个凶险去处。当初原有人家居住,因为天齐庙内出了这五个恶鬼,初时还到天晚出来,后来渐渐白日现形,把这些百姓搅扰得老少害怕,坐卧不安,只得各各分离四散,所以此庄无人居住。亏杀了公子住这一晚,若非大福之人,恐怕性命难保。今公子逢凶化吉,贫道不胜之喜也。“匡胤道:”实赖仙长扶持,感恩铭刻。但不知仙长贵姓尊名?令师是何道号?“褚元道:”贫道姓褚名元,就在这神丹观内焚修香火。家师道号希夷,就在山上居住,善能相法,不爽穷通。待贵体全安,贫道意欲相屈上山,与家师一会,不知尊意如何?“匡胤道:”若得仙长引领上山,参见了尊师,倘蒙道心不吝,指示迷途,便是仙长所赐,在下之万幸也。“两下谈论了一回,就有童儿送过香茗,宾主各饮毕。褚元分付童儿备饭。那童儿登时把饭收拾进来,摆在桌上。只见那摆的肴馔,只用四品素食,甚是洁净;又因匡胤病体初痊,只用稀粥。二人用过之后,才便撤去。
自此,褚元把匡胤留在观中,调和保养,不上几日,匡胤精神康健,复旧如初。
这日邀了褚元,一齐出了山门,缓步上山来。四下观看,真的好一派山景,但见:麋鹿衔花,猿猴献果;樵子担柴歌唱彻,童儿炼药火功深。匡胤正看之间,耳边忽听下棋之声,抬头一望,只见远远的山洞之前,坐着两个老者下棋消遣。匡胤见了,满心欢喜,叫声:“仙长,你看那边山人下棋,真乃幽闭乐趣,千古高风。我们趁今天色尚早,且去观玩片时,然后参谒尊师,谅亦未晚。”褚元道:“使得,贫道自当相陪。”二人缓步而行,须臾来至洞前。只见那洞前松柏参天,遮遍了日色。
这两个老者倚松靠石,对面而坐,居中却有一座白石台,台上摆着一个白玉石的棋盘,上面列着三十二个白玉石的棋子,一边镌着红字,一边镌着黑字,正在那里各争高下,共赌输赢的对奕。匡胤悄悄儿站在使黑棋的老者背后,暗暗观看。只见那使红棋的老者用了个舍车取将之势,把这红车放在黑马口里,哄他来吃。那黑棋的老者正待走马吃车,匡胤在背后不觉失口,猛的说声:“走不得!”那对面使红棋的老者把匡胤一看,瞅了一瞅,低头不语。这黑棋的老者闻了医胤之言,把马按下不走,细细将满盘打量一番,点头会意,这红车果然吃他不得。但自己若闪开了马,又怕红炮吃了象去,这个也是输局,再无解救。复又谋拟了一回,忽然看出红棋的破绽来了,他便不将马去吃车,也不把马动移,另将别着行走。不消几着,反赢了红棋。
那红棋的老者输了,侧身往旁边提出一只布袋来,伸手取了两锭金子,递与赢棋的老者收了。从新摆整了棋,又下。那红棋老者未曾起手,先开口说道:“那多嘴的,你看棋盘中间写的是什么言语?”匡胤听说,定睛望盘中一看,只见那河界上两边,对写着两句道:
观棋不语真君子,看着多言是小人。
匡胤起初看时,只留心在棋上盘桓,所以不曾看到这两句话儿。如今这老者输了,未免略有愠心,只把这两句儿说明与他,免得再有多言饶舌之意。只是从来的通弊,当局者述,旁观者清。看官们于此,那位肯见输不救,袖手旁观?即或不致明言取怨,那牵衣咳嗽,暗打机关,种种薄行,在所不免也。闲话休提。
只说匡胤当时见了盘上之词,心下想道:“原来他们将银子几角胜,并不空自消遣,这两锭金子,非同小可,因我一言指点,赢棋反作输棋,怎禁他嗔怪于我?
他既怪我,不免待我再看些破绽,也指点他一着,赢了转来,便可准折了。“暗想之间,那两个老者,重新又着。此盘该是黑先红后。当下两个各自布置起来,你一着,我一着,下到七八着上,只见那使红棋的老者,提炮要打黑卒。匡胤免不得又要多说了,道:”空打无益,且顾自家。“那红棋的老者,才把自己的棋势细细一看,闪着一个双马卧槽的输局,连忙放下了炮,挨那马眼。
那黑棋的老者回头把匡胤瞧了一瞧,开言说道:“红面君子,你忒也不知见景了,难道没有一个耳信的?请你不要多嘴,你偏要多嘴。既是这等高棋,敢来与我下三盘,才算是个好汉子。”匡胤乃是天生的傲性,如何受得这样言语?不觉微微冷笑道:“老者,你这等高大年纪,也觉得太傲了,怎么就小视于我?我就与你下三盘,亦有何妨?”那红棋的老者说道:“二位既要下棋,先要讲定,不知是赌金子,还是赌些银子?”匡胤道:“吾乃过路之人,那有真金?只赌银子罢。”这个老者说道:“既然只赌银子,我们可定了规,每盘必须彩银五十两。无欠无赖,方才与你对弈。”匡胤听言,只认了这老者把银两来压他,便应道:“就是五十两一盘。”说罢,那老者让匡胤是客,送过了红棋。匡胤就在那红棋的位中坐下。二人摆好了棋,红先黑后,两下起手而行。这使红棋的老者翻着手,在旁观看。只见:
匡胤起手先上士,那边老者就出车。
红棋又走当头炮,老者出马把卒保。
匡胤使个转脚马,黑棋便用将来追。
你上卒来我飞象,红家吃马黑吞车。
演就梅花十八变,无穷奥妙少人知。
棋逢敌手难藏巧,两下各自用心机。
老者舍车来取胜,匡胤入了骗局中。
只因一着失了手,致使黑棋胜了红。
头一盘就被老者赢了,匡胤心中不服,说道:“这一盘,我和你赌一百两。”
老者道:“就是一百两,难道我怕你不成?”从新又把棋来摆好,该是赢家先走。
只见这老者偏又走得变化,但见他:
不走马来不发炮,先挺一卒在河边。
匡胤那晓其中意,两胁出车要占先。
黑棋双使连环马,红棋举炮便相迎。
老者又把棋来变,变成二士入桃园。
车坐中心卒吃将,赢了红棋第二盘。
匡胤一连输了两盘,心中发急,肚内寻思:“向在汴梁下棋,我为魁首,怎么到了关西,便多失势?输去财帛,不过小事,弱了名声,岂不被人谈笑?这一盘,一定要与他相拼,把本儿翻了才好。”想罢主意,开言说道:“老者,这一盘,我便和你相赌,把这两盘的一百五十两彩银合并。你若再赢,我便照数给银;我若赢了,把先前两盘退去。你道何如?”老者笑了一笑道:“凭你什么法儿,我总不怕。
依便依你,只是还有一说:此一盘你若赢了还好,若是再输,连前两盘共是三百两银子,只怕你拿不出来,那时不但费气,只恐还要讨羞。“匡胤听了这般言语,欲要发作,又是翻本的心盛,只得忍气吞声,说道:”你这老者休得小视于我,我们既赌输赢,只管放心下去,何必多言?“那老者又道:”不然,我们空口说话,并无实据,此盘棋必须设立监局,方才各无翻悔。“于是,就烦那使红棋的老者在旁监局。此时褚元也在旁观,不敢言语。那老者又把棋儿摆好,才要起手,忽又说道:”也罢,本该我赢家先走,如今让你先行,使无别说。“匡胤听言,满心欢喜,忖道:”我今先着,难道又输了不成?“遂加意当心,将棋布置。只见他:
飘象先行保自宫,敌人仍把卒来冲。
红棋提炮相照应,黑着空虚设局松。
匡胤运筹多实济,互相吞并在盘中。
红棋算尽能必胜,谁知此老计谋通。
重重只把卒来走,逼近将军用力攻。
着成四马投唐势,一卒成功赢了东。
这一盘,匡胤满望成功,谁知又被老者赢去,只气得目定口呆,烟生火冒,思想道:“今日上山,却不曾带着财帛,这三百银子,将甚么给付与他?”左右寻思,并无计较,只得说道:“老者,方才这盘,本是我赢,被你错走了一着,反叫屈我输了。这却空过了不算,要赔银子,我们再着。”那老者听了,变脸道:“你说甚的话儿?方才你我对下,乃是明白交关,那个错走?你却要赖,我便不肯与你赖。”
匡胤道:“你委实屈我输了,却不肯再着,只得把先前两盘一齐退去。”那老者道:“你这话一发说得荒唐,全不似那堂堂男子,做事光明,直把别人认做孩童,由你哄骗。不瞒你说,我方才实防你反复,故此设立这监局的做证。你既输了要赖,这监局设他何益?”匡胤听言,正待回答,只见那监局的在旁微微冷笑,叫声:“红脸的君子,古语道得好,说是‘好汉儿吃打不叫疼’,又道‘愿赌愿输’。我们在此下棋,又非设局儿骗人财帛,这是君子自己心愿,说定无更。既然输了,该把彩银发付,才是正理;偏又费这许多强辩,希图一赖。我们年老的人,风中之烛,又与你殴打不过,只算把这项银子救济了穷民,布施了饿汉,做了一桩好事罢了。只是可惜了君子,现放着轩昂的身儿,光彩的貌儿,顶了这不正之名,传了那无行之讳,自己遗羞,还被别人笑话。”这监局的把这一篇不痒不疼的说话,说得匡胤无名高放,烟雾腾空。有分教:三局残棋,只留得数行墨迹;一时义举,却消了几处烟尘。正是:
片舌严于三尺剑,单身酷似万人骑。
不知匡胤怎生发付,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卖华山千秋留迹 送京娘万世英名
词曰:
名山青翠如常路,要游时,蹁跹步。梵宫静炼同云卧,餐松饮露。泉壑烟霞,堪使行人慕。只为争雄博几度,一时负却谁容怒。稳将山洞凭君卧,隐中相募。留迹昭彰,错笑他人误。
右调《青玉案》话说赵匡胤在西岳华山,与那老者对下象棋,不想连输了三盘,一时要赖,反被这监局的说了许多不疼不痒的话儿,只气得敢怒而不敢言,自知情亏理屈,难与争强,只得说道:“罢了,罢了!只当我耍钱掷了个黑臭。你们也不必多言,待我下山到神丹观内,把银子取来打发,便也了帐。”老者道:“君子,你休要指东说西,我怎得知那里是神丹观?你若哄我走了,又不知你的姓名住处,叫我到那里来寻?输赢不离方寸,就在此间开发。”匡胤道:“也罢,就烦观主代我去取。”一回头不见了褚元,左右瞧看,都也不见。此时走又走不脱,赖又赖不成,急得只是搓手踯脚,无主无张。那老者登时发怒道:“我们在此下棋,谁要你来多嘴?又自逞能,强赌输赢。既输了三百银子,故意装憨不给,欲图悔赖。若在别处,有人怕你;我这关西地面,却数不着你。你既不肯给银,倒不如磕了个头,饶你走路,只当买个雀儿放生。”这一句,骂得匡胤满面羞惭,心中火冒,欲要动手,又恐被人知道,说我欺负年老之人,只得把气忍了下去。那监局的道:“红面君子,我们下棋的输赢,都是正气。你既不带财帛,或者有什么当头,留下一件,然后你去取那银子,免得争持。”匡胤道:“你这老人家,也没眼力,我乃过路之人,那有当头?
纵把浑身上下衣服与他,也不值三百两银子。“赢棋的老者道:”谁要你的衣服?
凭你什么五爪龙袍,我老人家也不希罕。你家可有什么房产地土,写下一庄与我,方才依允。若没有产业,或指一条大路,或将一座名山,立下一张卖契,也就算了。“
匡胤听了,心下想道:“常言说:”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你看那一家有大山大路?偌大的年纪,原来是个痴子。待我混他一混。“说道:”老人家,你既要大山,我就把这座华山写与你何如?“老者道:”我正要你家这座华山,可快快写来。“匡胤道:”纸笔不便,你去取来用用。“老者道:”谁有工夫去取纸笔?
不论什么石头,划上几句也就罢了。“匡胤听了,又自暗笑:”真正是个痴人,石上划了字迹,如何算得凭据?“遂瞧了一瞧,见面前有一块峻壁危峰,上面倒也平正可划。遂拾一块石片,又问老者尊姓。老者道:”老朽姓陈。“匡胤便向石壁上划道:
东京赵匡胤,为因无钱使用,情愿将华山一座,卖与陈姓,言定价银三百两。
永远为陈姓之业,并无租税。恐后无凭,石山亲笔卖契为证。
匡胤把卖契划完,那山神土地见真命天子把华山卖了,留下字迹,万古千秋,谁敢不依?就把石上白路儿,登时的变了黑字,比那墨写的更加光耀。此时匡胤只当儿戏,不过哄骗权宜之计。谁知后来陈桥兵变,登了大宝,这华山地亩钱粮,并不上纳分文。到了真宗之时,闻华山隐士陈抟乃有道之人,遣中使征召进京,欲隆以爵禄。陈抟不应。真宗怒责之道:“江山尽属皇朝管,不许荒山老道眠。”陈抟笑对中使道:“江山原属皇朝管,卖与荒山老道眠。”遂引中使看了太祖的亲笔卖契。中使只得回朝复旨。真宗听知他是始祖卖的,不好屈他,只得任他高卧。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只说匡胤划完卖契,仔细一看,初时原是白路儿,顷刻间即变成了黑字,心下惊疑,把手中石片掷下。止要回头与老者说话,举眼见了褚元,便问道:“仙长方才那里去了?”褚元道:“因为走得口渴,往涧边吃口泉水,致有失陪。”匡胤道:“不知令师在于何处?我们快去参过,便好下山。”褚元把手指道:“这一位就是家师。”匡胤大惊道:“怎么就是令师?小可几乎错过。”说罢,就要执了弟子之礼拜见。老者那里肯依?逊了多时,原行宾主之礼。又与那监局的也叙过了礼。匡胤遂问老者名氏、道号。那老者道:“贫道姓陈,名抟,别号希夷。不知贤君贵姓高名?”匡胤道:“愚下姓赵,名匡胤,表字元朗。”陈抟道:“原来就是东京的赵大公子,久仰英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方才早知是公子,怎敢相对下棋?多有得罪,幸勿挂怀。那石上的字迹,使人观见不雅,公子可擦去了,休要留下。”匡胤当真的走将过去擦磨,谁知越擦越黑,如印板印就的一般。那监局的老者道:“不必费力,留了在此,做个古迹儿罢。”匡胤只当戏言,那里晓得这话确确的应验,那华山的字样,至今隐隐儿依稀尚在。
当时匡胤叫声:“仙翁,某闻令徒称扬大法,相理推尊。愚下敢恳一观,指点前程凶吉,则某不胜幸甚。”陈抟道:“休听小徒之言,贫道那里会得?我有一个道友,相法甚高,那边来了。”匡胤回头观看,那两个老者化一阵清风,忽然不见,只见一张柬帖在地。匡胤拾起来细细观看,只见上面写着的:
贫道陈抟书奉赵公子足下:适因清闲无事,特邀西岳华山仙翁,遣兴下棋,本候行旌,乃希厚惠。不意三局幸胜,妄窃先声,果承慨赐华山,税粮不纳,贫道稳坐安眠,叨光无尽,谢谢!因思愧无所报,妄拟指陈:细观尊相,贵不可言,略俟数秋,登云得路。维时汉毕周兴,雀儿终祚,陈桥始基,才得天水兴隆,烛影摇红,便是火龙升运。俚言奉达,伏望详参。
匡胤将柬帖反复看了数遍,只明白前半之言,后半不解其意。遂把帖儿藏在身边,谓褚元道:“令师真乃神仙,幸遇幸遇!只是输与三盘棋子,倒被令师暗笑。”
褚元道:“偶尔见负,老师何敢取笑?”说罢,遂与匡胤一齐下山。回至观中,天色已晚,道童送上夜膳,二人用了,各自安歇。
次日,匡胤收拾行李要行。褚元百般苦留道:“公子贵体尚未痊愈,不宜远行,须再将养数天,再行未迟。”匡胤见褚元诚意相留,只得住下。
不觉又过了数日,身体复旧如初。这日,褚元不在,独坐无聊,绕殿游观,信步而行。来至后面,只见是个冷静所在,却有一间小小殿宇,殿门深锁,寂静无人。
匡胤前后观玩了一回,正欲回身,忽闻殿内隐隐哭泣之声,甚是凄楚。匡胤侧耳细听,乃是妇女声音,心内暗想道:“这事有些蹊跷,此处乃出家人的所在,缘何有这妇女藏匿在内?其中必有缘故。”方欲转身,只见褚元回来。匡胤一见,火发心焦,气冲冲问道:“这殿内锁的是什么人?”褚元见问,慌忙摇手道:“公子莫管闲事。”匡胤听了,激得暴跳如雷,大声喊道:“出家人清静无为,红尘不染,怎敢把女子藏匿,是何道理?”褚元道:“贫道怎敢?自古僧俗不相关。总劝公子休要多事,免生后患。”匡胤一发大怒道:“尔既于此不法之事,如何还这等掩耳盗铃,欲要将我瞒过?我赵匡胤虽承你款留调养,只算是个私恩小惠。今遇这等非礼之事,若不明究,非大丈夫之所为也。”
褚元见匡胤这等怒发,量难隐瞒,只得说道:“公子不必动怒,其中果有隐情,实不关本观之事,容贫道告禀。此女乃是两个有名的响马:一个叫满天飞张广儿,一个叫做着地滚周进,不知从那里掳来的,一月之前寄在此处,着令本观与他看守,若有差迟,要把观中杀个寸单不留。为此,贫道惧祸,只得应承。望公子详察。”
匡胤道:“原来如此。那两个响马如今在于何处?”褚元道:“他将女子寄放了,又往别处去勾当。”匡胤道:“我实不信你,那强人既掳此女,必定贪他几分颜色,安有不奸不淫,寄放在此,竟自飘然长往之理?如今我也不与你多言,只把殿门开了,唤那女子出来,待俺亲自问他一个备细。”
褚元无奈,只得叫道童取钥匙来,把殿门开了。那女子听得开锁声响,只认做强人进来,愈加啼哭。匡胤见殿门已开,一脚跨进里边,只见那女子战兢兢的躲在神道背后。匡胤举目细观,果然生得标致:
眉扫春山,眼藏秋水。含愁含恨,犹如西子捧心;欲泣欲啼,却似杨妃剪发。
窈窕丰神妖烧,鸿飞怎拟鹧鸪天;娉婷姿态轻盈,月宫罢舞霓裳曲。天生一种风流态,便使丹青描不成。
匡胤好言抚慰道:“俺不比那邪淫之辈,你休要惊慌。且过来把你的家乡、姓名,诉与我知。谁人引你到此?倘有不平,我与你解救。”那女子见匡胤如此问他,又见仪表非俗,心内知道是个好人,转身下来,向着匡胤深深道了万福。匡胤还礼毕。那女子脸带泪痕,朱唇轻启,问道:“尊官贵姓?”褚元代答道:“此位乃是东京赵公子。”那女于道:“公子听禀,奴家也姓赵,小字京娘,祖贯蒲州解梁县小祥村居住,年方一十七岁。因随父亲来至西岳进还香愿,路遭两个响马抢掳奴家,寄放此处。饶了父亲回去。这两个强人不知又往哪里去了。”匡胤道:“怎么抢了你,反又寄你在此?”京娘道:“奴家被掳之时,听得那两个强人互相争夺。后来一个说道:”我等岂可为这一个女子,伤了弟兄情义?不如杀了,免得争执。‘那一个道:“杀之岂不可惜?不如寄在神丹观内,我们再往别处找寻一个,凑成一双,然后同日成亲。’两个商议定了,去了一月,至今未回。”匡胤道:“观中之士可来调戏么?”京娘道:“在此月余,并未见一人之面,可以通一线之生,终日封锁在此。只有强人丢下的这些干粮充饥,奴家那有心情去吃?”言罢,不觉心怀悲惨,两泪如珠。
匡胤见了,亦甚伤感,说道:“京娘,你既是良家女子,无端被人抢掳,幸未被他所污。今乃有缘遇我,我当救你重回故土,休得啼哭。”京娘道:“虽承公子美意,释放奴家脱离虎口,奈家乡有千里之遥,怎能到彼?这孤身弱质,只拼一死而已。奴家在此偷生,并非欲图苟且,一则恐累了观中的道士,二则空死无名,所以等这强人到来,然后殒命,怎肯失身以辱父母?”匡胤听了,不胜赞叹道:“救人须救彻,俺今不辞千里,送你回去便了。”京娘听说,倒身下拜道:“若蒙如此,便是重生父母。”褚元阻止道:“公子且住。你今日虽然一片热心,救了此女,果是一时义举,千古美谈;但强人到来,问我等要人,叫我怎处?岂不连累了贫道?
此事还该商议而行。“匡胤道:”道长放心,那强人不来便罢,若来问你要人,你只说俺赵匡胤打开殿门,抢掳了去。他或不舍,到寻俺之时,叫他向蒲州一路寻来就是。倘或此去冤家路窄,遇见强人,叫他双双受死,也未可知。“褚元道:”既如此,不知公子何日起程?“匡胤道:”只在明日早行。“
褚元遂命道童治酒,与匡胤饯行。不多时,摆上酒筵。正待坐,只见匡胤对京娘道:“小娘子,俺有一言相告,不知可否?”京娘道:“恩人有何分付,妾当领命。”匡胤道:“此处到蒲州,路途遥远,非朝夕可至,一路上无可称呼,旁观不雅。俺欲借此酒席,与小娘子结为兄妹,方好同行。不知小娘子意下何如?”京娘道:“公子乃宦门贵人,奴家怎敢高扳?”褚元道:“小娘子,既要同行,如此方妥,不必过谦。”京娘道:“既公子有此盛德,奴家只得从命了。”遂向匡胤倒身下拜。匡胤顶礼相还。二人拜罢,京娘又拜谢了褚元。褚元另备一桌与京娘独饮,自与匡胤对坐欢斟,直至更深方撤席。又让卧房与京娘安宿,自己与匡胤在外同睡。
一宵晚景休提。
次日天明,褚元起来安备早饭,与匡胤、京娘用了,又备了些干粮、路费。匡胤遂扮做客人模样。京娘扮做村姑一般,头戴一顶盘花雪帽,齐眉的遮了。将强人掳来寄放的马拣了一匹,端上鞍辔,叫京娘骑坐。京娘谦逊道:“小妹有累恩兄,岂敢又占尊坐?”匡胤道:“愚兄向来步行,不嫌跋涉,且得行止自如。贤妹不须推让。”京娘不敢多烦,只得乘坐。匡胤作谢,拜别了褚元,负上行李,手执神煞棍棒,步行相随,离了神丹观,望蒲州一路进发。正是:
平空伸出拿云手,提起天罗地网人。
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至汾州介休县外一个土岗之下,有一座小小店儿开在那里。匡胤见天色将晚,前路荒凉,对京娘道:“贤妹,天色已暮,前途恐无宿店,不若在此权过一宵,明日早行何如?”京娘道:“任凭恩兄尊意。”匡胤遂扶京娘下马,一齐进了店门。那店家接了进去,拣着一间洁净房儿,安顿下了,整备晚膳进来用了。又将那马牵至后槽喂料。匡胤叫京娘闭上房门先寝,自己带了神煞棍棒,绕屋儿巡视了一回,约莫有二更光景,方才往外厢房打开行李安睡。不觉东方发白,匡胤起来,催促店家安排早饭进来,兄妹二人饱餐已毕,算还了店钱。叫店家牵出了马,扶京娘乘了,自己背了行李,执了神煞棍棒,离店前行。
约过十数里之地,远远望见一座松林,如火云相似,十分峻恶。匡胤叫道:“贤妹,你看前面这林子,恁般去处,必有歹人潜匿。待为兄先行,倘遇贼人,须结果了他,方可前进。”京娘道:“恩兄须要仔细。”匡胤遂留下京娘在后,自己纵步前行。原来那赤松林内,就是着地滚周进屯扎在此,手下有四五十个喽罗,四下望风,打劫客商,专候美色。这日有十数喽罗正在内中东张西望,忽听得林子外走得脚响,便往外一张,只见一红脸大汉,手提棍棒,闯进林来。慌忙寻了长枪,拿了短棍,钻将出来,发声喊,齐奔匡胤。匡胤知是强人,不问情由,举棍便打。
打了多时,早有五六个喽罗垫了棍棒。余的奔进林去,报知周进。那周进提了一根笔管枪,领了喽罗,跑出林来,正与匡胤撞个满怀。两下里各举兵器,步战相拼。
约斗二十余合,那喽罗见周进赢不得匡胤,便筛起锣来,一齐上前围住。匡胤全无惧怕,举动神煞棍棒,如金龙罩体,玉蟒缠身,迎着棍,如秋叶翻风,近着身,似落花坠地,须臾之间,打得四星五散。那周进胆寒起来,枪法乱了,被匡胤一棍打倒。众喽罗见不是路,呐声喊,多落荒乱跑。匡胤见那周进倒在尘埃,尚未气绝,再复一棍,即便呜呼。转身又不见了京娘,急往四下找寻,见京娘又被一群喽罗簇拥过赤松林去了。匡胤急忙赶上,大喝一声:“毛贼休得无礼!”那喽罗见匡胤追来,只得弃了京娘,四散逃走。匡胤亦不追赶,叫道:“贤妹受惊了。”京娘道:“适才这几个喽罗,内中有两个像跟随响马到过神丹观内的,认得我,到马前说道:‘周大王正与客人交战,料这客人斗大王不过的,我们送你去张大王那里罢。’正在难以脱身,幸得恩兄前来相救。”匡胤道:“周进那厮已被俺剿除了。只不知张广儿在于何处。”京娘道:“只愿恩兄不遇着便好。”
原来张广儿又在一座山头屯扎,离此只十数里之地,与周进分为两处,专行劫掠,彼此照应,为犄角之势,倘有美貌女子,抢来凑成一对,好两下成亲。且说那逃走的喽罗飞奔到山上,报与张广儿道:“大王,不好了!那神丹观内寄放的女子,被一个红脸大汉挟着同行。方才到赤松林经过,被周大王阻住,与这大汉交战。小的们又抢了那女子,不道那大汉赶来,小的们只得走来报知大王。”张广儿道:“如今周大王在那里?”喽罗道:“小的们抢那女子时,周大王正与那大汉交战,如今不知在那里。”张广儿听说,即忙带了双刀,飞身上马,跟了数十个喽罗,拍马加鞭,如飞的赶来。
却说匡胤正同京娘行走,已有十数里,只听得后面呐喊而来,匡胤回头一看,正见贼人带领喽罗赶来切近。匡胤料是张广儿,连忙手持神煞棍棒,迎将转去,大喝一声:“强贼看棍!”张广儿舞双刀来斗匡胤。匡胤腾步到空阔去处,与广儿交战。两个斗了十余合,匡胤卖个破绽,让张广儿一刀砍来,即便将身躲过,回手一棍,正中左手。广儿负痛,失刀于地,回马便走。匡胤奋步赶来,看看较近,手起棍落,把张广儿打于马下。可怜有名的两个响马,双双死于一日之内。正是:
三魂渺渺满天飞,七魄悠悠着地滚。
众喽罗见大王已死,发声喊,却待要走,匡胤大喝一声,飞身赶上。有分教:知恩女子,欲酬大德于生前;秉义丈夫,不愧英名于身后。正是:
勋业只完方寸事,声名自在宇中流。
毕竟喽罗怎的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匡胤正色拒非词 京娘阴送酬大德
诗曰:
荒山险岭多盗跖,阻隔行人掠美色。
壮士遇之心不平,宝剑一挥颈沥血。
受恩思欲报深恩,几遍欲言心未宁。
一朝诉出衷怀事,引得英雄性火烈。
蜀中当垆卓文君,至今犹见诗人说。
三原红拂有谁称,暧昧遗羞何足贵?
睹此余生终不失,惟有黄昏相感泣。
话说张广儿领了喽罗赶来,思想要夺京娘,谁知反被赵匡胤打死。那众喽罗正要逃走,却被匡胤喝住,说道:“尔等休得惊慌,俺乃东京赵大郎便是,自与贼人张广儿、周进有仇,今已都被俺除了,与尔等无干。”众喽罗听说,一齐弃了刀枪,拜倒在地。匡胤分付道:“尔等从今以后,须当弃邪归正,不可仍是为非。倘不听俺的言语,后日相逢,都是死数。尔等各自去罢。”众喽罗听了分付,磕了一个头,爬起身来,俱各四散的去了。匡胤收拾要行,早见金乌西坠,玉免东升。远远望见前面有座客店,便同京娘趱行几步,到了店门,扶着京娘下马,一齐进店,把马交与店家喂养,进了客房。店家整备晚膳进来,兄妹三人吃了一餐,各自安寝。
且说京娘想起匡胤之恩,无以为报,暗自寻思道:“想当初,红拂本一乐女,尚能选择英雄;况我受恩之下,舍了这个豪杰,日后终身,那个可许?欲要自荐,又觉含羞,一时难以启口;若待不说,等他自己开口,他乃是个直性汉子,那知我一片报德之心?”左思右想,一夜不能合眼。不觉五更鸡唱,匡胤起身,整马要行。
京娘闷闷不悦,只得起身上马,出门而行,乃心生一计:一路上只推腹痛,几遍要出恭,匡胤扶他下马,又搀他上马,京娘将身偎倚,万种风流。夜宿之时,又嫌寒憎热,央着匡胤减被添衾。这软玉温香,岂无动情之处?匡胤乃生性耿直,尽心服侍,不以为嫌。
又行了三四日,已过曲沃地方,一路上又除了许多毛贼,约计程途,只有三百里之间。其夜宿于荒村,京娘心中又想道:“如今将次到家了,只顾害羞不说,岂不错过机会?若到了家中,便已罢休,悔之何及?”满腹踌躇,不觉长吁短叹,流泪凭几。匡胤在外厢听了,不知所以,即慌进来问道:“贤妹,此时夜已深了,因何未睡?你满眼流泪,有何事故?”京娘道:“小妹有一心腹之言,难以启齿,故此不乐。”匡胤道:“兄妹之间,有何嫌疑?但说不妨。”京娘道:“小妹系深闺弱质,从未出门,因随父进香,误陷贼人之手。幸蒙恩人拔救,脱离苦海,干里步行,相送回乡;又为小妹报雪深仇,绝其后患。此恩此德,没世难忘。小妹常思无以报德,倘蒙恩兄不嫌貌丑,收做铺床叠被之人,使小妹少报涓埃,于心方安。不知恩兄允否?”匡胤听了,呵呵大笑道:“贤妹之言差矣。俺与你萍水相逢,挺身相救,不过路见不平,少伸大义,岂似匪类之心,先存苟且?况彼此俱系同姓,理无为婚,兄妹相称,岂容紊乱?这不经之言,休要污口。”京娘听了此言,羞惭满面,半晌无言。沉吟了一会,复又说道:“恩兄休怪小妹多言,小妹亦非淫巧苟贱之辈,因思弱体余生,尽出恩兄所赐,此身之外,别无答报,不敢望与恩兄婚配,但得纳为妾婢之分,服侍恩兄一日,死亦瞑目。”匡胤勃然变色道:“俺以汝为误遭贼陷,故不辞跋涉,亲送汝归,岂知今日出此污蔑之言,待人以不肖?我赵匡胤乃顶天立地的男子,一生正直无私,倘使稍有异志,大神共鉴!尔若邪心不息,俺便撒手分离,不管闲事,那时你进退不得,莫怪俺有始无终。”匡胤言罢,声色俱厉,唬得京娘半晌不敢开口,遂乃深深下拜,说道:“今日方见恩兄心事,炳若日星,严如霜露,凛不可犯。但小妹实非邪心相惑,乃欲以微躯报答大恩于万一,故不惜羞耻,有是污言。既恩兄以小妹为嫡亲骨肉,妾安敢不以恩兄之心为心?望恩兄恕罪。”匡胤方才息怒,将手扶起京娘,道:“贤妹,非是俺胶柱鼓瑟,本为义气所激,故此千里相送,今日若有私情,与那两个强人何异?把从前一片真情,化为假意,岂不惹天下的豪杰耻笑?”京娘道:“恩兄高见,非寻常所比。妾今生不能补报,死当结草街环。”两个说话,直到天明。正是: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自此,京娘愈加严敬匡胤,匡胤愈加怜惜京娘。看看到了蒲州,京娘虽知家在小祥村,却不认得路径,匡胤就问路行来。将到小样村,京娘望见故乡光景,好生伤感。
却说赵员外自从进香失了京娘,将及两月有余,老夫妻每日相对啼哭。这日夜间,睡到三更时候,员外得其一梦:梦见一条赤龙,护着京娘,从东回到家中。员外一见大喜,接了女儿,安顿进去。看那赤龙,登时飞去。回至里边,忽又不见了女儿,四下寻觅,却被门槛绊了一交,遂而惊醒。即时说与妈妈。妈妈道:“此乃你的记心,不足为信。”赵员外忆女之情,分外悲戚。至次日日午,忽庄客来报道:“小姐骑马回来,后面有一红脸大汉,手执棍棒跟随而来,将次到门了。请员外出去。”员外听报,唬得魂飞魄散,大声叫道:“不好了!响马来讨嫁妆了。”说犹未了,京娘已进中堂,爹妈见了女儿,相持痛哭。哭罢,问其得回之故。京娘便把始末根由,细细说了一遍。又道:“恩人现在外边,父亲可出去延款,不可怠慢,他的性如烈火,须要小心。”赵员外听了女儿之言,慌忙出堂,拜谢道:“若非恩人相救,我女必遭贼人之手,今生焉得重逢?”遂叫妈妈与女儿出来,一同拜谢。
那员外有一个儿子,名唤文正,在庄上料理那农务之事,听得妹子有一红脸汉子送回,撇了众人生活,三脚两步,奔至家中,见了京娘,抱头大哭,然后向匡胤拜谢。
正是:
喜从天上至,恩向日边来。
赵员外分付庄丁宰杀猪羊,大排筵席,款待匡胤。那妈妈同了京娘来至里边,悄悄叫道:“我儿,我有一句言语问你,你不可害羞。”京娘道:“母亲有何分付?”
妈妈道:“我儿,自古道:”男女授受不亲。‘他是孤男,你是寡女,千里同行,岂无留情?虽公子是个烈性汉子,没有别情。但你乃深闺弱质,况年已及笄,岂不晓得知恩报恩?我观赵公子仪表非俗,后当大贵。你在路曾把终身许他过?不妨对我明言。况你尚未许人,待我与你父亲说知,把他招赘在家,与你结了百年姻事,你意若何?“京娘道:”母亲,此事切不可提起,赵公子性如烈火,真正无私,与孩儿结为兄妹,视如嫡亲姊妹,并无戏言。今日到此,望爹妈留他在家,款待十日半月,少尽儿心。招亲之言,断断不可提起。“妈妈将京娘之言,述与员外。员外不以为然,微微笑道:”妈妈,这是女儿避嫌之词,你想人非草木,放着这英雄豪杰,岂无留恋之情?少刻席间,待我以言语动他,事必谐矣。“
不多一会,酒席完备。员外请匡胤坐于上席,老夫妻下席相陪,儿子、京娘坐于旁席。酒至数巡,菜过五味,员外离席,亲自执壶把盏,满斟一杯,送与匡胤道:“公子请上此杯,老汉有一言奉告。”匡胤接过酒来,一饮而尽,说道:“不知员外有何见教?愿赐明言。”员外赔着笑脸道:“小女余生,皆出恩公子所赐。老汉与拙荆商议,无以为报,幸小女尚未适人,意欲献与公子,为箕帚之妇,伏乞勿拒。”
员外话未说完,匡胤早已怒发,开言大骂道:“好一个不知事的老匹夫!俺本为义气,故不惮千里之遥,相送你女回家,反将这无礼不法的话儿侮辱于我,我若贪恋你女之色,路上早已成亲,何必至此?”说罢,将酒席踢翻,口中带骂,跋步望外就走。赵员外唬得战战兢兢,儿子、妈妈都不敢言语。京娘心下甚是不安,急忙出席,扯住了匡胤衣襟道:“恩兄息怒,且看小妹之面,请自坐下,小妹即当赔罪。”
匡胤正当盛怒之下,还管什么兄妹之情?一手撒脱京娘,提了行李,出了大门,也不去解马,一直如飞的去了。有诗为证:
义气相随千里行,英雄岂肯徇私情?
席间片语来不合,疾似龙飞步不停。
京娘见匡胤不顾而去,哭倒在地。员外、妈妈再三相劝,扶进了房中。京娘只是啼哭,饮食不沾,心中想道:“亏了赵公子救得性命回乡,不致失身于异地,爹妈反多猜疑,将他激怒而去。我这薄命,既不能托以终身,又不能别图报答,空生何益?不如一死,倒得干净。”挨至更深,打听爹娘都已睡了,即便解下腰间的白汗巾,悬梁自缢。正是:
可怜香阁千金女,化作南柯一梦人。
次日天明,员外夫妇起来,不见女儿出房。员外道:“妈妈,为何女儿这时还不出房?”妈妈道:“想是女儿行路辛苦,此时还在熟睡哩。”员外道:“我实放心不下,你可进去看看。”妈妈当真的推进京娘房内去看,年老之人,不辨东西南北,正望床上去叫,不料头儿一撞,可可的撞在京娘身上。妈妈初时还只道挂着什么,及至仔细一看,见是女儿,只唬得:
魂向天边飞舞,魄归云内逍遥。
当下妈妈叫喊起来,员外听得,慌忙赶至房中,见了如此光景,与妈妈相对痛哭。免不得买棺成殓,做些僧道功德,水陆道场,忏悔今生,博望来世。这些事情按下不提。
且说赵匡胤因赵员外一言不合,使性出门,一口气竟走了十余里路,看看天色晚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在为难之际,忽然就地里一阵阴风,觉得凄凄惨惨,冷气逼人,伸手不见指掌,恁般昏暗。此时心中惶惑,进退两难。只见前面隐隐的有人骑马,手执红灯而走,闪闪烁烁,微有亮光。匡胤见了,满心欢喜,欲要赶上同行。那灯光儿可煞作怪:匡胤紧行,这灯光也是紧行,匡胤慢走,那灯光也便慢走,凭你行走得快,总是赶他不上。心下甚是疑惑,即便开言叫声:“前面的朋友,可慢一步,乞带同行。”只见前面灯光停住,应声答道:“妾非外人,乃是京娘。
因父母不察,有负恩兄,以致恩兄发怒出门,将这一片义心化为乌有。妾心甚为不安,只得痛哭至晚,自缢而死。但蒙恩兄千里送归,得表贞白,妾无以为报,故此执灯前来,引道远送一程,以表寸心。所恨幽明路隔,不敢近前,只得远远相照,望乞恩兄恕罪。“匡胤听言,不胜骇叹道:”据贤妹所言,轻生惜义,反是愚兄之故。但贤妹既已身亡,为何还会乘马?“京娘道:”好叫恩兄得知,此马自蒙恩兄所赐,乘坐还家,今见恩兄已走,小妹已亡,此马悲嘶,亦不食而死。“匡胤听了,甚为感叹。因又说:”贤妹,你生死一心,足见贞节。又蒙阴灵照护,盛德难忘。
愚兄后有寸进,便当建立香祠,旌表节烈。“京娘称谢不已。说话之间,将及大明,只见京娘还在前面,叫声:”恩兄,天色将晓,小妹不能远送了。后会难期,前途保重。“说罢,隐隐痛哭而去。
匡胤望不见了灯光,心下十分伤惨,因思苗光义柬帖之词说“空送佳人千里路”,如今果应其言。正行间,只见前面有座小山,山下有一所古庙,树木苍苍,香烟杳绝。匡胤问及土人,土人答道:“客官休问,快快走罢。”匡胤见说话蹊跷,必要追问其故。土人道:“此庙原系本处的社庙,因为近来出了一个妖怪,每夜出来害人,近村人家,尽都怕惧,各自远移,因此叫客官快行。”匡胤听了,大笑不止,道:“俺生平遍走天下,总不信邪。既然此地有妖,俺又走得力乏,不免就在此庙安息一日,有何不可?”说罢,走入庙中,坐在板上,打开包裹,吃了些干粮,放翻身躯,呼呼熟睡,直至天晚,方才醒来。睁眼往外一瞧,只见日色西沉,鸟雀归宿。复往庙外四野观望,并无宿店,只得重进庙来。又吃了些干粮,将腰中鸾带解下,晃成了神煞棍棒,执在手中,仍复坐下。心中又记着京娘的事情,更加叹息。
将至二更,果见明风飒飒,冷气凄凄,匡胤一时惊疑起来。将身立起,定睛一看,那天光微亮,透进殿来,只见神座下面,隐隐的盘着一条大蛇,头如笆斗,眼似灯光,口喷黑气,甚觉腥膻。匡胤道:“原来是这个孽障在此害人,待我与这地方除了害罢。”举起神煞棍棒,望了大蛇,喝声:“着!”奋力打将过去,有分教:仙棍腾挪,数载妖魔须就死;神威奋武,积年骁恶总成灰。正是:
事从阅历奇方见,人极凶残命必倾。
毕竟妖蛇除否,且看下回自知。
第二十回 真命主戏医哑子 宋金清骄设擂台
诗曰:
扫尽浮翳世路清,行人相唤话衷情天星本是文明质,地界偏来指点灵。
风景有殊多阻隔,山林无路被占侵。
神威到处烽烟息,万世犹令仰德钦。
话说赵匡胤因与赵员外一言不合,激怒出门,气愤而行,错过了宿头,感得京娘阴灵儿执灯相送,因此又行了一夜。不期精神困惫,路逢古庙,将息了一日。至夜二更,果见庙有妖蛇,当时举动了神煞棍棒,大喝一声,望着蛇头便打。那蛇看见匡胤打来,便昂起头儿,一蹿躲过,就望匡胤扑来,匡胤躲过,却扑个空。匡胤提起棍棒,正要打下,只见那蛇盘动身躯,蓦将尾儿望匡胤鞭将过来,却鞭不着。
那蛇也便心慌,仍复昂起这斗大的头儿,直扑将来。匡胤乱把身一闪,乘势将棍一搅,不端不正,正中在七寸之间,那蛇痛极,已是半死。匡胤因黑夜微明,看不亲切,只把棍棒一阵乱打,只打得不见动弹,然后住手。复又坐在板上,打盹片时,不觉村鸡三唱,日色初升。匡胤醒来,将妖蛇一看,委的长大,甚是怕人。遂向壁上留诗四句云:
遍走关西数座州,妖蛇为害几春秋。
神前棒落精神散,从此行人不用愁。
题罢,将神煞棍棒复为鸾带,束在腰间,背上行李,离了庙祠,望前行走。这日正行之间,只见前面有所高大宅子,门首坐着一个老者,鬓发苍苍,往来观望,见了匡胤,离座欠身,满面堆笑道:“君子,权且请留贵步,到舍下奉茶。”匡胤见是老者相留,不好违他,只得同进大门,至厅上放下包裹,叙礼坐下。安童献上茶果,彼此饮毕。匡胤开言问道:“老丈素未相识,今日见召,敢问有何见教?”
那老者口称一声:“君子,老汉姓王,今交六十八岁,薄有些祖业庄子,这里冻青庄人人称我百万。空有田园,吃亏了老年无子。为此往寺里烧香许愿,求子传宗,五十六岁上,才得生了一子,老汉以为大幸,可望承桃。谁知命薄,只得了一个残疾之儿,直至如今长了一十三岁,却原来是个哑巴儿,并不会说话。老汉日夜心焦,无有法治。因于两月之前,有个算命的先生在此经过,老汉请他推算哑儿。那先生姓苗,名光义,却也算得古怪,他说:”哑巴儿,哑巴儿,今日不开口,他年宰相做公侯。‘叫我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在此等候一位红面君子,他善治哑巴,可使能言。所以老汉诚心在此奉候,不想果应其言,遇着君子。若能治得小儿能言,老汉情愿平分家业,决不食言。“
匡胤听言,心下暗想道:“这苗光义虽然言言有准,句句皆灵,只这一桩事情,便是荒唐无据了,世间诸病有医,那见哑巴儿也可治得?况我又不知治法如何,怎的把这担儿卸在我身上?我如今若说不会,却又辜负了这老者一片诚心;不如将计就计,且含糊应他,哄过了此时,离了这里,管他会说不会说?”主意定了,开言答道:“这哑巴儿在下虽然会治,只看各人的造化何如,能言不能言,乃系定数,不可勉强。可请令郎出来一看,便知端的。”旁边站着一个安童,即忙应道:“我家小相公正在书房内攻书哩。”匡胤道:“既是哑巴,怎么会得攻书?”安童道:“别人是念书,我家这小相公乃是悟书,虽则整日不离书本,只好空作想,应个名儿,叫他怎样好读?”那员外喝道:“狗才!谁要你多讲?快去领小相公出来,好求这位君子医治。”安童应声去了。
去不多时,把哑巴儿领至厅前,朝上施礼,站立旁边。匡胤举眼看他,但见:
头戴束发包巾,齐眉垂发;身着大红道服,满绣寒梅。衬衣鲜艳是松花,护领盘旋乃白色。齿白唇红,面如满月非凡相;眉清目秀,鼻如悬胆有规模。
匡胤看了,心下想道:“这样一个好孩子,生得大有福相,可惜是个哑巴儿。
他既然出来,待我胡念几句,打发他进去,我便辞了,管他则甚?“遂问道:”令郎可有名么?“员外道:”他学名叫做王曾。“匡胤道:”我这个治法,只看各人的虔心:虔心若至,登时会言;若虔心不至,要等三年。“员外道:”老汉的虔心无所不至,只把他治得讲出话来,就是老汉的万幸了。“匡胤即便用手把哑巴儿一指,口中念道:
“王曾又王曾,聪明伶俐人。
今日遇了我,说话赛铜铃。“
匡胤只当戏词,权为搪塞之意,那知金口玉言,好不应验,话才说完,只见王曾将身跪倒,口吐言词,甚觉清亮,说道:“多谢指教,小子得开蒙混矣。”说罢,立起身来,又望着匡胤嘻嘻的笑了一声,竟往里边去了。看官不知,王曾原是文星降世,数定如此。后来太祖得了天下,王曾得中三元。至太宗御极之时,做了当朝宰相,辅佐朝廷,调和鼎鼐。此是后话,不提。
只说匡胤当时说了几句言语,果见王曾开口起来,连自己也都不信。着实骇异。
那员外在旁,见儿子说得出话,心中大喜,惊异如狂,上前拜谢道:“感蒙君子神术高妙,治好了小儿。老汉有言在先,愿把家私平分,就请君子收纳。”匡胤道:“老丈不必费心,令郎开口能言,一则是他天资固有,二则老丈世代积德之故,在下何能,敢行冒赐?”说罢,就要告别。员外怎肯放行,一把手执住,复请坐下。
遂又问道:“适才尚未拜问,不知君子尊姓大名,府居何处?”匡胤答道:“在下汴梁人氏,父亲赵弘殷,官居都指挥之职。在下名唤匡胤,字元朗。”员外道:“原来是位贵公子,老汉多有失敬,幸勿见罪。但公子既然恁般廉介,不受老汉微资,万望屈驾在舍,盘桓数月,少尽老汉一点之心,然后行程,望勿再却。”匡胤不好拂情,只得住下,每日款待,丰盛异常,趋附之情,自不必说。时当秋末冬初,员外见匡胤寒衣未备,即忙分付家人叫了裁缝,做了几套上好整洁的棉衣,送与匡胤御寒加减。
其时就有村庄上的好事之人,你我相传,声闻远近,都说王员外家来了一位会治哑巴的神仙,委实灵异,凭你说话不出的,一经他神治,便会开谈。登时哄动了许多愚夫愚妇,不论着远着近,是女是男,如鸦群蜂拥的一般,来到冻青庄上,就把王员外家的大门团团围住,一齐喧嚷起来,声声要请神仙出来,医治哑巴。当有庄丁进内通报。匡胤只得出来道:“列位休得罗唣。你们来得已不凑巧,我这治法本有定则,一年只治得一个。若是有缘,明年再来相会。”众人听说,一齐乱嚷道:“你只认有钱的,就肯医治;我们穷人到此,就这等嫌贫憎苦,不肯好好儿医治。
同是一样的人儿,却两般看待,理说不去,情上难容。“这个说着,那个就拾泥土乱丢;那个喧闹,这个就把砖块乱打。一时间闹得匡胤无主,只得往内就跑,紧紧的把大门闭上,也顾不得告辞员外,背了行李包裹,叫庄丁领路,悄悄出了后门,往前径走。
又来到一个村庄,地名桃花庄,有座酒铺开在那里,走将进去,叫店家取酒来饮。方才坐下,只见一个行客慌慌忙忙奔进店来,把桌子一拍,乱叫道:“打酒来,打酒来!不论热的冷的,只吃一壶,助助兴头,好去看打擂台。”那店家慌忙取将酒来,摆在桌上。那人筛来便吃。匡胤听说“打擂台”三字,即忙问道:“请问朋友,这个擂台是何人所立?不知在于何处?”那人一面喝酒,一面答道:“这座擂台,就立在这里桃花庄西首,乃是桃花山上的三个大王所立。”匡胤道:“那大王叫甚名字?他的武艺如何?”那人道:“这山上的三个大王,乃是一母所生的,大大王名唤宋金清,二大王宋金洪,三大王宋金辉。还有一个妹子,叫做宋金花,一般的本事高强,武艺出众。聚齐了许多好汉,住这山上,做那英雄事业,霸踞一方,无人敢犯。因此在山下摆设擂台,每逢三六九之期,轮流下山,上台比武。那台上摆着许多金银做彩:若是有人上台打他一拳,赢他一锭金元宝,踢他一脚,赢他一个银元宝;若是输了,给他十倍。每每里只有输于他的,再不见有人赢得。今日轮该大大王上台,所以要去观看。”说罢,会了钱,出店而去。
匡胤听了,一时心痒,也只吃了一壶,还了钱,出门往西而来。走不多路,只见那边有一座擂台,四围观看的人如山似海,甚是闹热。只见那台上立着一条好汉,扎束得十分齐整,正在上面耀武扬威,对着下边说道:“你们众人中,可有有本事的么?便请上来会俺,赢得俺时,金银相送。怕给十倍的,休得上台出丑。”话未了,早见匡胤分开众人,一个飞脚,跳上台来,大喝一声:“小辈休得夸口,俺来也!”只这一声,把宋金清唬了一跳,眯着眼把匡胤一看,暗道:“好个红脸汉子!”
便道:“你这红脸大汉,敢是要与俺比手么?”匡胤叫道:“宋金清,闻得你大有本领,故此俺特备十倍金银,前来会你。”说罢,放下包裹,脱去了袍服,摆了两个架儿。那宋金清大怒道:“红脸贼,怎敢道俺名字?”照着腿就是一脚。匡胤将身一闪,却踢个空,就势打个反背。宋金清用个泰山压卵势,望着匡胤打来。匡胤把身子一迎,故意失脚一滑,扑通的躺在台埃。宋金清心中大喜,便使个饿虎扑食势来抓匡胤。匡胤见他来得凶猛,就使个喜鹊登枝,将双足对着宋金清的胸膛,用力一登,早把宋金清踢倒。即忙跳起身来,上前擒住,双手拿住了宋金清的两腿,提将起来,只一扯,把宋金清的粪门劈开到小肚上,活活的分为两半,望台下丢了下来。那台下有十二个徒弟,百十个喽罗,大喊道:“休叫走了红脸贼,快些拿住,与大大王报仇!”说罢,一齐举动枪刀,围住了擂台,喊声如雷,乱箭齐发。匡胤见势头不好,又没避身之处,心中着慌,舍下了行李袍带,跳下台来,赤手抢拳,打开一条活路,往南疾走如飞。正是:
撒手劈开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门。
匡胤正走之间,后面喊声大举,追赶上来,看看将近。怎奈寡不敌众,难与争锋,只是望前飞奔。正在危急之际,忽然布起一阵黑雾,迷天暗地,掩石遮林。那喽罗失了路径,又不见了匡胤,只得回转桃花山报信去了。
匡胤见大雾退了贼兵,心下稍定,慌忙奔赶前途。当时来至一山,正在行程,蓦地里刮起一阵大风,十分利害。风过处,忽听呼的一声,跳出一只斑斓猛虎,张牙舞爪,摆尾摇头,望着匡胤便扑。匡胤侧身躲过。那虎扑了个空,转身复又跳将过来。匡胤跳过一边,说声:“不好!前有猛虎胆路,后有喊寇来追,我命今番休矣!”正说着,那虎又把身儿掉转过来。匡胤一时慌了,不将拳去抵敌,只把眼儿往后一望,只见路旁有株大树,迈步上前,扳住了树身,爬将上去,坐在枝上,权为躲避。那虎却又作怪,见匡胤走了上去,跳将起来,也便坐在树下,把嘴向着那树根儿,只管去啃,看看的啃去了一半,那上面的树枝儿就不住的摇晃起来。此时匡胤心中好不着急,说声:“不好!这孽畜把树啃去半边,掉将下去,不是跌死,就是落在他口里。”心中一急,冲破泥丸,现出一条真龙,在空中升腾旋绕。正是: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才退贼兵,又逢虎厄。
不说匡胤有难。且说这座高山,名为困龙山。山上有一座古寺,名为蛰龙寺。
那当家长老,法名昙云,本是残唐时的大将马三铁,曾做潼关总兵,后来弃职修行,住居此寺。寺中有五百名上堂僧众,个个拳棒精通,都听长老法纪。这日有两个僧人要往涧中取水,走出山门,忽见树林边坐着一只猛虎,挡住去路,连忙跑进寺中,至禅堂报知长老。那昙云长老骂道:“这孽畜怎不在深山养静,擅敢扰害生灵?”
分付徒弟们:“跟我前去走走。”说罢,立起身来,取了一只铁胎弓,三枝连珠箭,领着大众,出了山门,立在阶沿石上观看。果见那树林边一只大虫,在那里哈树,又见半空中现着一条赤须火龙。长老看了,微微冷笑道:“我这寺门乃清静之地,岂容这两个孽畜在此作耗?”左手弯弓,右手搭箭,正要射去,旁有一个徒弟叫道:“师父且慢。那树枝上还坐着一人,这龙就是他头上现出来的,想必是个妖怪。”
长老听了,定睛一看,果见一人在树枝上坐着,心中想道:“必定这人遇着这虎,怕伤性命,因此爬在树上,暂且躲避,等候人来救他。如今猛虎啃树,他心下岂不着慌?一时害怕,故此迸开顶门,现出此物。此人有此奇征,日后福分不小,待我出家人救他一命。”正是:
收起降龙意,又生伏虎心。
长老执定了弓箭,对着猛虎,正待放去,众僧齐声道:“师父不可。”长老道:“我要射虎救人,尔等缘何又说不可?”众僧道:“师父,我们佛家弟子,慈悲为本,方便为心。方才既不射龙,如今却要伤虎,放了一个,害了一个,岂无偏见之心?”长老道:“依你们便怎样?”众僧道:“若依弟子们主意,且把大虫轰去,救了树上的人,两下都不丧命,这便是慈悲之心了。”长老道:“说得有理。”放下了弓箭,就叫众僧上前轰去大虫。那众僧齐声呐喊,共力驱除,指望大虫跑了去。
谁知他任你呼喝,只是不睬。长老道:“尔等退后,待我分付于他。”遂大声喝道:“你这孽障,此地乃清净法门,谁许你在此作耗?若不快走,叫你目下就要倾命。”
长老方才说完,那虎立起身来,望着长老看了一看,抖抖毛,竟是望深林里去了。
众僧夸奖道:“终是师父法力无边,只几句法语,就叫这畜生去了。”
那长老见虎已去,望上叫道:“树上君子,那大虫已去远了,你要放心下来。”
此时匡胤被虎唬慌,真元出现,正在闭目凝思,待其天命,故此众人喧闹,不曾相闻。及至长老到树边叫唤数声,一如醍醐灌顶,便尔元神归窍,清晰如初。开眼一看,果然猛虎已去,看见许多僧人,立在下边,方才放心溜下树来。仔细一看,见那为首的老和尚生得清奇古怪,老耄雄伟;以下僧人,尽多壮丽。但见那老和尚:
双眉似雪,两鬓如霜。面犹蟹壳,狰狞不亚揭波那;目若朗星,润泽无殊阿罗汉。毗卢帽整齐抹额,貌端端显得佛相庄严;红袈裟周正披身,气昂昂露出英风凛冽。两下门徒齐拥护,一如捧月众星辰。
匡胤见长老这等丰神,不住的暗暗喝彩。那长老也把匡胤细观,见他面貌神威,隐隐君王之相;身材厚重,堂堂帝主之容。心下也是暗喜,满面堆笑,开言问道:“不知君子尊姓大名,仙乡何处?今日到此,有何贵干?”匡胤答道:“承长老下问,在下家住汴京,乃殿前都指挥赵弘殷之子,名叫匡胤,表字元朗。因到关西投亲,路过桃花山,见有强人卖弄,因一时不平,擂台力劈宋金清。不期他手下人多,一时难以抵敌,得便逃走。来到宝山,又遇了猛虎,所以权在树上躲避片时。正在危急,幸得长老相救,此乃死里逃生,皆出长老大德。”那长老听说,满心欢喜,说道:“原来就是赵公子,失敬了,请到里面讲话。”把手一拱,接进了匡胤,将山门闭上。
彼此来至禅堂,叙礼、送茶已毕,匡胤问道:“请问长老法名,俗家何处?乞道其详。”长老道:“老僧法名昙云,又名佛瑞。俗姓马,名三铁。残唐时曾为潼关总兵,与令尊有一面之交。后来因见国事日非,天心已去,弃职归家,来至此处,出家修心养性,远避俗缘。方才打死的宋金清,乃是桃花山的大王,本寺的施主。
公子一时豪举,力劈此人,惹下滔天大祸。他还有二个兄弟,有万夫之勇;一个妹子,有妖法之能;手下有许多徒弟,五千喽兵。方才没有赶上,一定回山报信。他兄妹三人闻知大王被害,必来报仇。只是众寡不敌,如何是好?“
匡胤听了大惊,心中想道:“我指望避祸,如今倒自投罗网了,原来他与贼人一党,故此哄我进来,就把山门紧闭,心怀不测,必有鬼谋。我欲待打出山门,去寻生路,看这和尚年纪虽老,豪气尚存,况有众僧帮助,怎得出门?若待坐观动静,时刻提防,亦非自全之策。”左思右想,一筹莫展。忽又想道:“我如今误入他门,料难出去,不如用一苦肉计,看他意向若何。”便道:“长老,那大王既是宝刹的施主,在下至此,谅无得生。可将我绑去,送上山寨,一则遂了他报仇之心,二则也见得长老的无量功德。望即施行,莫须故缓。”那长老听了,笑容可掬,说道:“公子,你不必多心,休疑老僧有甚歹意。那宋家弟兄虽是我寺中施主,却非心愿,因老僧贱名难犯,故假布施之名,暗里结交。老僧久欲驱除,因是无衅可乘,且独力难以大举,故得养成锐气,以至于今。况贫僧与令尊有一面之交,焉肯把公子献与贼人?我想他此来,必定先到寺中搜检,不如将计就计,我与公子并力同心,结果了这伙毛贼,与地方除其大害,这才是无遮无量,绝大的功德。”匡胤道:“长老果有此心,还是戏语?”长老道:“老僧并不虚言,公子勿疑。”匡胤道:“长老有此盛德,不知计将安出?乞道其详,以释愚怀。”那长老用手一指,说出这个计来,有分教:僧俗同心,蛰龙寺中顷刻尸横血溅;兄妹报怨,桃花山上登时瓦解冰消。正是:
共叹荣枯诚异日,堪悲今古尽同灰。
毕竟长老说出甚么计策,且看下回自见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