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雷轰电掣弹毙凶僧 冷月昏灯刀歼余寇
这回书紧接上回,不消多余交代。上回书表得是那凶僧把安公子绑在厅柱上,剥开衣服,手执牛耳尖刀,分心就刺。
只听得噗的一声,咕咚倒了一个。这话听书的列公再没有听不出来的,只怕有等不管书里节目妄替古人担忧的,听到这里,先哭眼抹泪起来,说书的罪过可也不小!请放心,倒的不是安公子。怎见得不是安公子呢?他在厅柱上绑着,请想,怎的会咕咚一声倒了呢?然则这倒的是谁?是和尚。和尚倒了,就直捷痛快的说和尚倒了,就完了事了,何必闹这许多累赘呢?这可就是说书的一点儿鼓噪。
闲话休提。却说那凶僧手执尖刀,望定了安公子的心窝儿才要下手,只见斜刺里一道白光儿,闪烁烁从半空里扑了来,他一见,就知道有了暗器了。且住,一道白光儿怎晓得就是有了暗器?书里交代过的,这和尚原是个滚了马的大强盗,大凡作个强盗,也得有强盗的本领。强盗的本领,讲得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慢讲白昼对面相持,那怕夜间脑后有人暗算,不必等听出脚步儿来,未从那兵器来到跟前,早觉得出个兆头来,转身就要招架个着。何况这和尚动手的时节,正是月色东升,照的如同白昼。这白光儿正迎着月光而来,有甚么照顾不到的?
他一见,连忙的就把刀子往回来一掣。待要躲闪,怎奈右手里便是窗户,左手里又站着一个三儿,端着一旋子凉水在那里等着接公子的心肝五脏,再没说反倒往前迎上去的理。
往后,料想一时倒退不及。他便起了个贼智,把身子往下一蹲,心里想着且躲开了颈嗓咽喉,让那白光儿从头顶上扑空了过去,然后腾出身子来再作道理。谁想他的身子蹲得快,那白光儿来得更快,噗的一声,一个铁弹子正着在左眼上。那东西进了眼睛,敢是不住要站,一直的奔了后脑杓子的脑瓜骨,咯噔的一声,这才站住了。那凶僧虽然凶横,他也是个肉人。这肉人的眼珠子上要着上这等一件东西,大概比揉进一个沙子去利害,只疼得他“哎哟”一声,咕咚往后便倒。当啷啷,手里的刀子也扔了。
那时三儿在旁边正呆呆的望着公子的胸脯子,要看这回刀尖出彩,只听咕咚一声,他师傅跌倒了,吓了一跳,说:“你老人家怎么了?这准是使猛了劲,岔了气了。等我腾出手来扶起你老人家来啵。”才一转身,毛着腰要把那铜旋子放在地下,好去搀他师傅。这个当儿,又是照前噗的一声,一个弹子从他左耳朵眼儿里打进去,打了个过膛儿,从右耳朵眼儿里钻出来,一直打到东边那个厅柱上,吧哒的一声,打了一寸来深进去,嵌在木头里边。那三儿只叫得一声:“我的妈呀!”镗,把个铜旋子扔了;咕咭,也窝在那里了。那铜旋子里的水泼了一台阶子,那旋子唏啷哗啷一阵乱响,便滚下台阶去了。
却说那安公子此时已是魂飞魄散,背了过去,昏不知人,只剩得悠悠的一丝气儿在喉间流连。那大小两个和尚怎的一时就双双的肉体成圣,他全不得知。及至听得铜旋子掉在石头上,镗的一声响亮,倒惊得苏醒过来。你道这铜旋子怎的就能治昏迷不省呢?果然这样,那点苏合丸、闻通关散、熏草纸、打醋炭这些方法都用不着,倘然遇着个背了气的人,只敲打一阵铜旋子就好了。
列公,不是这等讲。人生在世,不过仗着“气”“血”两个字。五脏各有所司,心生血,肝藏血,脾统血。大凡人受了惊恐,胆先受伤;肝胆相连,胆一不安,肝叶子就张开了,便藏不住血;血不归经,一定的奔了心去;心是件空灵的东西,见了浑血,岂有不模糊的理?心一模糊,气血都滞住了,可就背过去了。安公子此时就是这个道理。及至猛然间听得那铜旋子锵啷啷的一声响亮,心中吃那一吓,心系儿一定是往上一提,心一离血,血依然随气归经,心里自然就清楚了。这是个至理,不是说书的造谣言。
如今却说安公子苏醒过来,一睁眼,见自己依然绑在柱上,两个和尚反倒横躺竖卧血流满面的倒在地下,丧了残生。
他口里连称:“怪事!”说:“我安骥此刻还是活着呢,还是死了?这地方还是阳世啊,还是阴司?我这眼前见的光景,还是人境啊,还是……”他口里“还是鬼境”的这句话还不曾说完,只见半空里一片红光,唰,好似一朵彩霞一般,噗,一直的飞到面前。公子口里说声:“不好!”重又定睛一看,那里是甚么彩霞,原来是一个人!只见那人头上罩一方大红绉绸包头,从脑后燕窝边兜向前来,拧成双股儿,在额上扎一个蝴蝶扣儿。上身穿一件大红绉绸箭袖小袄,腰间系一条大红绉绸重穗子汗巾;下面穿一件大红绉绸甩裆中衣,脚下的裤腿儿看不清楚,原故是登着一双大红香羊皮挖云实纳的平底小靴子。左肩上挂着一张弹弓,背上斜背着一个黄布包袱,一头搭在右肩上,那一头儿却向左胁下掏过来,系在胸前。那包袱里面是甚么东西,却看不出来。只见他芙蓉面上挂一层威凛凛的严霜,杨柳腰间带一团冷森森的杀气。雄赳赳气昂昂的,一言不发,闯进房去,先打了一照,回身出来,就抬腿吧的一脚,把那小和尚的尸首踢在那拐角墙边,然后用一只手捉住那大和尚的领门儿,一只手揪住腰胯,提起来只一扔,合那小和尚扔在一处。他把脚下分拨得清楚,便蹲身下去,把那把刀子抢在手里,直奔了安公子来。
安公子此时吓得眼花缭乱,不敢出声,忽见他手执尖刀奔向前来,说:“我安骥这番性命休矣!”说话间,那女子已走到面前,一伸手,先用四指搭住安公子胸前横绑的那一股儿大绳,向自己怀里一带,安公子“哼”了一声,他也不睬,便用手中尖刀穿到绳套儿里,哧溜的只一挑,那绳子就齐齐的断了。这一股儿一断,那上身绑的绳子便一段一段的松了下来。安公子这才明白:“他敢是救我来了。但是,我在店里碰见了一女子,害得我到这步田地,怎的此地又遇见一个女子?好不作怪!”
却说那女子看了看公子那下半截的绳子,却是拧成双股挽了结子,一层层绕在腿上的。他觉得不便去解,他把那尖刀背儿朝上,刃儿朝下,按定了分中,一刀到底的只一割,那绳子早一根变作两根,两根变作四根,四根变作八根,纷纷的落在脚下,堆了一地。他顺手便把刀子喀嚓一声插在窗边金柱上,这才向安公子答话。这句话只得一个字,说道是:“走!”
安公子此时松了绑,浑身麻木过了,才觉出酸疼来。疼的他只是攒眉闭目,摇头不语。那女子挺胸扬眉的又高声说了一句道:“快走!”安公子这才睁眼望着他,说:“你,你,你,你这人叫我走到那里去?”那女子指着屋门说:“走到屋里去!”安公子说:“哪,哪,我的手还捆在这里,怎的个走法?”不错,前回书原交代的,捆手另是一条绳子,这话要不亏安公子提补,不但这位姑娘不得知道,连说书的还漏一个大缝子呢!
闲话休提。却说那女子听了安公子这话,转在柱子后面一看,果然有条小绳子捆了手,系着一个猪蹄扣儿。他便寻着绳头解开,向公子道:“这可走罢!”公子松开两手,慢慢的拳将过来,放在嘴边“咈咈”的吹着,说道:“痛煞我也!”
说着,顺着柱子把身子往下一溜,便坐在地下。那女子焦躁道:“叫你走,怎的倒坐下来了呢?”安公子望着他,泪流满面的道:“我是一步也走不动了!”那女子听了,才要伸手去搀,一想“男女授受不亲”,到底不便,他就把左肩的那张弹弓褪了下来,弓背向地,弓弦朝天,一手托住弓靶,一手按住弓梢,向公子道:“你两手攀住这弓,就起来了。”公子说:“我这样大的一个人,这小小弓儿如何擎得住?”那女子说:“你不要管,且试试看。”公子果然用手攀住了那弓面子,只见那女子左手把弓靶一托,右手将弓梢一按,钓鱼儿的一般轻轻的就把个安公子钓了起来。从旁看着,倒像树枝儿上站着个才出窝的小山喜鹊儿,前仰后合的站不住;又像明杖儿拉着个瞎子,两只脚就地儿靸拉。
却说那公子立起身来,站稳了,便把两只手倒转来,扶定那弓面子,跟了女子一步步的踱进房来。进门行了两步,那女子意思要把他扶到靠排插的这张春凳上歇下。还不曾到那里,他便双膝跪倒,向着那女子道:“不敢动问:你可是过往神灵?不然,你定是这庙里的菩萨,来解我这场大难,救了残生,望你说个明白。我安骥果然不死,父子相见,那时一定重修庙宇,再塑金身!”那女子听了这话,笑了一声,道:“你这人,越发难说话了!你方才同我在悦来店对面谈了那半天,又不隔了十年八年,千里万里,怎的此时会不认得了,闹到甚么神灵,菩萨起来!”安公子听了这话,再留神一看,可不是店里遇见的那人么!他便跪在尘埃,说道:“原来就是店中相遇的那位姑娘!姑娘,不是我不相认,一则是灯前月下;二则姑娘你这番装束与店里见的时节大不相同;三则我也是吓昏了;四则断不料姑娘你就肯这等远路深更赶来救我这条性命。你真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养……”说到这里咽住,一想:“不像话!人家才不过二十以内的个女孩儿,自己也是十七八岁的人了,怎生的说他是我父母爹娘,还要叫他重生再养?”一时生怕惹恼了那位女子,又急得紫涨了画皮,说不出一字来。
谁想那女子不但不在这些闲话上留心,就连公子在那里磕头礼拜,他也不曾在意。只见他忙忙的把那张弹弓挂在北墙一个钉儿上,便回手解下那黄布包袱来,两手从脖子后头绕着往前一转,一手提了往炕上一掷,只听噗通一声,那声音觉得像是沉重。又见他转过脸去,两只手往短袄底下一抄,公子只道他是要整理衣裳,忽听得喀吧一声,就从衣襟底下忒楞楞跳出一把背儿厚、刃儿薄、尖儿长、靶儿短、削铁无声、吹毛过刃、杀人不沾血的缠钢折铁雁翎倭卫来。那刀跳将出来,映着那月色灯光,明闪闪、颤巍巍,冷气逼人,神光绕眼。公子一见,又“阿嗳”了一声,那女子道:“你这人怎生的这等糊涂?我如果要杀你,方才趁你绑在柱子上,现成的那把牛耳尖刀,杀着岂不省事些?”公子连连答说:“是,是。只是如今和尚已死,姑娘你还拿出这刀来何用呢?”那女子道:“此时不是你我闲谈的时候。”因指定了炕上那黄布包袱,向他说道:“我这包袱万分的要紧,如今交给你,你扎挣起来上炕去,给我紧紧的守着他。少刻这院子里定有一场的大闹。你要爱看热闹儿,窗户上通个小窟窿,巴着瞧瞧使得,可不许出声儿!万一你出了声儿,招出事来,弄的我两头儿照顾不来,你可没有两条命!小心!”说道,噗的一口先把灯吹灭了,随手便把房门掩上。公子一见,又急了,说:“这是作甚么呀?”那女子说:“不许说话,上炕看着那包袱要紧!”
公子只得一步步的蹭上炕去,也想要把那包袱提起来,提了提,没提动,便两只手拉到炕里边,一屁股坐在上头,谨遵台命,一声儿不哼、稳风儿不动的听他怎生个作用。
却说那女子吹灭了灯,掩上了门,他却倚在门旁,不则一声的听那外边的动静。约莫也有半盏茶时,只听得远远的两个人说说笑笑、唱唱咧咧的从墙外走来。唱道是:八月十五月儿照楼,两个鸦虎子去走筹。一根灯草嫌不亮,两根灯草又嫌费油。有心买上一枝羊油蜡,倒没我这脑袋光溜溜!
一个笑着说道:“你是甚么头口,有这么打自得儿的没有?”一个答道:“这就叫‘秃子当和尚——将就材料儿’,又叫‘和尚跟着月亮走——也借他点光儿’。”那女子听了,心里说道:“这一定是两个不成材料的和尚!”他便吮破窗棂,望窗外一看,果见两个和尚嘻嘻哈哈醉眼模糊的走进院门。只见一个是个瘦子,一个是个秃子。他两个才拐过那座拐角墙,就说道:“咦!师傅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吹了灯儿睡了?”那瘦子说:“想是了了事了罢咧!”那秃子说:“了了事,再没不知会咱们扛架桩的。不要是那事儿说合了盖儿了,老头子顾不得这个了罢?”那瘦子道:“不能,就算说合了盖儿了,难道连寻宿儿的那一个也盖在里头不成?”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只顾口里说话,不防脚底下镗的一声,踢在一件东西上,倒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原来是个铜旋子。那秃子便说道:“谁把这东西扔在这儿咧?这准是三儿干的,咱们给他带到厨房里去。”说着,毛下腰去拣那旋子。
起来一抬头,月光之下,只见拐角墙后躺着一个人,秃子说:“你瞧,那不是架桩?可不了了事了吗!”那瘦子走到跟前一看,道:“怎么俩呀!”弯腰再一看,他就嚷将起来,说:“敢则是师傅!你瞧,三儿也干了!这是怎么说?”秃子连忙扔下旋子,赶过去看了,也诧异道:“这可是邪的,难道那小子有这么大神煞不成?但是他又那儿去了呢?”秃子说:“别管那些,咱们踹开门进去瞧瞧。”
说着,才要向前走,只听房门响处,嗖,早蹿出一个人来,站在当院子里。二人冷不防吓了一跳,一看,见是个女子,便不在意。那瘦子先说道:“怪咧!怎么他又出来了?这不又像说合了盖儿了吗!既合了盖儿,怎么师傅倒干了呢?”
秃子说:“你别闹!你细瞧,这不是那一个。这倒得盘他一盘。”
因向前问道:“你是谁?”那女子答道:“我是我。”秃子道:“是你,就问你咧,我们这屋里那个人呢?”女子道:“这屋里那个人,你交给我了吗?”那瘦子道:“先别讲那个,我师傅这是怎么了?”女子道:“你师傅这大概算死了罢。”瘦子道:“知道是死了,谁弄死他的?”女子道:“我呀!”瘦子道:“你讲甚么情理弄死他?”女子道:“准他弄死人,就准我弄死他,就是这么个情理。”
瘦子听了这话说的野,伸手就奔了那女子去。只见那女子不慌不忙,把右手从下往上一翻,用了个“叶底藏花”的架式,吧,只一个反巴掌,早打在他腕子上,拨了开去。那瘦子一见,说:“怎么着,手里有活?这打了我的叫儿了!你等等儿,咱们爷儿俩较量较量!你大概也不知道你小大师傅的少林拳有多么霸道!可别跑!”女子说:“有跑的不来了,等着请教。”那瘦子说着,甩了外面的僧衣,交给秃子,说:“你闪开!看我打他个败火的红姑娘儿模样儿!”那女子也不合他斗口,便站在台阶前看他怎生个下脚法。只见那瘦子紧了紧腰,转向南边,向着那女子吐了个门户,把左手拢住右拳头,往上一拱,说了声:“请!”且住!难道两个人打起来了,还闹许多仪注不成?
列公,打拳的这家武艺,却与厮杀械斗不同,有个家数,有个规矩,有个架式。讲家数,为头数武当拳、少林拳两家。
武当拳是明太祖洪武爷留下的,叫作内家;少林拳是姚广孝姚少师留下的,叫作外家。大凡和尚学的都是少林拳。讲那打拳的规矩:各自站了地步,必是彼此把手一拱,先道一个“请”字,招呼一声。那拱手的时节,左手拢着右手,是让人先打进来;右手拢着左手,是自己要先打出去。那架式,拳打脚踢,拿法破法,各有不同。若论这瘦和尚的少林拳,却颇颇的有些拿手,三五十人等闲近不得他。只因他不守僧规,各庙里存身不住,才跟了这个胖大强盗和尚,在此作些不公不法的事。如今他见这女子方才的一个反巴掌有些家数,不觉得技痒起来;又欺他是个女子,故此把左手拢着右拳,让他先打进来,自己再破出去。
那女子见他一拱手,也丢个门户,一个进步,便到了那和尚跟前。举起双拳,先在他面门前一晃,这叫作“开门见山”,却是个花着儿。破这个架式,是用右胳膊横着一搪,封住面门,顺着用右手往下一抹,拿住他的手腕子,一拧,将他身子拧转过来,却用右手从他脖子右边反插将去,把下巴一掐,叫作“黄莺搦膆”。那瘦和尚见那女子的双拳到来,就照式样一搪,不想他把拳头虚幌了一幌,踅回身去就走。那瘦子哈哈大笑,说:“原来是个顽女筋斗的,不怎么样!”说着,一个进步跟下去,举拳向那女子的后心就要下手,这一着叫作“黑虎偷心”。他拳头已经打出去了,一眼看见那女子背上明晃晃直矗矗的掖着把刀,他就把拳头往上偏左一提,照左哈扐巴打去,明看着是着上了。只见那女子左肩膀往前一扭,早打了个空。他自觉身子往前一扑,赶紧的拿了拿桩站住。只这拿桩的这个当儿,那女子就把身子一扭,甩开左脚,一回身,嘡的一声,正踢在那和尚右肋上。和尚“哼”了一声,才待还手,那女子收回左脚,把脚跟向地下一碾,轮起右腿甩了一个“旋风脚”,吧,那和尚左太阳上早着了一脚,站脚不住,咕咚向后便倒。这一着叫作“连环进步鸳鸯拐”,是这姑娘的一桩看家的本领,真实的艺业!
却说那秃子看见,骂了声:“小撒粪的,这不反了吗!”一气跑到厨房,拿出一把三尺来长铁火剪来,轮得风车儿般向那女子头上打来。那女子也不去搪他,连忙把身子闪在一旁,拔出刀来,单臂抡开,从上往下只一盖,听得噌的一声,把那火剪齐齐的从中腰里砍作两段。那秃和尚手里只剩得一尺来长两根大镊头钉子似的东西,怎的个斗法?他说声“不好”,丢下回头就跑。那女子赶上一步,喝道:“狗男女,那里走!”在背后举起刀来,照他的右肩膀一刀,喀嚓,从左助里砍将过来,把个和尚弄成了“黄瓜腌葱”——剩了个斜岔儿了。他回手又把那瘦和尚头枭将下来,用刀指着两个尸首道:“贼秃驴!谅你这两个东西,也不值得劳你姑娘的手段,只是你两个满口唚的是些甚么!”
正说着,只见一个老和尚用大袖子捂着脖子,从厨房里跑出来,溜了出去。那女子也不追赶,向他道:“不必跑,饶你的残生!谅你也不过是出去送信,再叫两个人来。索性让我一不作二不休,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杀个爽快!”
说着,把那两个尸首踢开,先清楚了脚下。只听得外面果然闹闹吵吵的一轰进来一群四五个七长八短的和尚,手拿锹镢棍棒,拥将上来。女子见这般人浑头浑脑,都是些力巴[力把:意为外行],心里想道:“这倒不好和他交手,且打倒两个再说!”他就把刀尖虚按一按,托地一跳,跳上房去,揭了两片瓦,朝下打来。
一瓦正打中拿枣木杠子的一个大汉的额角,噗的一声倒了,把杠子撂在一边。那女子一见,重新跳将下来,将那杠子抢到手里,掖上倭刀,一手抡开杠子,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打了个落花流水,东倒西歪,一个个都打倒在东墙角跟前,翻着白眼拨气儿。那女子冷笑道:“这等不禁插打,也值的来送死!我且问你:你们庙里照这等没用的东西还有多少?”
言还未了,只听脑背后暴雷也似价一声道:“不多,还有一个!”那声音像是从半空里飞将下来。紧接着就见一条纯钢龙尾禅杖撒花盖顶的从脑后直奔顶门。那女子眼明手快,连忙丢下杠子,拿出那把刀来,往上一架,棍沉刀软,将将的抵一个住。他单臂一攒劲,用力挑开了那棍,回转身来,只见一个虎面行者,前发齐眉,后发盖颈,头上束一条日月渗金箍,浑身上穿一件元青缎排扣子滚身短袄,下穿一条元青缎兜裆鸡腿裤,腰系双股鸾带,足登薄底快靴,好一似蒲东寺不抹脸的憨惠明,还疑是五台山没吃醉的花和尚!那女子见他来势凶恶,先就单刀直入取那和尚,那和尚也举棍相迎。
他两个:一个使雁翎宝刀,一个使龙尾禅杖。一个棍起处似泰山压顶,打下来举手无情;一个刀摆处如大海扬波,触着他抬头便死。刀光棍势,撒开万点寒星;棍竖刀横,聚作一团杀气。一个莽和尚,一个俏佳人;一个穿红,一个穿黑;彼此在那冷月昏灯之下,来来往往,吆吆喝喝。
这场恶斗,斗得来十分好看!
那女子斗到难解难分之处,心中犯想,说:“这个和尚倒来得恁的了得!若合他这等油斗,斗到几时?”说着,虚晃一刀,故意的让出一个空子来。那和尚一见,举棍便向他顶门打来。女子把身子只一闪,闪在一旁,那棍早打了个空。和尚见上路打他不着,掣回棍,便从下路扫着他踝子骨打来。棍到处,只见那女子两只小脚儿拳回去,踢跶一跳,便跳过那棍去。那和尚见两棍打他不着,大吼一声,双手攒劲,轮开了棍,便取他中路,向左肋打来。那女子这番不闪了,他把柳腰一摆,平身向右一折,那棍便擦着左肋奔了胁下去;他却扬起左胳膊,从那棍的上面向外一绰,往里一裹,早把棍绰在手里。和尚见他的兵器被人吃住了,咬着牙,撒着腰,往后一拽。那女子便把棍略松了一松,和尚险些儿不曾坐个倒蹲儿,连忙的插住两脚,挺起腰来往前一挣。那女子趁势儿把棍往怀里只一带,那和尚便跟过来。女子举刀向他面前一闪,和尚只顾躲那刀,不妨那女子抬起右腿,用脚跟向胸脯上一登,嘡,他立脚不稳,不由的撒了那纯钢禅杖,仰面朝天倒了。那女子笑道:“原来也不过如此!”那和尚在地下还待扎挣,只听那女子说道:“不敢起动,我就把你这蒜锤子砸你这头蒜!”说着,掖起那把刀来,手起一棍,打得他脑浆迸裂,霎时间青的、红的、白的、黑的都流了出来,呜呼哀哉,敢是死了。
那女子回过头来,见东墙边那五个死了三个,两个扎挣起来,在那里把头碰的山响,口中不住讨饶。那女子道:“委屈你们几个,算填了馅了;只得饶你不得!”随手一棍一个,也结果了性命。那女子片刻之间,弹打了一个当家的和尚,一个三儿;刀劈了一个瘦和尚,一个秃和尚;打倒了五个作工的僧人;结果了一个虎面行者:一共整十个人。他这才抬头望着那一轮冷森森的月儿,长啸了一声,说:“这才杀得爽快!
只不知屋里这位小爷吓得是死是话?“说着,提了那禅杖走到窗前,只见那窗根儿上果然的通了一个小窟窿。他把着往里一望,原来安公子还方寸不离坐在那个地方,两个大拇指堵住了耳门,那八个指头捂着眼睛,在那里藏猫儿呢!
那女子叫道:“公子,如今庙里的这般强盗都被我断送了。你可好生的看着那包袱,等我把这门户给你关好,向各处打一照再来。”公子说:“姑娘,你别走!”那女子也不答言,走到房门跟前,看了看,那门上并无锁钥屈戌,只钉着两个大铁环子。他便把手里那纯钢禅杖用手弯了转来,弯成两股,把两头插在铁环子里,只一拧,拧了个麻花儿,把那门关好。重新拔出刀来,先到了厨房。只见三间正房,两间作厨房,屋里西北另有个小门,靠禅堂一间堆些柴炭。那厨房里墙上挂着一盏油灯,案上鸡鸭鱼肉以至米面俱全。他也无心细看,踅身就穿过那月光门,出了院门,奔了大殿而来。只见那大殿并没些香灯供养,连佛像也是暴土尘灰。顺路到了西配殿,一望,寂静无人。再往南便是那座马圈的栅栏门。进门一看,原来是正北三间正房,正西一带灰棚,正南三间马棚。那马棚里卸着一辆糙席篷子大车。一头黄牛,一匹葱白叫驴,都在空槽边拴着。院子里四个骡子守着个草帘子在那里啃。一带灰棚里不见些灯火,大约是那些做工的和尚住的。南头一间,堆着一地喂牲口的草,草堆里卧着两个人。从窗户映着月光一看,只见那俩人身上止剩得两条裤子,上身剥得精光,胸前都是血迹模糊碗大的一个窟窿,心肝五脏都掏去了。细认了认,却是在岔道口看见的那两个骡夫。
那女子看了,点头道:“这还有些天理!”说着,踅身奔了正房。那正房里面灯烛点得正亮,两扇房门虚掩。推门进去,只见方才溜了的那个老和尚,守着一堆炭火,旁边放着一把酒壶、一盅酒,正在那里烧两个骡失的“狼心”“狗肺”吃呢。他一见女子进来,吓的才待要嚷,那女子连忙用手把他的头往下一按说:“不准高声!我有话问你,说的明白,饶你性命。”不想这一按,手重了些,按错了筍子,把个脖子按进腔子里去,“哼”的一声,也交代了。那女子笑了一声,说:“怎的这等不禁按!”他随把桌子上的灯拿起来,里外屋里一照,只见不过是些破箱破笼衣服铺盖之流。又见那炕上堆着两个骡夫的衣裳行李,行李堆上放着一封信,拿起那信来一看,上写着“褚宅家信”。那女子自语道:“原来这封信在这里。”回手揣在怀里。迈步出门,嗖的一声,纵上房去,又一纵,便上了那座大殿。站在殿脊上四边一望,只见前是高山,后是旷野,左无村落,右无乡邻,止那天上一轮冷月,眼前一派寒烟。这地方好不冷静!又向庙里一望,四边寂静,万籁无声,再也望不见个人影儿。“端的是都被我杀尽了!”看毕,顺着大殿房脊,回到那禅堂东院,从房上跳将下来。
才待上台阶儿,觉得心里一动,耳边一热,脸上一红,不由得一阵四肢无力,连忙用那把刀拄在地上,说:“不好,我大错了!我千不合万不合,方才不合结果了那老和尚才是。如今正是深更半夜,况又在这古庙荒山,我这一进屋子,见了他,正有万语千言,旁边要没个证明的人,幼女孤男,未免觉得……”想到这里,浑身益发摇摇无主起来。呆了半晌,他忽然把眉儿一扬,胸脯儿一挺,拿那把刀上下一指,说道:“痴丫头!你看,这上面是甚么?下面是甚么?便是明里无人,岂得暗中无神?纵说暗中无神,难道他不是人不成?我不是人不成?何妨!”说着,他就先到厨房,向灶边寻了一根秫秸,在灯盏里蘸了些油,点着出来。到了那禅堂门首,一只手扭开那锁门的禅杖,进房先点上了灯。
那公子见他回来,说道:“姑娘,你可回来了!方才你走后,险些儿不曾把我吓死!”那女子忙问道:“难道又有甚么响动不成?”公子说:“岂止响动,直进屋里来了。”女子说:“不信门关得这样牢靠,他会进来?”公子道:“他何尝用从门里走?从窗户里就进来了。”女子忙问:“进来便怎么样?”公子指天画地的说道:“进来他就跳上桌子,把那桌子上的菜舔了个干净。我这里拍着窗户吆喝了两声,他才夹着尾巴跑了。”
女子道:“这倒底是个甚么东西?”公子道:“是个挺大的大狸花猫。”女子含怒道:“你这人怎的这等没要紧!如今大事已完,我有万言相告,此时才该你我闲谈的时候了。”只见他靠了桌儿坐下,一只手按了那把倭刀,言无数句,话不一夕,才待开口还未开口,侧耳一听,只听得一片哭声,哭道是:“皇天菩萨!救命呀!”那哭声哭得来十分悲惨!正是:好似钱塘潮汐水,一波才退一波来。
要知那哭声是怎的个原由,那女子听了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六回完)
第七回 探地穴辛勤怜弱女 摘鬼脸谈笑馘淫娃
上回书表的是那个不知姓名穿红的女子,在能仁寺扫荡了庙里的凶僧,救了安公子的性命,正待向安公子讲他前番在悦来店走的情由,此番到这庙里的原故,只听得一片哭声,口叫“皇天救命”!他便诧异道:“奇呀!这庙里的和尚被我杀得尽净,庙外又前是高山,后是旷野;远无村落,近无人家。况又是深更半夜,这哭声从何而来?”安公子说:“哭了这半日了,方才还像是拌嘴似的来着,我只道是街坊家呢。”
女子说:“岂有此理!此处那有个街坊?事有蹊跷。”说着,又听得哭起来。
那女子便走到当院里,顺着那声音听去,好似在厨房院里一般。他忙忙的掖好了刀,来到那月光门里,只听得哭声越近,竟是在堆柴炭的那一间房里。走到那破窗户跟前一看,只见堆着些柴炭,并无人迹,看了看那门,却是锁着。他便用手扭断了锁进去,只见挨北墙靠西也有个小门关着,靠东柴垛后面合着装煤的一个大荆条筐,上面扣着一口破钟,也有水缸般大小。他心里想道:“这口钟放得好蹊跷!”因把那破钟揭起,放在一边;再掀开筐一看,果见一个人,黑魆魆的作一堆儿,蹲在那里喘气。
列公,你道这人为何在此?原来这庙里和尚作恶多端,平日不公不法的事,也不止安公子这一件。就筐子里这个人,也是这日午间来打尖的。那和尚把他关锁在屋里,扣在大筐底下,并说不许作声,但要高声,一定要他性命,就交给那个秃子合那瘦的和尚换替照应。这人在筐里闷了半日,忽听得外面一阵喧闹,次后却听不见些声息,连那两个和尚也不来查看他。他一时急闷,饥渴难当,不由的一声哭喊,被这位好事的姑娘听见,就寻声救苦的搜寻出来。那人还只道是和尚来了,吓得不敢作声。女子道:“你这人不要害怕,我是来救你。你快些随我出来,到这月色灯光之下,我问你个端的。”
说着,自己先走进了厨房。那人听得是个女子声音,才慢慢的站起来。战兢兢的随后跟了来。那女子正在那里拨那盏油灯,听他跟了来,回头一看,见他年纪约莫五十余岁,是个乡下打扮,才待合他说话,不想那人奔向前来,叫了声:“我的孩儿!我只道今生不能合你相见,原来你还好端端的在此!只是你妈妈怎么不见?”女子一听,心里诧异,说:“这是那里说起?”因说道:“你想是闷糊涂了,认错了人!”那人揉了眼睛一看,才晓得是自己认差了,慌得他连忙跪下,道:“姑娘,是我小老儿眼瞎了。姑娘,你是何人,前来救我?”女子说:“你且莫问我,你且把你的姓名原故说来。”那人说:“这话说来话长。姑娘,既承你救了我这条草命,怎的领我去见见我那女儿、老伴儿才好。”女子忙问道:“你的妻女在那里?”
那人说:“那大师傅推推搡搡的把我推出来,就锁我在这里,谁知道他弄到那里去了?”女子道:“喂,既这等,我方才把这庙里走了个遍,怎的不曾见个人来?”那人听了,又哭起来。道:“天哪!这一定是没了命了!”女子道:“你且莫哭,你耐性在这里歇歇儿等候,不可乱走,等我务必给你寻来才罢。”
那人听了,又磕下头去。及至起来,那女子早一路刀光出去了。
却说安公子正因女子寻那哭声不见回来,心中在那里盼望。忽然听得女子进来,隔着排插说道:“姑娘,你听,这隔壁又拌起来了。”女子侧耳凝神的听了一会,那声音竟是从里间屋里来。他便进到里间,留神向桌子底下以至床下看了一番,连连的摇头纳闷。
列公,你道他为何在桌子、床下寻找起来?原来外间穷山僻壤,有等惯劫客商的黑店,合不守清规的庙宇,多有在那卧床后边、供桌底下设着地窨子,或是安着地道。往往遇着孤身客人,半夜出来劫他的资财,不就害人性命,甚至关藏妇女在内。外省的地平又多是用木板铺的,上面严丝合缝盖上,轻易看不来。这些勾当大约一桩也瞒不过这女子。就便这能仁寺庙里的和尚平日怎的不公不法,他也略知;只是与自己无干,不值得管这闲事。及至方才合那个瘦子、秃子两个和尚交手,听了那一段不三不四的,早料定这庙中除了劫财害命,定还有些伤天害理的勾当作出来,因急切要救安公子,且不能兼顾到此。如今听了那个老头儿的一番话,早又动了他一个侠烈心肠,定要寻出那母女二人的所在,看是个甚么情由。满屋里寻了一会,不见个踪迹,急的怒气填胸,说道:“今日就上天入地,一定要寻着他才罢!”说着,满屋里端相一会。看着北面那一槽隔断,安的有些古怪。进了那小门一看,只见并无一物,止一条黑夹道子,从那间柴炭房北墙后面,直通到两间厨房的西北墙角那个门去。从那门缝里便看得见厨房灯光,也不像有甚么原故。踅身回来再找,只见那屋里放着的两个平顶柜,北边一顶搭着锁,南边一顶柜门虚掩。顺手开了那柜门,见里面搁着一顶旧僧帽,合些茶碗、茶盘随手动用的东西,一层尘土,像是不大开的光景。看完,又到北边那顶柜子跟前,把锁头开开一看,心中大喜,说:“在这里了!”原来这顶柜子里面中腰不安抽屉,下面也没榻板,那后面的背板,一扇到底,抹的油光水滑,像是常有人出入的样子。
那柜门一开,早听得隔着背板一人说道:“我劝你的不是好话?张嘴就讲骂,动手就讲打。等大师傅回来,你瞧我给你告诉不给你告诉!告诉了,要不了你的小命儿,我见不得你!”又一个道:“那怕你这禽兽告诉!我此时视死如归,那个还要这性命!”又听得一个苍老声音说道:“事情到了这里,我们还是好生求他,别价破口。”这女子听了,那里还按纳得住?一面把那把刀掖在背后,一面伸手就把那柜子背板一拍,拍的连声山响。只这一拍,听得里面哗啷哗啷的一阵铃响,就有个人接声儿说:“来了!”又听他一面走着,一面嘟囔道:“我告诉你,大师傅可是回来了。我看你可再骂罢!”外面听了,连连的又拍了两下。又听得里面说:“来了,你老人家别忙啊!这个夹道子还带是漆黑,也得一步儿一步儿的慢慢儿的上啊。”说着,那声音便到了跟前,接着听得扯的那关门的锁链子响,又一阵铃声,那扇背板便从里边吱喽开了。
那女子对面一看,门里闪出一个中年妇人,只见他打半截子黑炭头也似价的鬓角子,擦一层石灰墙也似价的粉脸,点一张猪血盆也似价的嘴唇,一双肉胞眼,两道扫帚眉,鼻孔撩天,包牙外露;戴一头黄块块的簪子,穿一件元青扣绉的衣裳,卷着大宽的桃红袖子,妖气妖声、怪模怪样的问了那女子一声,说:“我只当是我们大师傅呢!你是谁呀?”说着,就要关那门。
那女子探身子轻轻的用指头把门点住。那妇人说:“你只不叫关门,你到底说明白了你是谁呀?”那女子道:“你怎的连我也不认得了?我就是我么!”那妇人道:“可一个怎么你是你呢?”女子道:“你不叫我是我,难道叫我也是你不成?”
妇人道:“我不懂得你这绕口令儿啊,你只说你作甚么来了?谁叫你来的?你怎么就知道有这个门儿?”那女子原是个聪明绝顶的,他就借着那妇人方才的话音儿说道:“我是你们大师傅请我来的。你不容我进去,我就走。”妇人道:“我们大师傅请你来的,请你来作甚么?”女子道:“请我来帮着你劝他呀!”那妇人听了,这才裂着那大薄片子嘴笑道:“你瞧,‘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咧!那么着,请屋里坐。”他这才把门开开。女子道:“你先走。”只见他一面先走,口里说道:“你瞧,大师傅可又找了个人儿劝你来了。人家可比我漂亮,我看你还不答应!”
女子让他走后,一脚跨进门去,只见里面原来是个夹墙地窨子。那门里一条夹道,约莫有二尺来宽,从北头砌就楼梯一般一层层的台阶下去,靠西一带砖墙,靠东一层隔断板子,中间方窗,南头有个小门,从门里直透出灯光来。女子看了,先把那扇背板门摘下来,立在旁边,才一步步的下台阶来。走到台阶尽处,进了那个小门,一眼就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在里面。他那形容合自己生的一模一样,倒像照着了镜子一般,不觉心里暗惊道:“奇怪,都道是‘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怎生有这等相像的!”定了一定,把那地窨子里周遭一看,下面一样的方砖墁地,上面模着一尺来见方的通连大木,大木上搪着一块一块的石板,料想这石板上便是那间堆柴炭的屋子。四围一看,西面板壁门窗,南北东三面却是砖墙,西北角留个进风出气的气眼。屋里正北安一张大床,床东头直上摆着三四个箱子,床西脚底下挂着个帘儿。靠西壁又是一张独睡床,靠东墙南首一架衣裳隔子,北首一桌两杌,靠南墙一张春凳。那女子便坐在那条凳上,旁边坐着个老婆儿,想是他的母亲。那老婆儿也是个村庄打扮。那女孩儿穿一件旧月白宫绸夹袄,系一条青串绸夹裙,头上略略的有些钗环,下面被裙儿盖着,看不出那脚的大小。但见他虽则随常装束,却是红颜绿鬓,俏丽动人。虽是乡间女儿,露着慧性灵心,温柔不俗。只是哭得粉光惨淡,鬓影蓬松,低头坐在那里垂泪,看着好生令人不忍。
这穿红的女子看罢,走到他跟前,平平的道了一个万福,说道:“这位姑娘,一个女孩儿人家,既把身子落在这等地方,自然要商量个长法儿。事款则圆,你且住啼哭,休得叫骂。”
这句话还不曾说完,只见那穿月白的女子站起身来,恶狠狠的向他面上啐了一口,道:“呀呸!放屁!这是甚么所在,甚的勾当,还有何商量?你怎么叫我不要啼哭叫骂?我看你也是人家一个女孩儿,你难道就能甘心忍受不成?你快快给我闭了那张口,再要多言,可莫怨我女孩儿家粗鲁!”那老婆儿忙拉道:“儿阿,不要这样,这位姑娘说的是好话。”那女子又厉声道:“甚么好话!他不过与强盗通同一气。我倒可惜他这等一个好模样儿,作这等的无耻不堪的行径,可不辱没了‘女孩儿’三个字!”
列公,这《儿女英雄传》已演到第七回了,这位穿红的姑娘的谈锋、本领、性格儿,众位也都领教过了。大约他自出娘胎,不曾屈过心,服过气,如今被这穿月白的女子这等辱骂,有个不翻脸的么?谁知儿女英雄作事毕竟不同。他见了这穿月白的女子这等的贞烈,心里越加敬爱,说:“这才不枉长的合我一个模样儿呢!”随即向后退了一步,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擦了擦,笑着叹了一声,道:“姑娘,你受这等的委屈,自然该急怒交加,我不怪你。只是我要请教,难道只这等啼哭叫骂会子,就没事了不成?你再想想。”穿月白的女子道:“还想些甚么?我不过是个死!”穿红的女子听了,笑道:“蝼蚁尚且贪生,怎么轻轻儿的就说个‘死’字?”穿月白的女子道:“我不像你这等怕死贪生,甘心卑污苟贱,给那恶僧支使。亏你还有脸说来劝我!”
那个讨厌的女人见他一句一骂,看不过了,拿着根潮烟袋,指着那穿月白的女子说道:“格格儿[格格儿:有地位的满人家对女孩子的称呼],你可别拿着合我的那一铳子性儿合人家闹!你瞧瞧,人家脊梁上可掖着把大刀呢!”那穿月白的女子道:“那怕他一把刀!就是剑树刀山,我也不怕!”穿红的女子正要打叠起无限的低情屈意,安慰那穿月白的女子,又被这讨厌的妇人一岔,他便回头喝道:“这又与你何干?要你来多嘴!”那妇人道:“一个人鼻子底下长着嘴,谁还管着谁不准说话吗?”穿红的女子道:“就是我管着你不准说话!”说着,就回手身后摸那把刀。那妇人见这样子,便有些发毛,一扭头道:“不说就不说,你打谅我爱说话呢。我留着话还打点阎王爷呢!”
那女子才转身来,向着那老婆儿道:“老人家,我看你这令爱姑娘一团的烈性,万种的伤心,此时就有甚么样的话,大约也合他说不进去。老人家,你问他一声,我们且离了这个地方,外面见见天光,可好不好?”老婆儿听了,向他女儿道:“听见了,儿啊?这位姑娘敢是好意!”那穿月白的女子道:“甚么地方我不敢去?就走!看他又把我怎的!”说着,站起来就走。那个妇人见了,扯住他道:“你站住!人家大师傅叫我在这儿劝你,可没说准你出这个门儿。你那儿走哇?‘守着钱粮儿过’啵!你又走罗!”
那穿红的女子听了,拔下那把刀来,用刀背把他的胳膊一拦,向那母女二人道:“你娘儿两个只顾走。”那母女见了也有些害怕,只得就走。那穿红的女子用刀指着那妇人道:“你也出去!”那妇人道:“又要我作甚么呀?”口里只顾说,他却连忙拿了他的烟袋、潮烟、火纸,跟了出来。那穿红的女子也随即拿了灯,紧跟着出了那地窨子门。他恐怕那妇人到西间去,看见安公子又得费一番唇舌,便站在当门,让那母女二人在那张木床上坐下,说道:“姑娘少坐,等我请个人来给你见见。”说着,便拉了那妇人,脚不沾地的进了北边那隔断门,正不知他那里去了。
那穿月白的女子纳闷道:“这个人来的好生作怪!方才我乍听了那混帐女人的话,只道他果然是和尚找来劝我的。及至我那等拒绝他,他不着一些恼,还是和容悦色宛转着说,看他竟是一片柔肠,一团侠气。怎的此时又把那混帐东西拉了去,难道是又去请那个和尚去了不成?果然如此,好叫人不得明白。”那老婆儿也是呆呆的发闷。
正盼望,只见那女子同了那妇人拿着个火亮儿,从夹道子里领了一个人来,望着他母女说道:“你娘儿们且见见这个人再讲。”那穿月白的女子抬头一看,那里是和尚?原来是他父亲!他父女、夫妻一见,“呀”的一声,就携手大哭起来。
那老头儿道:“儿啊,千亏万亏,亏了这位姑娘救了我的性命!不然此时早已闷死了!”那穿月白的女子此时才知那穿红的女子全是一片屈己救人之心,正要下拜,只听他说道:“你们且不必繁文,大家坐好了,把你们的一往情由说明,我自有个道理。”他父女、夫妻就在木床上坐下,穿红的女子便在靠窗户杌子上坐下。那妇人也要挨着他坐,他喝声道:“你另找地方坐去!”那妇人道:“这可是新样儿的!游僧撵住持,我们的屋子,我倒没了座儿了。”说着蹲下,在那柜子底下掏出一个小板凳儿来,塞在屁股底下坐了,一声儿不言语,噗哧噗哧只吃他的潮烟。
乱过了这一阵,那老头儿才望着穿红的女子说道:“姑娘,我小老儿姓张,名叫张乐世,乡亲叫顺了嘴,都叫我张老实。我是河南彰德府人,在东关外落乡居住。哥儿两个,兄弟张乐天,是学里的秀才,去年没了,剩了我一个人,同了我这老伴儿带着女儿过日子。我这女儿叫作张金凤,今年十八岁了,从小儿他叔叔教他念书认字,甚么书儿都念过,甚么字儿都认得,学得能写会算,又是一把的好活计。我这老婆子是京东人,他有个哥哥,在京东帮人作买卖。要讲我家,还算有碗粥喝,只因我们河南一连三年旱涝不收,慌乱的了不得,这些乡亲不是这家借一斗高粱,就是那家要几升豆子,我那里供给得起?说声‘没有’,他们就讲强夺硬抢。我合老婆儿说,这个地方儿可住不住了。我们商量着,把几间房几亩地典给村里的大户,又把家家伙伙的折变了,一共得了百十两银子,套上家里的大车,带上娘儿两个,想着到京东去投奔亲戚,找个小买卖作。不想今早走岔了路,走到这条背道上来。走了半日,肚子里饿了,没处打尖,见这庙门上挂着个饭幌子,就在这里歇下。这庙里的师傅们把我们让到这禅堂来,吃了他一顿素饭,临走我拿了两挂儿东钱,合六百六十六个京钱给他,他家当家的大和尚摆手说:”一顿饭也值得收你的钱?我化你个善缘罢。‘我说:“我一个乡老儿,你可化我个甚么呢?’他说:”不化你东,不化你西,只化你盘头大闺女。‘我说:“这地方儿,我那里给你买木鱼子去呢?’他就指着女儿说道:”你这不是现成的一个盘头大闺女么?‘女儿听了,站起来就走。我们两口儿也抢白了他几句。待要出门,那大师傅就叉着门不叫我们走。这大嫂也不知从那里来,把他娘儿两个拉住。那大师傅就把我推推搡搡推到那间柴炭房里去,扣在大筐底下。往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说着,向他老婆儿道:”后来是怎的?你告诉这位姑娘。“
那老婆儿哭眼抹泪的说道:“阿弥陀佛!说也不当家花拉的,这位大嫂一拉,就把我们拉在那地窨子里。落后那大师傅也来了,要把我们留下。说了半日,女儿只是拾头撞脑要寻死。也是这位大嫂说着,让那大师傅出去,等他慢慢的劝我女儿。姑娘,你想想,这件事可怎么点得头呢!正闹得难解难分,姑娘你就进来了。”
那穿红的女子道:“且住。你们是甚么时候进去的?那和尚是甚么时候出来的?你这令爱姑娘可曾受他的作践?”那妇人道:“月亮爷照着嗓膈眼子呢!人家大师傅甜言密语儿哄着他,还没说上三句话,他就把人家抓了个稀烂,还作践他呢!说得他那么软饽饽儿似的!”那穿红的女子也不理他。只见那老婆儿连连摇手说:“姑娘要说受他甚么作践,倒没有价。”那穿红的女子点了点头儿,说:“这话我都明白了。既然如此,少时我见了那大师傅,央及央及他,叫他放你一家儿逃生如何?”那张金凤只是低头垂泪。那老两口儿听了,连连的作揖下拜,说道:“果然如此,我们来生来世就变个驴变个马报姑娘的好处!再不我们就给你吃一辈子的长斋都使得。”那穿红的女子说:“这话言重。”才回头要向那妇人搭话,只听他自己在那里咕囔道:“放啊?我们还留着祭灶呢!”
那穿红的女子见他这等的语言无味,面目可憎,那怒气已是按纳不住,无奈得问问他的来历,只得冷笑了一声,向他道:“就让你说,你把你是怎样一桩事情,也说来我听听!”
那妇人道:“我还说话吗?我只打量你们把我当哑吧卖了呢!”
说着,又伸着脖子抽了两口潮烟,磕了烟袋,灭了火纸。他才站起来,满地张牙舞爪的说道:“说这不当着他们俩老的儿么,你也不是外人,我讨个大,说咱们姐儿们今儿碰在一块儿,算有缘。”
那穿红的女子说:“你站住!别合我论姐儿们,我是我,他是他,你是你!”那妇人道:“亲香点儿倒不好?我今儿怎么碰见你们姐儿们,都是这么撅巴棍子似的呢!”那穿红的女子催他说道:“你说罢,别累赘!”他才接着说道:“我贱姓王。呸,我们死鬼当家儿的,他们哥儿八个,我们当家儿的是第老的[第老的:排行最小的一个]。人家都知道挣钱养家,独他好吃懒做,喝酒耍钱,永远不知道顾顾我,我全仗着人家大师傅一个月贴补个三吊五吊的。赶他死了,我说这还守个甚么劲儿呢?我可就跟了这庙里的大师傅来了。要提起人家大师傅来,忒好咧!真别辜负了人家的心!你们瞧,我这脑袋上都是镀金的,这件衣裳是买了整匹的花儿洋绉现裁的,我这裤子汗塌儿都是绸子的,总说了罢,算万道丝儿把我裹着呢!吃的更不用讲了,天天的肥鸡大鸭子。你想,咱们配么?”那女子说道:“别‘咱们’!你!”妇人道:“哦,就是我。我到了这庙里没半年,人家大师傅花的那钱,打我这么个银人儿都打出来了!就是一样儿,活重些儿。”
那女子问道:“你这样好吃好穿,还有甚么重活叫你作呀?”妇人道:“你不知道,我们这庙里爷儿五六个呢。大师傅是个当家的,二师傅是个带发儿修行,好本事,浑实着的哪。还有个小大师傅、小二师傅,小大师傅打的一都的好拳,小二师傅是个扫脑儿,也不搦。还有个三儿。你等回来大师傅来了,你都见的着的。他们爷儿五哇,洗洗汕汕,缝缝联联,都得我,我一个人儿张罗的过来吗?可巧今儿早起他们娘儿们来了,我们大师傅就要把他们留下,我乐的甚么似的!谁知大师傅那么耐着烦儿俯给他,他还不愿意。人家拿出来的大红绸子,他也不要;还有五两的中锭,整个儿的大元宝,他也不要。末后,大师傅翻箱倒笼找出小拇指头儿壮的一支真金镯子来,想着要给他带在手上呢,他伸手喀嚓的一下子,把人家的脖子抓了个长血直流的!你瞧他歹毒不歹毒!”
那女子问道:“这之后便怎么样呢?”那妇人道:“怎么样?人家大师傅拔出刀来就要杀他呀!你打量怎么着?我好容易救月儿似的才拦住了。我说:”人生面不熟的,别忙,你老等我劝劝他。‘谁知越劝倒把他劝翻了,张口娼妇,闭口蹄子!“
说着,又对那穿月白的女子道:“你瞧,娼妇头上戴这个?身上也穿这个?你怎么说呢?”那穿红的女子问他道:“这等说,你还不曾劝动他。少停你们大师傅回来,你怎么对他呢?”那妇人笑嘻嘻的道:“你听啊!如今不是我们大师傅找了你来了么?我瞧你这嘴来又得,你劝他,他没个不答应的。你算,我们庙里他们爷儿五哇,除了二师傅,他是在外头跑海走黑道儿的,三儿小呢,可巧剩他爷三个、咱们姐儿三个,咱们闹个‘刘海儿的金蟾垫香炉——各抱一条腿儿’。你瞧,这高不高?”
那穿红女子本就一腔子的忿气,听这妇人说的这等无耻不堪,那里还忍耐得住?只见他一言不发,回手拔出那把刀来,刀背向地,刀刃朝天,从那妇人的下巴底下往上一掠,唰一声,早变了个血脸的人,不曾听他一声儿,咕咚往后便倒。
这一倒,但见个东西翻在半空里,从半空打了一个滚儿,吧,掉在地下。大家一看,原来把那妇人的前脸子削下来了,落在平地还是五官乱动。那穿红的女子不禁持刀大笑,说:“这个东西,怪不得他如此不堪无耻,原来他带着个鬼脸儿呢!”
那老两口儿见了,吓得体似筛糠的道:“姑娘,你怎的把他杀了?可不吓煞了人!”倒是那张金凤一见,十分痛快,说道:“杀得好!这等禽兽一般的人,留他在世上何用!”那老两口儿道:“儿啊,你那里知道,他是那大师傅的心上人。他回来见杀了他的人,你我都是没命的了。这越发不好了!”那穿红的女子笑道:“我看你们说来说去,不过是怕那个大师傅,你们跟我见见那大师傅去。”那张金凤听见要见和尚去,他便有些不愿意。穿红的女子笑道:“方才我听你刀山咧、剑树咧,死呀活呀的,倒像傻冲打的似的,怎么此刻完了本事了?不妨,跟我来!”说着,拉了他的手就走。那老两口儿也只得跟出来。及至出了房门一看,只见那月光之下,满院横倒竖卧七长八短的一地死和尚。把个老婆儿吓得跌了一跤,幸喜窗户挡住不曾跌倒,老头儿吓得闭口无言。那张金凤怔了一回,说道:“呀!如今世上那有这等的一个出众英雄,来作这等的惊人事业?”那穿红的女子听了他这话,酒窝儿一动,蛾眉儿一挑,用两个指头指着鼻子笑着说道:“不敢欺,就是我!”当下姑娘脸上的那番得意,漫说出将入相,八座三台,大约立刻叫他登基坐殿,成佛升天,他也不换!
闲话休提。却说他把话说完,便把那父女、夫妻三人让进房来,自己重新进屋里,一刀把那妇人的鬼脸儿扎起来,往院子一丢,又把那尸首提起来,也向那西墙角一扔,说声:“跟了你大师傅去罢!”那张金凤看了,定了会神,这才大悟转来,说:“哦!我晓得了。你那里是甚么劝我,竟是来救我一家儿的性命的一位恩深义重的姐姐。姐姐请上,受我全家一拜!”连那老两口儿也跪在尘埃,拜个不住。忙得那穿红的女子说:“啊呀呀!你二位老人家快快请起,不可折了我的寿数!”他老两口儿起来,那女子又去拉张金凤。那张金凤跪着不肯起来,说道:“请问姐姐姓甚名谁?家乡何处?住在那里?怎的就晓得我在此地遭这场大难,前来搭救?望姐姐说个明白。我张金凤生必衔环,死当结草!”那穿红的女子说道:“这话才叫作‘说也话长’。”说着,便把张乐世张老头儿让在堂屋西边春凳上,张老婆儿母女二人让在东边春凳上。他自己却在北面靠桌上首杌子上坐下,把那把刀放在桌儿里边靠墙。大家这才侧耳凝神,听他说他的来历。只见他满脸堆欢,不慌不忙,未从开口,先将身子往西一探,向那西间的南炕叫了一声:“安公子!”这正是人生第一开心事,辛苦功成闲话时。
要知那姑娘说出些甚么言词,下回书交代。
(第七回完)
第八回 十三妹故露尾藏头 一双人偏寻根觅究
这回书说书的先有个交代。列公,你看书中说的不知姓名的这个穿红的女子,不过是个过路儿的人遇见桩不相干儿的事,得了骡夫的一句话,救了安公子;听得张老头儿的一声哭,救了张金凤——便救了他两家的性命。杀了一晚,讲了万言,讲得来满口生烟,杀得来浑身是汗。被那张金凤骂得眼泪往肚子里咽,被那“王八的奶奶儿”呕得肝火往顶门上攻,直到此时,方喘转这口气来,才落得张金凤明白他是片侠气柔肠。那排插后面还寄放着一个说煞说不清的安公子,还得合他费无限的唇舌。若讲一个闺门女子,这叫作“不安本分,无故多事”。要讲他这种胸襟,这番举动,就让是个血性男子也作不来。替他细想去,他是沽名,还是图利?难道谁求他作的,还是谁派他作的不成?总不过一个“不忍人之心”,才动得了这片儿女心肠,英雄肝胆。只是天地虽大,苦人甚多,那里找的着许多的穿红女子来!
闲言少叙。却说这位姑娘见张金凤问他的姓名来历,欲待不说,不但打不破张金凤这个疑团,就连安公子直到此时也还不得知他是怎样一个人,怎生一桩事。若此刻先对张金凤讲一番,回来又向安公子说一遍,又恐听书的道是重絮。故此他未曾开口,先向西间排插后面叫了声“安公子”。这个当儿,张老夫妻两个因方才险些儿性命不保,此时忽然的骨肉团圆,惊喜交加,匆忙里并不曾听得那姑娘叫“安公子”三个字。张金凤听得明白,心里诧异道:“这里怎生的有个甚么‘安公子’?况且我看这人也是个黄花女儿,岂有远路深更合位公子同行之理?就说是他的至亲兄弟,也该有个称呼,怎的称作‘公子’?还称起他的姓来?此事好不明白!”
且不言张金凤在那里纳闷。却说安公子在排插后面炕里边守着那个黄包袱,听得东间忽而杀了一个人,忽而救了一个人,哭一阵,笑一阵,骂一阵,拜一阵,听得呆了。那位姑娘叫了他一声,他直不曾听见。姑娘见他不答应,又连叫道:“安公子,睡着了?”他这才听得,连忙的答应了一声:“嗻!”说:“不曾睡。”姑娘说:“既没睡,下炕来,有话合你说。”只听他又应了一声——只是止听得人声儿,不见个人影儿。那姑娘急了,又催他说:“怎么着?”只听他作难道:“这怎么样个下炕法呢?”姑娘道:“怎么又会下不来炕了呢?”听他道:“一身的钮襻子被那和尚撕了个稀烂,敞胸开怀,赤身露体,走到人前,成何体面!”姑娘道:“这又奇了,你方才不是这个样儿见的我么?难道我不是个人不成?”又听他慢条斯理的说道:“呵,呵,呵!非也,非也!方才是性命吸呼之间,何暇及此!如今是患退身安哪。我是宁可失仪,不肯错步。”姑娘听了,说道:“我的少爷,你可酸死我了!这么着,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那带子解开,衣裳一件一件的掩上,系上带子,套上你那件马褂儿,大约也就不至于赤身露体了罢?”
只听他道:“有理!有理!”紧接着就像是在那里整理衣裳带子。
迟了一会,依然不见下来,但听他咳了一声,说:“了不得了!这更下不去了!”姑娘问说:“这又是个甚么缘故呢?”
只这一句,再也听不见他答应。此时把个姑娘怄得冒火,合他嚷道:“是怎么下不来?你到底说呀!凭他甚么为难的事,你自说,我有主意。”他又俄延了半晌,才低声慢语的说道:“我溺了。”姑娘一听,心里说道:“这是怎么说呢!我这里又不曾冲锋打仗,又不曾放炮开山,不过是我用刀砍了几个不成材的和尚,何至于就把他吓的溺了呢?”这姑娘心里只管是这等想,但是他已经溺了,凭是怎样的大本领,可怎么替他出这个主意呢?想了半日,无法,只好作硬文章了,说:“你就溺了,也得下炕来!”不想这句话一逼,人急智生,又逼出他一个见识来了。他见那姑娘催得紧急,便蹲在那排插的角落里,把裤子拧干,拉起衬衣裳的夹袄来擦了擦手,跳下炕来。才一下炕,又朝着那位姑娘跪下了。那姑娘大马金刀的坐在上面,把眉一皱,说:“你怎么这么俗啊,起来!”
列公,话下且慢讲那位姑娘的话,百忙里先把安公子合张金凤的情形交代明白。在安公子,是个尊重诚实少年,此时只望那穿红的姑娘说明来历,商个办法,早早的上路去见他父母,两只眼并不曾照到张金凤身上;在张金凤,此时幸而保得自己的身子、父母的性命,只知感激依恋那位穿红的姑娘,一条心更送不到安公子身上。但是,从炕上跳下那样大一个人来,再没说看不见的。况且他虽说是个乡村女子,外面生得一副月貌花容,心里藏着一副兰心蕙性。他平日见的只不过是些俗子村夫,今日萍水相逢,忽然见这等一个斯文一派的少年公子,自然不觉得眼光一闪。又见那公子跪在地下,把他羞得面起红云,抬身往里间就走。
那穿红的姑娘一把拉住,说:“不许跑,跟姐姐这里坐着。”
便把他拉在自己身后坐下。这才向安公子道:“我们方才作的这桩事,说的这段话,你都听明白了不曾?”安公子道:“听明白了。”姑娘说:“如此很好,免得我重叙。”因指着张老夫妻二位向他道:“你看,这二位老人家可是一介平民,你可是个贵家公子,他们就不应同你一处坐,何况叫你同他叙礼。但是圣人说的‘素患难行乎患难’,如今大家都在患难之中,这可讲不得你的门第,过去见个礼儿。”安公子此时的感激姑娘、佩服姑娘,直同天人一样。假如姑娘说日头从西出来,他都信得及,岂有个不谨遵台命的?忙答应了一声,一抖积伶儿,把作揖也忘了,左右开弓的请了俩安。张老实慌得抢过来跪下,说:“公子,你折煞我小老儿了!”那老婆儿也是拉着两只袖子拜呀拜的拜个不住,口里说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拉的!公子,见礼罢。”那姑娘又指张金凤向他道:“这里还有个人儿呢。这是我妹子,也见个礼儿。”又赶着说:“别请安了,作揖罢。”安公子转过身来,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那张金凤也羞答答的还了一个万福。
那姑娘先向张老说道:“老人家,劳动你先把这一桌子的酒菜家伙捡开,擦干净了桌子,大家好说话。”张老应了一声,便一件件的搬出门去,堆在廓下。安公子此时经了那姑娘地这番琢磨,脸儿也闯老了,胆子也闯大了,也来帮着张老搬运。他一眼看见了那把酒壶,就发起恨来道:“咦,这就是方才那贼秃灌我的那毒药酒!待我来!”说着,提了那把酒壶,站在檐下,向那和尚跟前一扔,说:“如今我也回敬你一杯!”
姑娘说:“这还要怎么?没来由!”
一时张老擦净了桌子,那姑娘便把张老同公子让在西首春凳,张老婆儿让在东首春凳坐下。他才回头向张金凤道:“妹子,你方才问我的姓名、家乡、住处,还说怎的就晓得你在这里遭这场大难,前来搭救,不是这话吗?我是个不通世路隐姓埋名的人。况且你我如浮萍暂聚,少一时‘伯劳东去雁西飞’,我这残名贱姓,竟不消提起。至于我的家乡,离此甚远,即便说出个地名儿来,你们也不知道方向儿,也不必讲到。话下要问我的住处,说来却离此不远,也不过在四五十里之外,却是个上不在天下不着地的地方儿。”
安公子听了,说:“这等,难道姑娘你在云端里住不曾?”
姑娘答道:“差也不多。”公子说:“那有个在云端里住的理呢?”
那姑娘也不合他分辩,接着又向张金凤道“妹子,你想我在五十里地的那边,你在五十里地的这边,我就不知道这府、这县、这山、这庙有你这等一个人,怎的知道今年、今月、今日、今时有你遭难的这桩事,会前来搭救呢?”张金凤道:“既这等,姐姐因何到此?”那姑娘道:“我这个人虽是个多事的人,但事凡那下坡走马、顺风使船,以至买好名儿、戴高帽儿的那些营生,我都不会作。我今日可是为救一个人来了,却不是救你。”说着,把脸一沉,手一指,指着安公子道:“我可是特来救安公子你来了!不知你知道不知道,明白不明白?”
安公子听了,连忙站起来道:“姑娘,人非草木。方才我安骥只为自己没眼力、没见识,误信人言,以致自投罗网,被那和尚绑上,要取我的心肝。那时,我的生死关头不过只争一线,若不亏姑娘前来搭救,再有十个安骥,只怕此时也到无何有之乡了。此恩终身难报,怎说得个不知?只是我知道姑娘前来救我,却不知姑娘因何前来救我,更不得知姑娘因何一直赶到此地来救我?还求你说个明白。再求你留个姓名,待我安骥禀过父母,先给你写个长生禄位牌儿,香花供养。你的救命深恩,再容图报。”
那姑娘道:“幸而你明白是我救你,不然,大约你有三条命也没了!你那图报不图报的话,不必提。我的姓名,你不必问。必要问,我就捏个假名姓告诉你何妨?”那张金凤说道:“姐姐,不是如此。便是妹子这里也一定要请问姐姐个姓名。就便是姐姐施恩不望报,也得给我们这受恩的留些地步才好。姐姐要不说,妹妹只得又跪下了。”
那姑娘连忙一把拉住,说:“快休这样。我纵然不说姓名,自然也得说明来历,不然叫你们大家看着我这个样儿,还是《平妖传》的胡永儿?还是《锁云囊》的梅花娘?还真个的照方才那秃孽障说的,我是个‘女筋斗’呢?我的姓名虽然可以不谈,有等知道我的、认识我的,都称我作‘十三妹’。你们大家都叫我十三妹就是了。”大家听了,都称了声“十三妹姑娘”。这个地方儿要让安公子积伶了。他听了这话,想了一想道:“姑娘,你这称呼,是九十的‘十’字,还是金石的‘石’字?”十三妹道:“这随你,算那个字都使得。”
只见他不容再问,便长吁了口气,眼圈儿一红,说道:“你们要知我的来历,我也是个好人家的儿女,我父亲也作过朝庭的二品大员。”张金凤听了,忙站起来福了一福,道:“是位千金小姐!妹子不知,方才多多得罪!”那姑娘笑道:“你这话更可不必。你我不幸托生个女孩儿,不能在世界上轰轰烈烈作番事业,也得有个人味儿。有个人味儿,就是乞婆丐妇,也是天人;没些人味儿,让他紫诰金闺,也同狗彘。‘小姐’又怎样,‘大姐’又怎样?还说句笑话儿:你也见过一个千金小姐合强盗撒对儿的么?”那张老道:“甚么话!那说书说古的,菩萨降妖捉怪的多着呢!”
安公子接着问道:“姑娘既是位大家闺秀,怎生来得到此?”十三妹道:“你听我说。我父亲曾任副将,只因遇着了个对头,——这对头是个天大地大无大不大的一个大脚色,正是我父亲的上司。”说到这里咽住,把脸一红,又说道:“却又因我身上的事,得罪了那厮。他就寻个缝子,参了一本,将我父亲革职拿问,下在监里。父亲一气身亡。那时要仗我这把刀、这张弹弓子,不是取不了那贼子的首级,要不了那贼子的性命。但是使不得。甚么原故呢?一则,他是朝廷重臣,国家正在用他建功立业的时候,不可因我一人私仇,坏国家的大事;二则,我父亲的冤枉,我的本领,阖省官员皆知,设若我作出件事来,簇簇新的冤冤相报,大家未必不疑心到我,纵然奈何我不得,我使父亲九泉之下被一个不美之名,我断不肯;三则,我上有老母,下无弟兄。父亲既死,就仗我一人奉养老母,万一机事不密,我有个短长,母亲无人养赡,因此上忍了这口恶气。又恐那贼子还放我孀母孤女不下,我叫我的乳母丫鬟身穿重孝,扮作我母女模样,扶柩还乡。我自己却奉了母亲,避到此地五十里地开外的一个地方,投奔一家英雄。这家英雄现年八十余岁,真算得个不读诗书的圣贤,不怕势利的豪杰!不想到了那里,正遇着他遭了桩不得意事情,几乎把前半世的英名搦尽。是我拔刀相助,不但保全了他的英名,还给他挣过一口大气来。他便情愿破业倾家,要把我母女请到他家奉养。只是我这人与世人性情不同,恰恰的是曹操一个反面。曹操曾说:”宁使我负天下人,不使天下人负我‘我却是只愿天下人受我的好处,不愿我受天下人的好处。当下只收了他一匹驴儿,此外不曾受他一丝一粒,只叫他在这上不在天下不着地的地方,给我结了几间茅屋,我同老母居住。又承他的推情,那里村中众人的仗义,每日倒有三五个村庄妇女轮流服侍,老人家颇不寂寞。我才得腾出这条身子来,弄几文钱,供给老母的衣食。只是我一个女孩儿家,除了针黹女工,那是我生财之道?说来不怕你大家笑话,我活了十九岁,不知横针竖线,你就叫我钉个钮襻子,我不知从那头儿钉起。我只得靠着这把刀,这张弹弓,寻趁些没主儿的银钱用度。“
那安公子听到这里,问道:“姑娘,世间那有个没主儿的银钱?”姑娘道:“你是个纨袴膏粱,这也无怪你不知。听我告诉你:即如你这囊中的银钱。是自己折变了产业,去救你的令尊,交国家的官项,这便是‘有主儿的钱’。再如那清官能吏,勤俭自奉,剩些廉俸;那买卖经商,辛苦贩运,剩些资财;那庄农人家,耕种刨锄,剩些衣食,也叫作‘有主儿的钱’。此外,有等贪官污吏,不顾官声,不惜民命,腰缠一满,十万八万的饱载而归;又有等劣幕豪奴,主人赚朝廷的,他便赚主人的,及至主人一败,他就远走高飞,卷囊而去;还有等刁民恶棍,结交官府,盘剥乡愚,仗着银钱,霸道横行,无恶不作,这等钱都叫作‘没主儿钱’。凡是这等,我都要用他几文,不但不领他的情,还不愁他不双手奉送。这句话要说白了,就叫作‘女强盗’了。”公子说:“姑娘言重。据这等听起来,虽那昆仑、古押衙、公孙大娘、线娘等辈,皆不足道也!‘强盗’云乎哉!‘强盗’云乎哉!”姑娘忙拦他道:“算了,够酸的了!”
那张金凤接着问道:“我看姐姐这等细条条的个身子,这等娇娜娜的个模样儿,况又是官宦人家的千金,怎生有这般的本领?倒要请教。”那姑娘道:“这也有个原故。我家原是历代书香,我自幼也曾读书识字。自从我祖父手里就了武职,便讲究些兵法阵图,练习各般武备,因此我父亲得了家学真传。那时我在旁见了这些东西,便无般的不爱。我父亲膝下无儿,就把我当个男孩儿教养。见我性情合这事相近,闲来也指点我些刀法枪法,久之,就渐渐晓得了些道理。及至看了那各种兵书,才知不但技艺可以练得精,就是膂力也可以练得到。若论十八般兵器,我都算拿得起。只这刀法、枪法、弹弓、袖箭、拳脚,却是老人家口传心授。又得那位老英雄赠我的这头驴儿。这驴儿日行五百里,但遇着歹人,或者异怪物事,他便咆哮不止,真真是个神物。因此任我所为,就把个红粉的家风,作成个绿林的变相。这便是我的来历。我可不是上山学艺,跟着黎山老母学来的。”张金凤也嫣然一笑。
张老夫妻在旁听了,只是点头咂嘴。安公子说道:“方才我看那些和尚都来得不弱,那个陀头尤其凶横异常,怎的姑娘你轻描淡写的就断送了他?今听如此说来,原来家学渊源,正所谓‘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了!”
十三妹道:“你先慢讲这些闲话。如今我的话是说完了,要请教你了。你我在悦来店怎的个遇见,怎的个情由,他三位无从晓得,也与他三位无干,此时不必饶舌。只是我临别的时节那等的嘱咐你,千万等我回来见面再走,你到底不候着我回店,索性等不到明日,仓猝而行,这怎么讲?这也罢了,只是你又怎的会走到这庙里来?倒要请教。”
安公子听了这话,惭惶满面,说道:“姑娘,你问到这里,我安骥诚惶诚恐,愧悔无地!如今真人面前讲不得假话,我在店里听了姑娘你那番话,始终半信半疑。原想等请了褚一官来,见了他再作道理。不想那请褚一官的骡夫还不曾回来,那店主人便来说了许多的混帐话,我益发怕将起来。正说着,两个骡夫回来,又备说那褚一官不能前来,请我今晚就在他家去住的话。那骡夫、店家又两下里一齐在旁撺掇,是我一时慌乱,就匆匆而走。不想将上那座高岭,又出桩岔事,连那不通人性的哑吧畜生也欺负起人来,忽然的一惊,就跑到此地。要不亏两个骡夫沿途保护,他还不知跑到那里才止。偏偏的又投了这凶僧的一座恶庙,正所谓‘飞蛾投火,自取焚身’。姑娘,我死不足惜,只是我读书一场,不得报父母的大恩,倒误了父母的大事,已经十死莫赎了!如今幸而不死,又把姑娘你一片侠肠埋没得暧昧不明,我安龙媒真真的愧悔无地!”
十三妹道:“你也晓得后悔?我索性叫你大悔一悔。你不但不曾认清我这番好意,你连那骡子的好意都辜负了。听我告诉你,你方才口口声声骂的那个欺负你的畜生,正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心心念念感激的那两个骡夫,倒是你的勾魂使者!”安公子听了,吃惊道:“姑娘,你此话怎讲?”那张老夫妻二人合张金凤听了这话,更摸不着头脑。只听姑娘望着大家说道:“今日这场是非,也叫作‘合当有事’。我今日因母亲的薪水不继,偶然出来走走。不想走到岔道口的山前,遇见两个人在那里说话。我骑着驴儿从旁经过,只听得一个道:”咱们有本事硬把他被套里的那二三千银子搬运过来,还不领他的情呢!‘我听了这话,一想,这岂不是一桩现成的事?与其等他搬运,我何不搬运来用用?因把牲口一带,绕到山后,要听听这桩事的方向来历。“安公子便问道:”究竟是两个甚么人呢?“十三妹笑道:”好叫你得知,就是你感激不尽的那两个骡夫。“说着,便把他怎的抱怨,怎的商量,怎的说不到二十八棵红柳树送信,回来怎的赚安公子出店上路,怎的到黑风岗要把他推落山涧,拐了银子逃走的话,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如何借搬弄那块石头搭话才得说明,临别又如何谆谆的嘱咐安公子不可轻易动身,他到底怀疑不信,以致遭此大难,向张金凤并张老夫妻诉了一番。
张金凤这才得明白这姑娘的始末根由。就连安公子也是此时才如梦方醒,只听他说道:“姑娘,我安龙媒枉读诗书,在你覆载包罗之下,全然不解。如今看了你这番雄心侠气,竟激动我的性儿了!我竟要借你这把钢刀一用?”说着,伸手就拿那刀。十三妹一把按住,问他道:“你这又作甚么?这个东西可不是顽儿的,一个不留神,把手指头拉个挺大的大口子生疼,要流血的。你嬷嬷爹又没在跟前,谁给你吹呀?”只见他满脸通红,说道:“这也顾不及许多了,姑娘,你务必借我一用!”十三妹说:“你要作甚么罢?”安公子道:“我要寻着那两个骡夫,把这大胆的狗男女碎尸万段,消我胸中之恨!”
十三妹道:“这桩事不劳费心,方才那位大师傅不曾取你的心肝的时候,二师傅已就把他两个的心肝取了去了。你若不信,给你件凭据看看。”说着,向怀里掏出那封信来,递给公子。
安公子一看,果然是交骡夫送去的那封信,连说道:“有天理呀,有天理!”十三妹说:“少爷,你别怄我了,我还有许多话要讲呢!”安公子这才归坐。只见那十三妹指着他向张老夫妻并张金凤道:“你们三位可别打量这位安公子合我是亲是故,我合他也是水米无交,今日才见。然则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我因何替他出这样的死力呢?我本来的意思,原是得了那骡夫口里一个信息,要擎这注现成银子。及至访着安公子,见他那番光景,知他是个正人。问起情由,又知他是个孝子。我心里先暗暗的钦敬,便不肯动手。后来听到他令尊的那番委屈,又与我父亲所遭的冤枉大略相同。因此,我从那任侠尚义之中,又动了个同病相怜之意,便想救他这场大难。”
说着,回头又向安公子道:“俗语说的:”救火须救灭,救人须救彻。‘我明明听得那骡夫说不肯给你送这封信去请褚一官;况且那褚一官我也略晓得些消息,便去请他,他三五天里也来不了;到了他的娘子,你就等到一百年,也未必来的了。就让你在悦来店呆等,不致遭骡夫的毒手,你又怎生的到得淮安?所以我才出去走那一荡,要把事情替你布置的周全停妥,好叫你上路趱程,早早的图一个父子团圆,人财无恙。不想我把事情弄妥了,赶回店来,你倒躲了我。问问店家,他合我言语支离,推说不知去向;及至问到他无话可支了,他才说是两个骡夫请你到褚家住歇去了。我一听,这事不好了!他两个既不曾到褚家去,褚家这话从何而来?可不是他赚你上黑风岗去是那里去?这岂不是我不曾提你出火坑来,反沉你到海底去了么?我十三妹这场孽可也造得不浅!我就拨转头来,顺着黑风岗这条路赶了下来。才上得黑风岗的山坡,月光之下,只见一个牲口脖子上拴的铃铛合一个草帽子扔在路旁,我只说这一定是走这路无疑了。不想前行了几步,转寻不出那牲口的脚踪儿来。眼前一片荒草,倒像人迹不到的一般。一直寻到岗子顶上,越不见个影儿。那月色照得如同白昼,我便探身往山涧下一望,也不得些情形,只得顺着牲口的脚踪找了回来,见那牲口脚踪儿踹的散乱,直奔了这庙里来。至于这座庙里和尚的行径,我早已晓得。我一想,这事尤其不妙了。便算你幸而不曾遭那骡夫的暗算,依然脱不了强盗的明劫,还不是一样?我就一口气赶到庙前,还不曾见个端的,我那个驴儿先不住的打鼻儿,不肯往前走。我看了看庙门,又关得铁桶相似。我便下了牲口,拴在树上,一纵身上了山门,往庙里一望,只见正殿院落漆黑,只有那东西两院看得见灯火。我就蹲身跳将下来。只是我虽会蹲纵,我那驴儿可不会蹲纵。我便悄悄的开了左边角门,把牲口拉进来。见那东配殿里堆着些粮食,就先把牲口寄顿在那屋里。然后出来,纵上房去。“
且住!列公,听说书的打个岔。你听这姑娘的话,就怪不得他方才把庙里走了个遍,就是不曾到东配殿了。原来他进庙来就偷偷儿的进去寄顿了一回驴儿了,你我不知。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再讲那十三妹说道:“及至我上了房,隐在山脊后一看,正见那凶僧手执尖刀合公子你说那段话。彼时我要跳下去,诚恐一个措手不及,那和尚先下手,伤了你的性命。因此暗中连放了两个弹子,结果了两个僧人。至于后来的那般秃厮,都是经公子你眼见的。我原无心要他的性命,怎奈他一个个自来送死,也是他们恶贯满盈,莫如叫他早把这口气还了太空,早变个披毛戴角的畜生,倒也是法门的方便。再说,假如那时要留他一个,你未必不再受累,又费一番唇舌精神。所以才斩草除根,不曾留得一个。安公子,如今你大约该信得及我不是为打算你这几两银子而来了罢?”
说到这里,回头又向着张金凤叫了声:“妹子,你听我这话,可是我特来救安公子,不是特来救你的不是?”张金凤道:“话虽如此说,要不是姐姐到此,那个救我一家性命?这就不消再讲了。”
此时安公子被十三妹一番言语,问得闭口无言,只有垂泪。半晌,叹了一口气道:“姑娘,我安龙媒真是百口无词,只是姑娘你也有一些儿欠通之处。”十三妹听了,说道:“怎么,说了半天,我倒有了不是了呢?你到说说,我倒听听。”
安公子说:“姑娘,你若在店里就把那骡夫要谋我资财害我性命的话,直捷了当的告诉我,岂不省了你一番大事?”十三妹听了这话,倒不禁笑起来,说:“这话我一点儿不欠通,到底是你作梦呢!假如你是个老练深沉有胆有识的人,我说了这话,你自然就用些机关,如此防范。你只看我那等的剖白嘱咐,你还自寻苦恼,弄到这步田地;那时再告诉你这话,不知又该吓成怎的个模样,甚而至于益发疑我,倒误把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作好人,合他诉起衷肠来,可不更误了大事了么?”安公子听了,连连拍腿点头,说:“不错的!不错的!姑娘,你如今就说我酸也罢,俗也罢,我安龙媒对了你这样的天人,只有五体投地了!”说着,又拜了下去。那十三妹把身子闪在一旁,也不来拉,也不还拜,只说了一句:“这倒不敢当此大礼。”
张老也连忙站起来道:“我小老儿倒有一句拙笨话:也不用讲这个那个,只我们两家六条性命,都是姑娘你救的。安公子他为官作宦,怎么样也报了恩了;只是我们两口是一对老朽无用的乡老儿,女儿又是个女孩儿家,你这样大恩,今生今世怎生答报的了!”那老婆儿也在一旁说:“嗳!真话的!”
十三妹把手一摆,说:“老人家,快休如此说。要说你两家性命不是我十三妹救的,这话也是欺人。只是我方才说过的,安公子还得感激那头骡子,我这妹妹还得感激那个没脸的女人。这话怎么讲呢?要不亏那个骡子忽然一跑,安公子早已上了山岗,被那骡夫推落山涧,我便来救,也是迟了;我这妹子要不亏那没脸的女人从中多事,早已遭那凶僧作践,我便来救,也是晚了。难道这果真是一个两条腿的畜生、一个四条腿的畜生作得来的不成?这是个天!难道谁又看见天那里怎的个支使,谁又听见天怎的个吩咐的不成?这便是你二人一个孝心一个节烈所感,天才牵引了我来,正不是一桩偶然的事。如今安公子的性命保住了,资财保住了,他的二位老人家可保无事了;我这妹子的性命保住了,身子保住了,你二位老人家可保无事了。我虽然句句的露尾藏头,被你二人层层的寻根觅究,话也大概说明白了。‘千里搭长棚,没个不散的筵席’,你我‘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恕我失陪。”说着,掖上那把刀,迈步出门,往外就走。
这正是:镜中花影波中月,假假真真辨不清。
要知那十三妹忙碌碌的又向那里去,下回书交代。
(第八回完)
第九回 怜同病解囊赠黄金 识良缘横刀联嘉耦
这回书紧接上回,讲得是十三妹向安公子、张金凤并张老夫妻把己往的原由来历交代明白,迈步出门,朝外就走。安公子一见慌了,只慌得手足无措。却不好上前相拦。张老夫妻二人更是没了主意,也只说得个“姑娘不要忙”。只有张金凤乖觉,他见十三妹才把话说完,掖上那把雁翎宝刀,头也不回,抬身就走,他便连忙抢了两步,抢到十三妹面前,回身迎头一跪,双手抱住十三妹两腿,说:“姐姐那里去?你此时是去不得的了嗳!”
安公子同张老夫妻见了,便也一同上前围着不放。十三妹道:“这又奇了,你们的事是拨弄清楚了,我的话也交代明白了,你们如何还不放我去?”张金凤道:“我是断断不放姐姐去的!”十三妹道:“既如此,你且起来。”张金凤双关紧抱,把脸靠住了那姑娘的腿,赖住不动,说:“要姐姐说了不去,我才起来。”十三妹用手把他扶起,说:“你且起来,我才说去不去的话。”说着,扶起张金凤,大家重复归坐。
只见十三妹笑向大家,指着张老夫妻道:“他二位老人家罢了,你们两个枉有这等个聪明样子,怎么也恁般呆气!你们道我真个要去么?你看,这等的深更半夜,古庙荒山,虽说救了你两家性命,这个所在被我闹得血溅长空,尸横遍地,请问,就这样撂下走了,叫你们两家四个无依无靠的人怎么处?就便你们等到天亮,各自逃生,大路上也难免有人盘问。这岂不是没救成你们倒害了你们了么?就算我是个冒失鬼,闹了个烟雾尘天,一概不管,甩手走了,你们想想,难道炕上那个黄布包袱我就这等含含糊糊的丢下不成?就算我也丢下不要了,你们只看墙上挂的我这张弹弓——我这张弹弓是铜胎铁背、镂银砑金、打一百二十步开外、不同寻常兵器,从我祖父手里传流到今,算个传家至宝;我从十二岁用起,至今不曾离手,难道我也肯丢下他不成?”
张金凤道:“既如此,姐姐为何忽然说要去呢?”十三妹道:“一则,看看你二人的心思;二则,试试你二人的胆量;三则,我们今日这桩公案,情节过繁,话白过多,万一日后有人编起书来,这回书找不着个结扣,回头儿太长。因此我方才说完了话,便站起来要走,作个收场,好让那作书的借此歇歇笔墨,说书的借此润润喉咙。你们听听,有理无理?”
十三妹说明这段话,不但当时在场的大家听了,把心放下,就连现在听书的也都说“有理”。
却说安公子经了这一番喧闹,又听了这半日长谈,早把那黄布包袱忘在九霄云外。如今因十三妹提到,他才想起,连忙爬到炕上,双手抱起来,送到十三妹跟前,放在桌儿上,说:“姑娘,这是你交给我看守着的那个包袱。我听你说的要紧,方才闹得那等乱哄哄的,我只怕有些失闪,如今幸而无事,原包交还。姑娘,请收明了。”姑娘道:“借重费神,只是我不领情。这东西与我无干,却是你的。”安公子诧异道:“‘这分明是姑娘你方才交给我的,怎生说是我的东西起来?”
十三妹道:“你听我说。方才在店里的时候,你不说你令尊太爷的官项须得五千余金才能无事么?如今你囊中止得二千数百两,才有一半,听起来,老人家又是位一尘不染、两袖皆空的。世情如纸,只有锦上添花,谁肯雪中送炭?那一半又向那里弄去?万一一时不得措手,后任催得紧,上司逼得严,依然不得了事。那时岂不连你这一半的万苦千辛也前功尽弃?所以今日晌午我在悦来店出去走那一荡,就是为此。我从店中别后,便忙忙的先到家中,把今晚不得早回的原由禀过母亲,一面换了行装,就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找着我提的那位老英雄,要暂借他三千金,了你这桩大事。若论这位英雄的家当,慢说三千金,就是三万金,他一时也还拿得出来;若论他同我的气义,莫讲三万金,便是三十万金,他也甘心情愿,我也用得他的。所以他听见我说个‘借’宇,就立刻照数的盘出来,问我送到那里,我说:”不必遣人运送,给我捆载停妥,就捎在我驴儿上带去罢。‘倒亏他的老成见识,说道:“这三千金通共也不过二百来斤,怕不带去了!但是东西狼犺,路上走着也未免触眼。’因问我:”是本地用、远路用?如本地用,有现成的县城里字号票子;远路用,有现成的黄金,带着岂不简便些?‘我听他说得有理,就用了他二百两足色黄金,大约也够三千银光景了。“说着,解开那包袱,又把两封纸包拆开,只见包着二百两同泰号朱印上色叶金。
安公子还不曾答话,那张老看了,说:“这样值钱的东西,二百二百的帮人,真可少见!又想的这样周到!姑娘,你不要真是个菩萨转世罢?”张老婆儿一旁看了,也不住的点头咂嘴,说道:“只听说金子是件宝贝,镀个冠簪儿啊、丁香儿啊,还得好些钱呢,敢是真有这么大包的。你看看,黄澄澄的,怪爱人儿。阿弥陀佛!”那张金凤虽是个乡村女子,却天生得不落小家气象,且此时一心只有个十三妹姐姐,余事都不在心上,不过远远的看了一看,暗暗的敬服十三妹,略无多言。
只有安公子承这位十三妹姑娘保了资财,救了性命,安了父母,已是喜出望外。如今又见他这番深心厚意,宛转成全,又是欢忻,又是感激。想起自己一时的不达时务,还把他当作个歹人看待,又加上了一层懊悔,一层羞愧。只管满脸是笑,不觉得那两行眼泪就如涌泉一般,流得满面啼痕。只听他抽抽噎噎的向那姑娘道:“姑娘,我安骥真无话可说了。自古道‘大恩不谢’。此时我倒不能说那些客套虚文,只是我安骥有数的七尺之躯,你叫我今世如何答报!”说着便呜呜的哭将起来。张老夫妻看了,也不住的在一旁擦眼抹泪,连张金凤也不觉滴下泪来。
十三妹道:“大家不必如此。公子,你也且住悲痛,不须介意。要知天下的资财原是天下公共的,不过有这口气在,替天地流通这桩东西。说这是你的,那是我的,到头来究竟谁是谁的?只求个现在取之有名,用之得当就是了。用得当,万金也不算虚花;用得不当,一文也叫作枉费。即如这三千金,成全了你一片孝心,老人家半世清名,这就不叫作虚花枉费。不但授者心安,受者心安,连那银子都算不枉生在天地间了。何况这几两银子,我原说一月必还,又不是白用他的。这一月之内,自有那‘没主儿的钱’送上门来,替你还他,连我也不过作个知情底保的中人。这手来,那手去,你又何必这等较量锱铢?”安公子听了,只得领受,收好不提。
再讲那十三妹这番解囊赠金,又了却一桩心事,便要商议打发他两家男女上路的话。只是看看这四个人之中,一个是瘦怯怯的书生,一个是娇滴滴的女子,那张老夫妻虽然年纪大些,又是一对乡愚,经了这番大难,一个个吓得神魂不定,坐立不安,这上路的事情,一时从何商起?想了一想,便对大家说道:“如今诸事已妥,就该计议到你们的上路了。但是要计议大事,先得定了心神,才得周到细密。如今我要不先把你们的心安了,神定了,就说万言也是无益。大约此时你们心里第一件,怕这一院子死和尚;第二件,怕有外人来闯破这场人命官司,性命干连;第三件,惹了这场大祸便走了,日后破案,也难免罣误。我告诉你们:这三桩事都不要紧。人生在世,不过仗着天地的一口气,及至死了,是个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超出轮回,这口气便去成神;是个平人,这口气再入轮回,便去作鬼;到了这班混帐和尚,人死灯灭,就想作个鬼也不能。这是第一桩不必怕。再讲到这个地方,我方才表过的,前是高山,后是旷野,远无村,近无邻,这样深更半夜,绝没人来;就便这和尚再有些伙党找了来,仗我这口刀,多了不能,有个三五百人儿还搪住了。这是第二桩不必怕。至于虑到日后的罣误官司,我若见不透日后的怎样收场,也不肯作眼前的这番事业。这是第三桩不必怕。这话不是空谈得的,少一时自然要还你们一个凭据。可不知你们四位信得及信不及?”
张老听了,先说道:“姑娘的话也有个不信的?可是说的咧!不过怕来个人儿闯见,闹饥荒。鬼可怕他作啥呀?我们作庄稼的,到了青苗在地的时候,那一夜不到地里守庄稼去,谁见有个鬼耶?”安公子接着说道:“是啊!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以二气言,则鬼者,阴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引而伸者为神,返而归者为鬼,其实一物而已。怕他则甚!怕他则甚!只是姑娘到底怎样打发我们上路?”十三妹也没工夫合他掉那酸文,说道:“你且不要忙。如今你们为难的事是都结了,我此刻却有件为难的事要求你诸位。”
话未说完,安公子先跳起来,道:“姑娘,你有甚么为难的事,只管说!慢讲‘上山捉虎,下海擒龙’,就便‘赴汤蹈火,碎骨粉身’,我安龙媒此时都敢替你去作!”那十三妹把眼皮儿挑了一挑,说道:“如此,好极了,你就先把这一院子死和尚给我背开他。”安公子听了,皱着眉,裂着嘴,摇着头道:“这桩事却难。”十三妹道:“既这样,可诈甚么关儿呢!”
因回头向张老夫妻道:“这事得求你二位老人家。”张老道:“这背死尸小老儿却也来不得的呢。”姑娘笑道:“岂有此理,难道咱们还管给他打扫地面么!”那老婆儿问道:“倒底作啥耶?”姑娘道:“我从晌午起,闹到这时候儿了,这如今便再有这等的五六十里地,我还赶得来,就再有那等的三二十和尚,我也送的了,但是我从吃早饭后到此时,水米没沾唇,我可饿不起了。想来你们四位也未必不饿。”那老婆儿道:“哎,这大半日,谁见个黄汤辣水来咧!就是这早晚那去买个馍馍饼子去呢?”姑娘道:“不用买,我方才到厨房里,见那里煮的现成的肉,现成的饭,想来是那班和尚的夜消儿,咱们何不替他吃了,也算一场功德。”张老夫妻听了道:“这敢是好。”
说着,趁着月色,老两口连忙到厨房里去整顿。
到了厨房,见那灯也待暗了,火也待乏了,便去剔亮了灯,通开了火。果见那连二灶上靠着一个钴子,里头煮着一蹄肘子,又是两只肥鸡。大沙锅里的饭因坐在膛罐口上,还是热腾腾的,笼屉里又盖着一屉馒头。那案子上调和作料,一应俱全。二人正在那里打点,只见安公子也跑来帮着抓挠。张老儿道:“公子,你不能,小心看烫了手!你去等着吃去罢。”
安公子看了看,却也没处下手,只得走开。才回到正房,十三妹便问道:“你又作甚么来了?”安公子道:“那里用不着我。”
十三妹道:“你看人家,那样大年纪都在那里张罗,你难道连剥个蒜也不会么?”安公子道:“剥蒜我会。”说着,忙忙又跑了去,不提。
却说那十三妹见他三人都往厨房去了,便拉了张金凤的手来到西间南炕坐下,这才慢慢的问他几岁上留的头,几岁上裹的脚,学过活计不成,有了婆家没有。问了半天,怎奈那十三妹只管一长一短的问,那张金凤只有口里勉强支应的分儿,却紧皱双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十三妹心中纳闷,说:“妹子,你如今祸退身安,正该欢喜,怎么倒发起怔来了?”这句话一问,那张金凤越发脸上青黄不定,索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起来。把个十三妹急得,拉着他问道:“你不是吓着了?气着了?心里不舒服呀?”张金凤只是摇头。
十三妹纳了半天的闷儿,忽然明白了,说:“我的姑奶奶!你不是要撒尿哇?”张金凤听了这句,才说道:“可不是!只是此刻怎得那里有个净桶才好?”十三妹说道:“这么大人了,要撒尿倒底说呀,怎么憋着不言语呢!还这么凿四方眼儿,一定要使个净桶。请问一个和尚庙,可那里给你找马子去?快跟了我来罢!”说着,搀着张姑娘到东里间,替他四处一找,一时也找不出个撒尿的家伙来。一眼看见那和尚的洗脸盆在盆架儿上放着,里头还有半盆洗脸水,十三妹姑娘连忙拿到房门口儿,泼在当院子里,进来便把那洗脸盆放在靠床沿跟前,催着他小解。张金凤见了,这才忙忙的袖手进去解下裙子,退了中衣,用外面长衣盖严,然后蹲下去鸦雀无声的小解。一时完事,因向十三妹道:“姐姐不方便方便么?”十三妹道:“真个的,我也撒一泡不咱。”因低头看了一看,见那脸盆里张姑娘的一泡尿不差甚么就装满了。他便伸手端起来,也泼在院子里,重新拿进房来小解。这位姑娘的小解法就与那金凤姑娘大不相同了,浑身上下本就只一件短袄,一条裤子,莫说裙子,连件长衣也不曾穿着。只见双手拉下中衣,还不曾蹲好,就哗拉拉锵啷啷的撒将起来。张金凤从旁看着,心里暗暗的说道:“看他俏生生的这两条腿儿,雪白粉嫩,同我一般,怎么会有这样的武艺、这样的气力?真也令人纳罕!”
说话间,十三妹站起整理中衣,张金凤便要去倒那盆子。十三妹道:“那还倒他作甚么呀?给他放在盆架儿上罢。”
且住!说书的,这十三妹既是一位正气不过的侠女,你为何这等唐突他起来?列公,非唐突也。一则,是这位姑娘生性豪爽,一片天真,从不会学那小家女子遮遮掩掩,扭扭捏捏;二则,两个女孩儿在一处,本没有甚么避讳;三则,姑娘的这泡尿大约也是憋急了,这叫作“凤火事儿,斯文不来”。
闲话休提。且说那张金凤整好衣裙,仍同十三妹回到西间坐下,此时气儿也缓过来了,脸儿也有红似白的了。两个人才掩上房门,一问一答的谈起心来。谈到婆家那里,张姑娘又低了头,含羞不语。十三妹道:“这男婚女嫁是人生大礼,世上这些女孩儿可臊的是甚么,我本就不懂!好妹妹,我是个急性子人,你有话爽爽快快的说,不许怄我。”张金凤只得红着脸说了一句:“还没有呢。”十三妹道:“我问你一句话,可不怕你思量。我听见说,你们居乡的人儿都是从小儿就说婆婆家,还有十一二岁就给人家童养去的,怎么妹妹的大事还没定呢?”张金凤道:“这也有个缘故。只因我爹妈膝下无儿,想要招赘;又因我叔叔临危再三嘱咐说:”一定要拣一个读书种子。‘因此还不曾定。“
十三妹道:“嗳哟!这乡村地方儿,可那里去找个真读书种子呢?就有,也不过是个平等乡愚,如何消受得妹子你起?”
说着,低头想了一想,又道:“妹子,既如此,姐姐给你做个媒,提一门亲,如何?”张金凤听了,低下头去,又不言语。
十三妹站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儿说:“不许害羞,说话。”张金凤悄声道:“姐姐,你叫我怎样个说法?此时爹妈是甚么样的心绪?妹子是甚么样的时运?况这途路之中那里还提得到此?”十三妹道:“你这话,我听出来了,想是不知我说的是个甚么人家儿,甚么人物儿。我索性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要给你提的,就是你方才见的这个安公子。你瞧瞧,门户儿、模样儿、人品儿、心地儿,大约也还配得上妹妹你罢?”
这张金凤再也想不到十三妹提的就是眼前这个人,霎时间羞得他面起红云,眉含春色,要住不好,要躲不好,只得扭过头去。怎当得十三妹定要问他个牙白口清,急得无法,说道:“姐姐,这事要爹妈作主,怎生的只管问起妹子来?”十三妹道:“自然要他二位老人家作主,何消说得,只是我先要问你个愿意不愿意?”那张金凤此时被十三妹磨的,也不知嘴里是酸是甜,心里是悲是喜,只觉得胸口里像小鹿儿一般突突的乱跳,紧咬着牙,始终一声儿不言语。倒把个十三妹怄的没法儿了。因说道:“我看这句话大约是问不出你来了。你瞧,我也认得几个字儿。”说着,走到堂屋里,把那桌子上茶壶里的茶倒了半碗过来,蘸着那茶在炕桌上写了两行字。张金凤偷眼一看,只见写的一行是“愿意”两个字,一行是“不愿意”三个字。只听十三妹笑道:“妹妹,来罢!你要愿意,就把那‘不愿意’三个字抹了去,留‘愿意’两个字;你要不愿意,就把那‘愿意’两个字抹了去,留‘不愿意’三个字。这没甚么为难的了罢?”说着,便去拉张金凤的手。
那张姑娘那里肯伸手去抹那字?只是怎禁得十三妹的劲大,被拉不过,只得随手一阵乱抹,不想可巧恰恰的把个‘不’字抹了去。十三妹嘻嘻的笑道:“哦!单把个‘不’字儿抹去了,这的是‘愿意’、‘愿意’,是不是?果然如此,好极了。这件事交给姐姐,保管你称心如意!”这张金凤姑娘被十三妹缠磨了半日,脸上虽然十分的下不来,心上却是二十分的过不去。只在这“过不去”的上头,不免又生出一段疑惑来。
你道这是甚么缘故?这张金凤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心里想着:“要论安公子的才貌品学,自然不必讲是个上等人物了。尤其难得的是眼见他的相貌,耳听他的言谈——见他相貌端庄,就可知他的性情;听他言谈儒雅,就可知他的学问,更与那传说风闻的不同。然虽知此,一个人既作了个女孩儿,这条身子比精金美玉还尊贵,纵然遇见潘安、子建一流人物,也只好‘发乎情,止乎礼’。但是‘止乎礼’是人人有法儿的,要说不准他‘发乎情’虽圣贤仙佛,也没法儿。所苦的是这”情“字儿,虽到海枯石烂,也只好搁在心里,断断说不出口来。便是女孩儿家不识羞说出口来,这事也不是求得人的,也不是旁人包办得来的。不想今日无端的萍水相逢,碰见了这个十三妹,第一件,先从泥里救了我的性命,第二件,便从意外算到我的终身。这等才貌双全的一个安公子,他还恐怕我有个不愿意,要问我个牙白口清,还不许不说,这个人心地的厚,肠子的热,也算到了头儿了。只是他也是个女孩儿,俗语说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若说照安公子这等的人物他还看不入眼,这眼界也就太高了,不是情理;若说他既看得入眼,这心就同枯木死灰,丝毫不动,这心地也就太冷了,更不是情理;若说一样的动心,把这等终身要紧的大事、百年难遇的良缘,倒扔开自己,双手送给我这样一个初次见面旁不相干的张金凤,尤其不是情理。这段缘故,叫人实在不能不疑。莫非他心里有这段姻缘,自己不好开口,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先说定了我的事,然后好借重我爹妈给他作个月下老人,联成一床三好,也定不得。若果如此,我不但不好辜负他这番美意,更得体贴他这片苦心,才报的过他来。只是我怎么个问法儿呢?“
这张姑娘只管如此心问口、口问心的一番盘算,脸上那种为难的样子,比方才憋着那泡尿还露着为难。忍不住,赶着十三妹叫了一声:“姐姐!”说道:“姐姐,妹子虽则念了几年书,也知道了古往今来的几个人物,几桩公案,只是有一个故典心里始终不得明白,要请教姐姐。”十三妹早听出他话里有话,笑问道:“你且说来我听。”张金凤道:“记得那《大乘经》上讲的,我佛未成佛以前,在深山参修正果,见那虎饿了,便割下自己的肉来喂虎;见那鹰饥了,便刳出自己的肠子来喂鹰。果然如此,那我佛的慈悲,真算得爱及飞禽走兽了;只是他自己不顾他自己的皮肉肝肠,这是个甚么意思?”
列公,这句话要问一个村姑蠢妇,那自然就一世也莫想明白了。这十三妹本是个玲珑剔透的人,他那聪明正合张金凤针锋相对。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接着叹了一口气,说:“妹子,你可记得《汉书》有两句话道的最好,道是:”可为知者道,难为俗人言‘。你我虽是倾盖之交,你也算得我一个知己了。但是作姐姐的心事更自不同,只可为自己道,难为知者言。总而言之一句话:慢说跟前这样的美满良缘,大约这人世上的’姻缘‘二字,今生于我无分!“张金凤听了这段话,更加狐疑,还要往下问,只听安公子在院子里说道:”嚄,嚄,好烫!快开门!“说着,只见他捧着一盘子热腾腾的馒头,推门放在桌子上。他姐妹两个就连忙把话掩住不提。
紧接着张老夫妻把煮的肘子、肥鸡,连饭锅、小菜、酱油、蒜片、饭碗、匙著,分作两三荡都搬运了来,分作两桌。
安公子同张老在堂屋地桌上,张金凤母女同十三妹在西间炕桌上。张老又把菜刀、案板也拿来,把那肘子切作两盘分开。
十三妹道:“那两只鸡不用切了,咱们撕了吃罢。”安公子听见,就要下手去撕。十三妹想起他那两只手是方才拧尿裤裆的,连忙拦他道:“你那两只手算了罢!”安公子听了,说:“等我洗洗去。”说着,跑到东屋里,在那洗脸盆里就洗。十三妹嚷道:“用不着你多事!你不用在那盆里洗手!”安公子说:“不怕,水不凉,这是我才刚擦脸的,还温和呢!”把个张金凤急的又是害羞,又是要笑,只得掉过头去。十三妹转毫不在意,如同没事人一般,只说了句:“你就洗了手,我也不准你动!”
说话间,那张老婆儿已经把两只肥鸡撕作两盘子放好。他老两口儿饿了一天,各各饱餐一顿,张姑娘、安公子也吃了些,只有十三妹姑娘风卷云残吃了七个馒头,还找补了四碗半饭,这才放下筷子道:“得了,我这肚子里是一点儿不为难了。咱们打仗啊?上路啊?商量罢。”张老道:“等我把家伙先拣下去,归着归着。”十三妹道:“还管他归着家伙吗!你老人家倒是沏壶茶来罢。”张老一面去沏茶,安公子帮着张老婆儿忙着把家伙都撤去,都堆在廊下。一时,茶来了,大家漱口喝茶。张姑娘同母亲这才在窗台儿上各人找着自己的烟荷包、烟袋,吃了一袋烟。大家照旧在堂屋里归坐已毕。
十三妹对众人说道:“饭儿是吃在肚子里了,上路的主意我也有了,就是得先合你两家商量。你两家四位里头,一边是到下路去的,一边是到上路去的,两头儿都得我护送。我纵有天大的本事,我可不会分身法儿。我先护送你们那一头儿好?”安公子道:“姑娘先许的送我,自然是送了我去。”十三妹道:“这是你的主意。人家爷儿三个呢,在这庙里饿着,等人命官司?”安公子道:“不然。他有爷儿三个,还怕路上没照应不成?”十三妹道:“梦话!这里弄了这样一个‘大未完’,自然得趁天不亮走,半夜里难免不撞着歹人。即或幸而无事,你瞧,这爷儿三个,老的老,少的少,男的男,女的女,露头露脑,走到大路上,算一群逃难的,还是算一群拍花的呢?遇见个眼明手快作公的,有个不盘问的吗?一盘问,有个不出岔儿的吗?你算是没事了,你也想想,这句话说的出口呀!”说毕,也不合他再谈。回头问着张老夫妻说:“你二位老人家的意思怎么样?”
二人还未及答言,张金凤是个有心事的,他可把正话儿反说着,便对十三妹道:“姐姐原是为救安公子而来,如今自然送佛送到西天。我爷儿三个托安公子的一点福星,蒙姐姐救了性命,已经是万分之幸,不见得此去再有甚么意外的事;即或有事,这也是命中造定,真个的,叫姐姐管我们一辈子不成?”十三妹也不搭言,又回转头来向着安公子道:“你听听人家,这才叫话。你听着脸上也下得来呀?”心里也过的去呀?“把个安公子问的诺诺连声,不敢回答。
只见十三妹欠身离坐,向张老夫妻道:“这桩事却得你二位老人家作主。要得安然无事,除非把你两家合成一家,我一个人儿就好照顾了。”张老道:“怎么合成一家呢?”十三妹道:“如今且把上路的话搁起,我的意思,要先给我这妹妹提门亲,给你二位老人家招赘个女婿,可不知你二位愿意不愿意?”张金凤听了,站起来就走。十三妹离坐一把拉住,按在身旁坐下,说:“不许跑。”把个张姑娘羞的无地自容,坐又不是,走又不能,只得听他父亲说道:“姑娘,我一家子的性命都是你给的,你说甚么有个不愿意的!只是这个地方,这个时候,那里去说亲去呀?”十三妹道:“远不在千里,近只在目前。”因指着安公子道:“就是他。你二位相看相看,中意不中意?”张老跳起来到:“姑娘,这是啥话!他是个官宦人家,我是个乡老儿,怎么攀配得起?罪过!罪过!”十三妹道:“这话你们不用管,只说愿意不愿意?”张老听了,瞅着老婆儿,老婆儿瞅着女儿,一时老两口儿大不得主意起来。十三妹道:“不用问你们姑娘,‘在家从父,嫁从夫’,愿意不愿意,由不得他作主。”老婆儿道:“好还怕不好喂!只是俺们拿啥赔送呢?”十三妹道:“这话你们也不必管。就只成不成的一句话,不用犹疑。”张老心里敁敠了半日,说道:“姑娘,这话这么说罢:我们公母俩是千肯万肯的咧,可是倒蹈门儿的女婿我们才敢应声儿呢。再这话,也得问问安公子。”十三妹道:“这事在我。”因含笑先拍了张金凤一把,说:“姑奶奶,我喝定了你的谢媒茶了!”这才叫了声“安公子”,说道:“你大概没甚么推辞罢?”
谁想安公子起初见这位姑娘且不商量上路,百忙里要给张金凤说亲,已经觉得离奇;及至听见说到自己身上,更加诧异。心里一想:“这可又是件糟事!我从幼儿的毛病儿,见个生眼儿的娘儿们,就没说话先红脸,再要听见说媳妇儿,那更了不得了。今日同这二位混,混了半夜,好容易脸不红了,这时候忽然又给说起媳妇来!就说媳妇儿也罢,也有这样‘当面鼓,对面锣’的说亲的吗?这位媒人的脾气儿还带着是不容人说话,这可怎么好?我看这事比方才那和尚让酒还累赘!”
这小爷正在那里心里为难,听十三妹如此一问,他赶紧站起,连连的摆手说:“姑娘,这事断断不可!”十三妹道:“哦,不可?想是你嫌我这妹妹丑?”安公子道:“非也。从来‘娶妻娶德,选妾选色’。那战国的齐宣王也曾娶过无盐,蜀汉的诸葛武侯也曾娶过黄承彦之女,都是奇丑无对的。究竟这二位淑女相夫,一个作了英主,一个作了贤相,丑又何妨!况且这张家姑娘是何等的天人相貌,那里还说到得个‘丑’字?不为此!”
十三妹道:“既不为此,想来是你嫌我这妹妹穷?”安公子道:“更非也。自古‘浊富莫如清贫’。我夫子也曾说过:”富贵贫贱皆须以道得之。‘这’贫富‘二字原是市井小人的见识,岂是君子谈得的?穷又何妨!也不为此!“
十三妹道:“也不为此,想来是你嫌我这妹妹家里没根基?”安公子道:“尤其非也。姑娘,你这等一位高明人,难道连那‘瑶草无尘根’的这句话也不晓得?这‘根基’两个字不在门庭家世上讲,要在心地品行上讲的。你只看张家姑娘这等的玉洁冰清,可是没根基的人做得来的?不为此!不为此!”
十三妹道:“你这话我听出来了,一定是你已经定下亲事了!这又何妨?像你这等的世家,三妻四妾的尽有,也没有甚么‘断断不可’的去处呀。”安公子急的摇头道:“不曾,不曾,我并不曾定下亲事。”十三妹笑道:“既不曾定亲,问着你,你这也‘飞也’,那也‘飞也’,尽着飞来飞去,可把我飞晕了。倒是你自己说说罢!”
安公子才说道:“姑娘,我安骥此番抛弃功名,折变产业,离乡背井,冒雨冲风,为着何来?为的是父亲身在缧绁之中。我早到一日,老人家早安一日。不想我在途中忽然的主仆分离,到此地又险些儿性命不保,若不亏姑娘赶来搭救我,虽死也作个不孝之鬼。如今得了残生,又承姑娘的厚赠,恨不得立刻就飞到父亲跟前才好,那里还有闲工夫作这等没要紧的勾当?况且父亲的待我,虽然百般爱惜,教训起来却是十分严厉。今日这桩事若不禀命而行,万一日后父亲有个不然起来,我何以处张金凤姑娘?又何以对姑娘你?姑娘,这事断断不可!”
十三妹听安公子的话,说得有里有面,近情近理,待要驳他,一时却驳不倒。无如此时自己是骑着老虎过海——可真下不来了。只得勉强冷笑一声,说:“我的少爷,你这可是看鼓儿词看邪了。你大概就把这个叫作‘临阵收妻’。你听我告诉你:你要说为老人家的事,如今银子是有了,我既说过保你个人财无恙,骨肉重逢,这话自然要说到那里作到那里。你要说定亲这件事‘没要紧’,自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况且俗语说的‘过了这个村儿,没这个店儿’,你要再找我妹妹这么一个人儿,只怕你走遍天下,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去。你要说虑到老人家日后有个不允,据我听你讲起你家太爷的光景来,一定是一位品学兼优阅历通达的老辈,断不像你这样古执不通。慢说见了我妹妹这等德言工貌的全才,就听见我这等的痴傻呆呆的作事,都没有个不允的理,你放心。况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了,只有成的理,没有破的理。你以为可,也是这样定了;你以为不可,也是这样定了!你可知些进退?”
张老夫妻一旁看了,自然不好搭话,张金凤更是万分的作难。不想死心眼儿的遇见死心眼儿的了,只见安公子气昂昂的高声说道:“姑娘,不可如此!‘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我安骥宁可负了姑娘,作个无义人,绝不敢背了父母,作个不孝子。这事断断不能从命!”
十三妹听了,登时把两道蛾眉一竖,说:“不信你就讲的这等决裂!很好,你既不能从命,我也不敢承情,算我年轻好事,冒失糊涂。我是没得说了,只怕有个主儿,你倒未必合他讲的过去!”安公子道:“凭他甚么主儿,难道还好强人所难不成!便是这等,我也不妨合他去讲。”十三妹听了这话,满脸怒容,更不答话,一伸手,从桌子上绰起那把雁翎宝刀来,在灯前一摆,说:“就是我这把刀!要问问你这事倒底是可哟,是‘不可’?还是‘断断不可’?”说话间,只见他单臂一扬,把刀往上一举,扑了安公子去,对准顶门往下就砍。这正是:信有云鬟称月老,何妨白刃代红丝?
要知安公子性命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九回完)
第十回 玩新词匆忙失宝砚 防暴客谆切付雕弓
上回书讲的是十三妹仗义任侠,救了安龙媒、张金凤并张老夫妻二人。因见张姑娘是个聪明绝顶的佳人,安公子又是个才貌无双的子弟,自己便轻轻的把一个月下老人的沉重耽在身上,要给他二人联成这段良缘。不想合安公子一时话不投机,惹动他一冲的性儿,羞恼成怒,还不曾红丝暗系,先弄得白刃相加。
按这段评话的面子听起来,似乎纯是十三妹一味的少不更事,生做蛮来。却是不然。书里一路表过的,这位十三妹姑娘是天生的一个侠烈机警人,但遇着济困扶危的事,必先通盘打算一个水落石出,才肯下手,与那《西游记》上的罗刹女,《水浒传》里的顾大嫂的作事,却是大不相同。即如这桩事,十三妹原因“侠义”两个字上起见,一心要救安、张两家四口的性命,才杀了僧俗若干人;既杀了若干人,其势必得打发两家赶紧上路逃走,才得远祸。讲到上路,一边是一个瘦弱书生带着黄金锱重,一边是两个乡愚老者伴着红粉娇娃,就免不了路上不撞着歹人,其势必得有人护送。讲到护送,除了自己一身之外,责堪旁贷者再无一人。讲到自己护送,无论家有老母不能分身远离,就便得分身,他两家一南一北,两路分程,不能兼顾,其势不得不把两家合成一路。
讲到两家合成一路,又是一个孤男,一个幼女,非鸦非凤,不好同行,更兼二人年貌相当,天生就的一双嘉耦,使他当面错过,也是天地间的一桩恨事,莫若借此给他合成这段美满姻缘,不但张金凤此身得所,连他父母也不必再计及到招赘门婿,一同跟了女儿前去,倒可图个半生安饱。
如此一转移间,就打算个护送他们的法儿也还不难,自己也算“救人救彻,救火救灭”,不枉费这番心力。此十三妹所以挺身出来给安龙媒、张金凤二人执柯作伐的一番苦心孤诣也。又因他自己是个女孩儿,看着世间的女孩儿自然都是一般的尊贵,未免就把世间这些男子贬低了一层。再兼这张金凤的模样、言谈、性情、行径,都与自己相同,更存了个“惺惺惜惺惺”的意见。所以未从作这个媒,心里只有张金凤的愿不愿,张老夫妻的肯不肯,那安公子一边,直不曾着意,料他也断没个不愿不肯的理。谁想安公子虽是个年少后生,却生来的老成端正,一口咬定了几句圣经贤传,断不放松。这其间弄得个作媒的,在那一头儿,把弓儿拉满了,在这一头儿,可把钉子碰着了,自然就不能不闹到扬眉裂眦、拔刀相向起来。这是情所必至、理有固然的一段文章。列公莫认作十三妹生做蛮来,也莫怪道说书的胡谄硬扭。
话休絮烦,言归正传。却说安公子见十三妹扬刀奔了他来,“嗳呀”了一声,双手捂着脖子,望门外就跑。张老婆儿是吓得浑身乱抖,不能出声。张老见了,一步抢到屋门,双手叉住门框,说:“姑娘,这可使不得,有话好讲!”嘴里只管苦功,却又不好上前用手相拦。这个当儿,张金凤更比他父母着急。你道他为何更加着急?原来当十三妹向他私下盘问的时候,他早已猜透十三妹要把他两路合成一家,一举三得的用意,所以一任十三妹调度,更不过问。料想安公子在十三妹跟前受恩深处,也断没个不应之理。不料安公子倒再三的一推辞,他听着如坐针毡,正不知这事怎的个收场,只是不好开口。如今见一直闹到拿刀动杖起来,便安公子被逼无奈应了,自己已经觉得无味;倘然他始终不应这句话,这十三妹雷厉风行一般的性子,果然闹出一个“大未完”来,不但想不出自己这条身子何以自处,请问这是一桩甚么事?成一回甚么书?莫若此时趁事在成败未定之天,自己先留个地步,一则保了这没过门女婿的性命,二则全了这一厢情愿媒人的脸面,三则也占了我女孩儿家自己的身分,四则如此一行,只怕这事倒有个十拿九稳也不见得。
想罢,他也顾不得那叫避嫌,那叫害羞,连忙上前把十三妹擎刀的这只右胳膊双手抱住,往下一坠,乘势跪下,叫声:“姐姐请息怒,听妹子一言告禀!”因说道:“姐姐,这话不是我女孩儿家不顾羞耻,事到其间,不说是断断不得明白的了。姐姐的初意,原是因我两家分途行走兼顾不来,才要归作一路;同行不便,才有这番作合。姐姐的深心,除了妹子体贴的到,不但爹妈不得明白,大约安公子也不得明白。若论安公子方才这番话;所虑也不为无理,只是我们作女孩的,被人这等当面拒绝,难消受些。在我,替我算计,此时惟有早早退避,才是个自全的道理,还有何话可说?所难的是姐姐,方才当面给我两家作合的这句话,不但爹妈应准的,连天地鬼神都听见的,我张金凤可只有这一条道儿可走,没第二句话可商量。如今事情闹到这步田地,依我竟把这‘婚姻’两字权且搁起,也不必问安公子到底可与不可的话,我就遵着姐姐的话,跟着爹妈一直送安公子到淮安。一路行则分辙,住则异室,也没甚么不方便的去处。到了淮安,他家太爷、太太以为可,妹子就遵姐姐的话,作他安家的媳妇;以为不可,靠着我爹爹的耕种刨锄,我娘儿两个的缝联补绽,到那里也吃了饭了,我依然作我张家的女儿。只是我虽作张家女儿,却得借重他家这个‘安’字儿虚挂个招牌字号。那时我便长斋绣佛,奉养爹妈一世,也算遵了姐姐的话,一天大事就完了。姐姐此时何必合他惹这闲气?”张姑娘这几句话说得软中带硬,八面儿见光,包罗万象,把个铁铮铮的十三妹倒寄放在那里,为起难来了,只得勉强说道:“喂,岂有此理!难道咱们作女孩儿的活得不值了,倒去将就人家不成?你看我到底要问出他个可不可来再讲!”
再说安公子,若说不愿得这等一个绝代佳人,断无此理。
只因他一团纯孝,此时心中只有个父母,更不能再顾到第二层。再加十三妹心里作事,他又不是这位姑娘肚子里的蛔虫,如何能体贴得这样到呢?所以才有这场决裂。如今听张金凤这几句话说了个雪亮,这是桩一举三得的事,难道还有甚么扭捏的去处?那时他正在窗外进退两难,听得十三妹说“到底要问他个可不可”,便从张老膈肢窝底下钻进来,跪下,向十三妹道:“姑娘,不必动气了!我方才是一时迂执,守经而不能达权,恰才听了张家姑娘这番话,心中豁然贯通。如今就求姑娘主婚,把我二人联成匹耦,一同上路。到了淮安,我把这段下情先向母亲说明。父亲如果准行,却是天从人愿;倘然不准,我豁着受一场教训,挨一顿板子,也没的怨。到了万万无可挽回,张姑娘他说为我守贞,我便为他守义,情愿一世不娶。哪,这话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有渝此盟,神明殛之!姑娘,你道如何啦阿?”
十三妹见安公子这个光景,知他这话不是被逼无奈,直是出于天良至诚,不觉变嗔为喜,这才把膀根儿一松,刀尖儿朝下一转,手里掂着那把刀,向安公子、张金凤道:“你二人媒都谢了,还合我闹得是甚么假惺惺儿呢!”说着,把张姑娘搀起,送到东间暂避。回身出来,便向张老夫妻道喜。张老道:“我的姑娘,你可真费大了心了!”张老婆儿道:“我的菩萨,没把我唬煞了!这如今可好咧!”姑娘道:“告诉你老人家罢,这就叫作‘不打不成相与’。”说着,回头又向安公子道:“妹夫,你可莫怪我卤莽,这是天生的一件成得破不得的事。大约不是我这等卤莽,这事也不得成。至于你方才拒婚的那段话,却也说得不错。婚姻大事,自然要听父母之命才是,但是父母也大不过天地。今夜正是圆月当空,三星在户,你看,这星月的光儿一直照进门来了。你二人都在客边,想来彼此都没个红定,只是这大礼不可不行,就对着这月色星光,你二人在门里对天一拜,完成大礼。”说着,便请张老招护了安公子,张老婆儿招护了张姑娘,拜过天地。
十三妹又走到八仙桌子跟前,把那盏灯拿起来,弹了弹蜡花,放在桌子正中,说道:“你二人就向上磕三个头,妹夫就算拜告了父母,妹妹就算参见了公婆。”拜毕,十三妹又向张老夫妻道:“你二位老人家请上坐,好受女儿女婿的礼。”二人道:“我们罢了,闹了这半日,也该叫姑爷歇歇儿了。”十三妹道:“不然,这个礼可错不得。”说着,便自己过去扶了张姑娘,同安公子站齐了,双双磕下头去。张老道:“白头到老的,这都是恩人的好处。我老两口儿下半世可就靠着姑爷了!”老婆儿道:“那还用说哩,他疼咱们闺女,有个不疼咱俩的!”一时大礼行罢,把个张老喜欢的无可不可,说:“等我沏壶热茶来,大家喝喝。”说着,拿了茶壶到厨房里沏茶去了。
安公子此时是怕也忘了,臊也忘了,乐的也不知该说那一句话是头一句,转觉得满脸周身的不得劲儿,在那里满地转转。这个当儿,张姑娘还低着头站在当地不动,他母亲道:“姑娘,你这边儿坐下歇歇腿儿罢。”张姑娘只合他母亲努嘴儿抬眼皮儿的使眼色,无奈这位老妈妈儿总看不出来,急得个张姑娘没法儿,只好卖嚷儿了,他便望空说道:“啊,我们到底该叩谢叩谢这位恩深义重的姐姐才是。”一句话把安公子提醒,连说:“有理!有理!”这才忙忙的跑过来,同张姑娘双双跪下,向上给十三妹磕头。安公子这几个头真是磕了个死心塌地的,只见他连起带拜的闹了一阵,大约连他自己也不记得磕了三个啊,还是磕了五个。十三妹也敛衽万福,还过了礼,便一把把张金凤拉到身旁坐下,看了他笑道:“啧!啧!啧!果然是一对美满姻缘。不想姐姐竟给你弄成了,这也不枉我这滴心血。”张姑娘听了,感极而泣,不觉掉下泪来。
正说着,张老沏了茶来,大家喝罢。十三妹道:“这咱们可就要归着行李了。”因对张老道:“你老人家带了你们姑爷,拿上灯,先到那地窨子里把他那几个箱子打开,凡衣服首饰以及零星有记认的东西,一概不要;但是有的金银,不论多少,都给我拿出来。”二人听了,也不知甚么意思,只得拿灯前去。进了那个柜门,张老道:“姑爷,你让我拿着灯罢。”说着,接过灯来,照了安公子一步步从台阶儿下去。
二人进了地窨子门,果见有几个箱子摞在床头上,一个个搬下来打开,里头不过是些衣饰之类,也不细看。只见每个箱子里,整的也有,碎的也有,都有两三包银子,一一的拿出来堆在地下。回头看了看,床里边还放着个小包袱,提了提觉得沉重,打开一看,原来是他老婆儿合女孩儿的随身包袱,连家里带出来的那一百银子都在里头,也提在地下。重复拿着灯搬运出来,说明了原由。
十三妹略略的数了一数,通共也有个千把两银子,因先拣了一包碎的,约略不足百两,撂在一边,又把那小包袱仍交还他母女。然后指了那十几包银子向安公子道:“我图个便宜,你把这一千来的银子拿去,换给我一百金子使。”安公子听了,叫声:“姑娘。”自己忙又改口道:“我怎么还是这等称呼?我自然也该称作姐姐才是。姐姐,这原是你的东西,怎说到换起来?”十三妹道:“你不换,我不要了。”安公子连说:“换,换。”就拿了一包过来。
十三妹接在手里,向张金凤道:“妹妹,咱们可不是空身儿投到他家去了,这一百金子算姐姐给你垫个箱底儿罢。”随把包儿递给张老婆儿手里。那老婆儿道:“姑娘,作吗呢?罢呀,你疼你妹子还疼的不够喂,还给他这东西!”嘴里说着,手里可接过去了。张老看了,也一旁道谢不迭。十三妹交明了,就催安公子收那银子。安公子再三的不肯,道:“姐姐,你难道不留些使?”十三妹道:“方才留的那一包碎的,尽够我同母亲过冬的了。即或不够,左右有那一项‘没主儿的钱’,我甚么时候用,甚么时候取。你别累赘,快些收去,大家好打点起身。”安公子听了,无法,只得收下。
十三妹出了一回神,问着张老道:“我方才在马圈里看见一辆席棚儿车,想来就是他娘儿两个坐的,一定是你老人家赶了来的呀?”张老道:“可不是我,还有谁呢?”十三妹道:“这辆车连牲口都好端端的在那里呢,你老人家这时候就去把他收拾妥当了,回来把你们姑爷的被套、行李、银两给他装在车上,把一应的东西装好,铺垫平了,叫他娘儿两个好坐。再把那个驴儿解下边套来,匀给你们姑爷骑。”说着,便问安公子道:“会骑驴呀?”安公子道:“马也会骑,何况于驴。难道我一路不是骑了包程骡子来的?只怕没有鞍子。”张老道:“有,我车上捎着个带马褥子的软屉鞍子呢。”十三妹道:“那就巧极了,牲口也有了,就叫你们姑爷骑上,跟着一伙同行。等都弄妥当了,咱们大家趁着天不亮就动身。我一直送你们过了县东关,那里自然有人接着护送下去,管保你们老少四口儿一路安然无事,这算完了我的事了。你们爷儿三个就去收拾起来,我同我这妹妹再多说一刻的话儿。”大家听了,自是个个欢喜。
张老道:“等我去看看牲口,把草口袋拿出来,先喂上他,回来好走路。”安公子道:“我也去,我在这里闲着作甚么!”
说着,一同去了。这工夫,张家母女二人把行李、金银一一的包捆妥当。张老喂上牲口,同安公子进来,又叫上老婆儿帮着,三个搬运了几次,才得运完装好。只见张老又忙忙的回来,向十三妹道:“姑娘,我又想起件事情来了。咱们走后,万一天明进来一个人,这一院子的死和尚,可怎么好哇?”十三妹笑道:“这个都在我,只管放心走路,横竖不与你我相干。”
张老道:“这样敢是好,我可招护车去了,你们娘儿们收拾收拾,也是时候儿了,上车罢。”
却说十三妹见诸事已毕,便叫安公子去屋里找分笔砚来用。安公子道:“此时要笔砚何用?我这里现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来,打开,只见里面包着一块圆式砚台,用檀木盒儿装着。那块石头细腻精纯,那砚台盒子上面又密密的镌着铭跋字迹,端的是块宝砚。安公子又在勒掖里取出笔墨来,研好了墨,连笔递将过去。
那十三妹左手托了砚台,右手把笔蘸得饱了,跳上桌子,回头叫安公子举灯照着,他便在那正中对着房门的北墙上,笔墨淋漓,写了两行大字。安公子一面拿灯光照着,一面眼睛随着笔一字字的往下看,接着口中念道: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闍黎重重都犯。他杀人污佛地,我救苦下云端,铲恶锄奸。觅我时,合你云中相见。
念完,乐的他咂嘴摇头拍腿打掌的呵呵大笑,说道:“姐姐,我只见你舞刀弄棒,杀人如麻,以为奇忒,再不晓得你胸中还埋没着如此的一段珠玑锦绣。只这书法也写得这等凤舞龙飞,真令人拜服!只是大家方才问姐姐你的住处,你只说在云端里住,如今这词儿里又是甚么‘云中相见’,莫非你真个在云端里不成?”十三妹笑道:“我这都是梦话,你不用问他。”
安公子摇着头道:“不然,不然,这里边定有个道理。”说毕,还在那里呆呆的细揣摩那“云中相见”的这句话。那十三妹早下了桌子,把笔砚放下,便把那把宝刀依旧的围在腰间,又向墙上取下那张弹弓来挎上,然后揣上那包银子,一口把灯吹灭,说道:“别耽延了,走罢!”迈步出门,朝外先走。张家母女合安公子见了,也只得忙忙的随了出来。
这十三妹出得院门,先到配殿把驴儿拉上,就一直的奔了马圈。见那车辆牲口都已妥当,随即打发张家母女上了车。
安公子也拉了他的牲口。十三妹又把自己的驴儿也交给他带着,开了门,放大家出去。张姑娘在车里问道:“姐姐不走,还等甚么?”十三妹道:“我还有点事儿,你们在外边略等。”
说着,催了车辆牲口出门,自己从新把门关好,然后他才就地托的一纵,纵上房去,从房外头跳将下来,便在驴儿上解下包袱,依然罩上那块青纱包头,穿上那件佛青布衫儿,重新挎上弹弓,骑上驴儿,趁着那斜月残星,护送着一行人,逍遥自在的竟自投东去了。
走了一程,到了岔道口,那天才东方闪亮,就从那里上了大道,一直的向茌平县的北门关厢,从城外一路绕向东门关厢[关厢:指城门外的大街。]而来。出了东关厢,十三妹见人烟渐渐稀少,向安公子道:“护送你们的那个人,我合他约在前面二十里外柳树林里相候。我先走一步,招呼他去。你们随后赶来。”说着,一磕牲口,如飞而去。
安公子同张老随后趱着牲口赶来,走了约莫有一个时辰,早已远远的望着一带柳树林子。大家趱向前去,只见十三妹的那匹黑驴儿拴在一棵树上。大家到了跟前,安公子下了牲口,张家母女也从车上下来,转进树林。十三妹早从里边迎了出来。安公子一见,就先问道:“姐姐说的护送我们那位在那里?请来相见。”十三妹道:“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你不用忙,大家且在这树底下坐了,歇歇儿再说。”因对众人说道:“你们大家自然都要见见这位护送你们去的人是怎样一个英雄,如今我实对你们说罢,你们此去经过牤牛山、癞象岭、雄鸡渡、野猪林,都是歹人出没的去处,慢讲一个人护送,就有三个五个、十个八个护送,也不过没事的时候仗个胆子儿,果然到有了事,依然无用。要得千妥万当,还只有我亲身送了你们去。无奈我家有老母,不能远离,如今我看我这妹子面上,把我这张弹弓儿借给妹夫你。”说到这里,安公子道:“姐姐,只是我那里会打这弹弓儿?况且姐姐这张弹弓我又如何拉得开使得动?”十三妹道:“不用你使,你只把他背在身上。一路虽然抵不得万马千军,大约也算得一个开路的先锋,保镖的壮士。”大家听了将信将疑,面面相视。
十三妹道:“我这话,大家乍听自然不能见信。你们试想,我岂有拿着你两家若干条性命当儿戏的?你们今日走一站,明日就过牤牛山,那山上的头领个个武艺来得,手下还集着百十个喽罗,这第一处就不好过。你们明日倒要趁着后半夜的月色早走,到了牤牛山跟前,这班人一定下山拦路,要借盘缠。你们千万不可合他动手。张老大爷你也不必搭话,只把车拢住,这算让他一步。他一看就知是个走路的行家,便不动手了。这可就用着妹夫你了。你只管仗着胆子,不必害怕,天下的强盗只有打算劫财的,断没无故杀人的。那时无论他是骑牲口是步行,你先下了牲口,只管上前合他搭话,切记不可说车上没银子。他们的本领,大凡有起客人经过,有无金银,并那金银的数目多少,都料估的出来。你就道车上却带着三五千金,只是要给老人家如何如何料理官司大事用的,不能匀出来奉送,其余随身行李所值无多,只有这张弹弓还值得几两银子,就把来奉送。等他接过这弹弓去看了,不用你开口,他必先问我,那时他不但不敢收这张弹弓,只怕还要备酒备饭帮助盘缠,也不可知。只是你们都不必领他的,也不必到他山上去。就说我的话,合他们借两个牲口,添上帮套,拉这辆车,再拨两个老作人,一直送你们到淮安界上,我日后见面,定自面谢。那时人也够用的了,牲口也够使的了,你们路上也可以快走了,你家太爷的公事也可以早完了。不但这样,再有了这两个人沿路护送,他们都是一气,不怕有一万个强盗,你们只管大摇大摆的走罢。——这是我给你们打算的万无一失的一条出路。大家只管放心前去,不必犹疑。”
说着,便从膀子上褪下那张弹弓来,双手递给安公子。又对着张金凤说道:“妹妹、妹夫,当着他二位老人家在此,你我今日这番相逢,并我今日这番相救,是我天生的好事惯了,你们倒都不必在意。只有这张弹弓,是我的家传至宝。我从幼儿用到今日,刻不可离,如今因我这妹妹面上借给妹夫你,千万不可损坏失落。你一到淮安,完了老人家的公事之后,第一件,是我妹妹的终身大事;第二件,就是我这张弹弓儿了。务必专差一个妥当人送来还我,这就是你‘以德报德’了。要紧!要紧!”安公子听一句应一句。
这其间张姑娘心细,听了这话,便问十三妹道:“姐姐,你方才苦苦的不肯说个实在姓名住处,将来给你送这弹弓来,便算人人知道有个十三妹姑娘,到底向那里寻你交代这件东西?”十三妹听了,低头想了想,说:“有了,方才妹夫他不是说褚一官合他奶公姓华的是至亲吗?将来等你家华奶公赶到任上,就专他送交褚一官,转交一位邓九公。这邓九公便我说的二十八棵红柳树住的那位老英雄,他还算我的师傅。褚一官正是他的亲戚,你家华奶公又是褚一官的亲戚,这样一交代,断不会错。你我话尽于此,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也不往下送了。你老少四位夫妻前途保重,我们就此作别。”
大家热剌剌的听了“作别”二字,受恩深处,都不觉滴下泪来。
那张金凤更哭的哽噎难言,忍泪向十三妹说道:“姐姐,你我此一别,不知几时再得见面?”十三妹道:“若论我,你今生见得着我也不定,见不着我也不定。但是万事都有个定数,事由天定,岂在人为!”说着,撒手说声:“你们请罢。”
走到树跟前,解下那头驴儿,就待骑上要走。忽见安公子“阿嗳”了一声,双手把两腿一拍,直跳起来,说:“了不得了!这事可不好了!”大家吓了一跳。连十三妹也拉着驴儿问他:“这是为何?”安公子急得紫涨了脸,说道:“姐姐,且不要走,也不必细问,我们此时且急急的赶回黑风岗那座能仁寺去再讲!”
十三妹道:“倒底是怎么了?不是落了烟袋了?”安公子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张老夫妻也帮着问他,他才指手画脚的向大家说道:“方才这十三妹姐姐不是在庙里墙上题那两行《北新水令》的词儿吗?我因见那词儿的声调雄壮,更兼书法飞舞,又推敲‘云中相见’的这句话,不觉出了神。正在那里细看,不防姐姐就催着快走,我一时大意,就随着大家出来,不想把那块砚台落在那庙里,这便如何是好?”
十三妹道:“我只道甚么大不了事,原来就为这块砚台,能值几何?也值得这等失惊打怪!”安公子道:“姐姐,你有所不知,我这块砚台非寻常砚台可比。这是祖父留下的一块宝砚,祖父临终交付父亲。父亲半世苦功都在这砚台上面,临起身,珍珍重重的赏给我说,叫我好好用功,对了这砚台,就如同对着老人家一般,不可违背平日教训,日后到任上还要交还老人家。如今失落在这庙里,叫我拿甚么回老人家的话?况且那砚台上的铭跋镌着老人家的名号,你我庙里又弄了这个‘未完’,万一被人勘破,追究起来,我当如何?走走走,我们快快回去!”大家听了,也道:“这桩东西失落不得。”都没作理会处。
十三妹沉吟了半晌,说:“这桩东西诚然不可失落,但眼下我们这一群人断断没个回去的理。这件事你也交给我。我此番回家,得了空儿,本也要看看听听那庙里合地方上的动静,如今就立刻绕道先到那庙里,从庙后进去,把你这块砚台取了,拿到我家,给你好好的收着,断不至于失损。等你将来专人给我送弹弓来,就把那弹弓算个凭据,取这砚台。我这里见了弹弓,交还砚台。那时两件东西各归本主,岂不是一桩大好事么?”安公子还在那里犹疑,张金凤听了这句话,正打在心坎儿上,连忙说道:“姐姐说的有理,就是这等一言为定,不可再改。”说着,倒催着十三妹快走。十三妹便一手带过那头驴儿,认镫扳鞍,飞身上去,加上一鞭,回头向大家说声:“请了!”霎时间电掣星弛,不见踪影。这正是:神龙破壁腾空去,夭矫云中没处寻。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十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