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莽撞人低首求筹画 连环计深心作笔谈
上回书讲得是安老爷义结邓九公,想要借那邓九公作自己随身的一个贯索蛮奴[满语:戴手铐脚镣的奴隶,此指奴仆],为的是先收服了十三妹这条孽龙,使他得水安身,然后自己好报他那为公子解难赠金,借弓退寇并择配联姻的许多恩义。又喜得先从褚大娘子口里得了那邓九公的性情,因此顺着他的性情,一见面便合他快饮雄谈,从无心闲话里谈到十三妹,果然引动了那老头儿的满肚皮牢骚,不必等人盘问,他早不禁不由口似悬河的讲将起来。讲到那十三妹刀断钢鞭,斗败了周海马,作色锨须,十分得意。
安老爷听了,说道:“这场恶斗,斗到后来怎的个落场呢?”
邓九公道:“老弟呀,那时我只怕十三妹听了海马周三这段话,一时性起,把他手起一刀,虽说给我增了光了,出了气了,可就难免在场这些亲友们受累。正在为难,又不好转去劝他。谁想那些盗伙一见他的头领吃亏,十三妹定要叫他戴花擦粉,急了,一个个早丢了手中兵器,跪倒哀求,说:”这事本是我家头领不知进退,冒犯尊威,还求贵手高抬,给他留些体面,我等恩当重报!‘只听那十三妹冷笑一声,说:“你这班人也晓得要体面么?假如方才这九十岁的老头儿被你们一鞭打倒,他的体面安在?再说,方才若不亏你姑娘有接镖的手段,着你一镖,我的体面安在?’众人听了,更是无言可答,只有磕头认罪。
“那十三妹睬也不睬,便一脚踏定周海马,一手擎着那把倭刀,换出一副笑盈盈的脸儿,对着那在场的大众说道:”你众位在此,休猜我合这邓老翁是亲是故,前来帮他;我是个远方过路的人,合他水米无交。我平生惯打无礼硬汉,今日撞着这场是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并非图这几两银子。‘说了这话,他然后才回头对那班盗伙道:“我本待一刀了却这厮性命,既是你众人代他苦苦哀求,杀人不过头点地,如今权且寄下他这颗驴头!你们要我饶他,只依我三件事:第一,要你们当着在场的众位,给这主人赔礼,此后无论那里见了,不准错敬;第二,这二十八棵红柳树邓家庄的周围百里以内,不准你们前来骚扰;第三,你们认一认我这把倭刀合这张弹弓,此后这两桩东西一到,无论何时何地何人,都要照我的话行事。这三件事件件依得,便饶他天字第一号的这场羞辱。你大家快快商量回话!’众人还不曾开口,那海马周三早在地下喊道:”只要免得戴花擦胭抹粉,都依,都依,再无翻悔!‘众人也一叠声儿和着答应。那十三妹这才一抬腿放起周三。那厮爬起来,同了众人走到我跟前,齐齐的尊了我声:“邓九太爷!’向我捣蒜也似价磕了阵头,就待告退。”
“老弟,古人说的好:”得意不可再往。‘我邓老九这就忒够瞧的了;再说,也不可向世路结仇。我就连忙扶起他来,说:“周朋友,你走不得。从来说’胜败兵家常事‘,又道是’识时务者呼为俊杰‘。今日这桩事,自此一字休提。现成的戏酒,就请你们老弟兄们在此开怀痛饮,你我作一个不打不成相遇的交情,好不好?’周三他倒也得风便转,他道:”既承台爱,我们就在这位姑娘的面前,从这句话敬你老人家起。‘当下大家上厅来,连那在场的诸位,也都加倍的高兴。我便叫人收过兵器银两,重新开戏,洗盏更酌。老弟,你想,这个过节儿得让那位十三妹姑娘首座不得?我连忙满满的斟了盅热酒送过去。他说道:“我十三妹今日理应在此看你两家礼成,只是我孝服在身,不便宴会;再者,男女不同席。就此失陪,再图后会。’说着,出门下阶,嗖的一声,托地跳上房去,顺着那房脊,迈步如飞,连三跨五,霎时间不见踪影。我这才晓得他叫作十三妹!老弟,你听这场事的前后因由,劣兄那日要不亏这位十三妹姑娘,岂不在人轮子里把一世的英名搦尽?你道他怎的算不得我一个恩人?
“因此那天酒席一散,我也顾不得歇乏了,便要去跟寻这人。这才据我的庄客们说:”这人三日前就投奔到此,那时因庄上正有勾当,庄客们便把他让在前街店房暂住,约他三日后再来。现在他还在店里住着。‘我听了这话,便赶到店里合他相见。原来他只得母女二人,他那母亲又是个既聋且病的,看那光景,也露着十分清苦。我便要把合周三赌赛的那万金相赠,争奈他分文不取。及至我要请他母女到家养赡,他又再三推辞。问起他的来由,他说自远方避难而来,因他一家孤寡,生恐到此人地生疏,知我小小有些声名,又有几岁年纪,特来投奔,要我给他家遮掩个门户,此外一无所求。当下便合我认作师徒。他自己却在这东南上青云出山峰高处踹了一块地方,结几间茅屋,仗着他那口倭刀,自食其力,养赡老母。我除了给他送些薪水之外,凭你送他甚么,一概不收。只一个月头里,借了我些微财物,不到半月,他依然还照数还了我了。因此,直到今日,我不曾报得他一分好处。“
安老爷道:“据这等听起来,这人还不单是那长枪大戟的英雄,竟是个挥金杀人的侠客。我也难得到此,老兄台,你合他既有这等的气谊,怎的得引我会他一会也好?”邓九公听了这话,怔了一怔,说:“老弟,若论你合这人,彼此都该见一见,才不算世上一桩缺陷事。只可惜老弟来迟了一步,他不日就要天涯海角远走高飞,你见他不着了!”
安老爷故作惊疑,问道:“这却为何?”只见邓九公未从说话,两眼一酸,那眼泪早泉涌一般落得满衣襟都是,连那白须上也沾了一片泪痕,叹了一声,道:“老弟,劣兄是个直肠汉,肚子里藏不住话,独有这桩事,我家里都不曾提着一字,不信你只问你侄女儿就知道了。原故,只因十三妹的这桩事大,须慎密,不好泄漏他的机关。如今承老弟你问到这句话,我两个一见,气味相投,肝胆相照,我可瞒不上你来。
原来这位姑娘他身上有杀父大仇,只因老母在堂,无人奉养,一向不曾报得。不想前几天他母亲又得了一个紧痰症,没了。
他如今孝也不及穿,事也不及办,过了一七,葬了母亲,便要去干这大事。今日他母亲死了是第四天了,只有明后日两天,他此时的心绪,避人还避不及,我怎好引你去见他?我昨日还问他的归期,他说是:“大事一了,便整归装。‘但这桩事也要看个机会,也得了得了事,才好再回此地,知他是三个月两个月?老弟,你又那里等得他?便是愚兄,这几日也正为这事心中难过!”
安老爷又佯作不知的道:“哦,原来如此。但不知他的父亲是何等样人,因甚事被这仇家隐害?他这仇人又是何等样人,现在在甚么地方?”邓九公摆手道:“这事一概不知。”安老爷道:“吾兄这句话是欺人之谈了。他既合你有师生之谊,又把这等的机密大事告诉了你,你岂有不问他个详细原由的理?”一句话,把邓九公问急了,只见他瞪了两只大眼睛,嚷起来道:“岂有此理!难道我好欺老弟不成?你是不曾见过他那等的光景,就如生龙活虎一般!大约他要说的话作的事,你就拦他,也莫想拦得他住手住口;否则,你便百般问他求他,也是徒劳无益。他仇还没报,这仇人的名儿如何肯说?我又怎的好问?只有等他事毕回来,少不得就得知这桩快事了。”
安老爷道:“如此说来,此时既不知他这仇人为何人,又不知他此去报仇在何地,他强煞究竟是个女孩儿,千山万水,单人独骑,就轻轻儿的说到去报仇,可不觉得猛浪些?在这十三妹的轻年任性,不足深责;只是老哥哥你,既受他的恩情,又合他师弟相关,也该阻止他一番才是,怎的看了他这等轻举妄动起来?”邓九公听了,哈哈大笑,说:“老弟台,我说句不怕你思量的话,这个事可不是你们文字班儿懂得!讲他的心胸本领,莫说杀一个仇人,就万马千军冲锋打仗,也了的了,不用旁人过虑,这是一;二则,从来说‘父仇不共戴天’,又道是‘君子成人之美’,便是个漠不相关的朋友,咱们还要劝他作成这件事,何况我合他呢!所以,我想了想,眼前的聚散事小,作成他这番英雄豪举的事大,我才极力帮着他早些葬了他家老太太,好让他一心去干这桩大事,也算尽我几分以德报德之心。此时我自有催促他的,怎的老弟你颠倒嗔我不阻止他起来?”
却说安老爷的话,一层逼进一层,引得个邓九公雄辩高谈,真情毕露,心里说道:“此其时矣!且等我先收伏了这个贯索奴,作个引线,不怕那条孽龙不弭耳受教。待他弭耳受教,便好全他那片孝心,成这老头儿这番义举,也完我父子一腔心事。”便对邓九公说道:“自来说‘英雄所见略同’。小弟虽不敢自命英雄,这桩事却合老兄台的见识微微有些不同之处。既承不弃,见到这里,可不敢不言。只是吾兄切莫着恼。你这不叫作‘以德报德’,恰恰是个‘以德报怨’的反面,叫作‘以怨报德’。那十三妹的一条性命,生生送在你这番作成上了!”
邓九公听了,骇然道:“哈,老弟,你这话怎讲?”安老爷道:“这十三妹是怎的个英雄,我却也只得耳闻,不曾目睹,就据吾兄你方才的话听起来,这人大约是一团至性,一副奇才。至性人往往多过于认真,奇才人往往多过于好胜。要知一个人秉了这团至性、这副奇才来,也得天赐他一段至性奇才的福田,才许他作那番认真好胜的事业。否则,一生遭逢不偶,志量不售,不免就逼成一个‘过则失中’的行径。看了世人,万人皆不入眼,自己位置的想比圣贤还要高一层;看了世事,万事都不如心,自己作来的要想古今无第二个。干他的事他也作,不干他的事他也作;作的来的他也作,作不来的他也作。不怕自己沥胆披肝,不肯受他人一分好处;只图一时快心满志,不管犯世途万种危机。久而久之,把那一团至性、一副奇才,弄成一段雄心侠气,甚至睚眦必报,黑白必分。这种人,若不得个贤父兄、良师友苦口婆心的成全他,唤醒他,可惜那至性奇才,终归名隳身败。如古之屈原、贾谊、荆轲、聂政诸人,道虽不同,同一受病,此圣人所谓‘质美而未学者也’。这种人,有个极粗的譬喻:比如那鹰师养鹰一般,一放出去,他纵目摩空,见个狐兔,定要竦翅下来,一爪把他擒住;及至遇见个狡兔黠狐,那怕把他拉到污泥荆棘里头,他也自己不惜毛羽,绝不松那一爪;再偶然一个擒不着,他便高飘远举,宁可老死空山,再不飞回来重受那鹰师的喂养。这就是这十三妹现在的一副小照真容!据我看,他此去绝不回来。老兄,你怎的还妄想两三个月后听他来说那桩快事?”
邓九公道:“他怎的不回来?老弟,你这话我就想不出这个理儿来了。”安老爷道:“老兄,你只想,他这仇人我们此时虽不知底里,大约不是甚么寻常人。如果是个寻常人,有他那等本领,早已不动声色把仇报了,也不必避难到此。这人一定也是个有声有势、能生人能杀人的脚色。他此去报仇,只怕就未必得着机会下手,那时大事不成,羞见江东父老,他便不回来,此其一;便让他得个机会下手,他那仇家岂没个羽翼牙爪?再方今圣朝,清平世界,岂是照那鼓儿词上顽得的?一个走不脱,王法所在,他也便不得回来了,此其二;再让他就如妙手空空儿一般报了仇,竟有那本领潜身远祸,他又是个女孩儿家,难道还披发入山不成?况且听他那番冷心冷面,早同枯木死灰,把生死关头看破,这大事已完,还有甚的依恋?你只听他合你说的‘大事一了,便整归装’这两句话,岂不是句合你长别的话么?果然如此,他更是不得回来定了,此其三。这等说起来,他这条性命不是送在你手里,却是送在那个手里?”
邓九公一面听安老爷那里说着,一面自己这里点头,听到后来,渐渐儿的把个脖颈低下去,默默无言,只瞅着那杯残酒发怔。这个当儿,褚大娘子又在一旁说道:“老爷子,听见了没有?我前日合你老人家怎么说来着?我虽然说不出这些讲究来,我总觉一个女孩儿家,大远的道儿一个人儿跑,不是件事。你老人家只说我不懂这些事。听听人家二叔这话,说的透亮不透亮?”
那老头儿此时心里已是七上八下,万绪千头,再加上女儿这几句话,不觉急得酒涌上来,一张肉红脸登时扯耳朵带腮颊憋了个漆紫,头上热气腾腾出了黄豆大的一脑门子汗珠子,拿了条上海布的大手巾不住的擦。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了一股气来,望着安老爷说道:“老弟呀!我越想你这话越不错,真有这个理。如今剩了明日后日两天,他大后日就要走了,这可怎么好?”安老爷道:“事情到了这个场中,只好听天由命了,那还有甚么法儿!”邓九公道:“嗨,岂有此理!人家在我跟前尽了那么大情,我一分也没得补报人家,这会子生生的把他送到死道儿上去,我邓老九这罪过也就不小!就让我再活八十七岁,我这心里可有一天过得去呀!”
他女儿见父亲真急了,说道:“你老人家先莫焦躁,不如明日请上二叔帮着再拦他一拦去罢。”那老头儿听了,益发不耐烦起来,说:“姑奶奶,你这又来了!你二叔不知道他,难道你也不知道他吗?你看他那性子脾气,你二叔人生面不熟的,就拦得住他了?”安老爷道:“这话难说。只怕老哥哥你用我不着,如果用得着我,我就陪你走一荡。俗语说的:”天下无难事‘。只怕死求白赖,或者竟拦住他也不可知。“邓九公听了这句话,伸腿跳下炕来,爬在地下就是个头,说:”老弟你果然有这手段,你不是救十三妹,直算你救了这个哥哥了!“慌得安老爷也下炕还礼,说:”老哥哥,不必如此!我此举也算为你,也算为我。你只知那十三妹是你的恩人,却不知他也是我的恩人哩!“
邓九公更加诧异,忙让了老爷归坐,问道:“怎的他又是你的恩人起来?”安老爷这才把此番公子南来,十三妹在在平悦来店怎的合他相逢,在黑风岗能仁寺怎的救他性命,怎的赠金联姻,怎的借弓退寇,那盗寇怎的便是方才讲的那牤牛山海马周三,他见了那张弓怎的立刻备了人马护送公子安稳到淮,公子又怎的在庙里落下一块宝砚,十三妹怎的应许找寻,并说送这雕弓取那宝砚,自己怎的感他情意,因此辞官亲身寻访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邓九公这才恍然大悟,说:“怪道呢,他昨日忽然交给我一块砚台,说是一个人寄存的,还说他走后定有人来取这砚台,并送还一张弹弓,又嘱我好好的存着那弹弓,作个记念。我还问他是个何等样人,他说:”都不必管,只凭这宝砚收那雕弓,凭那雕弓付这宝砚,万不得错。‘路上的这段情节,他并不曾提着一字。再不想就是老弟合贤侄父子。这不但是这桩事里的一个好机缘,还要算这回书里的一个好穿插呢!“说着,直乐得他一天烦恼丢在九霄云外,连叫:”快拿热酒来!“
安老爷道:“酒够了。如今既要商量正事,我们且撤去这酒席,趁早吃饭,好慢慢的从长计较怎的个办法。”褚大娘子也说:“有理。”老头儿没法,说道:“我们再取个大些的杯子,喝他三杯,痛快痛快!”说着,取来,二人连干了三巨觥。
恰好安公子已吃过饭,同了褚一官过来,安老爷便把方才的话大略合他说了一遍。公子请示道:“既是这事有个大概的局面了,何不打发戴勤去先回我母亲一句,也好放心。”邓九公听了道:“原来弟夫人也同行在此么?现在那里?”褚大娘子也说:“既那样,二叔可不早说?我们娘儿们也该见见,亲香亲香。再说,既到了这里,有个不请到我家吃杯茶的?”
邓九公也道:“可是的。”立刻就要着人去请。
安老爷道:“且莫忙。如今这十三妹既访着下落,便姑奶奶你不去约,他同媳妇也必到庄奉候,好去见那位十三妹姑娘。今日这天也不早了,而且不可过于声张。”因吩咐公子道:“不必叫戴勤去,留下他我另有用处。就打发华忠带了随缘儿去,把这话密密的告诉你母亲合你媳妇,也通知你丈人、丈母。就请你母亲合媳妇坐辆车儿,止带了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明日照起早上路的时候,从店里动身,只说看个亲戚,不必提别的话。留你丈人、丈母合家人们在店照料行李。他二位自然也惦着要来,且等事体定规了再见。这话你把华忠叫来,我当面告诉他,外面不可声张。”褚一官道:“我去罢。”
一时,叫了华忠并随缘儿来,安老爷又嘱咐一遍,又叫他到一旁耳语了一番,只听他答应,却不知说的甚么。
老爷因向褚一官道:“这一路不通车道罢?”邓九公道:“从桐口往这路来没车道,从这里上茌平去有车道,我们赶买卖运粮食都走这股道。”褚大娘子又向褚一官道:“叫两个妥当些的庄客同他爷儿俩去。”老爷道:“两个人够了,这一路还怕甚么不成?”褚大娘子道:“不是怕甚么。一来,这一路岔道儿多,防走错了;二来,我们也该专个人去请一请;三来,大短的天,我瞧明日这话说结了,他娘儿这一见,管取舍不得散,我家只管有的是地方儿,可没那些干净铺盖,叫他们把家里的大车套了去,沿路也坐了人,也拉了行李。”褚一官道:“索性再备上两个牲口骑着,路上好照应。”说着,同了华忠父子出去,打发他们起身去了。
邓九公先就说:“好极了。”因又向安老爷道:“老弟,看我说我的事都得我们这姑奶奶不是?”褚大娘子道:“是了,都得我哟!到了留十三妹,我就都不懂了!”邓九公哈哈的笑道:“这又动了姑奶奶脾气了!”大家说笑一阵。邓九公又去周旋公子,一时又打一路拳给他看,一时又打个飞脚给他看。褚大娘子在旁,一眼看见公子把那香袋儿合平口抽子都带在身上,说道:“大爷,你真把这两件东西带上了?你看,叫你带的那活计一趁,这两件越发得样儿了!”公子道:“我原不要带的,姨奶奶不依么!我没法儿,只得把二百钱掏出来交给我嬷嬷爹,才带上的。”安老爷道:“姑奶奶,你怎么这等称呼他?”褚大娘子道:“二叔,使得。我们叫声二叔,就同父母似的,这大爷跟前我可怎么好‘老大’‘老大’的叫他呢?我们还论我们的。万一我有一天到了二叔家里,我还合他充续嬷嬷姑姑呢!”因问着公子道:“是不是?”公子也只得一笑。
安老爷道:“那我们又不敢那样论法了。”
说话间,那位姨奶奶早已带了人把饭摆齐。安老爷坐下,看了看,也有厨下打发的整桌鸡鱼菜蔬,合煮的白鸭子白煮肉;又有褚大娘子里边弄的家园里的瓜菜,自己腌的肉腥,并现拉的过水面,现蒸的大包子。老爷在任上吃了半年来的南席,又吃子一道儿的顿饭,乍吃着这些家常东西,转觉得十分香甜可口。只见邓九公他并不吃那些菜,一个小小子儿给他捧过一个小缸盆大的霁蓝海碗来,盛着满满的一碗老米饭,那个又端着一大碗肉、一大碗汤。他接来,把肉也倒在饭碗里,又泖了半碗白汤,拿筷子拌了岗尖的一碗,就着辣咸菜,唿噜噜、噶吱吱,不上半刻,吃了个罄净。老爷这里才吃了一碗面,添了半碗饭。因道:“老哥哥的牙口竟还好?”他道:“不中了,右边儿的槽牙活动了一个了。”
一时饭毕,便挪在东间一张方桌前坐。便有小小子给安老爷端了盥漱水来。邓九公却不用漱盂,只使一个大锡漱口碗,自己端着出了屋子,大漱大喀的闹了一阵,把那水都喷在院子里。回手又见那姨奶奶给他端过一个扬州千层板儿的木盆来,装着凉水,说:“老爷子,使水呀。”那老头儿把那将及二尺长的白胡子放在凉水里湃了又湃,汕了又汕。闹了半日,又用烤热了的干布手巾沍一回,擦一回,然后用个大木梳梳了半日,收拾得十分洁净光彩,根根顺理飘扬。自己低头看了,觉得得意之至!褚大娘子便合那位姨奶奶忙忙的吃过饭,盥漱已毕,装了袋烟,也过来陪坐。那边便收拾家伙,下人拣了吃去。老爷看着,虽不同那钟鸣鼎食的繁华丰盛、规矩排场,只怕他这倒是个长远吃饭之道!
话休絮烦。却说邓九公见大家吃罢了饭,诸事了当,他却耐不得了,向安老爷道:“老弟,你快把明日到那里怎的个说法告诉我罢。”安老爷道:“既如此,大家都坐好了。”当下安老爷同邓九公对面坐下,叫公子同褚一官上面打横,褚大娘子也在下面坐了。褚一官坐下,就开口道:“我先有句话,明日如果见了面,老爷子,你老人家可千万莫要性急,索兴让我们二叔先说。”安老爷道:“不必讲,这出戏自然是我唱,也得老兄给我作一个好场面,还得请上姑爷、姑奶奶走走场,并且还得今日趁早备下一件行头。”
邓九公问道:“怎的又要甚么行头?”安老爷道:“大家方才不说这姑娘不肯穿孝吗?如今要先把这件东西给他赶出来,临时好用。”褚大娘子忙道:“都有了。那一天,我瞧着他老太太那光景不好,我从头上直到脚下,以至他的铺盖坐褥,都给他张罗妥当了。拿去他执意不穿,是去报定了仇了,可叫人有甚么法儿呢!”老爷道:“有了更好。”邓九公便道:“老弟,你可别硬作呀!不是我毛草,他那脾气性子,可真累赘!”
安老爷笑道:“不妨,‘若无破浪扬波手,怎取骊龙颔下珠?’就是老妈妈论儿,也道是‘没那金钢钻儿,也不揽那磁器家伙’。你看我三言两语,定叫他歇了这条报仇的念头;不但这样,还要叫他立刻穿孝尽礼;不但这样,还要叫他抚柩还乡;不但这样,还要叫他双亲合葬;不但这样,还要给他立命安身。那时才算当完了老哥哥的这差,了结了我的这条心愿!”
邓九公道:“老弟,我说句外话,你莫要镑张了罢?”老爷道:“不然。这其中有个原故,等我把原故说明白,大家自然见信了。但是这事不是三句五句话了事的,再也定法不是法,我们今日须得先排演一番。但是这事却要作得机密,虽说你这里没外人,万一这些小孩子们出去,不知轻重,露个一半句,那姑娘又神道,倘被他预先知觉了,于事大为无益。如今我们拿分纸笔墨砚来,大家作个笔谈。——只不知姑奶奶可识字不识?”褚一官道:“他认得字,字儿比我深,还写得上来呢。”老爷道:“这尤其巧了。”说着,褚一官便起身去取纸笔。
列公,趁他取纸的这个当儿,说书的打个岔。你看这十三妹,从第四回书就出了头,无名无姓,直到第八回,他才自己说了句人称他作十三妹,究竟也不知他姓某名谁,甚么来历。这书演到第十六回了,好容易盼到安老爷知道他的根底,这可要听他的姓名了,又出了这等一个西洋法子,要闹甚么笔谈,岂不惹听书的心烦性躁么?
列公,且耐性安心,少烦勿躁。这也不是我说书的定要如此。这稗官野史虽说是个顽意儿,其为法则,则与文章家一也,必先分出个正传、附传,主位、宾位,伏笔、应笔,虚写、实写,然后才得有个间架结构。即如这段书是十三妹的正传,十三妹为主位,安老爷为宾位,如邓、褚诸人,并宾位也占不着,只算个“原为小相焉”。但这十三妹的正传都在后文,此时若纵笔大书,就占了后文地步,到了正传写来,便没些些气势,味同嚼蜡。若竟不先伏一笔,直待后文无端的写来,这又叫作“没来由”,又叫作“无端半空伸一脚”,为文章家最忌。然则此地断不能不虚写一番,虚写一番,又断非照那稗官家的“附耳过来,如此如此”八个大字的故套可以了事,所以才把这文章的筋脉放在后面去,魂魄提向前头来。作者也煞费一番笔墨!然虽如此,列公却又切莫认作不过一番空谈,后面自有实事,把他轻轻放过去。要听他这段虚文合后面的实事,却是逐句逐字针锋相对。列公乐得破分许精神,寻些须趣味也!
剪断残言。却说那褚一官取了纸笔墨砚来。安老爷便研得墨浓,蘸得笔饱,手下一面写,口里一面说道:“九兄,你大家要知那十三妹的根底,须先知那十三妹的名姓。”因写了一行给大家看,道:“那姑娘并不叫作十三妹,他的姓是这个字,他的名字是这两个字,他这‘十三妹’三字,就从他名字上这字来的。”大家道:“哦,原来如此。”安老爷又写了一行,指道:“他的父亲是这个名字,是这等官,他家是这样一个家世。”邓九公道:“如何?我说他那等的气度,断不是个民间女子呢!这就无怪其然了。”褚大娘子道:“这我又不明白了,既这样说,他怎的又是那样个打扮呢?”安老爷道:“你大家有所不知。”因又写了几句给大家看,道:“是这样一个原故,就如我家,这个样子也尽有。”大家听了,这才明白。
安老爷又道:“你大家道他这仇人是谁?真算是个天大地大希大满大无大不大的大脚色!”因又写了几个字指给众人看,道:“便是这个人!”邓九公道:“啊哎!他怎的会惹着这位太岁,去合他结起仇来!”安老爷道:“他父亲合那人是个亲临上司,属员怎生敢去合他结仇?就是为了这姑娘身上的事。”说着,又写了两句,指道:“便是这等一个情节。无奈他父亲又是个明道理、尚气节的人,不同那趋炎附势的世俗庸流。见他那上司平日如此如此,更兼他那位贤郎又是如此如此,任他那上司百般的牢笼,这事他绝不吐口应许。那一个老羞成怒,就假公济私把他参革,拿问下监,因此一口暗气而亡。那姑娘既痛他父亲的含冤,更痛那冤由自己而起,这便是他誓死报仇的根子。”
邓九公听了,轮起大巴掌来,把桌子拍得山响,说道:“这事叫人怎生耐得!只恨我邓老九有了两岁年纪,家里不放我走,不然的时候,我豁着这条老命走一荡,到那里,怎的三拳两脚也把那厮结果了。”安老爷道:“不劳你老兄动这等大气!”因又写了一行,指道:“这人现在已是这等光景了。”
邓九公道:“是呀,前些日子我也模模糊糊听见谁说过一句来着,因是不干己事,就不曾留心去问。这也是朝廷无私,天公有眼。这等说起来,这姑娘更不该去了。”褚大娘子笑道:“谁到底说他该去来着?都不是你老人家甚么‘英雄’咧,‘豪杰’咧,又是甚么‘大丈夫烈烈轰轰作一场’咧,闹出来的吗?”邓九公呵呵的笑道:“我的不是!我就知道有这些弯子转子吗?”
安老爷道:“这话倒不可竟怪我们这位老哥哥。我若不来,你大家从那里知道起?便是我虽知道,若不知道底里,方才也不敢说那等的满话。至于我此番来,还不专在他救我的孩子的这桩事上。”因又写了几句,道:“我们两家还多着这样一层,是如此如此。便是这姑娘,我从他怀抱儿时候就见过,算到如今,恰恰的十七年不曾见着。自他父亲死后,更是不通音问。这些年,我随处留心,逢人便问,总不得个消息。直到我这孩子到了淮安,说起路上的事来,我越听越是他,如今果然不错。你看,我若早几日到,没他母亲这桩事,便难说话;再晚几日,见不着他这个人,就有话也无处可说。如今不早不晚,恰恰的在今日我两相聚,这岂是为你我报德凑的机缘?这直是上天鉴察他那片孝心,从前叫他自己造那番分救你我两家的因,今日叫你我两个结合救他一人的果,分明是天理人情的一桩公案。‘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据此看去,明日的事只怕竟有个八分成局哩!”褚一官道:“岂但八分,十成都可保。”安老爷说:“这也难道,明日只怕还得大大费番唇舌。我们如今私场演官场,可就要串起这出戏来了。”
说着,那位姨奶奶送过茶来,大家喝着茶。那姨奶奶便凑到褚大娘子耳边嘁喳了几句,褚大娘子笑着皱皱眉,道:“咳,不用哟!”邓九公道:“你们鬼鬼祟祟又说些甚么?”褚大娘子笑着说:“不用问了。”邓九公这几日是时刻惦着十三妹,生怕他那边有个甚么岔儿,追着要问。那姨奶奶忍不住自己说道:“今儿个他二叔合大爷他爷儿俩不都住下吗,我想着他俩都没个尿壶,我把你老的那个刷出来了。你老要起夜,有我的马桶呢,你跟我一堆儿撒不好喂!姑奶奶可只是笑。”
大家听了,笑个不止。安公子忍不住,回过头去把茶喷了一地。邓九公道:“很好,就是那么着。你只别来搅,耽误人家听书。”
一时茶罢笑止,邓九公道:“如今这个人的来历是澈底澄清的明白了,只是老弟用何等妙计,能叫他照方才说的那样遵教呢?”安老爷道:“从来只闻‘定计报仇’,不曾见个‘定计报恩’。然而这个人的性情,非用条妙计断断制他不住;制他不住,你我这报恩的心也无从尽起。等我写出一个略节来,大家商议。”说着就提笔一条一条的写了一大篇,便望着邓九公、褚家夫妻道:“我们此去,我不必讲自然是从送还这张弹弓说起。但是第一,只愁他收了弹弓不肯出来见我,便有话也没处说了。明日却请你爷儿三位借桩事儿分起先去,然后我再作恁般个行径而来。到那里,九兄,你却如此如此说,我便如此如此说,却劳动姑奶奶这般的暗中调度,便不愁他不出来见我了。及至我见着了他,还愁交代弹弓之后,我只管问长问短,他却一副冰冷的面孔,寡言寡笑。我纵然有话,从那里说起?我便开口先问恁的一桩事,不愁他不还出我个实在来。我听了便想作这般一个举动,他若推托,却请九兄从旁如此如此的一团和,我便得又进一步直入后堂了。及至到了里面,我一面参灵礼拜,假如他还过礼依然孝子一般伏地不起,难道我好上前拉他起来合我说话不成?却得姑爷、姑奶奶一位如此的一周旋,一位再如彼的一指点,九兄又从中作个代东陪客,我就居然得高坐长谈了。坐下,我开口第一句,可便是这句话,他绝不肯说到报仇原由,一定的用淡话支吾;他但一支吾,我第二句便是这句话。”安老爷说到这里,褚一官道:“说是这等说,二叔,你老也得悠着来呀。”
安老爷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恁的一激,怎生激得出他报仇的那句话来?”邓九公道:“有理,不错的,就是这等不妨。便是他有甚话说,有我从中和解呢。”安老爷道:“到那时节,倒用不着和解。你但如此如此作去,他自然没话可说。但是这节关目,老兄,你可得作的像。我再如此用话一敲打,一定要叫他自己说出这句报仇的话来才罢。”邓九公道:“他始终不说也难。”安老爷道:“老兄,你要知他是好胜不过的人,怎肯被人訾着短处?有那等一句话在前头,便不容他不说了。但是说虽说了,凭怎的问他那仇人的姓名,可休想他说出来了。问来问去,不等他说,我便一口道破。”
邓九公拍手道:“好!”安老爷道:“九兄,你先莫赞好着。你须知他又是个机警不过的人,这桩事合那仇人的姓名,无一刻不横在他心头,却又万分的机密,防着泄露。忽然的被一个蓦生人当面叫破,他如何不疑?难保不无一场大作。果的如此,此番却得仗老兄你解和了。”邓九公道:“便是这样,也不妨事。他虽是难缠,却不蛮作。你只看他作过的那几桩事,就是个样子了。”老爷道:“只要成全了他,就你我吃些亏也说不得。等过了这关,我却把他那仇人的原委说来,这却得大费一番唇舌,才平得他那口盛气。等到把这事的原委说明,这是有证有据共闻共见的事情,难道还怕他不信,一定要去报仇不成!”
邓九公道:“是呀,到了这个场中就算完了!”安老爷道:“完了?未必呀!只怕还有‘大未完’在后头呢!老兄,你切莫把他平日的那番侠烈认作他的得意,他那条肠子是凉透了,那片心是横绝了!也只为他父母这两桩大事未完,弄成这等一个游戏三昧的样子。如今不幸母亲已是死了,再听得父仇不消报了,可防他顿生他变。这倒是一桩要紧的关头!”褚大娘子道:“不妨,那等我劝他。”老爷道:“这岂是劝得转的?
你爷儿三个只要保护得他那一时的平地风波,此后的事都是我的责成。只消我如此如此恁般一片说词,管取他一片雄心侠气立地化成宛转柔肠,好叫他向那快活场中安身立命也!“
邓九公听完,不住点头咂嘴,抚掌拈须,说道:“老弟呀,愚兄闯了一辈子,没服过人,今日遇见老弟你了,我算孙大圣见了唐长老了!你们念书的心里真有点子道道子!”说着,把那字纸撒成条儿,交与褚一官拿去烧了,以防泄露。安公子也便站起身来外面去坐。只有褚大娘子只管在那里坐着默默出神。
安老爷道:“姑奶奶怎的没话?难道你舍不得你那世妹还乡不成?”褚大娘子道:“他这样的还乡,不强似他乡流落,岂有不愿之理?只是我方才通前彻后一想,这件事,二叔,你老人家料估得、防范得、计算得都不差,便是有想不到的、想过去的去处,有这大谱儿在这里,临时都容易做。只是你老人家方才说的给我那十三妹妹子安身立命这句话,究竟打算怎的给他安身,怎的给他立命?何不索兴说来,我们听听,也得放心。”
安老爷道:“这不过等完事之后,给他说个门户相对的婆家,选个才貌相当的女婿,便是他的安身立命了。姑奶奶,你还要怎样?”褚大娘子道:“我却有个见识在此。”因望着他父亲合安老爷悄悄儿的道:“我想莫如把他如此这般的一办,岂不更完成一段美事?”邓九公说:“好哇!好哇!我怎的就没想到这里!老弟,不必犹疑,就是这样定了,这事咱们也在明日定规。从明日起,扫地出门,愚兄一人包办了!”安老爷连忙站起身形,向褚大娘子道:“贤侄女,我的心事被你一口道着了,但是这桩事大不容易。”因又向邓九公道:“老哥哥,你明日切切不可提起,倘提着一字,管取你我今日这片心神都成画饼!所关匪细,且作缓商。”这正是:整顿金笼关玉凤,安排宝钵咒神龙。
要知安老爷、邓九公次日怎的去见那十三妹,下回书交代。
(第十六回完)
第十七回 隐名姓巧扮作西宾 借雕弓设局赚侠女
这回书紧接上回,表的是安老爷同公子到了褚家庄,会着邓九公合褚家夫妻,说起那十三妹姑娘葬母之后,要单人独骑远去报仇。他安、邓两家都受过十三妹从前相救之恩,正想报答。深虑那姑娘此去轻身犯难,难免有些差池,想要留住他这番远行。又料着那位姑娘侠肠烈性,定是百折不回,断非三言两语留得住他。因此,大家密密的定了一条连环妙计。
当下计议得妥当,安老爷同公子便在褚家住下。褚家夫妇把正房东院小小的几间房子收拾出来,请老爷、公子住歇。这房子是个独门独院,原是褚一官设榻留宾之所。这晚,褚一官便在外相陪,一宿无话。
安老爷心中有事,天还没亮,一觉醒来,枕上早听得远寺钟敲,沿村鸡唱,林鸦檐雀,格磔弄晴。便听得邓九公在那里催着那些庄客长工们起来打水熬粥、放牛羊、喂牲口、打扫庄院,接着就听得扫叶声、叱犊声、桔槔声,此唱彼和,大有那古桃源的风景。老爷、公子也就起来盥漱。邓九公便过来陪坐,安老爷也道了昨日的奉扰。邓九公道:“老弟,咱们也不用喝那早粥了,你侄女儿那里给你包的煮饺子也得了,咱们就趁早儿吃饭。”褚一官早张罗着送出饭来,又有老爷、公子要的小米面窝窝头,黄米面烙糕子,大家饱餐一顿。
吃过了饭,那太阳不过才上树梢,早见随缘儿拽着衣裳提着马鞭子兴匆匆的跑进来。老爷问道:“路上没甚么人儿,你又跑在头里来作甚么?你来的时候太太动身没有?”随缘儿回道:“奴才太太同大奶奶已经到门了。昨夜店里才交四更,里头就催预备车,还是亲家老爷拦说‘早呢’,等到鸡叫头遍,就动身来了。”
公子听说,连忙接了出去。老爷也陪邓九公迎到庄门。褚大娘子同那位姨奶奶带了许多婆儿丫头,也迎到前厅院子。大家远远的望见张姑娘,都觉诧异,只道:“十三妹姑娘怎生倒会了安太太同来了呢?”及至细看,才看出他合十三妹面目虽然相仿,精神迥不相同。
一时大家相见。老爷迎着太太,一面走着,一面便问了一句道:“我昨日叫华忠要的东西赶上了不曾?”太太道:“得了,带了来了。”老爷又道:“太太想着可该如此?”太太道:“实在该的。只是那里补报得过人家来哟!”老爷道:“正是了。我们得尽一番心,且尽一番心。”邓九公听了这话,摸不着头脑,但是人家两口儿叙家常,可怎好插嘴去问呢?只得心中闷闷的猜度。
说话间,大家一路穿过前厅,到了正房。这其间,邓九公见了安太太合张姑娘,自然该有一番应酬;安太太、张姑娘见了褚大娘子,也自然该有一番亲热;那位姨奶奶从中自然还该有些话白儿;褚一官前妻生的那个孩子,自然也该略略点缀;随缘儿媳妇也该拜见拜见续姑婆;他家那些村婆儿从不曾见过安太太这等旗装打扮,更该有一番指点窥探。无如此时安老爷是忙着要讲十三妹,安太太、张姑娘是忙着要问十三妹,听书的是忙着要听十三妹,说书的只得一张口,说不及八面的话,只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笔勾消,作一个“有话即长,无话即短”。
那安太太合张姑娘本是打了坐尖来的,褚大娘子却又丰丰盛盛备了一桌饭,太太不好却他美意,只得又随意吃些。他又叫人在外面给那些车马跟人煮的白肉,下得新面过水合漏。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轰轰乱乱、匆匆忙忙的吃了一顿饭,把个褚大娘子忙了个手脚不闲。须臾饭罢,安老爷又嘱咐太太合媳妇只在庄上相候,等自己见过十三妹,再叫人来送信,便同邓九公、褚家夫妻分了前后起身,迤逦往青云山而来。
话分两头。如今书中单表十三妹,自从他母亲故后,算来已是第五日,只剩明日一天,后日葬了母亲,就要远行去干那桩报仇的大事。这日清早起来,便把那点薄薄家私归了三个箱子,一切陈设器具铺垫以至零星东西,都装在柜子里,把些粗重家伙并坛子里的咸菜,缸里的米,养的鸡鸭,还有积下的几十串钱,都散给看门的庄客长工合近村平日服侍他母亲的那些妇女。又把自己的随身行李放在手下。一切了当,觉得这事作得来海枯石烂,云净天空,何等干净解脱,胸中十分的痛快。才得坐定,早见邓九公走进门来,他起身迎着笑道:“你老人家不说今日要歇半天儿吗,怎的倒这么早就来了?”邓九公道:“我何尝不是要歇着,只因惦记着那绳杠,怕他们弄的不妥当。咱们这里虽说不短人抬,都是些劣把,这是你老太太黄金入柜万年的大事,要有一点儿不保重,姑娘,我可就对不起你了。所以我要趁今日在庄上看着打点好了。谁知昨日回去,见他们已经弄妥当了。我想,只有今日一天,明日是个伴宿,这些远村近邻的必都来上上祭,怕没工夫。绳杠既弄妥当了,莫若趁今日咱们把他作好了,也省得临时现忙。你想是这么着不是?”十三妹道:“这全仗你老人家,我再无可说的了。”
正说着,只见褚大娘子也来了,跟着两个老婆子,两个笨汉,一个背着个铺盖卷儿,一个抱着个大包袱。姑娘望着他道:“这作甚么呀?我这里的东西还嫌归着不清楚呢,你又扛了这么些东西来了。”褚大娘子道:“我想明日来的人必多,你得在灵前还礼,分不开身。张罗张罗人哪,归着归着屋子啊,那不得人呢?再就剩这两天了,知道你此去咱们是一个月两个月才见?我也合你亲热亲热。所以我带了铺盖来,打算住下,省得一天一荡的跑。”
姑娘道:“难为你这等想得到,只是归着屋子可算你误了。不信你看,我一个人儿一早的工夫都归着完了。”褚大娘子一看,果见满屋里都归着了个清净,箱子柜子都上了锁,只有炕上几件铺垫合随手应用的家伙不曾动,因问道:“你这可忙甚么呢?你走后交给我给你归着还不放心哪?”姑娘道:“不是不放心。”因指着那箱子道:“这里头还剩我母亲合我的几件衣掌,母亲的我也不忍穿,我那颜色衣服又暂且穿不着,放着白糟塌了,你都拿去。你留下几件,其余的送你们姨奶奶,剩下破的烂的都分散给你家那些妈妈子们。零零星星的东西都在这两顶柜子里,你也叫人搬了去。不要紧的家伙,我都给了这里照应服侍的人了,也算他们伺候我母亲一场。”
邓九公听见道:“姑娘,你几天儿就回来,这些东西难道回来就都用不着了?叫个人在这里看着就得了,何必这等?”
十三妹道:“不然。一则这里头有我的鞋脚,不好交在他们手里;再说,回来难道我一个人儿还在这山里住不成?自然是跟了你老人家去,那时我短甚么要甚么,还怕你老人家不给我弄么?”邓九公道:“就是这样,你也得带些随身行李走呀。”
十三妹指着炕里边的东西说道:“你老人家看,那一条马褥子,一个小包袱卷儿,里头还包着二三十两碎银子,再就是那把刀,那头驴儿,便是我的行李了。还要甚么?”邓九公看他作的这等斩钢截铁,心里想到昨日安老爷的话,真是大有见识,暗暗的佩服。还要说话,褚大娘子生怕他父亲一阵唠叨露了马脚,便拦他道:“你老人家不用合他说了,他说怎么好就怎么好罢。我算缠不清我们这位小姑太太就完了!”十三妹听了,这才欢欢喜喜的把钥匙交给褚大娘子收了。
说话间,听得门外一阵喧哗,原来是褚一官押了绳杠来了。只见他进门就叫道:“老爷子,都来了,搁在那里呀?”邓九公道:“你把那大杠顺在外头,肩杠、绳子、垫子都堆在这院子里。你歇会子,咱们就作起来。”褚一官道:“还歇甚么?
大短的天,归着归着咱们就动手啊。“说着出去,便带着人把那些东西都搬进来。早有在那里帮忙的村婆儿们沏了一大壶茶搁在那里。从来”武不善作“,邓九公合褚一官便都摘了帽子,甩了大衣,盘上辫子,又在短衣上煞紧了腰,叫了四个人进来捆那绳杠。褚一官料理前头,邓九公照应后面。那四个长工里头,有一个原是抬杠的团头出身,只因有一膀好力气,认识邓九公。便投在他庄上。只听他说怎样的安耐磨儿,打底盘儿,拴腰拦儿,撒象鼻子,坐卧牛子,一口的抬杠行话。他翁婿两个也帮着动手。十三妹只合褚大娘子站在一边闲话,看着那口灵,略无一分悲戚留恋的光景。
却说邓九公、褚一官正在那里带了四个工人盘绳的盘绳,穿杠的穿杠,忙成一处。只见一个庄客进来,望着褚一官说道:“少当家的,外头有人找你老说话。”他爷儿三个早明白是安老爷到了。只见褚一官一手揪着把绳,一脚蹬着杠,抬头合那庄客道:“有人找我说话,你没看见我手里做着活呢吗?有甚么话你叫他进来说不结了!”庄客道:“不是这村儿的人哪。”褚一官道:“你瞧这个死心眼儿的,凭他是那村儿,便是咱们东西两庄的人,谁又没到过这院子里呢!”那庄客摇头道:“喂,也不是咱庄儿上的呀,是个远路来的。”褚一官道:“远路来的,谁呀?”庄客道:“不认识他么。我问他贵姓,他说你老见了自然知道。他还问咱老爷子来着呢。”褚一官故意歪着头皱着眉想道:“这是谁呢?他怎么又会找到这个地方儿来呢?”那庄客道:“谁知道哇。”褚一官低了低头,又问道:“你看着是怎么个人儿呀?”那庄客道:“我看着只怕也是咱们同行的爷们,我见他也背着像老爷子使的那么个弹弓子么。”
褚一官又故作猜疑道:“你站住,同行里没这么一个使弹弓子的呀。”说着,隔着那座灵位,便叫了邓九公声。
如今书里且按下褚一官这边,再讲那邓九公。却说他站在那棺材的后头,看了两个长工做活,越是褚一官这里合人说话,他那里越吵吵得紧。一会儿又是这股绳打松了,一会儿又是那个扣儿绕背弓了,自己上去攥着根绳子馆那扣儿,用手煞了又煞,用脚踹了又踹,口里还说道:“难为你还冲行家呢,到底儿劣把头么!”褚一官只管合庄客说了那半日话,他总算没听见。直等褚一官叫了他一声,他才抬起头来问:“作吗呀?”褚一官道:“你老人家知道咱们道亲里头有位使弹弓子的吗?”他扬着头想了一想,说:“有哇,走西口外的,在教的马三爸,他使弹弓子。你这会子想起甚么来了,问这话?”
褚一官道:“你老人家才没听见说吗?”邓九公道:“我只顾做活,谁听见你们说的是甚么。”褚一官便故意把那庄客的话又向他说了一遍,他道:“不就是马三爸来了?”因问那庄客道:“这个人有多大年纪儿了?”庄客道:“看着中个五十岁光景。”
邓九公道:“那就不对了。马三爸比我小一轮,属牛的,今年七十一;再说,他也歇马两三年了,这一向总没见他捎个书子来,这人还不知是有哇是没了呢!”说着,又合那工人嚷道:“你那套儿打那么紧,回来怎么穿肩扛啊?”更不再合褚一官答话。
书中却再按下邓九公这边,单表那十三妹。只见他呆呆的听了半日,眼睛一转,像是打动了件甚么心事。列公,从来俗语说的再不错,道是:“无心人说话,只怕有心人来听。”何况是两个有心的装作个无心的彼此一答一合说话,旁边听话的又本是个有心人,从无心中听得心里的一句话,凭他怎的聪明,有个不落圈套的么?所以姑娘起先听着邓九公、褚一官合那庄客三人说话,还不在意,不过睁着两只小眼睛儿,不瞪儿不瞪儿的在一旁听热闹儿。及至褚一官问出那句背着张弹弓的话,邓九公又问出一句那背弹弓的人约莫五十岁光景的话,正碰在心坎儿上。因向邓九公道:“师傅,你老听,这岂不是那个话来了么?”邓九公又装了个楞,说:“那话呀?”
姑娘道:“瞧瞧,你老人家可了不得了,可是有点子真悖晦了!我前日交给你老人家那块砚台的时候,怎么说的?”邓九公道:“是啊!要果然是这桩事,可就算来的巧极了。一则那东西是你一件传家至宝,我呢,如今又不出马了,你走后我留他也是无用,倒是你此番远行带去,是件当戗的家伙。就只是这块砚台,偏偏的我前日又带回二十八棵红柳树西庄儿上收起来了。如今人家交咱们的东西来,人家的东西咱们倒一时交不出去,怎么样呢?”褚大娘子一旁说道:“那也不值甚么,叫他姐夫出去见见那个人,叫他把弹弓子留下,让他到咱们东庄儿住两天,等你老人家完了事,再同了他到西庄儿取那块砚台给他,又有甚么使不得的?”十三妹先说:“有理。”邓九公也合褚一官道:“也只好这样。姑爷,你就去见见他,留下那弓,我不耐烦出去了。”褚一官便丢下这里的事,忙着穿衣服戴帽子。姑娘笑道:“一哥,你不用尽着打扮了,你只管见去罢,管你一见就认得,还是你们个亲戚儿呢!你收了那弓,可不必让他进来。”褚一官道:“我的亲戚儿?我从那里来这么一门子亲戚儿呀?”说着,穿戴好了,便出去见那人去了。
且住,这姑娘的这话又从何而来呢?当日他同安公子、张金凤柳林话别的时候,原说定安公子到了淮安,等他奶公华忠到后,打发华忠来送这弹弓,找着褚一官,转寻邓九公取那砚台。这姑娘又素知华忠合褚一官的前妻是嫡亲兄妹,如今听说得这送弹弓的正是个半百老头儿,可不是华奶公是兀谁?因此闹了这么一句俏皮话儿。自己想着,这是只有我一个人心里明白,你们大家都在坛子胡同呢!
谁想褚一官出去没半盏茶时,依然空手回来。一进屋门,先摆手道:“不行!不行!不但我不认得他,这个人来得有点子酸溜溜,还外带着挺累赘。我问了问他,他说姓尹,从淮安来,那弓合砚台倒说得对。及至我叫他先留下那弓,他就闹了一大篇子文绉绉,说要见你老人家。我说你老人家手底下有事,不得工夫。他说那怕他就在树荫儿底下候一候儿都使得,一定求见。”
姑娘一听,竟不是华奶公,便向邓九公道:“不然你老人家就见见他去。”只听邓九公合褚一官道:“你不要把他搁在门儿外头,把他约在这前厅里,你且陪他坐着,等我作完了这点活出去。”褚一官去后,不一时,这里的杠也弄得停妥,邓九公才慢慢的擦脸,理顺胡子,穿衣戴帽。这个当儿,褚大娘子问姑娘道:“你方才说这人怎的是我们的亲戚?”姑娘道:“既然不是,何必提他。”褚大娘子道:“等回来老爷子出去见他,咱们倒偷着瞧瞧,到底是个甚么人儿。”姑娘也无不可。
列公,这书要照这等说起来,岂不是由着说书的一张口,凑着上回的连环计的话说,有个不针锋相对的么?便是这十三妹,难道是个傀儡人儿,也由着说书的一双手爱怎样耍就怎样耍不成?这却不然。这里头有个理,列公试想,这十三妹本是个好动喜事的人,这其中又关着他自己一件家传的至宝,心爱的兵器;再也要听听那人交代这件东西,安公子是怎样一番话;便褚大娘子不说这话,他也要去听听,何况又从旁这等一挑逗,有个不欣然乐从的理么?
闲话休提。却说邓九公收拾完了出去,十三妹便也合褚大娘子蹑足潜踪的走到那前厅窗后窃听,又用簪子扎了两个小窟窿望外看着。只见那人是个端正清奇不胖不瘦的容长脸儿,一口微带苍白疏疏落落的胡须,身穿一副行装,头上戴个金顶儿,桌子上放着一个蓝毡帽罩子,身上背的正是他那张砑金镂银、铜胎铁背、打二百步开外的弹弓,坐在那南炕的上首。心里先说道:“这人生得这样清奇厚重,断不是个下人。”
正想着,便见褚一官指着邓九公合那人说道:“这就是我们舍亲邓九太爷。”只见那人站起身来。控背一躬,说:“小弟这厢有礼!”邓九公也顶礼相还。大家归坐,长工送上茶来。
只听邓九公道:“足下尊姓是尹,不敢动问大名?仙乡那里?既承光降,怎的不到舍下,却一直寻到这里?又怎的知道我老拙在此?”便见那人笑容可掬的答道:“小弟姓尹,名字叫作其明,北京大兴人氏。合一位在旗的安学海安二爷是个至交朋友。因他分发南河,便同到淮安,帮他办办笔墨。”说到这里,邓九公称了一句,说:“原来是尹先生!”
那人谦道:“不敢。”便说:“如今承我老东人合少东人安骥的托付,托我把这弹弓送到九公你的宝庄,先找着这位褚一爷,然后烦他引进,见了尊驾,交还这张弹弓,还取一块砚台,并要向尊驾打听一位十三妹姑娘的住处,托我前去拜访。不想我到了二十八棵柳树宝庄上一问,说这褚一爷搬到东庄儿上去了,连九公你也不在庄上,说不定那日回来。及至跟寻到东庄,褚一爷又不在家。问他家庄客,又说有事去了,不得知到那里去,早晚一定回来,因是家下无人,不好留客,我就坐在对门一个野茶馆儿里等候。只见道旁有两个放羊的孩子,因为踢球,一个输了钱,一个不给钱,两个打了个热闹喧阗。我左右闲着无事,把他两个劝开,又给他几文钱,就合他闲话。问起这羊是谁家的,他便指着那庄门说:”就是这褚家庄的。‘我因问起褚一爷那里去了,他道:“跟了西庄儿的邓老爷子进山,到石家去了。’我一想,岂不是你二位都有下落?况又同在一处。我便向那放羊的孩子说:”你两个谁带我到山里找他去,我再给你几文钱。‘他道怕丢了羊回去挨打,便将这山里的方向、村庄、路径、门户,都告诉明白我。我就依他说的,穿过两个村子,寻着山口上来。果然这山岗上有个小村,村里果然有这等一个黑漆门,到门一问,果是石家,果然你二位都在此。真是天缘幸会!就请收明这张弹弓,把那块砚台交付小弟,更求将那位十三妹姑娘的住处说明,我还要赶路。“
邓九公道:“原来先生已经到了我两家舍下,着实的失迎!这弹弓合砚台的话,说来都对。只是那块砚台却一时不在手下,在我舍间收着。今日你我见着了,只管把弓先留下,这两天我老拙忙些个,不得回家,便请足下在东庄住两天,等我的事一完,就同你到二十八棵红柳树取那块砚台,当面交付,万无一失。那位姑娘的住处,你不必打听,也不必去找,便找到那里,他也等闲不见外人。有甚么话,告诉我一样。”
只见那尹先生听了这话,沉了一沉,说:“这话却不敢奉命。我老少东人交付我这件东西的时候,原说凭弓取砚,凭砚付弓。如今砚台不曾到手,这弓怎好交代?”邓九公哈哈的笑道:“先生,你我虽是初交,你外面询一询,邓某也颇颇的有些微名。况我这样年纪,难道还赚你这张弹弓不成?”那先生道:“非此之谓也。这张弹弓我东人常向我说起,就是方才提的这位十三妹姑娘的东西。这姑娘是一个大孝大义至仁至勇的豪杰,曾用这张弹弓救过他全家的性命,因此他家把这位姑娘设了一个长生禄位牌儿,朝夕礼拜,香花供养,这张弹弓便供在那牌位的前面。是这等的珍重!因看得我是泰山一般的朋友,才肯把这东西托付于我。‘士为知己者用’,我就不能不多加一层小心。再说,我同我这东人一路北来,由大道分手的时节,约定他今日护着家眷投茌平悦来老店住下等我,我由桐口岔路到此,完了这桩事体,今晚还要赶到店中相见。不争我在此住上两天,累他花费些店用车脚还是小事,可不使他父子悬望,觉得我作事荒唐?如今既是那砚台不在手下,我倒有个道理:小弟此来,只愁见不着二位,既见着了,何愁这两件东西交代不清?我如今暂且告辞,赶回店中说明原故。我们索性在悦来店住下,等上两天,等九太爷你的公忙完了,我再到二十八棵红柳树宝庄相见,将这两件东西当面交代明白。这叫作‘一手托两家,耽迟不耽错’。
至于那十三妹姑娘的住处,到底还求见教。“说罢,拿起那帽罩子来,就有个匆匆要走的样子。
姑娘在窗外看见,急了。你道他急着何来?书里交代过的,这张弓原是他刻不可离的一件东西,止因他母亲已故,急于要去远报父仇,正等这张弓应用,却不知安公子何日才得着人送还,不能久候,所以才留给邓九公。如今恰恰的不曾动身,这个东西送上门来,楚弓楚得,岂有再容他已来复去的理?因此听了那尹先生的话,生怕邓九公留他不住,便隔窗说道:“九师傅,莫放那先生走,待我自己出来见他。”不想这第一宝就被那位假尹先生压着了!
邓九公正在那里说:“且住,我们再作商量。”听得姑娘要自己出来,便说:“这更好了,人家本主儿出来了。”说着,十三妹早已进了前厅后门。那尹先生站起来,故作惊讶问道:“此位何人?”一面留神上下把姑娘一打量,只见虽然出落得花容月貌,好一似野鹤闲云,那小时节的面庞儿还仿佛认得出来,一眼就早看见了他左右鬓角边必正的那两点朱砂痣。邓九公指了姑娘道:“这便是先生你方才问的那位十三妹姑娘。”
那先生又故作惊喜道:“原来这就是十三妹姑娘。我尹其明今日无意中见着这位脂粉英雄,巾帼豪杰,真是人生快事!只是怎的这样凑巧,这位姑娘也在此?”褚一官笑道:“怎么‘也在此’呢,这就是人家的家么。”假尹先生又故作省悟道:“原来这就是姑娘府上。我只听那放羊的孩子说甚么石家石家,我只道是一个姓石的人家。——既是见着姑娘,这事有了着落,不须忙着走了。”说罢,便向姑娘执手鞠躬行了个半礼,姑娘也连忙把身一闪,万福相还。
那尹先生道:“我东人安家父子曾说,果得见着姑娘,嘱我先替他多多拜上。说他现因护着家眷,不得分身,容他送了家眷到京,还要亲来拜谢。他又道姑娘是位施恩不望报的英雄,况又是轻年闺秀,定不肯受礼;说有位尊堂老太太,嘱我务求一见,替他下个全礼,便同拜谢姑娘一般。老太太一定在内堂,望姑娘叫人通报一声,容我尹其明代东叩谢。”姑娘听了这话,答道:“先生,你问家母么?不幸去世了。”尹先生听了,先跌一跌脚,说道:“怎生老太太竟仙游了?咳,可惜我东人父子一片诚心,不知要怎生般把你家这位老太太安荣尊养,略尽他答报的心!如今他老人家倒先辞世,姑娘你这番救命恩情叫他何处答报?不信我尹其明连一拜之缘也不曾修得!也罢,请问尊堂葬在那里?待我坟前一拜,也不枉走这一荡。”
姑娘才要答言,邓九公接口道:“没下葬呢,就在后堂停着呢。”尹先生道:“如此,就待我拿了这张弹弓,灵前拜祝一番,也好回我东人的话。”说着,往里就走。姑娘忙拦道:“先生,素昧平生,寒门不敢当此大礼。”说完了,搭撒着两个眼皮儿,那小脸儿绷的比贴紧了的笛膜儿绷的还紧。邓九公把胡子一绰,说:“姑娘,这话可不是这么说了。俗语怎么说的?‘有钱难买灵前吊’。这可不当作儿女的推辞。再说这尹先生他受人之托,必当终人之事,也得让他交得过排场去。”
说着,便叫褚一官道:“来,你先去把香烛点起来,姑娘也请进去候着还礼。等里头齐备了,我再陪进去。”姑娘一想,弹弓是来了,就让他进去灵前一拜何妨。应了一声,回身进去。
褚一官也忙忙的去预备香烛。这个当儿,邓九公暗暗的用那大巴掌把安老爷肩上拍了一把,又拢着四指,把个老壮的大拇指头伸得直挺挺的,满脸是笑,却口无一言。言外说:“你真是个好的!都被你料估着了!”
不一时,褚一官出来相请,那位假尹先生真安老爷同了邓九公进去。只见里面是小小的三间两卷房子,前一卷三间通连,左右两铺靠窗南炕,后一卷一明两暗,前后卷的堂屋却又通连,那口灵就供在堂屋正中。姑娘跪在灵右,候着还礼。早见那褚大娘子站在他身后照料。安老爷走到灵前,褚一官送上檀香盒。老爷恭恭敬敬的拈了三撮香,然后褪下那张弹弓,双手捧着,含了两胞眼泪,对灵祝告道:“阿,老……老太太!我阿,唏,唏,唏,唏唏!尹其明……”姑娘看了,心里早有些不耐烦起来。心里说道:“这先生一定有些甚么症候,他这满口里不伦不类祝赞的是些甚么?他又从那里来的这副急泪?好不着要!”
可怜姑娘那里知安老爷此刻心里的苦楚!大凡人生在世,挺着一条身子,合世界上恒河沙数的人打交道,那怕忠孝节义都有假的,独有自己合自己打起交道来,这“喜怒哀乐”四个字,是个货真价实的生意,断假不来。这四个字含而未发,便是天性;发皆中节,便是人情。世上没下循天性人情的喜怒哀乐;喜怒哀乐离了天性人情,那位朋友可就离人远了。这颗豆儿自从被朱考亭先生咬破了之后,不断跳不出这两句话去。
安老爷是个天性人情里的人,此时见了十三妹他家老太太这个灵位,先想起合他祖父的累代交情,又感动他搭救公子的一段恩义,更看着他一个女孩儿家,一身落魄,四海无家,不觉动了真的了。所以未从开口,先说了一个“阿”字的发语词,紧接一个“老”字,意思要叫“老弟妇”,及至那“老”字出了口,一想,使不得。无论此时我暂作尹其明不好称他“老弟妇,就便我依然作安学海,这等没头没脑的称他声”老弟妇“,这姑娘也断不知因由,就连忙改口,称了声”老太太“。紧接着自己称名祝告,意思就要说”我安学海“,一想,更使不得。这一个真名道出来,今日的事章法全乱了!
幸而那“安”字同“阿”字是一个字母,就跟着字母纳音转韵,转作个“阿”字,接了个“唏,唏,唏,唏”,和了个唏嘘悲切之声。连忙改说:“我尹其明受了我老少东人的托付,来寻访令爱姑娘,拜谢老太太,送这张雕弓,取那块端砚。我东人曾说,倘得见面,命我称着他父子安学海、安骥的名字,替他竭诚拜谢,还有许多肺腑之谈。不想老太太你先骑鹤西归,叫我向谁说起?所喜你的音尘虽远,神灵尚在,待我默祝一遍,望察微衷。老太太,你可受我一拜!”祝罢,把那张弹弓供在桌儿上,退下来,肃整威仪拜了三拜,泪如泉涌。姑娘还着礼,暗道:“他可叨叨完了!弹弓儿是留下了,这大概就没甚么累赘了。我索性等他出去我再起来。”
谁想这个当儿,偏偏的走过一个礼仪透熟的礼生来,便是褚大娘子,把他搀了一把,说:“姑娘,起来朝上谢客。”不由分说,搀到当地,又拉了一个坐褥,铺在地下,说:“尹先生,我们姑娘在这里叩谢了。”姑娘只得向上磕下头去。那先生连忙把身子一背,避而不受,也不答拜。你道这是为何?原来这是因为他是替死者磕头,不但不敢答,并且不敢受。是个极有讲究的古礼。姑娘磕头起来,正等着送客,这个当儿,可巧又走过一个积伶不过的茶司务来,便是褚一官。手里拿着一个盘儿,托着三碗茶,说:“尹先生,我们姑娘是孝家,不亲递茶了。”他便把尹先生的一碗安在西间南炕炕桌上首,下首又给邓九公安了一碗,还剩一碗,说:“姑娘,这里陪。”
便放在靠北壁子地桌下首。姑娘此时无论怎样,断不好说:“你们外头喝茶去罢。”怎当那邓九公又尽在那边让先生上坐,只见那先生并不谦让,转过去坐定。开口便问道:“这位老太太想是早过终七了?”邓九公道:“那里,等我算算。”说着,屈着指头道:“五儿、六儿、七儿、八儿、九儿,今日才第五天,明日伴宿,后日就抬埋入土了。”姑娘正嫌邓九公何必合他絮烦这些话,只见那先生望着姑娘,把眼神儿一足,说:“难道今日是第五天?我闻古礼‘殓而成服,既葬而除’,如今才得五天,既不是除服日期,况且大殓已经五天,又断不至于作不成一领孝服,这姑娘怎的不穿孝?”
罢了,姑娘心里真没防他问到这句,又不肯说:“我因为忙着要去报仇,不及穿孝。”尤其不好说:“你管我呢!”只管支吾道:“此地风俗向来如此。”那先生说道:“喂,岂有此理!虽说‘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冠婚丧祭,各省不得一样,这儿女为父母成服,自天子以至庶人,无贵贱,一也。怎讲到‘此地向来如此’起来?”姑娘道:“此地既然如此,我也只得是随乡儿入乡儿了。”那先生道:“呀呸!更岂有此理!纵说这穷山僻壤不知礼教,有了姑娘你这等一个人在此,正该作个榜样,化民成俗,怎生倒讲起‘随乡入乡’的话来?这等看来,‘闻名不如见面’这句话,古人真不我欺。据我那小东人说得来十三妹姑娘怎的个孝义,怎的个英雄,我那老东人以耳为目,便轻信了这话。而今如此,据我尹其明看了,也只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只是我尹其明一身傲骨,四海交游,何尝轻易礼下于人?今日倒累我揖了又揖,拜了又拜。——小东人,你好没胸襟,没眼力!累我枉走这一荡!咦,我尹其明此番来得差矣!”
列公,你看十三妹那等侠气雄心兼人好胜的一个人,如何肯认“寻常女子”这个名目?无如报仇这桩事自己打着要万分慎密,不穿孝这桩事自己也知是一时权宜,其实为去报仇所以才不穿孝,两桩事仍是一桩事,只因说不出口,转觉对不住人,却又一片深心,打了个“呼牛亦可,呼马亦可”的主意,任是谁说甚么,我只拿定主意,干我的大事去。不想这位尹先生是话不说,单单的轻描淡写的给加上了“寻常女子”这等四个大字,可断忍耐不住了。只见他一手扶了桌子,把胸脯儿一挺,才待说话。
不防这边嘡的一声把桌子一拍,邓九公先翻了,说:“喂,尹先生!你这人好没趣呀!拿了一张弹弓子,我说留下,你又不留;你说要走,你又不走,倒像谁要拐你的似的。及至人家本主儿出来了,你交了你的弹弓子就完了事了,又替你东人参的是甚么灵!是我多了句嘴,让你进来。人家谢客递茶让坐,是人家孝家的礼数,你是会的,就该避出去;不出去,坐下也罢了。人家穿孝不穿孝,可与你甚么相干?用你冬瓜茄子、陈谷子烂芝麻的闹这些累赘呀!”那尹先生道:“我讲的是礼,礼设天下。大凡于礼不合,天下人都讲得。难道我到了你们这不讲礼的地方,也‘随乡入乡’,跟你们不讲礼起来不成?”
一句话,邓九公索兴站起来了,说:“咄,姓尹的,你莫要撒野呀!不是我作老的口剗,你也是吃人的稀的,拿人的干的,不过一个坐着的奴才罢咧,你可切莫拿出你那外府州县衙门里的吹六房诈三班的款儿来。好便好,不然叫你先吃我一顿精拳头去!”那先生听了,安然坐在那里不动。只见他扬着个脸儿,望了邓九公道:“我尹其明一介儒生,手无缚鸡之力,也不敢妄称作英雄豪杰,却也颇颇见过几个英雄豪杰。今日因这桩事、这句话领你这顿拳头,倒也见得过天下的英雄豪杰!”说着,把脖颈儿一低,膀根儿一松,说:“领教!”
姑娘在旁一看,说:“这是块魔,不可合他蛮作!”因拦邓九公道:“师傅,不必如此。他是客,你我是主,便打他两拳也不值一笑。况他以礼而来,尤其不可使他藉口。他既满口的讲礼,你我便合他讲礼,等他讲不过礼去,再给他个利害不迟。”邓九公道:“姑娘,你不见是我让进他来的吗,他这里叫我受着窄呢么!”一面说着,一面依旧坐下,帽子也摘了,拿一只大宽的袖子搧着,就气得他哟,咈哧咈哧的,真作了个“手眼身法步”一丝不漏!
姑娘劝住了邓九公,也就归坐。先看了那先生一眼,只见他手捻着几根小胡子儿,微微而笑。姑娘纳着气从容问道:“尹先生,我先请教,你从那处见得我是个‘寻常女子’?”那先生道:“‘寻常’者,对‘英雄豪杰’而言也。英雄豪杰本于忠孝节义,母死不知成服,其为孝也安在?这便叫作‘寻常女子’。”姑娘听了这话,口里欲待不合他辩,争奈心里那点兼人好胜的性儿不准不合他辩,便又问道:“我再请教,这尽孝的上头,父亲、母亲那一边儿重?”尹先生沉吟一会,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其重一也。这话却又有两讲。”
姑娘道:“怎的个两讲呢?”尹先生说:“你们女子有同母亲共得的事,同父亲共不得;有合母亲说得的话,合父亲说不得。这叫作‘父道尊,母道亲’。看得亲,自然看得重。据此一说,未免觉得母亲重。”姑娘道:“那一说呢?”尹先生道:“一个人有生母,便许有继母,有嫡母,便许有庶母,推而至于养母、慈母,事非常有。只这生、继、嫡、庶,皆母也,所谓坤道也,地道也。讲到父亲,天道也,乾道也。乾道大生,坤道广生,看得大,更该看得重。据此一说,自然应是父亲更重。”
姑娘道:“你原来也知道父亲更重。我还要请教,这尽孝的事情上头,为亲穿孝,为亲报仇,那一桩要紧?”尹先生连忙答道:“这何消问得?自然是报仇要紧。拿为亲穿孝论,假如遇着军事,正在军兴旁午,也只得墨绖从戎,回籍成服;假如身在官场,有个丁忧在先,闻讣在后,也只得闻讣成服。便是为人子女,不幸遇着大故,立刻穿上一身孝,难道释服后便算完了事了不成?你只看那大舜的大孝,终身慕父母,以至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便不穿那身孝,他心里又何尝一时一刻忘了那个‘孝’字?所以叫作‘丧服外除’。‘外除’者,明乎其终身未尝‘内除’也,这是被终身无穿无尽有工夫作的事。至于为亲报仇,所谓‘父仇不共戴天’,岂容片刻隐忍?但得个机会,正用着那‘守如处女,出如脱兔’的两句话,要作得迅雷不及掩耳,其间间不容发,否则机会一失,此生还怎生补行得来?岂不是终天大恨?何况这报仇正是尽孝,自然报仇更加要紧。”
姑娘道:“原来你也知道报仇更加要紧!这等说起来,我还不至于落到个‘寻常女子’。”尹先生道:“这话我就不解了,难道姑娘这等一个孝义女子,还有人合姑娘结仇不成?”姑娘这个当儿,一肚子的话是倒出来了,“寻常女子”四个字是摆脱开了,理是抓住了,凭他絮絮的问,只鼓着个小腮帮子儿,一声儿不哼。
问来问去,把个邓九公问烦了,说道:“我真没这么大工夫合你说话,不说罢,我又憋的慌。人家这位姑娘有杀父大仇,只因老母在堂,不曾报得。如今不幸他老太太去世了,故此他顾不得穿孝守灵,到了首七葬母之后就要去报仇。这话你明白了?”尹先生道:“哦,原来如此。这段隐情我尹其明那里晓得!只是我还要请教,姑娘这等一身本领,这仇人是个何等样人,姓甚名谁,有多大胆敢来合姑娘作对?”邓九公道:“这个我不知道。”尹先生道:“老翁,我方才见你二位的称呼,有个师生之谊,岂有不知之理?”邓九公道:“我不能像你,相干的也问,不相干的也问;问得的也问,问不得的也问。人家报仇,与我无干。我没问,我不知道!”尹先生道:“报仇的这桩事,是桩光明磊落见得天地鬼神的事,何须这等狗盗鸡鸣遮遮掩掩?况且英雄作事,要取那人的性命,正要叫那人知些风声,任他怎的个心机手段,我定要手到功成,这仇才报得痛快。这位邓老翁大约是年纪来了,暮气至矣,也未必领略到此。姑娘,你何不把这仇人的姓名说与尹其明听听,大家痛快痛快。”
正经姑娘此时依然给他个老不开口,那位尹先生也就入不进话去了。无奈听着他这几句话来得高超,且暗暗有个菲薄自己的意思,又动了个不服气。便冷笑了一声,道:“我的仇人与你何干,要你痛快?我便说了他的姓名,你听了,也不过把舌头伸上一伸,颈儿缩上一缩,又知道他何用!”那尹先生摇着头道:“姑娘,你也莫过逾小看了我尹其明。我虽不拈长枪大戟,不知走壁飞檐,也颇颇有些肝胆。或者听了你那仇人名姓,不到得伸舌缩颈,转给你出一臂之力,展半筹之谋,也不见得。”姑娘道:“惹厌!”
那尹先生听到“惹厌”两个字,他转呵呵大笑,说:“姑娘你既苦苦不肯说,倒等我尹其明索兴惹你一场大厌,替你说出那仇人的姓名来,你可切莫着恼。”姑娘听他说的这等离离奇奇、闪闪烁烁,倒不免有些疑忌起来,道:“你说!”那尹先生叠两个指头说道:“你那仇人,正是现在经略七省挂九头铁狮子印秃头无字大将军纪献唐!你道我说的错也不错?”
他说完这句,定睛看着那十三妹姑娘,要看他个怎生个动作。只见那十三妹不听这话犹可,听了这话,腮颊边起两朵红云,眉宇间横一团清气,一步跨上炕去,拿起那把雁翎宝刀,拔将出来,翻身跳在当地,一声断喝,说道:“咄!你那人听者!我看你也不是甚么尹七明尹八明,你定是纪献唐那贼的私人!不晓得在那里怎生赚得这张弹弓,乔妆打扮,前来探我的行藏,作个说客。你不曾生得眼睛,须得生着耳朵,也要打听打听你姑娘可是怕你来探的,可是你说得动的?你快快说出实话,我还佛眼相看;少若迟延,哼哼!尹其明!只怕我这三间小小茆檐,任你闯得进来,叫你飞不出去!”这正是:不曾项下解金铃,早听山头哮虓虎。
要知那十三妹合那假尹先生真安老爷怎的个开交,下回书交代。
(第十七回完)
第十八回 假西宾高谈纪府案 真孝女快慰两亲灵
这回书接连上回,讲得是十三妹他见那位尹先生一口道破他仇人纪献唐姓名,心下一想:“我这事自来无人晓得,纵然有人晓得,纪献唐那厮势焰熏天,人避他还怕避不及,谁肯无端的扐这虎须,提着他的名字来问这等不相干的闲事?”
又见那尹先生言语之间虽是满口称扬,暗中却大有菲薄之意,便疑到是纪献唐放他母女不过,不知从那里怎生赚了这张弹弓,差这人来打听他的行藏,作个说客。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明”,登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掣那把刀在手里,便要取那假西宾的性命。不想这着棋可又叫安老爷先料着了!
邓九公是昨日合老爷搭就了的伏地扣子,见姑娘手执倭刀站在当地,指定安老爷大声断喝,忙转过身来,两只胳膊一横,迎面拦住,说道:“姑娘,这是怎么说?你方才怎么劝我来着?”正在那里劝解,褚大娘子过来,一把把姑娘扯住,道:“这怎么索兴刀儿枪儿的闹起来了?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些甚么‘纪献儿唐’啊‘灌馅儿糖’的事,凭他是甚么糖,也得慢慢儿的问个牙白口清再说呀!怎么就讲拿刀动杖呢?就让你这时候一刀把他杀了,这件事难道就算明白了不成?猫闹么!坐下啵!”说着,把姑娘推到原坐的那个座上坐下。姑娘这才一回手把那把刀倚在身后壁子眼前,看了看,右边有根桌枨儿碍着手,便提起来回手倚在左边。邓九公便去陪植那位尹先生,又叫褚一官张罗换茶。
这个当儿,姑娘提着一副眼神儿,又向那先生喝了一声道:“讲!”那先生且不答话,依然坐在那里干笑。姑娘道:“你话又不讲,只是作这等狂态,笑些甚么?快讲!”尹先生道:“我不笑别的,我笑你倒底要算一个‘寻常女子’。”邓九公道:“喂,先生!你这也来得过逾贫了,怎么这句又来了呢?”
那先生也不合他分辩,望着十三妹道:“你未从开口说这句话,心里也该想想,你那仇人朝廷给他是何等威权!他自己是何等脚色!况他那里雄兵十万,甲士千员,猛将如云,谋臣似雨。慢说别的,只他那幕中那几个参谋,真真的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深明韬路,广有机谋;就便他帐下那班奔走的健儿,也是一个个有飞空蹑壁之能,虎跳龙拿之技。他果然要探你的行藏,差那一个来不了了事?单单的要用着我这等一个推不转搡不动的尹其明?只这些小机关你尚且见不到此,要费无限狐疑,岂不可笑!”
姑娘听了这话,低头一想:“这里头却有这么个理儿。我方才这一阵闹,敢是闹的有些孟浪。然虽如此,我输了理可不输气,输了气也不输嘴。且翻打他一耙,倒问他!”因问道:“你既不是那纪贼的私人,怎的晓得他是我的仇家?也要说个明白!”那先生道:“你且莫问我怎么晓得他是你的仇家,你先说他到底可是你的仇家不是你的仇家?”
这句话,姑娘要简捷着答应一个字“是”就完了,那不又算输了气了吗?他便把话变了个相儿,倒问着人家说:“是便怎么样?”那先生道:“我说的果然不是,倒也不消往下再谈;既然是他,这段仇你早该去报,直等到今日,却是可惜报得迟了。我劝你早早的打断了这个念头。你若不听我这良言,只怕你到了那里,莫讲取不得他的首级,就休想动他一根毫毛。这等的路远山遥,可不白白的吃一场辛苦?”姑娘道:“嗯,那纪贼就被你说的这等利害,想就因你讲的他那等威权,那等脚色,觉得我动不得他?”先生道:“非也。以姑娘的这样志气,那怕他怎样的威权,怎样的脚色?”姑娘又道:“然则便因你说的他那猛将如云,谋臣似雨,觉得我动不得他?”
先生道:“也不然。以姑娘的本领,又那怕他甚么猛将,甚么谋臣?我方才拦你不必吃这场辛苦,不是说怕你报不了这仇,是说这仇用不着你报,早有一位天大地大无大不大的盖世英雄替你报了仇去了。”姑娘道:“梦话!我这段冤仇从来不曾向人提过,就我这师傅面前也是前日才得说起,外人怎的得知?况如今世上,那有恁般大英雄作这等大事?”尹先生道:“姑娘,你且莫自负不凡,把天下英雄一笔抹倒。要知泰山虽高,更有天山;寰海之外,还有渤海。我若说起这位英雄来,只怕你倒要吓得把舌头一伸,颈儿一缩哩!”
姑娘听了这话,心下暗想道:“不信世间有这等人,我怎的会不晓得?我且听听他端的说出个甚么人来,有甚对证,再合他讲。”便道:“我倒要听听这位天大地大无大不大的英雄。”
那先生道:“姑娘,你坐稳着。我说的这位盖世英雄,便是当今九五之尊飞龙天子。”姑娘听了,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说:“岂有此理!尤其梦话!万岁爷怎的晓得我有这段奇冤,替我一个小小民女报起仇来?”尹先生道:“你要知这话的原故,竟抵得一回评书。你且少安毋躁,等我把始末因由演说一番,你听了才知我说的不是梦话。”姑娘此刻只管心里不服气,不知怎的,耳朵里听了这一路的话,觉得对胃脘,渐渐脸儿上也就和平起来,口儿里也就乖滑起来。陪了个笑儿,叫了声“先生”,说:“既然如此,倒望你莫嫌絮烦,详细说与我们知道。”
列公,你大家却莫把那假尹先生真安老爷说的这段话,认作个掇骗十三妹的文章。这纪献唐却实实的是个有来处来的人。只可惜他昧了天理人情,坏了儿女心肠,送了英雄性命,弄到没去处去。这其中还括包着一个出奇的奇人作出来的一桩出奇的事,并且还不是无根之谈。说起来真个抵得一回评话,只是这回评话的弯子可绕远了些。列公,且莫急急慌慌的要听那十三妹到底怎的个归着,待说书的把纪献唐的始末原由演说出来,那十三妹的根儿、蒂儿、枝儿、叶儿,自然都明白了。
你道这话从何说起?原来书中表的那经略七省挂九头狮子铁印秃头无字大将军纪献唐,他也是汉军人氏。他的太翁纪延寿,内任侍郎,外任巡抚。后来因这纪献唐的累次军功,加衔尚书,晋赠太傅,人称他是纪太傅。这纪太傅生了两个儿子,长名纪望唐,次名纪献唐。纪献唐也生两个儿子,一名纪成武,一名纪多文。那纪望唐自幼恪遵庭训,循分守理,奋志读书。那纪献唐,当他太夫人生他这晚,忽然当院里起了一阵狂风,那风刮得走石飞砂,偃草拔木,连门窗户壁都撼得岌岌的要动。风过处,他太夫人正要分娩,恍惚中见一只吊睛白额黑虎扑进房来,吃了一惊,恰好这纪献唐离怀落草。收生婆收裹起来,只听他哭得声音洪亮,且是相貌魁梧。
到了五六岁上,识字读书,聪明出众,只是生成一个杰骜不驯的性子,顽劣异常。淘气起来,莫说平人说他劝他不听,有时父兄的教训他也不甚在意。年交七岁,纪太傅便送他到学房随哥哥读书。那先生是位老儒,见他一目十行,到口成诵,到十一二岁便把经书念完,大是颖悟,便叫他随了哥哥听着讲书。只是他心地虽然灵通,性情却欠淳静,才略略有些知觉,便要搬驳先生,那先生往往就被他问得无话可讲。
一日,那先生开讲《中庸》,开卷便是“天命之谓性”一章。先生见了那没头没脑辟空而来的十五个大字,正不知从那里开口才入得讲这“中庸”两个字去,只得先看了一遍高头的讲章,照着那讲章往下敷衍半日,才得讲完。他便问道:“先生讲的‘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这句话,我懂了。下面‘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五常健顺之德’,难道那物也晓得五常仁、义、礼、智、信不成?”先生瞪着眼睛向他道:“物怎么不晓得五常?那羔跪乳、乌反哺岂不是仁?獬触邪、莺求友岂不是义?獭知祭、雁成行岂不是礼?狐听冰、鹊营巢岂不是智?犬守夜、鸡司晨岂不是信?怎的说得物不晓得五常!”
先生这段话本也误于朱注,讲得有些牵强。他便说道:“照先生这等讲起来,那下文的‘人物各得其性之自然’,直说到‘则谓之教,若礼乐刑政之属是也’,难道那禽兽也晓得礼乐刑政不成?”一句话把先生问急了,说道:“依注讲解,只管胡缠!人为万物之灵,人与物,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有甚么分别?”他听了哈哈大笑,说:“照这等讲起来,先生也是个人,假如我如今不叫你‘人’,叫你个‘老物儿’,你答应不答应?”先生登时大怒,气得浑身乱抖,大声喊道:“岂有此理!将人比畜,放肆!放肆!我要打了!”拿起界尺来,才要拉他的手,早被他一把夺过来,扔在当地,说道:“甚吗?你敢打二爷?二爷可是你打得的?照你这样的先生,叫作通称本是教书匠,到处都能雇得来。打不成我先教你吃我一脚!”吧,照着那先生的腿洼子就是一脚,把先生踢了个大仰脚子,倒在当地。纪望唐见了,赶紧搀起先生来,一面喝禁:“兄弟,不得无礼!”只是他那里肯受教?还在那里顶撞先生。先生道:“反了!反了!要辞馆了!”
正然闹得烟雾尘天,恰巧纪太傅送客出来听见。送客走后,连忙进书房来,问起原由,才再三的与先生陪礼,又把儿子着实责了一顿,说:“还求先生以不屑教诲教诲之。”那先生摇手道:“不,大人,我们宾东相处多年,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晚生也不愿是这等不欢而散。既蒙苦苦相留,只好单叫这大令郎作我个‘陈蔡及门’,你这个二令郎凭你另请高明。倘还叫他‘由也升堂’起来,我只得‘不脱冕而行矣’!”
纪太傅听说,无法,便留纪望唐一人课读,打算给纪献唐另请一位先生,叫他弟兄两个各从一师受业。但是为子择师这桩事也非容易,更兼那纪太傅每日上朝进署,不得在家,他家太夫人又身在内堂,照应不到外面的事,这个当儿,那纪献唐离开书房,一似溜了缰的野马,益发淘气得无法无天。
纪府又本是个巨族,只那些家人孩子就有一二十个,他便把这般孩子都聚在一处,不是练着挥拳弄棒,便是学着打仗冲锋。大家顽耍。
那时国初时候,大凡旗人家里都还有几名家将,与如今使雇工家人的不同。那些家将也都会些撂跤打拳、马枪步箭、杆子单刀、跳高爬绳的本领,所以从前征噶尔旦的时候,曾经调过八旗大员家的库图扐兵[满语:牵马的奴仆],这项人便叫作“家将”。纪府上的几个家将里面有一名教师,见他家二爷好这些武艺,便逐件的指点起来。他听得越发高兴,就置办了许多杆子单刀之类,合那群孩子每日练习。又用砖瓦一堆堆的堆起来,算作个五花阵、八卦阵,虽说是个顽意儿,也讲究个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以至怎的五行相生,八卦相错,怎的明增暗减,背孤击虚,教那些孩子们穿梭一般演习,倒也大有意思。他却搬张桌子,又摞张椅子,坐在上面,腰悬宝剑,手里拿个旗儿指挥调度。但有走错了的,他不是用棍打,便是用刀背针,因此那班孩子怕的神出鬼没,没一个不听他的指使。
除了那些顽的之外,第一是一味地里爱马。他那爱马也合人不同,不讲毛皮,不讲骨格,不讲性情,专讲本领。纪太傅家里也有十来匹好马,他都说无用,便着人每日到市上拉了马来看。他那相马的法子也与人两道,先不骑不试,止用一个钱扔在马肚子底下,他自己却向马肚子底下去拣那个钱,要那马见了他不惊不动,他才问价。一连拉了许多名马来看,那马不是见了他先踶蹶咆哮的闪躲,便是吓得周身乱颤,甚至吓得撒出溺来。
这日他自己出门,偶然看见拉盐车驾辕的一匹铁青马,那马生得来一身的卷毛,两个绕眼圈儿,并且是个白鼻梁子,更是浑身磨得纯泥稀烂。他失声道:“可惜这等一个骏物埋没风尘!”也不管那车夫肯卖不肯,便唾手一百金,硬强强的头来。
可煞作怪,那马凭他怎样的摸索,风丝儿不动。他便每日亲自看着,刷洗喂养起来。那消两三个月的工夫,早变成了一匹神骏。他日后的军功就全亏了这匹马,此是后话。
却说纪太傅好容易给他请着一位先生,就另收拾了一处书房,送他上学。不上一月,那先生早已辞馆而去。落后一连换了十位先生,倒被他打跑了九个,那一个还是跑的快,才没挨打。因此上前三门外那些找馆的朋友听说他家相请,便都望影而逃。那纪太傅为了这事正在烦闷,恰好这日下朝回府,轿子才得到门,转正将要进门,忽见马台石边站着一个人,戴一顶雨缨凉帽,贯着个纯泥满锈的金顶,穿一件下过水的葛布短襟袍子,套一件磨了边儿的天青羽纱马褂子,脚下一双破靴,靠马台石还放着一个竹箱儿,合小小的一卷铺盖、一个包袱。那人望着太傅轿旁,拖地便是一躬。轿夫见有人参见,连忙打住杵杆。太傅那时正在工部侍郎任内,见了这人,只道他是解工料的微员,吩咐道:“你想是个解官,我这私宅向来不收公事,有甚么文批衙门投递。”那人道:“晚生身列胶痒,不是解差。因仰慕大人的清名,特来瞻谒。倘大人不惜阶前盈尺之地,进而教之,幸甚。”
那太傅素日最重读书人,听见他是个秀才,便命落平,就在门外下了轿。吩咐门上给他看了行李,陪那秀才进来。让到书房待茶,分宾主坐下。因问道:“先生何来?有甚见教?”
那秀才道:“晚生姓顾名綮,别号肯堂,浙江绍兴府会稽人氏。一向落魄江湖,无心进取。偶然游到帝都,听得十停人倒有九停人说大人府上有位二公子要延师课读。晚生也曾嘱人推荐,无奈那些朋友都说这个馆地是就不得的。为此晚生不揣鄙陋,竟学那毛遂自荐。倘大人看我可为公子之师,情愿附骥,自问也还不至于尸位素餐,误人子弟。”那太傅正在请不着先生,又见他虽是寒素,吐属不凡,心下早有几分愿意,便道:“先生这等翩然而来,真是倜傥不群,足占抱负。只是我这第二个豚犬,虽然天资尚可造就,其顽劣殆不可以言语形容。先生果然肯成全他,便是大幸了。请问尊寓在那里?待弟明日竭诚拜过,再订吉期,送关奉请。”顾肯堂道:“天下无不可化育的人材,只怕那为人师者本无化育人材的本领,又把化育人材这桩事看成个牟利的生涯,自然就难得功效了。如今既承大人青盼,多也不过三五年,晚生定要把这位公子送入清秘堂中,成就他一生事业。只是此后书房功课,大人休得过问。至于关聘,竟不消拘这形迹,便是此后的十脡两餐,也任尊便。只今日便是个黄道吉日,请大人吩咐一个小僮,把我那半肩行李搬了进来,便可开馆。又何劳大人枉驾答拜!”
纪太傅听了大喜,一面吩咐家人打扫书房,安顿行李,收拾酒饭,预备贽仪,就着公服,便陪那先生到了书房,立刻叫纪献唐穿衣出来拜见。一时摆上酒席,太傅先递了一杯酒,然后才叫儿子递上贽见拜师。顾先生不亢不卑,受了半礼,便道:“大人请便,好让我合公子快谈。”纪太傅又奉了一揖,说:“此后弟一切不问,但凭循循善诱。”说罢,辞了进去。
那纪献唐也不知从那里就来了这等一个先生,又见他那偃蹇寒酸样子,更加可厌。方才只因在父亲面前,勉循规矩,不好奚落他。及至陪他吃了饭,便问道:“先生,你可晓得以前那几个先生是怎样走的?”顾肯堂道:“听说都是吃不起公子的打走的。”纪献唐道:“可又来!难道你是个不怕打的不成?”顾肯堂道:“我料公子决不打我。他那些人大约都是一般呆子,想他那讨打的原故,不过为着书房的功课起见。此后公子欢喜到书房来,有我这等一个人磨墨拂纸,作个伴读,也与公子无伤;不愿到书房来,我正得一觉好睡,从那里讨你的打起?”纪献唐道:“倒莫看你这等一个人,竟知些进退!”
说着,带了几个小厮早走的不知去向。从此他虽不似往日的横闹,大约一月之间也在书房坐上十天八天,但那一天之内却在书房作不得一时半刻。
这天正遇着中旬十五六,天气晴明,晚来绝好的一天月色。他便带了一群家丁,聚在箭道大空地里,拉了一匹刬马,着个人拉着,都教那些小厮骗马作耍。有的从老远跑来一纵身就过去的,有的打着踢级转着纺车过去的,有的两手扶定迎鞍后胯竖起直柳来翻身踅过去的。他看着大乐。
正在顽的高兴,忽然一阵风儿送过一片琵琶声音来,那琵琶弹得来十分圆熟清脆。他听了道:“谁听曲儿呢?”一个小小子见问,咕咚咚就撒脚跑了去打探,一时跑回来说:“没人听曲儿,是新来的那位顾师爷一个人儿在屋里弹琵琶呢。”
纪献唐道:“他会弹琵琶?走,咱们去看看去。”说着,丢下这里,一窝蜂跑到书房。
顾肯堂见他进来,连忙放下琵琶让坐。他道:“先生,不想你竟会这个顽意儿,莫放下,弹来我听。”那顾肯堂重新和了弦弹起来。弹得一时金戈铁马破空而来,一时流水落花悠然而去。把他乐得手舞足蹈,问道:“先生,我学得会学不会?”
先生道:“既要学,怎有个不会!”就把怎的拨弦,怎的按品,怎的以工、尺、上、乙、四、合、五、六、凡九字分配宫、商、角、徵、羽五音,怎的以五音分配六吕、六律,怎的推手向外为琵、合手向内为琶,怎的为挑、为弄、为勾、为拨。——指使的他眼耳手口随了一个心,不曾一刻少闲。
那消半月工夫,凡如《出塞》、《卸甲》、《浔阳夜月》,以至两音板儿、两音串儿、两音《月儿高》、两套令子、《松青》、《海青》、《阳关》、《普安咒》、《五名马》之类,按谱徵歌,都学得心手相应。及至会了,却早厌了,又问先生还会甚么技艺。先生便把丝弦、竹管、羯鼓、方响各样乐器,一一的教他。他一窍通百窍通,会得更觉容易。渐次学到手谈、象戏、五木、双陆、弹棋,又渐次学到作画、宾戏、勾股、占验,甚至镌印章、调印色,凡是他问的,那先生无一不知,无一不能。他也每见必学,每学必会,每会必精,却是每精必厌。然虽如此,却也有大半年不曾出那座书房门。
一日,师生两个正闲立空庭,望那钩新月。他又道:“这一向闷得紧,还得先生寻个甚么新色解闷的营生才好?”先生道:“我那解闷的本领都被公子学去了,那里再寻甚么新的去?我们‘教学相长’,公子有甚么本领,何不也指点我一两件?彼此顽起来,倒也解闷。”纪献唐道:“我的本领与这些顽意儿不同。这些顽意儿尽是些雕虫小技,不过解闷消闲;我讲得是长枪大戟东荡西驰的本领。先生你那里学得来!”先生道:“这些事我虽不能,却也有志未迨。公子何不作一番我看,或者我见猎心喜,竟领会得一两件也不见得。”他听了道:“先生既要学,更有趣了。但是今日天色已晚,那枪棒上却没眼睛,可不晓得甚么叫作师生,伤着先生不当稳便,明日却作来先生看。”先生道:“天晚何妨!难道将来公子作了大将军,遇着那强敌压境,也对他说‘今日天晚,不当稳便’不成?”
他听先生这等说,更加高兴。便同先生来到箭道,叫了许多家丁把些兵器搬来,趁那新月微光,使了一回拳,又扎一回杆子,再合那些家丁们比试了一番,一个个都没有胜得他的。他便对了那先生得意洋洋卖弄他那家本领。
顾先生说:“待我也学着合公子交交手,顽回拳看。但我可是外行,公子不要见笑!”纪献唐看着他那等拱肩缩背摆摆摇摇的样子,不禁要笑。只因他再三要学,便合他各站了地步,自己先把左手向怀里一拢,右手向右一横,亮开架式,然后右脚一跺,抬左脚一转身,便向顾先生打去,说:“着打!”
及至转过身来向前打去,早不见了顾先生。但觉一件东西贴在辫顶上,左闪右闪,那件东西只摆脱不开;溜势的才拨转身来,那件东西却又随身转过去了。闹了半日,才觉出是顾先生跟在身后,把个巴掌贴在自己的脑后,再也躲闪不开,摆脱不动。怄得他想要翻转拳头向后捣去,却又捣他不着。便回身一脚飞去,早见那先生倒退一步,把手往上一绰,正托住他的脚跟,说道:“公子,我这一送,你可跌倒了!拳不是这等打法,倒是顽顽杆子罢!”
这要是个识窍的,就该罢手了。无奈他一团少年盛气,那里肯罢手?早向地下拿起他用惯的那杆两丈二长的白蜡杆子,使的似怪蟒一般,望了顾先生道:“来!来!来!”顾先生笑了一笑,也拣了一根短些的拿在手里。两下里杆梢点地,顾先生道:“且住,颠倒你我两个,没啥意思,你这些管家既都会使家伙,何不大家顽着热闹些?”
纪献唐听了,便挑了四个能使杆子的,分在左右,五个人“哈”了一声,一齐向顾先生使来。顾先生不慌不忙,把手里的杆子一抖,抖成一个大圆圈,早把那四个家丁的杆子拨在地下,那四人捂了手豁口只是叫疼。纪献唐看见,往后撤了一步,把杆子一拧,奔着顾先生的肩胛向上挑来。顾先生也不破他的杆子,只把右腿一撒,左腿一踅,前身一低,纪献唐那条杆子早从他脊梁上面过去,使了个空。他就跟着那杆子底下打了个进步,用自己手里的杆子向纪献唐腿档里只一缴,纪献唐一个站不牢,早翻筋斗跌倒在地。顾先生连忙丢下杆子,扶起他来,道:“孟浪!孟浪!”
纪献唐一咕碌身爬起来,道:“先生,你这才叫本事!我一向直是瞎闹!没奈何,你须是尽情讲究讲究,指点与我!”
顾先生道:“这里也不是讲究的所在,我们还到书房去谈。”说着,来到书房,他急得就等不到明日,便扯了那顾先生问长问短。
顾先生道:“你且莫絮叨叨的问这些无足重轻的闲事。你岂不闻西楚霸王有云‘一人敌不足学,请学万人敌’的这句话么?”纪献唐道:“那‘万人敌’怎生轻易学得来?”顾先生道:“要学‘万人敌’,却也易如拾芥。只是没第二条路,只有读书。”纪献唐皱了皱眉道:“书我何尝不读,只是那些能说不能行的空谈,怎干得天下大事?”顾先生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圣贤大道,你怎生的看作空谈起来?离了圣道,怎生作得个伟人?作不得个伟人,怎生干得起大事?从古人才难得,我看你虎头燕颔,封侯万里;况又生在这等的望族,秉了这等的天分。你但有志读书,我自信为识途老马,那入金马、步玉堂、拥高牙、树大纛尚不足道,此时却要学这些江湖卖艺营生何用?公子,你切切不可乱了念头!”
书里交代过的,纪献唐原是个有来历的人,一语点破,他果然从第二天起,便潜心埋首简炼揣摩起来。次年乡试,便高中了孝廉。转年会试,又联捷了进士,历升了内阁学士。朝廷见他强干精明,材堪大用,便放了四川巡抚。那纪献唐一生受了那顾先生的好处,合他寸步不离,便要请他一同赴任。
顾先生也无所可否。这日,纪献唐陛辞下来,便约定顾肯堂先生第二日午刻一同动身。次日,才得起来,便见门上家人传进一个简贴合一本书来,回道:“顾师爷今日五鼓觅了一辆小车儿,说道:”先走一程,前途相候。‘留下这两件东西,请老爷看。“
纪献唐听了,便有些诧异,接过那封书一看,只见信上写着“留别大将军钧启”,心下敁敠道:“顾先生断不至于这等不通,我才作了个抚院,怎的便称我大将军起来?”又看那本书封的密密层层,面上贴了个空白红签,不着一字。忙忙的拆开那封信看,只见上写道:友生顾綮留书拜上大将军贤友麾下:仆与足下十年相聚,自信识途老马,底君于成,今日建牙开府矣。此去拥十万貔貅,作西南半壁,建大业,爵上公,炳旗常,铭钟鼎,振铄千秋,都不足虑;所虑者,足下天资过高,人欲过重,才有余而学不足以养之。所望刻自惕厉,进为纯臣,退为孝子。自兹二十年后,足下年造不吉,时至当早图返辔收帆,移忠作孝,倘有危急,仆当在天台、雁宕间迟君相会也。切记!切记!仆闲云野鹤,不欲偕赴军门。昔日翩然而来,今日翩然而去。此会非偶,足下幸留意焉。秘书一本,当于无字处求之,其勿视为河汉。顾綮拜手。
他看了这封简贴,默默无言,心下却十分凛惧,晓得这位顾先生大大的有些道理。料想着人追赶也是无益,便连那本秘书也不敢在人面前拆看,收了起来。到了吉时,拜别宗祠父母,就赴四川而去。自此仗了顾先生那本书,一征西藏,一平桌子山,两定青海,建了大功,一直的封到一品公爵。连他的太翁也晋赠太傅,两个儿子也封了子男。朝廷并加赏他的宝石顶三眼花翎,四团龙褂,四开禊袍,紫缰黄带,又特命经略七省挂九头狮子印,称为“秃头无字大将军。”
列公,你道人臣之荣至此,当怎的个报国酬恩!否则也当听那顾肯堂先生一片苦口良言,急流勇退。谁想他倚了功高权重,早把顾先生的话也看成了一片空谈!任着他那矫情劣性,便渐渐的放纵起来。又加上他那次子纪多文助桀为虐,作的那些侵冒贪黩忌刻残忍的事,一时也道不尽许多。只那屈死的官民何止六七千人,入己的赃私何止三四百万。又私行盐茶,私贩木植。岂知人欲日长,天理日消,他不禁不由的自己就掇弄起自己来了,出入衙门,便要走黄土道;验看武弁,便要用绿头牌;督府都要跪迎跪送;他的家人却都滥入荐章,作到副参道府。后来竟闹到私藏铅弹火药,编造谶书妖言,谋为不轨起来。他再不想我大清是何等洪福!当朝圣人是何等神圣文武!那时朝廷早照见他的肺腑,差亲信大臣密密的防范访察。便有内而内阁翰詹九卿科道,外而督抚提镇,合词参奏了他九十二大款的重罪。当下天颜震怒,把他革职拿问,解进京来,交在三法司议罪。三法司请将他按大逆不道大辟夷族。幸是天恩浩荡,念他薄薄的有些军功,法外施仁,加恩赐帛,令他自尽。他的太翁纪延寿同他长兄纪望唐革职免罪,十五岁以上男族免死充军,女眷免给功臣为奴,独把他那助桀为虐的次子纪多文立斩。他赐帛的那夜,狱卒人等都见那狱庭中一阵旋风,旋着猛虎大的一团黑气,撮向半空而去。这便是那纪大将军的始末原由一篇小传。
踅回来再讲他经略七省的时节,正是十三妹姑娘的父亲作他的中军副将。他听得这中军的女儿有恁般的人才本领,那时正值他第二个儿子纪多文求配,续作填房。这要遇见个趋炎附势的,一个小小中军,得这等一位晃动乾坤的大上司纡尊降贵合他作亲家,岂有不愿之理?无如这位副将爷正是位累代名臣之后,有见识、尚气节的人。他起初还把些官职、门户、年岁都不相当不敢攀附的套话推辞,后来那纪大将军又着实的牢笼他,保了他堪胜总兵,又请出本省督抚提镇强逼作伐。却惹恼了这位爷的性儿,用了一个三国时候东吴求配的故事,道:“吾虎女岂配犬子?吾头可断,此话再也休提!”
这话到了那纪大将军耳朵里,他老羞变怒,便借桩公事,参了这位爷一本,道他“刚愎任性,遗误军情”。那时纪大将军参一员官也只当抹个臭虫,那个敢出来辩这冤枉?可怜就把个铁铮铮的汉子立刻革职拿问,掐在监牢。不上几日,一口暗气郁结而亡。以致十三妹姑娘弄得人亡家破,还被了万载不白、说不出口的一段奇冤。
他这等的一个孝义情性,英雄志量,如何肯甘心忍受?偏偏的又有个老母在堂,无人奉养。这段仇愈搁愈久,愈久愈深,愈深愈恨。如今不幸老母已故,想了想,一个女孩儿家,独处空山,断非久计,莫如早去报了这段冤仇,也算了了今生大事。这便是十三妹切齿痛心,顾不得守灵穿孝,尽礼尽哀,急急的便要远去报仇的根子。无奈他又住在这山旮旯子里,外间事务一概不知。邓九公偶然得些传言,也是那“乡下老儿谈国政”,况又只管听他说报仇报仇,究竟不知这仇人是谁,更不想便是他听见的那个纪献唐。所以一直不曾提起。
直到安老爷昨日到了褚家庄,才一番笔谈,谈出这底里深情的原故来。这又叫作无巧不成话。
列公,你看这段公案,那纪大将军在天理人情之外去作人,以致辱没儿女英雄,不足道也。只他这个中军,从纪大将军那等轰轰烈烈的时候,早看出纪家不是个善终之局,这人不是个载福之器,宁甘一败涂地,不肯辱没了自己门第,耽误了儿女终身,也就算得个人杰了!不然他怎的会生出十三妹这等晃动乾坤的一个女儿来?
剪断闲言,言归正传。当下那尹先生便把这段公案照说评书一般,从那黑虎下界起,一直说到他白练套头。这其间因碍着十三妹姑娘面皮,却把纪大将军代子求婚一层,不曾提着一字。邓九公合褚家夫妻虽然昨日听了个大概,也直到今日才知始末根由。那些村婆村姑只当听了一回“豆棚闲话”。
却说十三妹起先听了那尹先生说他这仇早有当今天子替他报了去了,也只把那先生看作个江湖流派,大言欺人。及至听他说的有本有源,有凭有据,不容不信,只是话里不曾听他说到纪家求婚一节。又追问了一句道:“话虽如此,只是先生你怎见得这便是替我家报仇?”尹先生道:“姑娘,你怎么这等聪明一世,懵懂一时?你家这桩事,便在原参的那忌刻之罪九十二款之内,岂不是替你报过仇了?”姑娘又道:“先生,你这话真个?”尹先生道:“圣谕煌煌,焉得会假!”
姑娘道:“不是我不信,要苦苦的问你,你这句话可大有关系,不可打一字诳语。”尹先生道:“且无论我尹其明生平光明磊落,不肯妄言;便是妄言,姑娘只想,你报你家的仇,干我尹其明甚事,要来拦你?况你这样不共戴天的勾当,谁无父母,可是欺得人的?你若不见信,只怕我身边还带得有抄白文书一纸,不妨一看。只不知姑娘你可识字?”邓九公道:“岂但识字,字儿忒深了!”那尹先生听了,便从靴掖儿里寻出一张抄白的通行上谕,递给邓九公,送给姑娘阅看。只见他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撂在桌儿上,把张一团青白煞气的脸,渐渐的红晕过来,两手扶了膝盖儿,目不转睛的怔着望了他母亲那口灵,良久良久,默然不语。
列公,你道他这是甚么原故?原来这十三妹虽是将门之女,自幼喜作那些弯弓击剑的事,这拓驰不羁,却不是他的本来面目。只因他一生所遭不偶,拂乱流离,一团苦志酸心,便酿成了这等一个遁踪空山游戏三昧的样子。如今大事已了,这要说句优俳之谈,叫作“叫化子丢了猢狲了——没得弄的了。”若归正论,便用着那赵州和尚说的“大事已完,如丧考妣”的这两句禅语。这两句禅语听了去好像个葫芦提,列公,你只闭上眼睛想,作了一个人,文官到了入阁拜相,武官到了奏凯成功,以至才子登科,佳人新嫁,岂不是人生得意的事?不解到了那得意的时候,不知怎的,自然而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再如天下最乐的事,还有比饮酒看戏游目快心的么?及至到了酒阑人散,对着那灯火楼台,静坐着一想,就觉得像有一桩无限伤心的大事,兜的堆上心来,这十三妹心里,此刻便是恁般光景。
邓九公合褚家夫妻看了,还只道自从他家老太太死后不曾见他落下一滴眼泪,此时听了这个原由,定有一番大痛,正待劝他。只见他闷坐了半日,忽然浩叹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便整了整衣襟,望空深深的作了一万福,道:“谢天地!原来那贼的父子也有今日!”转身又向那尹先生福了一福,谢道:“先生,多亏你说明这段因由,省了我妄奔这荡。我倒不怕山遥水远,渴饮饥餐,只是我趁兴而去,难道还想败兴而回?岂不画蛇添足,转落一场话靶?”回身又向邓九公福了一福,道:“师傅,我合你三载相依,多承你与我掌持这小小门庭,深铭肺腑,容当再报!”
邓九公正说:“姑娘,你这话又从那里说起?”只见他并不回答这话,早退回去坐下,冷笑了一声,望空叫道:“母亲!
父亲!你二位老人家可曾听见那纪贼父子竟被朝廷正法了?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是你养女儿一场,不曾得我一日孝养,从我略有些知识,便撞着这场恶姻缘,弄得父亲含冤,母亲落难,你女儿早办一死,我又上无长兄,下无弱弟,无人侍奉母亲,如今母亲天年已终,父亲大仇已报,我的大事已完,我看着你二位老人家在那不识不知的黄泉之下,好不逍遥快乐!二位老人家,你的神灵不远,慢走一步,待你女儿赶来,合你同享那逍遥快乐也!“说着,把左手向身后一绰,便要绰起那把刀来,就想往项下一横,拚这副月貌花容,作一团珠沉玉碎!这正是:为防浊水污莲叶,先取钢刀断藕丝。
要知那十三妹的性命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十八回完)
第十九回 恩怨了了慷慨捐生 变幻重重从容救死
这回书不消多谈,开口先道着十三妹。却说那十三妹他听得仇人已死,大事已完,剩了自己孑然一身,无可留恋,便想回手绰起那把雁翎宝刀来,往项下一横,拚着这副月貌花容,珠沉玉碎。
且住!倘他这副月貌花容果然珠沉玉碎,在他算是一了百了了,只是他也不曾想想,这《儿女英雄传》才演到第十九回,叫说书的怎生往下交代?天无绝人之路,幸而他一回手要绰那把刀的时候,捞了两捞,竟同水中捞月一般,捞了个空。连忙回头一看,原来那把刀早已不见了。他便吃惊道:“阿?我这把刀那里去了?”褚大娘子站在一旁说道:“你问那把刀啊?是我见你方才闹得不像,怕伤了这位尹先生,给你拿开了!”
十三妹道:“嗨!你怎么这等误事,快快给我拿来!”褚大娘子道:“我叫你姐夫交给人带回我们庄儿上去了。我那里给你‘快快’的拿去呀?你这时候又要这把刀作甚么罢?”姑娘道:“我要跟了爹娘去!”褚大娘子道:“胡闹的话了!你可是没的干的了!你见过有个爹娘死儿女跟了去的没有?好好儿的,叫人瞧着这是怎么了?作了甚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姑娘,你这不是撑糊涂了吗?”邓九公也夹杂在里头乱嚷,他道:“姑娘,你这是那里说起?咱们原为这仇不能报出不了这口气,才忙着要去报仇。如今仇是报了,咱们正该心里痛快痛快,再完了老太太的事,咱们就该着净找乐儿了,怎么倒添了想不开了呢?”褚一官也在一旁相劝。你一言,我一语,姑娘都作不听见,只逼着褚大娘子要他那把刀。褚大娘子道:“那你可是白说了!今日你恼我点儿都使得,也有个我递给你刀叫你寻死去的?”姑娘赌气道:“我要死,也不必定在那把刀上!”
列公,圣人讲的“杀身成仁”,孟子讲的“舍生取义”,你看他这“成”字、“取”字下得是何等分量!便是那史书上所载的那些忠臣烈士,以至愚夫愚妇,虽所遇不同,大都各有个万不得已。只这万不得已之中,却又有个分别,叫作“慷慨捐生易,从容就死难”。即如这十三妹,假使他方才一伸手就把那把刀绰在手里,往项下一横,早已“一旦无常万事休”了,就让有一百个假尹先生,还往下合他说些甚么?及至鼓着气、冒着劲、横着心,要就那把雁翎宝刀上作个了当,这正是件迅雷不及掩耳的事情,说句外话,叫作“胡萝卜就烧酒——仗个干脆”。怎禁得一伸手取那把刀,先扑了个空,气儿一泄,劲儿一破,心早打了回头了。再加上邓、褚翁婿父女三人在耳边厢吵吵闹闹,说的都是些不入耳之谈,总不曾道着他那一肚子说不出来的苦楚,姑娘听了,益发觉得不耐烦。此刻转后悔方才不该当着这班人作这举动,又多了一番牵址。只落得一声儿不哼,呆呆的坐在那里发怔。
这个当儿,邓九公见劝他不理,回头正要望着尹先生说话,见他又在那里拈须而笑,因说道:“喂,先生!这都是你一套话惹出来的,你也这么帮着劝劝。怎么袖手旁观的又眯嘻眯嘻的笑起来了呢?莫不说人家又是个‘寻常女子’?”邓九公这话正是要引出安老爷的话来。只听他道:“九公,我此时倒不单笑这姑娘是个寻常女子,倒笑着你这糊涂老头儿!”
邓九公道:“我怎么糊涂了?”先生道:“你合这姑娘既有个师生之谊,况又这等的高年,他但有个见不到的去处,自然就仗你指引。你只看你以前见他无端要报那不消去报的仇,正该拦他,你不拦他;如今见他无法要走这没奈何走的路,正该由他,却又不由他。也不曾替这位姑娘设身处地想想,他虽然大仇已报,大事已完,可怜上无父母,中无兄弟,往下就连个着己的仆妇丫鬟也不在跟前。况又独处空山,飘流异地举头看看,那一块云是他的天?低头看看,那撮土是他的地?这才叫作‘一身伴影,四海无家’。凭他怎样的胸襟本领,到底是个女孩儿家。便说眼前靠了九公你合大娘子这萍水相逢的师生姊妹,将来他叶落归根,怎生是个结果?我倒请教,你不许他走这条路,待叫他走那条路?”邓九公嚷道:“我的爷!也有个见死儿不救的?你这话我就不懂了!”
按下邓九公这边不表。却说十三妹听了邓九公要拉那先生帮着劝解,又不知惹出他一片甚么谈吐来,正在抱怨邓九公啰嗦多事。忽然听得那先生说了这等一番言词,字字打到自己心坎儿里,且是打了一个双关儿透!不觉长叹一声,说道:“到底还是读书人说话明白!你们大家听听,可是我的所见不差?”邓九公才要答话,先生道:“虽是不差,却也差得一着,又是可惜死得早了。”这姑娘是天生的半分不认错、一字不饶人,拉口子要见血、刨树要搜根儿的脾气,听了这话,早把那要刀的话且搁起,先要合尹先生辨明这“迟早”两个字。他便问着那先生道:“方才我那替父报仇的话,先生你道可惜迟了,是我苦于不知就里;如今我要殉母终身,你怎的又道是可惜早了?请问,要到几时才是个不早?”
尹先生道:“阿呀,姑娘!明人不待细讲,这话何消再问!你如今虽然父仇已报,母寿已终,难道你尊翁那口灵,你就果的忍心丢在那间破庙,不把他入土不成?你今堂这口灵,你就果的忍心埋在这座荒山,不想他合葬不成?从来父母生儿也要得济,生女也要得济;他二位老人家一灵不瞑,眼睁睁只望了你一个人。你若果然是个寻常女子,我倒也不值得合你饶舌;你要算个智仁勇三者兼备的巾帼丈夫,只看当那纪献唐势焰熏天的时节,你尚且有那胆量智谋把你尊翁的骸骨遣人送到故乡,你母女自去全身远祸;怎的如今那厮冰山已倒,你又大了两年,倒不知顾眼前大义,且学那匹夫匹妇的行径,要作这等没气力的勾当起来?可不是可惜死得早了?姑娘,你的智仁勇安在?”
这位安老爷真会作这篇一折一伏一提一醒的文章。前番话把十三妹一团盛气折了下去,这番话却又把他一片雄心提将起来。那姑娘听了这话,果然把小脖颈儿一梗梗,眼珠儿一转,心里说道:“这话不错,倒不要被这先生看轻了。我果然该把母亲送到故乡,然后从容就义才是。”随又转念一想道:“话虽如此,只是这番护着灵柩回京,大非前番奉着母亲逃难可比。纵说我有这身本领,那沿途的晓行夜住,摆渡过桥,岂是一个能够照料?再说,当日有母亲在,无论甚么大事,都说:”交给我罢。‘我却依然得把我交给母亲。如今我又把我交给谁去?眼前可以急难相告的只有邓、褚两家父女翁婿三个人。这位将近九十岁的老人家,难道还指望他辛辛苦苦跟了我去不成?他不能去,他的女儿自然父女相依,不好远离,还是我就好合个褚一官同行呢?就便算他父女翁婿同心仗义,都肯伴送我去,及至到了家,我那祖茔上是无余地可葬了。只这找地立坟,以至葬埋封树,岂是件容易事?便是当日护送父亲灵柩的两个家人还在,难道是我一个女孩儿家带了他们就弄得成么?何况又两手空空,从何办起?“一时左思右想,千头万绪,心里倒大大的为起难来。只这为难的去处,又被他那好胜的心肠绕成一处,更不肯轻易出口,在人前落了褒贬。他转大剌剌的说了一句道:”先生,这叫作’彼一时,此一时‘。你这话谈何容易!“
岂知姑娘这番为难光景,早被那假尹先生猜透。他便说道:“这又何难!天下事只怕没得银钱,便是俗语说的‘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有了银钱,却又只怕没人,又道是‘牡丹花好,终须绿叶扶持’。如今无论眼前还有这邓老翁合这大娘子,不难助你一臂之力,便是我东人安学海父子,也受了你的大恩,眼前辞官不作,正为寻你答这番恩情。他只为护了家眷同行,更兼不知你的实在住处,不能在此耽搁,所以才托我尹其明来寻访。如今我既合姑娘见了面,况又遇着你老太太这样意外之事,待我报个信给他,他一定亲来见你。那时把这桩事就责成在他身上,岂不是好?”
姑娘听了,连连摆手,说道:“先生,你快快休提此话。我在那黑风岗能仁古刹作的这场把戏,原为那骡夫、和尚无故坑陷平人,一时奋起我的义偾性儿,要出我那口恶气,并不是合安家父子有甚痛痒相关。我自来施恩于人,从不望报。这事怎好责成在他身上?况且自己父母大事,可是责成得人的?”
姑娘这句话更被那位假尹先生叨着线头儿了,他便笑了一笑,道:“姑娘,我看你这人,一生受病正在这句话上。你道施恩不望报,大意不过只许人求着你,你不肯求着人。你这病根却又只吃亏在一个聪明好胜。天下的聪明好胜人,大概都看了圣贤的庸行学问,觉得平淡,定要再高一层,转弄到流为怪僻;看了事物的当然情理,觉得寻常,定要另走一路,必致于渐入乖张。其实,按下去,任是甚的顶天立地的男儿,也究竟不曾见他不求人便作出那等惊人事业,何况你强煞是个女孩儿家!怎说得‘不求人’三个字?你只看世界上除了父子、弟兄、夫妻讲不到个‘求’字之外,那乡党之间不求人,何以有朋友一伦?庙堂之上不求人,何以有君臣大义?不但此也,就作了个天不求人,那个代他推测寒暑?岂不成了混沌阴阳?作了个地不求人,那个给他勘奠山川?岂不成了个洪荒世界?至于施不望报,原是盛德,但也只好自己存个不望报的念头,不得禁住天下爱恩人不来报恩。世人造因结果的这场公案,原是上天给众生开得一个公共道场。姑娘,你一定要自己站住这个路头,不准他人踹进一步,才算个英雄,可不先把‘英雄’两字看得差了?姑娘,你去想来。”
可怜这位姑娘,虽说活了十九岁,从才解人事,就遭了一场横祸,弄得家破人亡,逃到这山旮旯子里来,耳朵里何尝听见过这等一番学问话?幸得他有那过人的天分,领略得到。听了这话,心里便暗暗的着实敬服这位先生,早把那盛气消尽,说出几句实话来。他道:“先生,我也不是单单为此。我合你那东人安官长素昧平生,知他怎的个性情,怎的个见识?况人家好端端的同了家眷走路,叫他合我这等一个不祥之家同行,知他肯也不肯?便说他碍了我前番相救的情面,不好推辞,日长路远,倘到了路上,彼此有一丝的勉强起来,他是位官长,我这等孤寒,那时有母亲的灵柩在前,使我欲退不能,欲进不可,却怎么处?便是先生你又怎保得住你那东人父子一定也像你这等肝胆照人,一心向热?”话挤话,说到这个场中,算把姑娘前前后后的话都挤出来了。
当下先把邓九公乐了个拍手打掌,他活了这样大年纪,从不曾照今日这等按着三眼一板的说过话,此刻憋了半天,早受不得了,恨不得跳起来一句告诉那姑娘说:“这说话的就是安学海!根儿里就没这么一个尹其明!”安老爷生恐他说决撒了,连忙向着姑娘道:“姑娘,你也不可过于谬赏这尹其明,倒轻视那安学海。此时正用着你方才的话,道我也不是甚么尹七明尹八明,只我就是你在能仁古刹教的那一对小夫妻安骥的父亲、张金凤的公公、南河被参知县安学海的便是。特来借着送这张弹弓,访你的下落。我还有万言相告。”
十三妹听了一怔,重复把安老爷上下一打量,又看了看邓九公、褚大娘子,只得站起身来,向安老爷福了一福,道:“原来便是安官长!方才民女不知,多多唐突,望宫长恕民女的冒昧!”老爷也连忙答礼让坐。只见他对着老爷默默的望了一刻,又说:“怪道这言谈气度不像个寒酸幕客的样子。只是既蒙官长下降,怎的不光明正大而来?——便是九师傅你合褚家姐姐夫妻二位,也该说个明白。怎的大家作这许多张致,是个甚么意思?”
邓九公这可憋不住了,只站起来,红头涨脸张牙舞爪的道:“姑娘,我实告诉你说罢!人家这位安太老爷昨日就来了。他是想长念你的好处,人家把七品黄堂的前程都扔了,辞官不作,亲自到这个地方特为找你。未从找你来,先到了西庄儿找我,我们没见着,他又到了东庄儿。昨日直等到我从山里回来,我们才见着了。姑娘,咱爷儿俩可没剩下的话,你想,人家既诚心诚意的找咱们来,随们有个不说实话的吗?我可就如此长短的都说给他了。是说这报仇的话我不知底,没提明白;敢则人家全比咱们知底。他说这话必得告诉你。这么着,我们就认了义弟兄。为了你这事,我还爬下给人家磕了个头,今日才来的,怎么你说人家来的不光明正大呢?”他讲了半日,通共不曾把好端端的安老爷为甚么要扮作尹先生这句话说明白。索性把个姑娘也闹得迷了攒儿了,瞅瞅这个,看看那个,也不知听那句好。问那句好。
褚大娘子道:“你老人家这话不是这么说,等我告诉他。”
说着,也搬了个座儿在十三妹身旁坐下,向他说道:“好妹子,你瞧,你我在一块儿过了这么二三年,我的话从没瞒过你一个字,到了今日的事,可是出在没法儿了。这如今我们这二叔不是把真名姓儿说出来了吗,听我澈底澄清的告诉明白了你:人家二叔这荡来可并不是专为送这张弹弓来的,他也不知你家老太太去世,更不知你又有要去给你家老爷子报仇的这一件事。人家是诚心诚意的接你们娘儿俩重回老家来了。要讲你这报仇的事,你连我瞒了个风雨不透;就算我们老爷子知道,也究竟不知你卖的是那葫芦里的药。敢则昨日提起来,人家比咱们知道的多着呢。因这上头,大家伙儿才商量着说,必得把这话先告诉你,然后人家二叔还有多少正经话要说。
“小姑太太,你只想想,你那个性格儿可是一句半句话省的了事的人吗?所以昨日才商量了这样一条主意来的。你方才只晓得说人家为甚么不光明正大的来,我们爷儿们为甚么不告诉明白了你。我且问你,假如昨日没个商量,人家就这么冒然的到门口儿,说:”安某人送弹弓儿来了。‘你自己估量着,你见人家不见?不用讲,心里先横上一个甚么施恩望报咧不望报咧的。一想,他准是为前番在庙里救了他家公子报恩来了,再加上你为你老太太的事心里不耐烦,为老爷子的仇怕走露这个话,你管定连门儿也不准他进,叫他留下弹弓儿找邓九太爷去。我为甚么说这话呢?你当日合他家公子约下送这张弹弓儿取那块砚台的时候,就叫他我我们老爷子,这就明显着是不许来人到门认着你的住处了。你算,人家连你的门儿都进不来,就有一肚子话合谁说去?所以才商量着作成那样假局子,我们爷儿三个先来,好把人家引进门儿来。不想姑娘你果然就容我们把这位老人家引进门儿来了。
“是说进了门儿了。姑娘,你也不是甚么怕见人的人,只是估量着不是方才那个光景儿,请你出去到前厅见人家,你肯不肯?一个不肯见面,这话又从那里说起?所以才商量着编成那个坝,我便撺掇到你窗根儿底下听去,那里却作成一边定要留下那弓,一边定不肯留下那弓,好把姑娘你引出去。不想果然就把姑娘你引出去,彼此见着面儿了。
“是说见了面儿了。还怕你不三言两语把弹弓儿要过来,踅身往里就走吗?人家各有个内外,难道人家还好后脚儿就跟进你来不成?那时虽然见了面,这话还是说不成。所以才商量着我们这二叔开口便问你家老太太,为的是接着拜灵好进来说这段话。不想我们老爷子从旁一怂恿,姑娘你果然就让这位老人家到里一层儿来了。
“是说到了这里了。难道拜过了灵,交还了弹弓儿,人生面不熟的,人家还好硬坐下不走不成?这话又打住了。所以才商量着我拉起你来谢客,你姐夫就替你递茶,为的是好留住人家坐下说话。不想姑娘你果然就让他老人家坐下了。
“是说是坐下了。难道人家没头没脑儿的开口就说:”你这不穿孝不是要报仇去呀?‘这像句话吗?便是我们爷儿们又怎好多这个口呢?这话又耽误了。所以才商量着就借着问你为何不穿孝,用话激着你,叫你自己说出这句报仇的话来。又怕一下子把你激恼了,打断了话头儿,所以才商量着不等你翻老爷子先翻,好压下你的气去,引出你的话来。不想姑娘你果然就自己不禁不由的把报仇这句话说出来了。
“是说说出来了。再要你说出这个仇人的姓名来,只怕问到来年打罢了春也休想你说。所以才商量着索性给你一口道破了。我们爷儿们可也想不到你就闹到那个场中,人家二叔可早料透了。所以才商量定了,老爷子那里紧防着你。不想姑娘你果然就枪儿刀儿烟雾尘天的闹起来了!
“到了闹到这个场中了。你那性儿有个不问人家一个牙白口清,还得掉在地下砸个坑儿的吗?这话其实也不过几句话就说明白了,又要那样说评书的似的合你叨叨了那半天,是为甚么?就防你一时想左了,信不及这位假尹先生的话;一个不信,你嘴里只管答应着,心里憋主意,半夜里一声儿不言语,咃嘣骑上那头一天五百里脚程的驴儿走了!姑娘,你说这个事你作得出来作不出来?那时候谁驾了孙猴儿的筋斗云赶你去呀!
“这不是只管把话说明白了还是误了事了吗?所以人家才耐着烦儿起根发脚的合你说。说的待终把纪家门儿的姥姥家都刨出来了,也是为要出出你这口怨气,好平下心去商量正事。我们也只想着你听见只有痛快的乐的;再不然,想起你们老爷子、老太太来,倒痛痛的哭一场,再不至于有别的岔儿。人家二叔可又早料透了,所以才商量定了,嘱咐我小心留神。所以我乘你合人家拧眉毛瞪眼睛的那个当儿,我就把你那把刀溜开了。不想姑娘你果然就死呀活呀的胡闹起来了。
“到了闹到这个分儿上,算闹到头儿了,就要仗着我们爷儿们劝你。老爷子是说是你个师傅,他老人家的性子没三句话先嚷起来了。你姐夫更合你说不进话去。我这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大约说破了嘴,你也只当是两片儿瓢。——难道我没劝过你去不得吗?你何曾听我一个字儿来着?你只听人家二叔方才说的这篇大道理,把你心里的为难想了个透亮,把这事情的用不着为难说了个简捷,才把姑娘你的实话憋宝啊似的憋出来了!好容易盼到你说了实话了,人家不敢撇开假姓名,露出真面目来合你说实话!
“是啊!说了周遭儿,人家好好儿的,到底为甚么把位安老爷算作尹先生?我们爷儿们又装神弄鬼的跟在里头,这又是作甚么呀?可都是你那个甚么施恩望报不望报的这个脾气儿闹的。你只看,方才说到归根儿,你还是这句。总而言之,一句话,说是尹先生,才进的了你这个门儿,说得上这套话;说是安老爷,只怕这时候,慢讲说这套话,就进不了这个门儿!至于方才那番话,也必是从你嘴里说出来,才话里引的出话来;要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管保你又是把那小眼皮儿一搭拉,小腮帮子儿一鼓,再别想你言语了。人家还说甚么?那可就误事误到底儿了!
“为甚么为这个事他老哥儿俩昨日商量了不差甚么一天,还弄了分笔砚写着,除了我们爷儿四个,连个鬼也不叫听见?妹子你白想想:我们这位二叔在你跟前,心思用的深到甚么分儿上?意思用的厚到甚么分儿上?人家是怎么个样儿的重你?人家是怎么个样儿的疼你?这是我们二叔合我父亲一片苦心,一团诚意!你可别认成《三国演义》上的诸葛亮七擒孟获,《水浒》上的吴用智取生辰纲,作成圈套儿来汕你的,那可就更拧了!再说人家也是这个岁数儿了,又合老爷子结了弟兄,就合咱们的老家儿一样。依我说,这时候且把那些甚么英雄不英雄的扔开,咱们作儿女的就是听人家的话,怎么说怎么依着。好妹子!好姑奶奶!你可不许猫闹了!你往下听,这位老人家的正经话多着的呢!”
却说那十三妹姑娘听了褚大娘子这话,才如梦方醒,心里暗暗的说:“这位安官长才是位作英雄的见识,养儿女的心肠!”他登时把一段刚肠化作柔肠,一腔侠气融成和气。心里着实的感激佩服安老爷。
列公,说起来人生在世,都有个代劳任怨的刚肠,排难解纷的侠气,成全朋友,怜恤骨肉。只是到了自己背了气迷了头,就难得受过他好处的那班人知恩报恩,都像这位安水心先生这等破釜沉舟,披肝沥胆。假如我说书的遭了这等事,遇见这等人,说着这番话,我只有给他磕上一个头,跟着他去,由他怎么好怎么好!
谁想这位十三妹姑娘,力大于身,还心细于发。沉下心去,把前后的话一想,第一句他就想到:“方才这安官长的话里,讲到我当日遣人送我父亲灵柩一节,这话我记得曾在能仁寺向他家公子合张家妹子说过个大概,算他父子翁媳见面谈到罢了;至于我的老家在京里,我父亲的灵在庙里这话,我合邓、褚两家都不曾谈过,他是怎的知道?好不作怪!且等我问个端的,再定行止。”因向安老爷说道:“官长这番高义,无论我十三妹有这造化跟了去没这造化跟了去,只这几句话,终身不敢忘报。只是民女的家事官长怎么晓得的这样详细?还要求明白指教。”
安老爷听了这话,呵呵大笑,说道:“姑娘,你问到这句话,我若说将起来,只怕我虽不是‘尹其明’,你也不好称我作‘官长’。你虽自称是‘民女’,我还不信你是‘十三妹’!”
姑娘此刻,气儿是馁了去了,心儿是平下去了,小嘴儿也不像那样梆啊梆的梆子似的了。只得给人家陪个笑儿,道:“官长不信民女是十三妹,却是那个?”安老爷道:“姑娘,话到其间,我也只得直说了。只是你却不要害羞,不可动气。你不但不是姓石行三,并且也不排行十三妹。你家姓一个人可的”何“字,同我一样,都是正黄旗汉军旗人。你家三代单传,你曾祖太爷双名登瀛,翰林出身,作到詹事府正詹,终于江西学院。你祖太爷单名一个焯字,却只中了一名孝廉。你父亲单名一个杞字。官居二品,便是那纪大将军的中军副将。你家太夫人尚氏,便是三藩尚府的远族本家。当日在京,我们彼此都是通家相见。便是姑娘你小时节我也曾见过,只是今日之下,我认得你,你却不认得我了。
“我除了你曾祖太爷不曾赶上,你祖太爷便是我的恩师。那时他老人家正在用功,想中那名进士,不想你家从龙过来,有个骑都尉的世职,恰好出缺无人,轮该你祖太爷承袭,出去引见,便用了一个本旗章京。你祖太爷因是历代书香,自己不愿弃文就武,便退归林下,把这前程让给你父亲承袭。他幼官出学,用了一个三等侍卫。你祖太爷从此无心进取,便聚集了许多八旗子弟,逐日讲书论文。只我安某要算他老人家第一个得意学生,分虽师生,情同骨肉。我今日稍稍的有些知识,都是我这恩师的教导成全,至今无可答报。
“他老人家是早年断弦,一向便在书房下榻,直到一病垂危,我还同你父亲在那里服侍汤药,早晚不离。一天,他老人家把我两个叫到床前,叫着你父亲的名字,说道:”我这病多分不起,生寄死归,不足介意。只是我平生有两桩恨事:一桩是不曾中得一名进士。但我虽不曾中那进士,却也教育了无数英才,看去将来大半都要青云直上。就中若讲人品心地,却只有我这安学生。只可惜他清而不贵,不能腾达飞黄;然而天佑善人,其后必有昌者。至于你,虽然作了个武官,断非封侯骨相。恰好我一弟一子,都无弟兄。这弟兄一伦也是人生不可缺陷的,你两个今日就在我面前对天一拜,结作弟兄,日后也好手足相顾。‘因此上,我合你父亲又多了一层香火因缘,算得个异姓骨肉。他老人家又道:“那一桩恨事,便是我不曾见着个孙儿。我家媳妇现虽身怀六甲,未卜是女是男。倘得个男孩儿,长大就拜这安学生为师,教他好好读书,早图上进,切不可等袭了这世职,依然去作武弁;倘得个女孩儿,也要许配一个读书种子,好接我这书香一脉。你两个切切不可忘了我的嘱咐!’这些话,我都一一的亲承师命。姑娘,你我两家是这等一个渊源,你怎生还合我称的甚么‘民女’咧‘官长’!”
姑娘此刻是听进点儿去了,话也没了,只呆呆的望了安老爷的脸往下听。安老爷又接着说道:“及至你祖太爷见背之后,次年三月初三日辰时,姑娘你才降临人世。那年是个辰年,你这八字恰好合着辰年、辰月、辰日、辰时。从你裹着褯子的时候,我抱也不止抱过一次。这年正是你的周岁,我去给你父母道喜。那日你家父母在炕上摆了许多的针线刀尺、脂粉钗环、笔砚书籍、戥子算盘,以至金银钱物之类,又在庙上买了许多耍货,邀我进去一同看你抓周儿。不想你爬在炕上,凡是挨近的针黹花粉,一概不取,只抓了那庙上买的刀儿、枪儿、弓儿、箭儿这些耍货,握在手底下,乐个不住。我便合你父亲笑说:”这侄女儿将来只怕要学个代父从征的花木兰定不得呢!‘谁知你听得我说了这句,便抬起头来笑嘻嘻的赶着要我抱。及至我抱到怀里,你便张着两只小手儿,倒像见了许多年不曾相会的熟人一般,说说笑笑,钻钻跳跳,十分亲热。凭着谁来接着,只不肯去。落后还是你家老太太吩咐你那奶娘道:“快接过去罢,看溺了二大爷……’一句话不曾说完,且喜姑娘你不曾小解,倒大解了我一褂袖子!那时候你家老太太连忙叫人给我收拾,我道:”不必,只把他擦干了,留这点古记儿,将来等姑娘长大不认识我的时候,好给他看看,看他怎生合我说嘴。‘姑娘,不想这话却应在今日。
“那时我同你父母大家笑了一回,你那奶娘早给你换了衣裳抱来。你老太太接过来道:”快给大爷陪个不是,说等凤儿大了好生孝顺孝顺大爷罢。‘我因问说’你我旗人家的姑娘,怎生取这等一个名字?‘你家老爷道:“说也好笑,他母亲生他的前一晚,梦见云端里一只纯白如玉的凤鸟,一只金碧辉煌的凤鸟,空中飞舞;一时这只把那只引了来,一时那只又把这只引了去,对着飞舞一回,双双飞入云端而去。不解是个甚么因由,想去总该是个吉兆,因此就叫他作玉凤。姑娘,你这名儿从你抓周儿那日就在我耳轮中听得不耐烦了,此时你还合我讲甚么’十三姐‘呀’十三妹‘!
“然则你又因何单单的自称个‘十三妹’呢?这三个字大约还从你名儿里的这个‘玉’字而来,你是用了个拆字法,把这‘玉’字中间‘十’字合旁边一点提开,岂不是个‘二字’?再把‘十’字加在‘二’字头上,把一点化作一横,补在‘二’字中间,岂不是‘十三’两个字?又把九十的‘十’字、金石的‘石’字音同字异影射起来。一定是你借此躲避你那仇家,作一个隐姓埋名哑谜儿,全身远害。贤侄女,你道愚伯父猜得是也不是?”
听起安老爷这几句话,说得来也平淡无奇,琐碎得紧,不见得有甚么警动人的去处。那知这话越平淡越动性,越琐碎越通情。姑娘是个性情中的人,岂有不感化的理?再加自己家里的老底儿,人家比自己还知道,索性把小时候拉青屎的根儿都叫人刨着了,这还合人家说甚么呢?只见他把这许多年憋成的一张冷森森煞气横纵的面孔,早连腮带耳红晕上来,站起身形,望前走了一步,道:“原来是我何玉凤三代深交有恩有义的一位伯父!你侄女儿那里知道!”说着,才要下拜。
安老爷站起来,说道:“姑娘,且慢为礼。你且归坐,听我把这段话讲完了。”因接着前文说道:“后来你老人家服满,升了二等侍卫,便外转了参将,带你上任。这话算到今日,整整十七个年头。一向我们书信往来,我那次不问着你!你父亲信来道,因他膝下无儿,便把你作个男孩儿看待。且喜你近年身量长成,虽是不工针黹,却肯读书,更喜弓马,竟学得全身武艺。我还想到你抓周儿时节说的那句话。谁想前年又接得你尊翁的信,道他升了副将,又作了那纪大将军的中军,并且保举了堪胜总兵。忽然,一路顺风里说到想要告休归里,我正在不解,看到后面,才知那纪大将军听得你有这般武艺,要合你父亲结亲。你父亲因他不是诗书礼乐之门,一面推辞,便要离了这龙潭虎穴。我正在盼他回家相会,岂知不几日便晓得了他的凶信。我便差了两个家人,连夜起程去接你母女合你父亲的灵柩。及至接了回来,才晓得你要避那仇人,叫你的乳母丫鬟扮作你母女的样子,扶柩回京,你母女避的不知去向。
“这二三年来,我逢人便问,到处留心,只是没些影响。直到我那孩子安骥同你那义妹张金凤到了淮安,说起你途中相救的情由,讲到你这十三妹的名字,并你的相貌情形,我料定除了你家断不得有第二家,除了你也断不得有第二个。所以我虽然开复原官,也无心富贵。便脱去那领朝衫,一路寻你到此,要想接你母女回京,给你我个安身立命之处,好不负我恩师的那番嘱咐,不止专为你能仁寺那番赠金救命的恩情而来。姑娘只想,有你老太太在,我尚且要请你母女回京,如今剩你一人,便说有九公合这大娘子可托,我又怎肯丢下你去?现在你的伯母合你的义妹张姑娘并他的二位老人家都在途中候你。便是你父亲的灵柩,我也早晓得你家坟上无处可葬可停,若依你吩咐你那奶公的话,停在那破庙之中,怎生放心得下?我早把他厝在我家坟园,专等寻着你母女的下落,择地安葬。就连你那奶公戴勤合那宋官儿,以至你的奶母丫鬟,眼下都在我家。此去路上男丁不多,除了我父子合张亲翁,还有家丁十余名;女眷不多,除了我内人婆媳合张亲母,还有女伴八九口。那一个不照料了你老太太这口灵柩?
“姑娘,你这条身子,便算我费些事,不过顺带一角公文;便算我费些银钱,依然是姑娘你的厚赠。及至到京之后,我家还有薄薄几亩闲地,等闲人还要舍一块给他作个义冢,何况这等正事。那时待我替你给他二位老人家小小的修起一座坟茔,种上几棵树木,双双合葬。你在他坟前烧一陌纸钱,奠一杯浆水,叫声:”父母!孩儿今日把你二位老人家都送归故土了!‘那才是个英雄,那才是个儿女。姑娘,你要听我这话,切切不可乱了念头!“
何姑娘还不曾答话,邓九公听到这里,早迸起来嚷道:“老弟呀,痛快煞我了!这才叫话,这才叫人心,这才叫好朋友!”褚大娘子道:“你老人家先别打岔,让人家说完了。”邓九公道:“还不叫我打岔!你瞧,今日这桩事,还不难为我老头子在里头打岔吗?”说罢,呵呵大笑。
且莫管他呵呵大笑,再整何玉凤听了这话,连忙向安老爷道:“伯父,你的话说的尽性尽情到这个地步,真真的好比作‘吹泥絮上青云,起死人肉白骨’。侄女儿若再起别念,便是不念父母深恩,谓之不孝;不尊伯父教训,谓之不仁。既是承伯父这等疼爱侄女,侄女倒要撒个娇儿,还有句不知进退的话要说。伯父,你若依得我,我何玉凤死心塌地的跟了你去。”这位姑娘也忒累赘咧。这要按俗语说,这可就叫作“难掇弄”!却也莫怪他难掇弄,一个女孩儿家,千金之体,一句话就说跟了人走了?自然也得自己站个地步,留个身份。
安老爷听了还有话说,问道:“姑娘,你更有何说?”他道:“我此番扶了母亲灵柩随伯父进京,我往日那些行径都用不着,从此刻起,便当立地回头,变作两个人,守着那闺门女子的道理才是。第一,上路之后,我只守了母亲的灵,除了内眷,不见一个外人。”安老爷道:“这是一。第二呢?”他又道:“第二,到京之后,死者入土为安,只要三五亩地,早些合葬了我父母便罢。伯父切不可过于糜费,我家殁化生存才过得去。”安老爷又问:“第三呢?”他道:“第三,却要伯父给我挨近父母坟茔找一座小小的庙儿,只要容下一席蒲团之地,我也不是削发出家,我也不为舍身了道,只为一生守着我父母的魂灵儿,庐墓终身。这便是我何玉凤的安身立命了。”只听这姑娘心眼儿使得重不重?脚步儿站得牢不牢?这若依了那褚大娘子昨日笔谈的那句甚么“何不如此如此”的话,再加上邓九公大敞辕门的一说,管情费了许多的精神命脉说《列国》似的说了一天,从这句话起,有个翻脸不回京的行市!果然又不出安老爷所料。
好安老爷!真是从来说的,有八卦相生,就有五行相克;有个支巫祁,便有个神禹的金锁;有个九子魔母,便有个如来佛的宝钵;有个孙悟空,便有个唐一行的紧箍儿咒。你看他真会作!只见他听了这话,把脸一沉,道:“姑娘,这话我合你口说无凭。”说着,便要了一盏洁净清茶,走到何夫人灵前,打了一躬,把那茶奠了半盏,说道:“老弟!老弟妇!你二位的神灵不远,方才我安某这片心合侄女儿这番话,你二位都该听见。我安某若有一句作不到,哪有如此水!”说着,把那半盏残茶泼在当地,便算立了个誓。何玉凤姑娘见安老爷这样的至诚,这才走过来,说道:“蒙伯父这样的体谅成全,伯父请上,受你孩儿一拜!”安老爷倒掌不住,泪流满面。邓、褚父女翁婿并那些帮忙的村婆儿村姑儿在旁看了姑娘合安老爷这番恩义,也无不伤心。
才要张罗着让坐让茶,早见那姑娘三步两步扑了那口灵去,叫声:“母亲!你可曾看见?如今是又好了!原来他也不是甚么尹先生,也不好称他作甚么安官长,竟是我家三代深交有恩有义的一位异姓伯父!他如今要带了女儿扶了你的灵柩回京,还要把你同父亲双双合葬,你道可好?你听了欢喜不欢喜?你心里乐不乐?阿呀母亲!阿呀父亲!你二位老人家怎的尽着你女孩儿这等叫,答应都不答应一声儿价!”说完了,拍着那棺材捶胸顿脚,放声大哭。这场哭,直哭得那铁佛伤心,石人落泪;风凄云惨,鹤唳猿啼。便是那树上的鸟儿,也忒楞楞展翅高飞;路上的行人,也急煎煎闻声远避。这场哭,大约要算这位姑娘从他父亲死后直到如今憋了许多年的第一双热泪!这正是:伤心有泪不轻弹,知还不是伤心处。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十九回完)
第二十回 何玉凤毁妆全孝道 安龙媒持服报恩情
这回书紧接上回,表得是何玉凤姑娘自从他父母先后亡故,直到今日才表明他那片伤心,发泄他那腔怨气,抱了他母亲那口棺材哭个不住。邓九公见他哭得痛切,便叫女儿褚大娘子上前劝解。褚大娘子道:“倒莫忙,他这肚子委屈也得叫他痛痛的哭一场,不然憋出个甚么病儿痛儿的来,倒不好。”
说着,便叫人取些热汤水,又叫拧个热手巾来,这才慢慢过去劝着。劝了良久,那姑娘才止住哭声。大家围着,都让他先坐下歇歇。
只见他且不归坐,开口便问着褚大娘子道:“姐姐,你前日给我作的那件孝衣可还在手下?”褚大娘子道:“那天因为你执意不穿,立逼着我拿回去,我就带回去了。今日我连这东西合你的素衣裳以至铺盖鞋脚我都带了来了。不然你瞧我来的时候,作吗用带那样一个大包袱来呢!”说着,便一手拉了他到里间去。何玉凤这才毁却残妆,换上孝服。原来汉军人家的服制甚重,多与汉礼相同。除了衣裙甚至鞋脚都用一色白的。那姑娘穿了这一身缟素出来,越发显得如闲云野鹤一般,有个飘然出世光景。褚大娘子又叫人给他在地下铺了一领席,垫上孝褥子,他才在灵右守起制来。
邓九公此时是把一肚子的话都倒出来了,也没甚么可为难的了,觉得有点子泛上饿来了。便向他女儿道:“姑奶奶,咱们可得弄点甚么儿吃才好呢。你看你二叔合妹妹进门儿就说起,直说到这时候,这天待好晌午歪咧,管保也该饿了。”
褚大娘子道:“这些事等不到老爷子操心,连吃的带你老人家的酒,我临来时候都打点妥当了,叫他们随后挑了来。这时候敢怕早送来了,在外头收拾着呢。甚么时候吃,甚么时候现成。”邓九公听了,便摧着才给姑娘些东西吃。
岂知这位姑娘平日虽吃上看不破些儿,到了今日,心静身安,已经了安老爷这番琢磨点化,霎时把一条冰冷的肠子沍了个滚热,心里的事情都来了,那里还顾得到吃上?只在那里默坐,把心事一条条的理论起来。第一条,早就想起他那义妹张金凤,又急切要见见这位伯母安太太是怎样一个性情,怎样一个行径。便问着安老爷道:“伯父,你方才说我那伯母合张家妹子都在半途相候,不知他娘儿们此时在那里?怎的我得见见也好。”安老爷道:“不但你想见他们,他们也正在那里想见你。除了我们张亲家老夫妻二位照应行李不得来,其余都在庄上。”说着,便找褚一官着人送信请去。
恰好褚一官外面去了,不在跟前。一时找来,老爷便说明原由。褚一官道:“还等这会子呢?头晌午就来了!这里话设说结,我又不敢让进来,没法儿,我把他老人家娘儿两个让到隔壁林大嫂家坐着呢。方才打发人来问过两三回了。等我过去言语一句。”说着去了。
不上一盏茶时,安太太早到,褚大娘子便忙着迎出去,搀了进来。那安太太进门,一眼便看见姑娘哀哀欲绝的跪在那里。一时也不及参灵,便一直的奔了姑娘去。也顾不得那白褥子的忌讳,便蹲下身去,半跪半坐的把他一搂搂在怀里,“儿呀”“肉”的哭起来,。一面哭着,一面数落道:“我的孩子!你可心疼死大娘了!拿着你这样一个好心人,老天怎么也不可怜可怜你,叫你受这个样儿的苦哟!”姑娘听了这话,心里更酸,哭得更痛。褚大娘子劝了半日,才两下里劝住了。
便让太太坑上坐,太太那里肯?说:“姑奶奶,我好容易见着他了,你让我合他多亲香亲香!”说着,又拿小手巾擦眼睛。
褚大娘子便向炕上拿了一个坐褥,给太太铺好,又装了一袋烟过去。
太太便合姑娘对面坐了,手里拿着烟袋,且不吃烟,着实的给姑娘道了一番谢,说:“大姑娘,我就剩了心里过不去了!我实在说不出甚么来了!”姑娘此时倒也无可谦词,只说了个:“那时虽然彼此不知,方才听我伯父说起来,我两家原来是这样的世谊,便是侄女儿出些力,岂不是该的?侄女儿此后仰仗伯父、伯母的去处正多。还有几句不知进退的话,方才我都求过我伯父了。”
安太太道:“大姑娘,凭你有甚么为难的事,都交给我合你大爷。你只别委屈,别着急,耽搁了身子,我就放心了。”
说着,便拉了他的手,问长问短。恰好一个婆儿送上茶来,安太太接来,便搁下那个茶盘儿,自己端着碗,送到他口边,让他喝两口热茶。一会儿又用手指头给他理理头发,一会儿又用小手巾儿给他沾沾脸上的眼泪,一会儿又说:“这一个褥子薄,再垫个坐褥罢,小心地下的凉气冰着。”一会儿又说:“没外人在这里,只管盘上腿儿坐着,看压麻了脚。”——也不知要怎样的疼疼那位姑娘才好。再不想姑娘的小脚儿天生的不会盘腿。更可怜那姑娘幼年丧父,正是用着母亲抚养照料的时候,母亲又没了;便是有,他那位老太太也是一个老实不过的人,及至逃难至此,一病不起,连他自己的衣食还得女儿照顾,姑娘何曾经过人这等珍惜怜爱过来?如今合安太太见了面,看了这番说话、行事、待人,才知道天底下的女孩儿原来还有这等一个境界,他心里顿觉甜苦寒暖大不相同,便益发合安太太亲热起来。
坐定了,便目不转睛的看着安太太。只见那太太穿一件鱼白百蝶的衬衣儿,套一件降色二则五蝠捧寿织就地景儿的氅衣儿,窄生生的袖儿,细条条的身子,周身绝不是那大宽的织边绣边,又是甚么猪牙绦子、狗牙绦子的胡镶混作,都用三分宽的石青片金窄边儿,塌一道十三股里外挂金线的绦子,正卷着二折袖儿。头上梳着短短的两把头儿,扎着大壮的猩红头把儿,别着一枝大如意头的扁方儿,一对三道线儿玉簪棒儿,一枝一丈青的小耳挖子,却不插在头顶上,倒掖在头把儿的后边。左边翠花上关着一路三根大宝石抱针钉儿,还戴着一枝方天戟,拴着八棵大东珠的大腰节坠角儿的小挑,右边一排三枝刮绫刷蜡的矗枝儿兰枝花儿。年纪虽近五旬,看去也不过四十光景,依然的乌鬓黛眉,点脂敷粉。待人是一团和气,和气的端庄;开口有几句谦词,谦词的尊贵。高华富丽,慈厚和平。合安老爷配起来,真算得个子子孙孙的天亲,夫夫妇妇的榜样。姑娘看了半日,心里暗暗的说道:“我给张家妹妹误订误撞说成了这等的一个人家,这样的一双公婆,也算对得住他了。”
他那里正待问安太太“我那妹子怎的不同来”?一句话不曾出口,只听外面一片哭声,男的也有,女的也有,老的也有,少的也有,摇天振地价从门外哭了进来。姑娘从来不晓得甚么叫作“害怕”的人,此时倒吓了一跳,心里敁敠道:“我这里除了邓、褚两家之外,再没个痛痒相关的人,他两家都在眼前,这来的又是班甚么人?却哭的这般痛切?好生作怪!”自己又拘住礼法,不好探头往外看,只得低了头伏在地下陪着哭。
且住!这一片哭声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班人,果然都是谁呀?原来安太太过来的时候,安公子小夫妻合仆妇丫鬟都随过来了。只因里面地方过窄,要等安太太先见过了,然后大家才好进来,趁这个空儿,便在前厅换了衣裳。姑娘在灵旁跪着。只顾在这里应酬安太太,却不得知道消息。及至他自己伏下身去陪哭,安太太便站起身来。他哭着闪眼一看,早见一男一女拜倒在灵前,又是两个老少妇人跪在门里,一个男的跪在门外,都伏在地下痛哭,又各各的身穿重孝。姑娘泪眼模糊,急切里看不出谁是谁。口里既不好问,心里更想不出这是怎么一桩事。正在纳闷,却见褚大娘子把灵前跪的那个穿孝的少妇搀起来,那厢那个穿孝的少年也便站起身来,还在那里捂着脸擦眼泪。那少妇便拉了褚大娘子,一面哭着扑了自己来,便在方才安太太坐的那个坐褥上跪下,娇滴滴悲切切叫了声:“姐姐,你想得我好苦!”说罢,也是抱头痛哭。
何玉凤此时临近一看,又听得说话的声音,才晓得是他救的那个结义妹子张金凤,那厢站的那个少年,便是安公子。
一时心中万绪千头,才待说话,那后面跪的老少两个妇女也抢过来给姑娘磕头,扶着姑娘的腿哭个不住。门外的那个男的也磕了阵头站起来。姑娘且不及看门外那个,急得一手拉了金凤姑娘,一手推那两个妇女,道:“你两个先抬起头来,我瞧瞧是谁?”及至两个抬起头来,两下里看了一看,才晓得是他的奶母合他的丫鬟,门外那个却是他的奶公戴勤。姑娘此时断想不到这班人忽然在此地同时聚在一处,重得相见,更加都穿着孝服,辨认不清,到了他那个丫鬟——随缘儿媳妇——隔了两三年不见,身量也长成了,又开了脸,打扮得一个小媳妇子模样,尤其意想不到,觉得诧异。这一阵穿插,倒把个姑娘的眼泪穿插回去了,呆呆的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怔了半日,才问着张金凤道:“妹子,我难道合你们是梦中相见么?”张姑娘道:“姐姐,你且莫悲伤!定一定再说话。”这姑娘痛定思痛,良久良久,才重复哭起来。
安太太便叫张姑娘:“好生劝劝你姐姐,不要招他再哭了。”褚家娘子合他奶娘也来相劝。姑娘这才止住悲啼,拉了张金凤,觉得心中有万语千言,只不知从那句说起。只见他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安公子夫妻,忽地失惊道:“阿呀!岂有此理!我这奶公、奶母合这丫鬟罢了,你二位,现在伯父、伯母双双在堂,岂不嫌个忌讳,怎生也穿起这不祥之服?快快脱下来才是!”安公子跪在那里答道:“我两个受了姐姐的救命大恩,无路可报,今日遇着婶母这等大事,正该如此。况又是父母吩咐的,怎敢违背!”姑娘连连摆手,说:“这事断断行不得!”张姑娘又道:“姐姐,便是你我,又合嫡亲姐妹差些甚么?姐姐不必再讲了。”两人只管这等说,姑娘那里肯依?急得又向安老爷、安太太说:“伯父、伯母,这事礼过于情,不要说我何玉凤看了不安,便是我的母亲九泉有知,也过不去。求你二位老人家吩咐一句,一定叫他们脱了才好。”
安老爷道:“姑娘,你且不必着急,听我说。你道这事‘礼过于情’,按古礼讲,古人的朋友本就有个‘袒免之服’。怎的叫作‘袒免’?就如如今男去冠缨,女去首饰,再系条孝带儿,戴个孝髻儿一般。按今礼讲,你只看内三旗的那些人家,遇见父母大事,无论亲戚朋友跟前,都有个递孝接孝的礼。再讲到情,你我两家不但非寻常朋友可比,比起那疏远的亲戚来,只怕情义还要重些。便是你尊翁灵柩到京的时候,我也曾在我那坟园上供养他几日,也曾叫我这孩儿去了缨儿,穿身孝服,替我早晚祭奠。这是你奶公、奶娘眼见的。那时姑娘你又从那里不安去?何况姑娘你救了他两个性命,便同救了他两个父母、公婆。他两个如今止于给你令堂穿身孝服,就论一报一施,你道孰轻孰重?这几身孝,正是我昨日听得你令堂的事,合你伯母商议,特特的赴做成的。你我骨肉一般,还讲得到甚么忌讳?便是忌讳,我这一儿一媳当日在那能仁寺双双落难,果然不是你来搭救,只怕今日之下,想穿这两身孝服也没处穿,我同你伯母求着这样忌讳也求不到。我再合姑娘你掉句文,这就叫作‘亡于礼者’之礼也,故曰‘其动也中’。”安太太也道:“是这样。”不叫姑娘谦让,又怕他着急,便亲自走过来安抚了他一番。
这且不表。却说邓九公方才见公子合张金凤穿了孝来,也自诧异,及至安老爷说了半日,他才明白过来。原来昨日安老爷把华忠叫在一旁说的那句梯己话,合今早安老爷见了安太太老夫妻两个说的那句哑谜儿,他在旁边听着干着了会子急不好问的,便是这件事。便向姑娘道:“姑娘,师傅总得站在你这头儿,咱们到底是家里,我再没说架着炮往里打的。这话你伯伯可说的是,咱们不用再说了。”姑娘还待再说,褚大娘子也道:“我可不懂得这些甚么古啊今啊、书哇文的,还是我方才说的那句话,人家是个老家儿,老家儿说话再没错的,怎么说咱们怎么依就完了。你说是不是?”
姑娘见一个人扭不过众人去,心里想道:“我从来看了世界上这些施恩望报的人,作那些春种秋收的勾当,便笑他是有意沽名,有心为善;所以我作事作起来任是潮来海倒,作过去便同云过天空。即如我在能仁寺救安公子、张姑娘的性命,给他二人联姻,以至赠金借弓这些事,不过是我那多事的脾气,好胜的性儿,趁着一时高兴,要作一个痛快淋漓,要出出我自己心中那口不平之气!究竟何曾望他们怎的领情,怎生报答来着?不想他们竟这等认真起来。可见造因得果,虽有人为,也是上天暗中安排定的。”想到这里,也就默默无言,只得跪起来给安公子合张姑娘行礼叩谢,慌得他两个还礼不迭。然虽如此,姑娘此刻是说勉强依了,他心里却另有个不愿意的意思。他这不意愿,想来不是为方才给安公子、张姑娘磕那两个头。究竟他是个甚么意思?这位姑娘心里弯子转子过多,我说书的一时摸不着门儿,无从交代。等这书说到那个场中,少不得说书的听书的都明白了。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再讲安老爷自从到了二十八棵红柳树邓家庄,又访到青云堡,见了褚一官、褚大娘子,这才见着邓九公。自从见了邓九公,费了无限的调停,无限的宛转,才得到了青云峰,见着了这位隐姓埋名昨是今非的十三妹。自从见了这位姑娘,又费了无限唾沫,无限精神,才得说的他悉心忏悔,五体皈依。一直等安太太、安公子、张姑娘以至他的奶公、奶母、丫鬟异地重逢,才算作完了这本戏文,演完了这段评话,才得略略的放心。
他便对邓九公说:“九兄,这事情的大局已定,我们外面歇歇,好让他娘儿们说说话儿,各取方便。”邓九公本就嚷嚷了半天吃了,听了这话,正中下怀,忙说:“很好,咱们也该喝两盅去了。”又告诉褚大娘子道:“让姑娘吃些东西。哭只管哭,可不要尽只饿着。”唠叨了一阵,这才陪了老爷、公子出来。外面自有褚一官带了人张罗着预备吃的,内里褚大娘子也指使着一群蹶头脚的婆儿调抹桌凳,搬运饭菜。便连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也来帮忙,一时里外都吃起来。安老爷合邓九公心里惦着有事,也不得照昨日那等畅饮,然虽如此,却也瓶罄杯空,不曾少喝了酒。至于那些吃食,不必细述,也没那古儿词儿上的“山中走兽云中雁,陆地飞禽海底鱼”,不过是酒肉饭菜,吃得醉饱香甜而已。一时吃完,又添了东西,内外下人都吃过了。
邓九公闲话中便合安老爷说道:“老弟,你看这等一个好孩子,被你生生的夺了去了,我心里可真难过。只是一来关着他的重回故乡,二来又关着他的父母大事,三来更关着他的终身。我可没法儿留他。但是我也受了他会子好处,一点儿没报答他,我这心里也得过的去?我想,如今他不是没忙着要走的这一说了吗?我要把他老太太的事重新风风光光的给他办一办,也算我们师徒一场。只是要老弟你多住几日,包些车脚盘缠。可就不知老弟你等得等不得?”
安老爷道:“我倒没甚么等不得,那盘费更是小事。便是九兄你不给他办这事,我们也不能就走。甚么原故呢?我心里已经打算在此了,此去带了一口灵,旱路走着就有许多不便,我的意思,必须改由水路行走。明日就要遣人踅回临清闸去雇船,往返也得个十天八天的耽搁。只是老兄你方才说的这番举动,似乎倒可不必。从来丧祭趁家之有无,他自己既不能尽心,要你多费,他必不安。况且这些事究竟也不过是个虚文,于存者没者毫无益处。竟是照旧,明日伴宿,后日却把灵封了,把他接到庄上,你师弟姊妹多聚几日,叙叙别情。有这项钱,你倒是给他作几件上路素色衣裳,如此事事从实,他也无从辞起。”
邓九公道:“那几件衣裳可值得几何呢!”说着,绰着那部长须,翻着眼睛,想了一想,说:“有了!衣裳行李也要作,临走我倒底要把他前回合海马周三赌赛他不受我的那一万银送他,作个程仪。难道他还不受不成?”安老爷道:“那他可就不受定了。老兄,你岂不闻‘江山好改,秉性难移’?你且不可打量他从此就这等好说话儿了。他那平生最怕受人恩的脾气,难道你没领教过?设或你定要尽心,他决然不受,那时彼此都难为情。依我说,倒莫如……”老爷说到这里,掩住白,走到邓九公跟前,附耳低声说道:“九兄,莫若如此如此,岂不大妙?”
邓九公听了,乐得拍桌子打板凳的连说:“有理!”又说:“就照这么办了!”老爷道:“九兄,切莫高声。此地只隔一层窗纸,倘被他听见,慢说你这人情作不成,今日这一天的心力可就都白费了!”邓九公伸了伸舌头,连忙住口。
二人正要进后边去,恰好随缘儿媳妇出来,回说:“奴才太太合姑娘请老爷说话。”安老爷便同了邓九公进来。安太太道:“大姑娘方才说了半天,还是为玉格合他媳妇这两身孝,他始终不愿意。他的意思,还要过了明日后日两天,大后日就一同动身。我说这话你等我合你大爷商量,也得算计算计这两天工夫可走得及走不及。”姑娘接着说道:“我也没甚么愿意不愿意。不过想着他二位穿了孝,参了灵,就算情理两尽了,究竟有伯父、伯母在上头;况且又是行路,就这样上路,断乎使不得。不但他二位,便是我这奶公、奶母、丫鬟,现在既在伯父那里,一并也叫他们脱了孝上路为是。至于我这孝,虽说是脱不下来,这样跟了伯父、伯母同行,究竟不便。纵说你二位老人家不嫌忌讳,也得我心里安。再说,我父亲的大事那时,我只顾护了母亲、匆匆远辟,便不曾按着日期守孝;此番到京,我却要补着尽这点作儿女的心。那时日子也宽余了,伯父你给我找的那个庙也该妥当了,我一释服,便去了我的脚跟大事,岂不长便?这样商量定了,过了明日后日两天,就可上路,也省得伯父上上下下人马山集的在此久住。这话,伯父想来再没个不依我的。”
安老爷一听:“这又是姑娘泛上小心眼儿来了,且自顺了他的性儿,我自有道理。”便说道:“姑娘,这话很是。便是你大兄弟、大妹妹,我也不是叫他们穿多少日子的孝。到了你补着穿孝这层,也很行得,尽有这个样子。只是两日后便要起身,却来不及。何也呢?我们将才在外头商量定了,你此番扶柩回京,旱路断不方便,就是你也不得早晚相依。我明日便着人看船去,也有几天耽搁。我们这里却依然明日伴宿,后日把灵暂且封起来,大家都搬到你师傅庄上住去。船一雇到,即刻起行。你那一路不要见外人的这句话,便不枉说了。姑娘,你道如何?”姑娘听了,料是此地山里既不好一人久住,众人也没个长远在此相伴的理,便也没得说,点头俯允。
邓九公见这话说定规了,便道:“咱们这可没事了,太阳爷也待好压山儿了,二妹子合大奶奶这里也住不下,莫如趁早回庄儿上去罢,明日再来。再挨会子,这山里的道儿黑了,可不好走。”安太太还不曾答言,何玉凤姑娘早诧异起来,说道:“怎么,今日都不住下吗?”原来姑娘自被安老爷一番言语之后,勾起他的儿女柔肠,早合那以前要杀就杀、要饶就饶、要聚便聚、要散便散的十三妹迥不相同。听得声都要走,便有些意意思思的舍不得,眼圈儿一红,不差甚么就像安公子在悦来老店的那番光景,要撇酥儿!
褚大娘子笑道:“哎哟,嗳哟!瞧啊!瞧啊!妞儿舍不得大娘了!我这可是头一遭儿看见你这个样儿!”安太太便连忙道:“好孩子,别委屈!我跟着你。”因合褚大娘子道:“不然姑奶奶你合你大妹妹回去,我住下罢。”谁知这位姑娘虽然在能仁寺合张姑娘聚了半日,也曾有几句深谈,只是那时节彼此心里都在有事,究竟不曾谈到一句儿女衷肠,今日重得相逢,更是依依不舍。
褚大娘子是个敞快人,见这光景,便道:“这么样罢。”因合他父亲说:“竟是你老人家带了女婿陪了二叔合大爷回去,我们娘儿三个都住下,这里也挤下了。”又合褚一官道:“你回去可就把二婶儿合大妹妹的铺盖卷儿合包袱送了来,可别交给外头人,就叫孟妈儿合芮嫂两个来。我这里带的人不够使,他们村儿里的几个人晚上也有回家的。我带着一条被窝呢,不要铺盖了。晚上老爷子要合二叔喝酒,我都告诉姨奶奶了。以至明日早起的吃的,老范合小蔡儿他们都知道,你问他们就是了。可想着给我们送吃的来。”褚一官在那里老老实实的听一句应一句。褚大娘子又道:“可是还得把我的梳头匣子拿来呢。”张姑娘道:“不用费事了,两分铺盖里都带着梳洗的这一分东西呢。我们天天路上就是那么将就着使,连大姐姐你也用开了。”褚大娘子道:“如此更省事了。”褚一官道:“想想还有甚么?别落下了。”褚大娘子道:“没甚么了。——再就是我不在家,你多分点心儿,照应照应那孩子,别竟靠奶妈儿。”褚一官又连连答应。褚太娘子又道:“既这样,二叔,索性早些请回去罢。”
邓九公道:“明日人来的必多,我已就告诉宰了两只羊、两口猪,够吃的了,姑奶奶放心罢。倒是这杠,怎么样,不就卸了他罢?”安老爷道:“这又碍不着,何必再卸。就这样,下船时岂不省事!”邓九公道:“老弟,你有所不知。我也知道不用卸,只是我不说这句,书里可又漏一个缝子!”说着,才嘻嘻哈哈同了安老爷父子合褚一官告辞出去。安老爷临走,又把戴勤留下在此照料,便一同回青云堡褚家庄去了不提。
却说何玉凤姑娘,此时父母终天之恨已是无可如何,不想自己孤另另一个人,忽然来了个知疼着热的世交伯母,一个情投意合的义姊,一个依模照样的义妹,又是嬷嬷妈、嬷嬷妹妹,一盆火似价的哄着姑娘。姑娘本是个天性高旷的爽快人,不觉一时精满神足,心舒意敞,高谈阔论起来。
那时虽是十月天气,山风甚寒,屋里已生上火。须臾,点上灯来,那铺盖包袱也都取到。那位姨奶奶又送了些零星吃食来,褚大娘子便都交给人收拾去,等着夜来再要。便让安太太上了炕,又让何、张二位姑娘上去。因向安太太说:“我在左边给你老人家摆一只凤凰,右边给你老人家摆一只凤凰。”他自己却挨着炕边坐了。除了玉凤姑娘不吃烟,那娘儿三个每人一袋烟儿,安太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十分欢喜。
大家便围炕闲话起来。
安太太道:“真个的,你家这个姨奶奶虽说没甚么模样儿,可倒是个心口如一的厚实人儿。我看你们老人家这样的居心行事,敢怕那姨奶奶还给他养个儿子定不得呢。”褚大娘子道:“那敢是好,我也正盼呢。只是我父亲今年八十七了,那里还指望得定呢!”张姑娘道:“不然。那姨奶奶自己知道,他告诉我说,他家老爷子命里有儿子,他还要养两个呢。”安太太道:“这儿女的数儿,他自己那里定得准呢?”张姑娘忍不住笑道:“我也是这样问他来着,他说是刘铁嘴告诉他的。我也不知刘铁嘴是谁,没敢往下再问。”大家听了,早已笑将起来。
褚大娘子便告诉安太太道:“这是他来的那年,我叫了个瞎生给他算命。要算算他命里有儿子没有。那瞎生叫刘铁嘴,说了这么句话,他就记住了这句话。要是叫他记住了,他肚子里可就装不住了。就这么个傻心肠儿!”玉凤姑娘道:“我可就爱他那个傻心肠儿。只是怕他说话,他一说话,我不笑他,我憋的慌;我笑他,我又怕他恼。”褚大娘子道:“人家可不懂得怎么叫个恼哇!”说着,大家又笑了一阵。
一时,戴勤进来,隔窗回道:“请示太太合大奶奶,还要甚么不要?外头送铺盖的车还在这里等着呢。”安太太道:“不用甚么了。你没跟大爷去吗?”戴勤道:“老爷留奴才在这里伺候的。”玉凤姑娘听如此说,便隔窗叫他道:“嬷嬷爹,你先去告诉了话,进来我再瞧瞧你。”戴勤去了进来,又重新给姑娘请安,也问了姑娘几句话。
姑娘一时想起当日送灵回京的话,又细问了一番,因道:“你们走到那里就遇见这里老爷的人了?”戴勤道:“走到德州。”姑娘道:“他们岸上走,你们河里走,怎得知道就是咱们的船呢?”戴勤道:“姑娘问起这件事,竟有些奇怪,真是老爷的灵圣!头夜大家就知道这里老爷差人接下来了。这一日晚上,船靠了德州码头,点灯后,他们里头在后舱睡了,奴才合宋官儿两个便在老爷灵旁一边一个打地铺,也就睡下。睡到三更多天,耳边只听说老爷叫,那时也忘了老爷是归了西了,就连忙要见老爷去。及至一看,老爷就在当地站着呢,奴才一时认不出来了。”姑娘道:“你怎么又会不认得老爷了呢?”
戴勤道:“只见老爷穿戴不是本朝衣冠,头上戴着一顶方顶镶金长翅纱帽,身穿大红蟒袍,围着玉带,吩咐奴才说:”安二老爷差人接我来了,你们可看着些,莫要错过去,叫他们空跑一荡。我上任去了。‘奴才就说:“老爷那里上任去?怎的不接太太合姑娘同去?”老爷道:“太太就来的。姑娘早呢,我不等他了。’说着,往外就走。奴才急了,说:”老爷怎的不等姑娘同去?奴才姑娘此时到底在那里呢?‘老爷把袖子一甩,向我说:“好糊涂!我见不着姑娘,只怕你就先见着了。此时何用问我!’奴才见老爷生气,一害怕,就唬醒了。原来是一场梦。忙着叫宋官儿,只听他那里说睡语,说:”我的老爷子!你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