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度记第七卷
 
第六十一回捕窃变知苦难 僧人论酒说荤腥

话说捕窃拿着一杆长铁枪,怒气往海边来寻甚么鳖精怪,看是哪个同辈渔人,调谎哄来思母子,要夺我道路生涯。他一直跑来,哪里见什么精怪,一边笑道:“我说是调谎。”一边叫道:“是甚精鳖怪,早早出来,试试老捕的铁头枪!”方才叫了一声,只见一阵风来。那风却也厉害,但见:黑雾从空卷,乌云向海奔。

眼前物色暗,耳内响声闻。

刮倒林间树,惊慌海上人。

荒沙人迹少,草屋尽关门。

那风过处,只见黑气漫漫。捕窃拿着枪,腿肚子先转了筋,咬牙大颤,说道:“爷爷呀,我每常只知道叉一只团鱼,哪里晓得个什么怪,真真的有些跷蹊。”来思母子话不虚传,果然一个精怪,青脸獠牙,耷耳环眼,手执着一杆大刀,带领着许多小怪。捕窃见了慌张,无奈势头没法,只得大着胆子叫道:“精怪,你世间中何物,敢来惹我积年老捕?”妖怪骂道:“你这贼窃,是海哪件生理换不得饭吃,哪样经营赚不到钞用,偏要做这网鱼。便是钓些小鱼碎虾也是伤害物命,却还要设机巧,捉我们水兽贩钱。你便得钱使用,却叫我们水兽好好的在水中洋洋得意,忽然被你捉将去,零割碎分,卖与那馋第痨下油锅,滚汤煮。因此这大小水兽,张头露尾,躲躲拽拽,害怕你捉,不得安生。一向要咬断你脚筋,叫你走不得路,捕不得鱼,饿死了你这贼窃,谁叫你自来寻死!”妖怪说罢,把手内大刀照捕窃斲来。捕窃没奈何,只得挺枪遮架。他却是个戳叉鳖的惯家,倒也有弄枪的手段,当着海沙岸上,两下厮杀起来,但见:长头枪分心直刺,大杆刀劈面不轻。

捕窃是积年网户,怪乃多日妖精。

一个恨他捉去卖,一个怕怪不相容。

虽恶也怯枪狠,人没法要顾残生。

一会家你冲我撞,半日里谁胜谁赢。

两个斗了半日,精不能抵敌捕窃长枪,乃叫众小怪帮助出力战斗。众小怪道:“网鱼捉虾的,是我辈仇人。这贼却是你老的对头,我们与他无仇,就叫我们帮助,也不肯尽力。”精道:“你如今帮我胜了他。你看那海塘上,多少捕鱼戳虾的,少时你去与他们战斗,我也出力助你。”众小怪却是些虾鳖鱼虫、泥鳅蛤蜊,你看他各执着一件兵器,上前助战。这捕窃看看败了,倒卧在沙上。精看见,忙吐了一口黏涎,忽然把捕窃身子变了一个大癞头,精却夺了捕窃的精气,变了一个捕窃。众小怪见了问道:“这意思却是何故?”精笑道:“他弄我,我弄他,叫他自弄自。待我也把他村市上去卖,叫他也尝尝滚水油锅之苦。”众小怪听了道:“这等说来,那海岸上我等鱼虾仇人,正在那里撒网把钓哩,我等也去使这个方法儿,叫他大家也与市上吃我们的尝尝滋味。”说罢都飞星去了。

却说捕窃被精迷了身形,变作大,被假捕窃挑到村市上,一时就有市人携钞来买。假捕窃手里拿着把尖刀,说道:“老官,你要整买,却是零买?”捕窃此时两眼看着,耳里听着,心里要说,却说不出,乃想道:“若是市人整买,还挣得一时性命,若是零买,便要刀割。我想当时卖,整卖零卖,便是这个光景。”正在恍惚如梦惊疑之处,忽见那些小怪,也把渔人迷变了鱼虾,小怪却变了些丫头小孩子,提着篮儿篾篓,口里叫着:“卖鲜鱼与活报。”那渔人却不能与市人说话,又不能喊口叫冤。你看他一个个攒眉眨眼,状若乞怜。他却见了捕窃认得说得,彼此只是互谈诧事。任他喊叫,那市人数钞不理,只得交钱拿去。忽然市上走了两三个酒汉来,捕窃看这酒汉,东歪西倒,踉踉跄跄。他便认得鱼虾都是人变,精也是人形,卖鱼虾的丫头孩子却是鳅鳝,卖的捕窃却是妖精,乃大喝一声:“妖物,为何青天白日假变人形,倒把真人弄假!”这水怪被酒汉两三个一顿拳撞脚踢,打了飞走,却丢了鱼虾大,都复了人身,尚昏迷悟。村市买鱼虾的,见了都惊怪起来,说道:“怎么鱼虾大都是人形?”就有那馋痨好吃鱼虾的,说道:“原来这水中鱼虫湿化的,也都是人变的,吃他怎的”疑怪的都走去了。酒汉乃把捕窃并渔人,一掌一个,都打醒了,却如梦幻一般。及至省了人事,他啐了一口,好似梦醒,但不知何故,也不谢酒汉而去。

却说这酒汉如何明白这一种光景?他却是陶情,同着终日昏、百年浑两个。陶情与他游荡村落,指望拦阻东行高僧。不想高僧随所住处演化,静庵洁剎,便多住几时。他这酒怪,等候到来不得。陶情乃与终日昏计议,假变市人,开个酒肆,等有破戒僧人,吃了他的,便是拦阻高僧一体之意。不想来到这村市上,见这精光景,只因陶情似妖不妖,作怪不怪,他却明见了这情由,把妖精打去,救省了捕窃、渔人。渔人原是鱼虾混来,便徜徉混去。只有捕窃醒了,把眼揉一揉,看着陶情三人道:“小子明明持枪与精战斗,不知怎么被他迷了,到这村市,变作身,备知这整卖零切情苦,却又不知如何得三位解救。大胆奉邀三位到个酒肆中,一杯酬谢高情。”陶情道:“实不瞒你,我三人遍走这村,把些小本酒肆,吃得瓶尽瓮干,家家都收了酒帘,且惊疑我们量如大海。你有哪个酒肆可饮,我们自沽了请你。”捕窃笑道:“三位纵量如沧海,也吃不尽沽来酒。我这村市店中,都是趸买零卖,还要搀些清水。若是到那做酒糟坊,你如何吃得尽,且是不搀清水。”陶情道:“酒里搀水,伤天理害人。这样心肠,你只图得利,哪知吃了的生病,不是伤胃,便是破腹,暗损阴骘。想得人利,还要自损利哩。”终日昏听了道:“闲话少说,且到那个地方,以发卖糟坊,我与此位吃几壶。”捕窃乃领着陶情到一个去处,果然是大酒肆。

众人方才入屋,叫酒保拿酒来吃,忽然一个僧人走入屋来,向店主说道:“店主,你可是要财利倍增,家道昌盛,开这个酒坊么?”店主见僧说了这句话,便起身答道:“老师父,我们辛苦经营,开张酒肆,怎不是要求财利?若靠天,财利有余,家道自然昌盛。”僧人说道:“只是伤了些天理。小僧也不怪你,造酒为生理,只是要店主知道这伤理之处,留点好心,纵不大盛,也免自损。”店主乃问道:“造酒营生,有何伤理处?”僧人道:“小僧有几句话儿说与店主知道。”乃说道:天地生成米谷,与人充腹资生。

谁叫造成曲櫱,伤了谷气元精。

那更酒工抛撒,作成泥粪沟坑。

不思老农辛苦,舌法禁戒不轻。

私造因何有罪,为伤天理民情。

店主听了笑道:“长老说话太迂。你出家人,大戒在酒,故有这等迂谈。”僧人道:“我非迂谈。店主若要昌盛,须当觅个好心作工,不要抛撒五谷,作践酒浆。千米不成一滴,便是吃酒的,也要珍重这酒,细饮慢咽,知这其中滋味,一滴皆是农工辛苦,莫要大杯巨觥,充肠满腹,到个终日昏昏,借口陶情,醉浑不省。”僧人说罢,店主点头,方才吩咐店工酒保,可有便斋,留这长老一顿。却不知陶情听着僧人说的,句句着他身上,乃走出屋来,喝一声:“哪里和尚,你不吃酒,却嗔人吃,且称名道姓,把我们数说出来,是何道理?”僧人见了陶情,笑道:“你识我僧么?”陶情道:“不识,不识。”僧人道:“你遨游海国,饮尽曲櫱,哪个不识,如何不识我?”陶情道:说我遨游海国,真也识尽风流。三皇五帝到春秋,多少贪杯老幼。便是饮中八圣,神仙玉佩曾留。朝官宰相共王候,都是相知有旧。

僧人笑道:“你却不识我,我却识你。”陶情道:“长老,你却如何识我?”僧人道:我识得你是:假借陶情贪曲櫱,大杯小盏任胡涂。

伤生伐性何知戒,醉后贪杯不若无。

终日昏听了道:“你这和尚只认定了五戒,哪里知八仙。便是我这个老友百年浑,是醉也只三万六千场。”僧人道:“我僧家难禁你断,只劝你节;不怪你遨游海国,哺糟啜醇,只怪你贪嗔破戒,阻拦度化僧人。你若依我僧说,节饮为高,且生五福。”百年浑道:“不听,不听。”僧人道:“我小僧好意劝你,不听也罢。只是这一位善人,我看你是个蝇头微利,日赶朝中,哪里有这许多钱钞与人吃酒。”捕窃乃说道:“长老你如何看我是个小生理,淡薄局,不该吃酒?”僧人笑道:我小僧看你:捉襟频见肘,纳履不遮胫。

只图身自暖,妻子冻如冰。

难当柴和米,何尝荤与腥。

虽然终日醉,落得赤精精。

捕窃听了笑道:“长老你说的一团道理,我想这酒名叫做福禄水,必定是富贵之家前生修积了来的,今世享用,樽前侑酒笙歌,席上佳肴美味。若是前生不曾修积了来,便天性不饮,吃了多病。若是以下的,不知安份,贪杯酷饮,不是浪费了田庄,定是消折了资本。还有一等,没有田庄资本的,叫做:吃的棍无裆,裤无口,披一片,挂一片,邻里笑,妻儿厌。何苦执迷,终朝酣酒?若我小子,却不是贪酒。只因生平捕鱼度日,他人得鱼,便沽酒快乐,真是不顾家计身命。惟小于得鱼,不足日计。为甚不足?却为近来村人日繁,生理淡薄,捕鱼的日众,这海中没甚大鱼。小子却会捉鳖,因而捕几个大。不想这水兽,大的成精作怪,嗔我日日捉他,他乃咬我腿脚,又变了妖怪,与我厮杀,弄个虚幻,将我做,把它变我,拿到村市来卖。我想这会光景,宛似我卖它一般,说苦人不理,叫冤人不知。正在慌忙之际,幸遇这三位打退了妖精,救了我生命,故此到店中,沽一壶作谢。”僧人听了道:“你不亏三位救你,委实碎割零分,下油锅供人食,转入六道轮回。你捉它,它捉你,这冤缠苦恼何时得脱?你今得脱了,何不速改生涯,做些不伤生的买卖。”捕窃说:“谨依师父教诲。”乃叫酒保,取酒来谢陶情三位。僧人乃叫:“莫要取酒。我看你这贫人,多不过一壶瓶,如何尽得他三人量?你只依了小僧,改了营业,待我小僧与你沽一壶,酬谢他罢。”捕窃说:“你出家人,哪里有钞?”僧人道:“我化缘得了几十贯钞,可以沽得。”陶情听了,与终日昏说:“果如和尚之言,一个贫人,多不过一壶,倒不如和尚的钞化来,若多,倒有几壶。”终日昏道:“我们如何吃僧家化缘出来的酒?”陶情道:“彼此都有功,便吃何妨。”百年浑道:“我们救渔人有功,吃他酒。僧有何功?”陶情道:“出家人度化得一人回心向善,他便舍身也喂虎,割肉也喂鹰。几贯钱钞,如何不舍?吃他的,无妨,无妨。”乃向捕窃说:“你既有这师父代钱沽酒,不消费了。”只见僧人把袖中一摸,倒有几壶的钞,叫一声:“酒家,拿杯壶肴菜来。”那酒保摆下两个菜碟,便问要吃何样肴馔。僧人道:“我出家人,不敢劝人茹荤。若是把荤劝人,便与庖厨杀生何异。”捕窃说:“怎么僧家劝人吃荤,乃与庖厨不异?”僧人说:“庖不自食,烹以食人。僧既不茹荤,乃以荤劝人,事又何异!还要作孽,堕入眼见杀生血肉,被人啮嚼,忍心之报。所以我僧家,不以荤劝人,便是以荤食人,自己不食,眼看人食,无有哀怜生物之心,这个罪孽,怎当,怎当!”说罢,只见酒保取两样青菜豆腐来,说道:“师父,依你这素肴如何?”僧人道:“青菜真是素肴,豆腐也有荤腥。”豆腐如何是荤,下回自晓。

第六十二回道士三施降怪法 长老一静服精

僧人说:“豆腐也有荤腥。”那酒保笑将起来,道:“长老说话不当理,豆腐若有荤腥,这们这青菜也是荤了。”僧人说:小僧有句话儿,念与你听:说荤腥,非豆腐,只为豆乃农辛苦。

磨它精液去它渣,点化石膏与盐卤。

矫揉成,有何补,看来变幻如丹母。

不荤之荤说是腥,工人不洁名称腐。

僧人念罢,说道:“我小僧非是说你豆腐是荤,只因此物是农人辛苦出来,养人的五谷,谁叫你磨碎了它,用其精液,去其渣质,弄巧变,化成膏,分明机智做出,失了它本来面目。这也犹可,却又把他立名为腐,腐字从肉,便有荤名,犯我僧戒。这也犹可,但恐工人造,或手足不洁,水浆不净,入了酒肆肴馔之厨,沾了荤腥之气,所以我小僧不吃,说有荤腥为此。”僧人正讲,猛然一个道士从店屋中闯进来,把僧人当肩一蝇刷打下,说道:“为你犯了戒行,便叫人连豆腐也莫吃。哪里知道吃酒不吃酒,总在一量;吃斋不吃斋,总出一心。不在心上讲因果,却在荤酒上用工夫,放着三个邪魔,不理服他,用法除他,却与他诗云酒曰,琐琐碎碎,叫他们弄神通,骗渔人的酒吃。”道士一顿狠狠言语,把个僧人说红了脸,笑道:“师兄,原来是你。我岂不识妖魔,只为僧家存心方便,慢慢化他,不似你道法严肃,不容邪怪。”僧人说罢,那陶情三人酒也不吃,往店门外飞星就走。道士把蝇刷一挥,三个就如绳缚其手,胶黏其足,立在店外,只叫:“道真饶恕。”捕窃见了,忙向道士前作礼求告,说道:“小子被精所害,亏此三位救解小子,却也不知三位是何来历,只是有恩当报。到此店中,一杯也不曾吃,却被长老讲了半日闲话,如今又遇着师父,不知有甚缘故,把他三位禁住。”道士问道:“你是何人?甚么精害你?”捕窃却把前事备细说出。道士说:“择术不精,是你之过。谁叫你做这营生,自取祸害。”捕窃说:“方才一则变在市,备知这鱼虾鳖遭网被卖的情苦;一则长老、师父劝化小子,已悔心别做营业了。”道士听了,道:“既是你悔却前非,另寻不伤生物的营业,我且以妖灭妖,先除了精,莫使它作怪害人。”乃向僧人说道:“师兄,你动辍与它慢慢讲礼。小道如今且请你坐在捕渔父草屋之内,待小弟除了精,再与师兄处此三怪。”僧人只是合掌,说道:“好劝他罢,莫要恶剿。若恶剿,又露出我们筋骨来了。”当下把陶情三个,用法禁了,带着他齐到捕窃草屋。

只见老妪哭哭啼啼,说道:“捕窃侄儿被妖怪害了。”在草屋内,诉一回,哭一回,道:“叫你听把家母子话,你却不信;叫你做别的生理,你却不依。如今把性命被精吃了,不知是囫囵吞了,不知是细嚼慢咽,不知是照我们市人陪饭食吃,或者是陪酒儿吃。吃你时,不知你可想着我姑娘老人家,我姑娘却想着你。那脚面上疮不消膏药,必然不疼了”这妈妈子正数长道短,却好捕窃同着僧道与陶情三个进入屋来。那屋小,容不得多人,道士却叫僧人坐在捕窃屋内,他仍叫捕窃持了一根枪,叫陶情三个变了捉鱼虾的渔人,齐到海岸上叫骂道:“臭精,臭虾怪,如何战斗我不过,叫小怪帮助,弄甚么幻法,你变我,我变你,诱哄市人。如今有法师在此,你敢再出来成精么?”

却说精与鱼虾小怪弄了这番手段,被陶情们打散,回到海沙,气哼哼,闷恹恹,说道:“捕窃、渔人被我们弄巧,已将送他刀斧油锅,不知何处来了三个凶汉救了他们。虽然未除了贼捕,却也吓得他不敢再来。”正说话,却听得海岸上吆喝,却是捕窃同着几个渔人。精大怒,乃提了大刀,带着小怪,上得岸来。这精却不看捕窃,乃看着陶情三个,笑将起来说道:那里钻来酒鬼,乜斜东倒西歪。破衣烂帽趿拉鞋,想是寻鱼买卖。此处非同往日,渔人安敢前来。抽身改业算伊乖,迟了些儿莫怪。

陶情见精说几句藐他的话,他也把精瞅了两瞅,说道:多大精作怪,本是龟鳖形骸。只好切酢换钱财,下酒将伊当菜。如何把吾轻觑,夸强海上沙涯。这些鱼虾小怪莫胡猜,称早投降下拜。

精听得,举起刀来,就要砍陶情,却被捕窃持枪架住,说道:“精,我老捕已改了业,不来寻捉你们,只要你也安分守己,潜形水内,莫要惊我渔人。就是我们渔人,不过为资生,取你有余的小鱼虾,换升合米粮度日,也不伤甚天理。”只见那鱼虾小怪皱着眉眼道:“你便说渔人取我们换米度日,你哪里知道他得鱼换酒,吃得醉醺醺,胡歌野叫,你便散闷怡情,怎知都是我们性命。他既不仁,我们无义。”乃一齐簇拥上前,把这陶情三个围在中心。陶情三个却也不慌不忙,拳打脚踢。虽然打去,怎奈聚来,一时间千千万万。那精得势逞凶,捕窃哪里敌得住,看看又要败倒,此时却得道士仗剑在手,也来抵敌。只见鱼虾小怪益多,道土连忙作法,把剑一指空中,念念有词,那空中罩下一个大网,比海更阔,鱼虾见了飞走,直躲海底深水,忙把兵器乱撑。精见势头不好,只得鼓起精力来战道士,被道士大网罩下。他却把刀一割,将网割破,钻将出来,也弄个手段,把嘴回陶情、捕窃啐了一口黏涎,顷刻他几个都变成大,拿着大刀,倒来围住道士。道士见了笑道:“这精怪倒也会弄手脚,我看你也只是这一件本事。”乃向东取了一口祖气,望陶情们一吹,只见陶情们仍复旧去战精。精见了却把嘴向道士一口啐来,黏涎到处,连道士也变了精。陶情战得眼花,捕窃斗得神乱,齐把枪棒倒来敌道士。却亏了那把剑有神通,随变了一条金龙,霞光万道,在那道士身边拥护。莫道终日昏却也有一时醒,看见众人奔杀道士,他大叫:“莫要眼花看错,那青锋慧剑豪气冲空,是我道师。”陶情们方才眼明,努力敌。精见势力不济,往海中一钻,形踪一时潜去。捕窃拿着一杆枪,东戳西戳,见没有精,乃埋怨终日昏说:“都是你胡喊乱叫,把个精走了,如今弄得不死不活,怎生计较?”道士笑道:“你们莫埋怨,有我小道,不怕那精逃走。料此青锋慧剑神通,定然除却妖魔。”捕窃道:“师父,我在这海岸多年,深知这精手段,便是师父道术宏深,也只好收服它,却是除灭不得。它的神通不小。”道士问道:“一个水兽妖魔,有甚大神通?”捕窃道:师父,你听我说它的神通:说精,神通大,久历春秋熬冬夏。

血气从来勇猛时,生长海中天不怕。

圆头陀,光乍乍,智能迈众真不亚。

纵然一战失身,蓄力养精怎肯罢。

师真若要收服它,坎离颠倒阴阳卦。

捕窃说罢,道士笑道:“颠倒坎离是我仙家手段,这精走到哪里去?我小道若把这海水清流到底,他怎能藏躲?”说罢,道士捻动先天诀,步起涉海罡,把青锋剑望水内一搅,只听“骨都”一声,精依旧从波涛中出来,看着道士说道:“我老安安静静,原归不扰之波,让你那捕贼剽窃些小鱼芒虾度日。你这道士因何又来搅扰?想是与他这几个打浑了水捉鱼。”道士大喝一声道:“谁来与你嗑牙打浑。想你倚海为生,妖魔作怪,伤害渔人,我仗法力,要剿灭了你邪氛,你说安安静静,原归不扰之波,只怕你欲心不改,妖念复生,无限渔人被你吞嚼,送了性命。我仙家慈悲,定要驱除灭你。”精也不答话,举起手中刀,照道士劈面斲来。道士把剑相迎,战了百十余合。精道:“道士,你莫说我是水兽,惯能水战,我与你陆地较个手段。”乃腾空跳到沙涯深林僻处,拿着刀叫:“道士,你来这里试试手段。”道士笑道:“你这妖精,离了窝巢,自然躲不过我的道法。”乃仗剑到林边,两个又战了十余合。精急了,把嘴一张,只见赤焰焰火光进出。陶情们正跟来助战,见精口内喷火,却也厉害。怎见得,但见:炎光焚岭泽,烈焰燎昆仑。

赤鼠通玄窍,彤云结顶门。

颠倒天河水,延烧虚谷神。

腾腾三昧火,吓杀敌人。

捕窃见了,向道士道:“这妖怪神通果大,一个水兽如何喷出火来?”道士喝道:“莫要大惊小怪。这水中弄出烟来,是我的上门生意,熟路行头。他会喷火,我却也会倾潮。”把剑一挥,海水倒卷,但见:波涛翻白浪,汹涌倒黄河。

善灭三焦火,能除五体痾.源流来不息,既济得中和。

任尔妖魔焰,昆仑衍派多。

精见了笑道:“这道士也会弄水,任你滔天,越壮我势力。”两个又战了十余合,渐渐战到荒沙野处。那僧人正在草屋中打坐,久等众人不来,乃叫老妪:“你到海岸看我同来的道士,怎样除怪捉妖。”老妪听了,方出草屋几步,只看见众人围住了一个癞头,那呲嘴獠牙,喷火烧人。这道士仗剑喷水,混扰在一堆,慌忙走回,向僧说:“众人都在海沙上,与精相争哩。”僧人听得,乃步出屋门,走近海沙,果见众人与战斗,乃席地闭目,存一个静定功夫。只见那精看看战败,四下里望鱼虾小怪来救,哪里有半个鱼虾!只看见海沙上,一座宝塔儿层层光焰。精把刀撇了,变一个水老鼠,一直奔到塔儿边,寻个砖瓦缝儿,门楗眼儿,窗檐窟儿,思量要钻入藏躲,寻了周围一番,哪里有个隙儿钻得入去。正要又走,哪里是个宝塔,原来是一只白额老虎。这精要走,却被僧人念了一声梵语,精缩得手掌大,拜服在地。道士见了,仗剑要斲,僧人笑道:“师兄莫要伤它。”道士说道:“我不诛它形,只诛它那一阵火腾腾要害人的心。”僧人笑道:“师兄,你有水克它,只是水火交战,便难服它。我僧家以静定收它,故此不劳一力。”道士也笑道:“师兄先得我心同然。你不以静定降它,我与它战不胜,继之弄神通道术,道术不能降,终也要借这水火炼它。今它既降服,发落它归海安份守己,不许再弄妖气惊害渔人。”说罢喝一声:“业障,安分去罢!能安分自免人来害你。”精听了而去。

道土乃问道:“师父,我与你到何处去一行?自你离了林中,不曾问你出来何往。”僧人答道:“小弟一时出来,到个大讲禅林随喜。闻海潮庵高僧师徒行寓,讲经说法,演化国度,善信百里奔听,小弟因此也远来走走。”道士说道:“我亦闻知高僧演化,想就是此庵,当与师兄同瞻仰胜会。”僧人听说,便欲辞了捕窃而行。只见陶情说道:“二位师父要去赴会,我们三个也乞携带。催士忽然面色变了,说道:”我久知你三个深情,正要剿灭了精喷火,却来吞嚼你们邪魔。因念你救人微劳,尚在犹豫,你要我带你听讲经文,随喜佛会,如何去得?那高僧岂肯容你?“僧人道:”这也无妨,只是你三个久蓄阻拦演化僧心,把这心肠息灭,仍求个度脱,方才带得你去。“陶情听了道:”便随师父教旨。“捕窃听了,也要同行,说道:”捉不成,得了性命,情愿跟和尚师父出家去罢。“僧人笑道:”你一个捉活物为生计,如何出得家?“捕窃说:”小子如今改了生计也。“僧人道:”生计虽改,实善未见。“捕窃说:”我小子如今要随师父出家,便是实心行善。“僧人道:”我这心肠却也是悔改来的。只是善根为本,法器次之,尽汝三皈,遵吾八戒。“捕窃乃敛手问道:”师父,怎叫」善根「?“僧人答道:”真心实意原从见性中来。“捕窃又问道:”师父,怎叫」法器次之「?“僧人道:”中规合矩,脉脉不断真传。“捕窃不解其意,又问道:”师父,如何叫做」尽我三皈,遵你八戒「?“僧人道:”释门有佛法僧三样皈依,你能尽此,方做得和尚。世间有个五荤三厌,你能遵守不沾,方才完了八戒。“捕窃听了道:”师父,你的门中有这许多琐碎。我往常只见一个人,或是躲差傜,避罪名,欠官钱,少私债,没个头项生意或是孤苦伶仃,把头发剃光,手里拿个梆子,颈项挂串数珠,身上穿件缁衣,头顶戴个瓢帽,他哪里晓得甚么三皈!几曾遵那八戒!走向人前,谁不叫他一声长老?“僧人听了笑道:”也还有一等变来的,但这是身根未净,终有不坚之心,法器难传,恐堕无名之狱。“捕窃听了,也不明白,乃向道士说道:”小子随师父做个徒弟罢。“道士笑道:”我这道门你越发做不得。“捕窃说:”如何越发做不得?“道士说:”我道门也有变化的,难造次做。你若要知难做,我有几句词话,说与你听。“甚么词话,下回自晓。

第六十三回石克辱讨饭乞儿 喽啰报冤家债主

道士乃说出几句词话,他道:我玄门,岂轻说,轻说天机便漏泄。

你今要入我玄门,我这门中无生灭。

第一不贪世上财,第二不恋人间色。

财色冤愆结祸殃,生死轮回无了劫。

要识五行颠倒颠,深知八卦坎离诀。

筑基炼己心性降,女婴儿丹鼎结。

上药三品神气精,得完一旦朝金阙。

谁说玄门容易投,不是神仙做不得。

道士说罢,捕窃说:“玄门难做,陶情老兄携带我小子游方,另寻个生理做罢。”陶情笑道:“我们遨游四方,到如今无处容身,如何带得你?”捕窃说:“也不曾请问恩兄三位高姓大名,为何遨游四方没个容身之处?”陶情道:“我等无他巧艺,只会造成春夏秋冬,引惹东西南北,可恨身无资本,哪计经营。实不瞒说,我这终日昏、百年浑,也只因帮随着两个酷好的伤了残生,走到此处,要想再帮随两个,却闻知东度僧人专一演化酷好的,破了他生意,因此想法儿拦阻。不意我等想法儿弄人,倒被法儿自弄。偏生不得凑巧,向来怕的是出家僧道,义气不相合,道师犹可,只有禅师拒人千里太甚。如今我想,倒不如皈依了释门,求个出路。若问我姓名,这道师知道。”僧人道:“汝等不必多谈,好歹随我同道兄,到海潮庵求高僧度化罢。”捕窃乃辞别老妪,随僧远出。这老妪哭将起来,说道:“侄儿,你出家固是好事,也要心无罣碍,积些功德。你便削发除烦恼,丢的老不老。无倚又无依,阴功反害了。”捕窃道:“姑娘你耐心,我去了就回。”老妪道:“出家比不得做客。做客的,身在异乡,心挂家里;出家的,要心无罣碍,一任东西,还想什么回来。我也罢了,不过是你家出嫁的姑娘。还有一等,抛了父母、妻子、弟兄、朋友出家的,朋友、弟兄各有产业营生,抛弃犹可;若是父母、妻儿,倚靠何人?你却出家,那佛爷爷有灵,也不忍孤苦的想念!”这老妪哭啼说着,只见僧、道二人齐齐开口说道:“老妪,你说的虽是,哪知生死所关,无常最大。出家人为了生死,哪里顾得别人!”老妪又说道:“你便为自己出家,这忍心抛了别人,却不损了阴骘。我闻出家,阴骘乃第二要紧。古语说得好:」三千功满,八百行完,方能成佛作祖。「我如今也不拦阻你,只是早去早回,免人思念。”捕窃听了这话,一则是道心不坚,二则善根不实,被老妪长长短短,乃向道士、僧人说道:“二位师父与陶兄三位前行,我小子打点了安家,随后来罢。”僧人笑了一笑,与道士一直大路前行,按下不提。

且说副师弟兄三位,轮流上殿,讲明经义,开度愚蒙。只见把来思跪拜殿前,说道:“我小子仗道力慈悲,寻着老母来了,只是恳求超度,可有什么作过恶孽?”副师道:“善哉,善哉。大道能完,横恶自免,无复恶报矣。”来思方才拜谢。只见座间一个随喜善信问道:“师父,你说大道能完,却是什么大道?”副师道:“这一位把善信孝遇其母,免了他一种恶报。”那善信道:“如师父之言,怎么我乡村有一个富良,名叫石克。此人壮年也失了双亲,不惮千里,经历了两载,果也寻得父母回家。后来双亲弃世,凡遇着四时八节,祭祀蒸尝,再无遗缺,或遇着往来游方僧人,便请在家,诵经礼忏,超度父母,虽说趁风使船,只吃他碗素斋,没甚大钱钞布施,却也难得这一点孝意。这石克只因存了这点心,乡党宗族,哪个不称赞他孝。他既孝,便是能完大道,怎么不能免一种恶报?”副师便问道:“此人既能追远,为何有甚恶报?”善信道:“说起话长。这石克家颇富饶,只因秋收甚熟,佃户供送粮食,盈仓满囤。内有一个佃户,差了租粮二升,他千奴万畜,骂不绝口。那佃户无知,也回答了他两句恶语,家仆便要打,石克随即喝住道:」无知愚人,知甚尊卑大小。只因我以富势辱他,他隐忍不过,动了愚蠢之性,回我两句。我有容人之量,何必计较争打。「乡村莫不夸他大量。又有一宗好处:粗布衣,常穿不洗;淡齑饭,每食不嫌。杯肴人家易请,远路独自徒行。村人哪个不称他节俭。且是财帛交人,分文不苟;田租帐目,升合都清。里中大家小户,哪个不说他公道。却为何一件奇祸,送了他的性命?”副师道:“什么奇祸?”善信乃笑道:“石克也是一时迁怒不是。只因算佃户二升之租,痛骂不止。忽有一个乞儿在旁,乞他一合之谷,不知石克正在那发怒之时,大喝道:」看你堂堂一个汉子,不去执锄负担,寻个道路营生,却着羞脸讨饭,乞人半合之粮。「那乞儿不去,只要讨谷,石克便把骂佃户的恶言,将乞儿骂一顿。这乞儿看了他一眼,怒色去了。岂知事已过了十余年,石克贪心不足,裹了百金,千里之外,经商觅利。路过一处地方,石克正行之际,只见一座高山在前。他看那山中景致,忽然高顶上走下三四个喽啰来,把石克拿住,绳拴索绑上山,尽把他的行李金帛抢掳一空,仍要害他性命。只见喽啰绑了石克到山上,却有一个强人,坐在虎皮交椅上,问喽啰:」有了金宝么?「喽啰答道:」有了。「强人道:」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放了他去罢。「三四个喽啰听说,即解了绳索,放了石克,叫:」汉子好好去罢。「石克得了生命,只该走去罢休,谁叫他恋恋不舍金帛,回头几次看那行李,复走到强人前,乞求赏他行囊中被卧。他道:」大王爷,金宝虽说是小人筋骨眼里挣出来的,平常不舍得穿,怎舍得吃,积聚到今,不料被大王收去,气也没用,恼也没干,只当舍了乞儿。只是被卧行李,走长路,店家见你没有行李,便不容留。「强人问道:」因何店家见没有行李便不留?「石克也是为财帛,失了心昏,真是倒运,说道:」店家不留,说是做盗贼的歹人,方才没行李。「只这一句话,那强人便恼怒起来,叫喽啰掌石克的嘴。这强人总是得了金宝,宽放他好意。却不想那喽啰中,一个古古怪怪模样汉子,听了石克说的」只当舍了乞儿「,他便提动心间事,走近石克前,估上估下,看了一回,乃问道:」客人,你家住哪里?「石克便说出家住之处。只见那喽啰又复相相道:」是了,是了。大恩人因何到此?「石克不知,只道是真个有恩到他的故人,便把实言为商的话说出来。那喽啰又问:」如何不在家耕田种地,讨些自在粮食,却出外经商,做这刀尖上生理?便是做这生理,出外为商,也要宽和得众,结纳善良,遇着冤家债主须当奉承几句美言,却为何向我寨主说那恶言?你如今想起当年前一合之粮不舍,辱骂乞儿么?此恨不为别的,只说一个佃户,一年两季受百千辛苦与你耕耘,你坐享其劳,虽然是你资本,田土也亏他出力。纵你富贵,也该把他当个主客,相爱相敬,为何千奴万畜,骂得他立身无地,这也可恨。就是那乞儿,可怜他资生无策,饥寒所迫,或聋或瞽残疾贫人,有谷与他半合,有钞济他分文,也是阴骘积在自己。你既不舍,还要呼叱辱骂。想那乞儿,当时困辱,不能报你,这恨便在九泉,也不饶你。你今日若记不得,我却认的。「喽啰说罢,恐怕强人放他,乃向强人说道:」这个人是我恩主,请容他下山,喽啰屋内,待他一饭。「强人依言,乃容喽啰同石克下得山来,到得一个草屋之内。那喽啰果然拿些酒肴来,一面摆着,一面把大门关了,说道:石克,你今记得,说我」堂堂一个汉子,着羞脸讨饭「么?人生在世,谁不愿做个富贵豪杰,只为时运不遇,遭际不良,做此乞食。你若怜孤恤寡,爱老哀贫,肯舍一文半合,便厚人几句,人有不受蹴尔而与,嗟来而食的,尚不肯卑污苟贱,况有侠气,没奈何甘为求乞,如齐人不愧乞食,管仲宁受槛车,这样人肯容你凌辱乎!我记恨汝仇,十余年矣,今日天赐相报,你可尽度前杯酌,让我也快一个心胸,出了那昔日仇气。石克听了此话,骨解筋酥,慌张失错,泣跪在地,念了一声:」救苦救难!只求饶个活命回家,可怜妻儿老小悬望。「喽啰道:」谁叫当年倚恃财富,今日自送上门。「可怜讲那喽啰不过,求饶半句不听,一旦被喽啰剿了不存。这不是」前能完大道,后却受灾殃「?师父,你道这是或然之数,还是不必然之理?”副师道:“依小僧看来,乃是见在功果,生前报应。石克鄙吝,自招狭隘所致。”善信道:“师父,怎见得?”副师道:“小僧也不明。看我祖师可曾出静,善信当去问明。”

这人正要起身到静室拜谒祖师,只见座间一个僧人看着副师说道:“这位善信说石克事迹虽详,却有一件未尽知道,我僧欲说,且待他拜谒了祖师,看师意何发,当再明说。”当下善信进入静室,只见祖师正才出静,这人拜礼师前,把石克的一番事,从头一一又说了一番。祖师闭目微笑,顷又大睁双目,说道:生前不舍养,死后祭空斋。

忍辱宁甘薄,总贪无义财。

这人听了拜谢,出得静室,到了殿上,把四句念与副师及众在座善信等听。那僧人方才说出石克被喽啰杀害后一段情节。他道:“善信,你这一番话从哪里来?”善信道:“有人自外乡传来。”僧人道:“传之者前句不假,后却未知。这喽啰果然把石克邀入草屋,将酒食款待,执过刀斧,正欲加害,忽然一个长老往草屋前过,只见一个老婆子,手提着一尾鱼篮,叫声:」长老,快去那草屋内,救一无辜被害。「长老听得,方要问婆婆何人何事被何害。那婆子道:」不暇细讲,迟了无益。「指着草屋,叫长老打门而入。长老迟疑,那婆子忽然不见,长老方才推开大门,打开二门,只见石克见了长老,叫:」师父救人!「那喽啰手软气促,不能举刀,却被长老将戒尺抵住,救了石克。长老细看石克,却是往日过其家诵念经文,受石克斋供,与他追荐亡灵的施主,乃再三求喽啰释放。喽啰说道:」长老,你纵救他这一时,却也难保他过此山。「长老道:」我自有法。「乃扯着石克往草屋外走。喽啰一人难敌长老,只得放了石克,却飞奔上山。长老乃向石克道:”喽啰上山,必唤了同伙强人,我一人怎救?」石克慌惧,跪在地埃,口口只叫:「师父救命!」长老想了个法儿,道:“除非剃了你头发,只说是我徒弟。闻山上强人叫做名宽,有愿不劫僧人,喽啰料然不敢。只是没有剃刀,你发如何得剃?”正说间,只见那婆婆从山前走来,手里不提鱼篮,却拿着一顶布道巾,说道是鱼换来的,看着长老说道:「此山非僧道难过。除非这位客人包这项道巾,说是你随身行者道人,自然过去。」石克只要救命,忙忙接过来,戴在头上,口里却又念了一声:「救苦菩萨。」婆婆道:「也只因你进喽啰门,见了刀斧,称赞这一声,动了人慈悲,故有此救。」说罢往山下飞星去了。道巾正才包上,只见喽啰同着几个汹汹下山而来,见长老同着一个道人,他便神差鬼使,眼里不认得石克,只叫:「师父,你救了那客人,放他走到哪路去了?」长老道:「往山南去了。」喽啰道:「我只问你要人。」却来扯长老。那伙众说道:「甚么要紧,费工夫惹和尚。」便扯了他去。寨主也要看僧面释放,众喽啰一齐扯去了。长老方才救了石克回家。“那善信道:”据师父说,石克不曾遇害,得了长老救回,如今多少时了?“僧人道:”三两日间。“善信道:”师父你如何知道?“僧人笑道:”那长老即是小僧,小僧亲见这段冤愆。果也是这石克,他母在日,不舍孝养,双亲死后,空修斋设醮。明明忍厚,暗暗损财,都是心地不明,几乎丧命。“副师听了道:”善信如今当劝他:「积金不如积德,克众不如济人。“善信笑道:”小子往常也曾把这样言语劝他。他说得好:」我石克生来秉性俭啬,喜的是克众,怕的是济人,宁啬杀了不怨。「“在堂众人听了,也有笑的,也有点头的。那笑的何意?他笑的是石克辛苦聚得钱钞,鄙吝不舍分文,一旦远送与喽啰,还受他一场呕气。早知道半合之粮果报,便舍乞儿升斗,也免这几乎伤命。那点头的何意?他说道:”石克俭约成家,虽一时受了喽啰之辱,却免了平日求人之苦。俗语说得好:」勤俭免求人。「几曾见俭啬的向人借贷?多是奢侈的,荡了家私,开口告人之难。何不学那俭啬的,自家省约。“这两样人裁怀在腹,故此一笑一叹,却不知高僧见貌知情。只见副师坐在法座上说道:”太奢招损,太俭招尤。“却是何说,下回自晓。

第六十四回骆周善心成善报 虎豹变化得人身

副师说了这两句,却有一个善信在座,姓名唤作骆周,乃问道:“师父,你听了石克这一番事情,见了众人笑叹光景,却怎说个」太奢招损,太俭招尤「?看来奢俭都是祸害,人生在世,处家立业,也是免不得的,必定如何方好?”副师答道:“小僧师弟尼总持,知此太奢,善信当问他。”骆周乃向尼总师问道:“师父,你知太奢之害?”尼总师道:“小僧也不深知,但有几句偈语,善信且听。”他说道:世人欲立业,切勿太奢华。

太奢多损德,豪侈必倾家。

淡泊须宁志,贫穷为逞夸。

若知此祸害,宁俭莫教奢。

骆周听了,说道:“依师父偈语,世人奢华,损了何德。”尼总师道:“德在人心涵养,恬淡冲夷,就是建功立业,都从这平等处发出。若是一个奢华,穿好的,吃好的,费用不经,一心务外,中心宁不损了安祥之德?德损,祸害必生。”骆周听了,道:“如此俭是美德,又怎太俭招尤?”尼总师道:“俭之一字从省约上来。世人凡事一省约,只恐于钱财处鄙吝必生,致有贫穷的、交财的怨尤仇恨。祸害多于此出!”骆周道:“如此奈何?”尼师道:“人能去其太甚,从个中道,用奢用俭,自然德也不损,尤也不招。”骆周又道:“小子生来不好奢,不甚俭,凡遇钱财使费,必须量入为出,家计虽不大充裕,却也不窘迫。只是多招人非,说我损德,险难屡屡经遇,幸赖神明得逢救解。敢请教师父指明这根因,使小子后事得知警省悔改。”尼师乃问道:“善人,你屡屡遇难,却是何难?得逢救解,却是何解?”骆周答道:“说起甚多。比如小子当年不好奢华,居家穿着布衣,便是着旧,也不过洗浣一两次。只因世情轻薄,俗语说得好:」只敬衣服不敬人。「你便是子建高才,若穿着一件破布袄子,见了不知道你才学的,那些轻慢你处,却也难当。虽说高才的人襟怀阔大,却也难看这世俗小家。若是个寒微下贱的,穿着一领绸绫衣裳,那相见不知道的,敬重十分,何等尊仰。小子也为这世情轻薄,多收了两斛谷子,买了一件薴丝袄子穿着,果然那」眼空浅,小家子;没学问,真炎凉「,比往日着布时加了几分尊敬。这不过是小子量入为出。适中的事,却就惹了一个小家子,说我力农田户,如何穿着绸绫,且说我服之不衷身之灾。这也罢了,却又引动了一个村邻贫汉,气不忿来借贷,借贷不去,致生仇恨,几次暗生计害。小子想起来:与了他,长他刁傲;若不穿着,空做此衣。一日偶遇村间一贫汉拖欠官租,要卖子女,我小子激义,把这薴丝袄子与他准了官租。谁想借贷的贫汉心忿成仇,黑夜持刀守在空路,那时若遇,此难怎解?幸有两个公差下乡的,见了实时锁解到官,发遣去了。谁知公差下乡,便是为袄子准官租事。故小子因此施济一事,便发心愿,周济十人,却在省俭中出来去做。谁知周济一人,便遇一宗险难。师父你道:」俭招尤「,小子不俭周人,却又遇难,此何说也?”尼师道:“善信,你且把这周济遇难,向我师兄一说,师兄有知前因文册,必然明说与你。”

骆周乃说道:“小子一宗是周济盗贼,几被焚身。往年岁暮,一人穿窬我室,被我家仆看见捉住,家仆即欲叫地方官。我小子问此穿窬:」岁暮到人家做贼,必是饥寒所迫?「那贼道:”非为饥寒所迫,实为尊长家中畜的肥鸡壮鸭动心,料此鸡鸭必烹饪于岁暮,故此潜入公屋,希图窃取两只去吃。」小子听得,说道:「你果为此动心来要,但我处家亦俭,便是鸡鸭,当此岁暮,家下仅有别物可食,留以应客,亦未曾烹饪入釜。你既欲得,我当奉赠。且你取去,必须又费一番柴火,恐无酒下。」乃叫家仆煮熟,取酒相待,说道:「古人比你做梁上君子,我今见你不讲金帛,只以鸡鸭为取,乃是高人。」一面取酒与饮,一面取两只奉赠。正才饮酒,只见草屋四壁火焰腾腾,小子与贼人俱各难出。正在慌乱,那穿窬智量果高,他脱下布衣,浸以酒水,盖罩我头,他仍伏我上身,冒烟突火,救我出来,并未受伤,他遂逃去。小子乃根究这火何起,却是两个庄仆放的,他道:「一年到头节日,也费尽心,养的鸡鸭,便舍不得与我们吃,却与贼受用。」乃放火烧屋,却又得贼人救解,此也非俭,何故招尤?“

副师听了问道:“尚有几宗,请毕其说。”骆周道:“两宗是为友白冤,反遭仇害。小子昔年交处一友,名唤索疏,这人平日爱风流,肆游荡花柳丛中,乐无虚日。小子每每劝谏他不省,我道:「花柳丛中,损名节,伤精气,败坏家私,荒废事业。」他道:「人生世间,浮名寄客,百年瞬夕,有花问酒,有酒寻花,也是高人乐事。」小子劝得勤,他越拗得紧,忠言不信,终荡废了家产,来向小字借贷。我小子原恶奢喜俭,这样不听忠言的,便有多金,也不假贷他这败子。因见他衣衫久之褴楼,面貌憔悴,不似往时,他在门外窥张我屋内,我拒他不见,却在屋内作了几句词话传与他。”词话说道:为甚爱风流,恋烟花日浪游,千金一笑成虚谬。把忠言当仇,夸君子好逑,哪里知家筵荡尽无人救。没来由,向吾开口,你好不知羞!

尼总师听了,说道:“善信,这词句虽说直谏,只是迟了,且发挥太峻,定要招尤,惹出患害。”骆周笑道:“正如师父所说,小子写便写了这词,传出屋外,心里却动了一个不忍,想道:「他恋色昏迷,把忠言逆耳,可怜也是一日交情,便说不得省俭。」随启门请入他来。我看着他颜色真带愧容,乃是看了词句,却趋向我前,百般委婉,想:「如今这样光景,何不当初斟酌,听我朋友直谏。」彼时只得取些钱钞与他,却问他:「花柳丛中名妓,座间把盏良朋,如今可来顾你?」他道:「今日若有钱钞得去,定然下顾下顾。」谁料这索疏终日还到花柳闲行,遇着妓家有客,他胡撕乱吵。妓家无奈,设了一个计较,却也太毒:妓家把一个乞儿用毒药毒了,称索疏来闹,故意串使乞儿争嚷,一时毒发身亡,却喊地方,指称索疏拳打人命,暗行贿赂,成了重狱。偶有人传到小于,叫去救他。小子仍念故旧,也顾不得奢俭二字,费了金钱,去白冤雪屈。谁知他恨昔日词句,反说小子与他同殴乞儿。赖有清廉官长鞫明,释我小子。这却是直谏招尤,看来也为俭起。”

道育师听了,说道:“再乞说一二,我师兄自有见解。”骆周乃说:“三宗是嫁一孤女,几乎毒害。也是往日有个族弟,不幸早亡,遗下一个孤女。这女子生得丑陋不堪,兼且秉性妒恶,村里乡外,哪个人家肯聚她为妇?年过三十,尚未适人。小子想起周济之愿,也顾不得奢费金钱,乃托媒氏,委曲男大未婚之家,把侄女撺瞒出嫁。媒婆到处将无做有,百般诱哄,丑的夸俊,穷的夸富,做这伤天理,只要图亲成,哪知你说媒,要赚人家酒食钱钞。到后来两家不与前话相对,多有公婆父母小家子,不说娶得一个贤德女子,到家做个好媳妇,却专在当初信媒妁讲的,行下财礼,陪嫁妆奁,如今前言不合后语,不是琐碎怨媳妇,便是两亲生仇隙。哪知这些小忿,便弄出是非祸害,还是欺天理骗女家的,因此都是媒氏损了阴骘。想是小子也伤了这些心术,便是伤了,也须是方便孤女,一片好心。怎么古怪嫁了一个极有德义的好丈夫,不嫌他丑陋,说道:「妻貌丑陋,是我福寿。人家妇女貌丑的,自思退让,不似那恃娇娆、争宠怀妒之妇,贤德便敬夫,可不是丈夫的福?貌丑则丈夫淫欲必寡,可不是保身的寿?」这两相和谐,也是小子一片好意。却甚古怪,那婆婆嫌媳貌丑,怪我撺掇成的。一日款待我酒食,那婆婆把酒内下了毒药,单单来把杯劝我,忽然耳内若有人说:「莫吃恶婆子毒害。」我小子也是不该受害,坚意辞回。谁知婆子将酒强灌媳妇,可怜侄女被他毒酒将亡,却遇一僧人化斋,其夫以实告之,僧人出方立解。这可不是嫁孤女几乎毒害?”尼师听了,道:“这也与奢俭无干。”骆周道:“当初恨我撺掇事轻,怪我不舍陪助他媳妇些妆奁,说我俭啬情重。”尼师笑道:“这也无关俭啬,乃是善信一种善因,救了一宗恶难。比如,衣不赠贫汉以准官租,已为刀下鬼,安有今日?鸡鸭不赠偷儿,火焚岂免?只为直谏词羞怀恨,定有冤诬。纵然撺掇嫁女,也是一种阴功。只是善信积德不纯,故有此几番曲折。”骆周便问师父:“积德如何为纯?”二师道:“贫汉一人也,施贫汉一义也。何为俭吝于前,奢侈于后,前有怨恨,后动感恩,此便是不纯,若是奢行于前,自无后怨。”骆周听了,点首称谢,说道:“师父,你这道理真痛快愚情。”道育笑道:“我二师兄哪里是痛快愚情,却是本来诛心之论。且再请问,自嫁孤女后,又有一二施济事么?”骆周答道:“小子为此不论奢俭,但有济人处,便是花费金钱,也说不得。一日村乡旱涝,连地饥馑,地方官长施麦饭以济荒,饥人多集。却有一等奸计的,吃一次,又假冒一次,管济施人设法除奸。小于说道:「一次两次,无非求饱,他必为不饱,故来假冒。」小子乃捐数十麦饭,以济不饱之众。托庇师众,此一宗却无祸害。”育师道:“此便是纯善,安能有害,只恐有善报。善信曾有甚应验么?”骆周道:“小子此年得生一子。”道育师笑道:“是矣!再有何善,乞赐一讲。”骆周说道:“我村接东南大道,相去百里,池塘甚少,往来行客又多,炎天酷暑,渴者愁苦。小于捐金,浚了五路井泉,每于暑天施水,果然途人不苦焦渴。”育师道:“昔有施水济人,仙人赐以一石,令其种而得玉,至今蓝田种玉之传,享富施水之报,善人必也有一应验。”骆周笑道:“薄田遂收五年之成。”育师道:“此犹不足以偿其善。再有善行,请终赐教。”骆周道:“小子虽有济人善愿,却也无心行去,安可说以语人?”道育师道:“小僧心愿乐闻,乞勿终吝。”骆周道:“十年前裹粮外游,路过远村,宿一客寓。卧榻席下见有遗金一囊,启而看内,约有百两,乃问店主曾有何人寓此。店主答道:「三日前一公差在此暂歇即去。」小子听得暂歇即去,安有遗金在卧榻席下。又问在公差前是何人宿歇。店主道:「月余未留客此屋矣。」小子道:「客店终日不脱宿歇,岂有经月不留客的?」店主道:「长者说的是,却有一个缘故。只因月前一客在内病亡,青天白日出邪,为此锁闭经月。三日前,偶有公差暂歇。这公差押着一个道人,这道人却也蹊跷,进入屋内,便要刀剑。我问他要刀剑何用,他说:」此屋想是久闭,邪气甚炽,我有驱邪法术,与店家扫除不祥。因此这几日方开门下客。「小子又问:」这病亡客人,店主认得么?「店主道:」先前不认得,只得申明地方官长,公同葬埋荒地。后访得离小店百里,多树湾人也。「小子听得多树湾,却是我这村乡十里沙头,只为四方树少,此湾树密,名叫多树湾。乃携了金囊,回归家里,找到多树湾访问。果有一人,名唤亚里,也是出外经商,病亡客店。乃问他家,尚有妻子。他妻子道:」丈夫生前在远方求谋生理。「小子问他可有本钱,他妻子道:」也只为家乡无本,远出一载,闻他没甚着落,依然赤手归来。为此忧愁,送了性命。赖得店主发心,殡葬了他。「小子听了,乃将那囊与他妻子看,他妻见囊,哭将起来,说是她亲手做的,丈夫带出外去。小子听了,随把百金交还他妻子,至今他妻子得金过活充裕。师父,这也是一宗善么?”育师听了,合掌道:“善哉,善哉!不爱遗金,善莫大于此,料必有报也。”骆周道:“未见甚报,只是我子向来懵懂鲁钝,后来渐渐聪明,肯向上矣。”道育道:“即此聪明向上,前程不可限量,都不善信这一宗也。再有行过大善,请一发见教了罢。”骆周道:“有几宗也不过忘却奢华,不惜俭约,把家私济了贫汉,粮食施了饥人。神天却也相怜保佑,也未见甚败坏,日计每觉有余。当初一子,如今子女却有五男二女也。”副师众人听了,俱各合掌,称扬其善。后有夸骆周善行五言四句,说道:莫谓善无报,皇天见得真。

远在儿孙应,近观汝自身。

却说副师三人轮流讲经说法,无非代祖师演化立言,镇日这村乡善信,往往来来随喜,但有不明的根因,便来询问。祖师师弟子,只是一意开道些正大道理,因而远乡村落,离国度三二百里的,也来听讲。惟有释门弟子,师徒们便与他问难禅机,讲论上乘。其余便是在道的善信,也只好微露一二宗教微机。这日骆周讲论了这几宗善事,个个听得,称赞不已。只见座间一个僧人、一个道士、三个善男子,起身向副师前说道:“师父,你这讲的经卷,可度化得人么?”副师答道:“不讲不度,不度不讲,讲讲度度的,自为化,我小僧亦不知。且问师兄自何来?道兄来何自?三位善男子何自来?”僧人答道:“弟子与道兄一处,自大讲禅林中而来。”道副师笑道:“师兄既出家在大讲禅林中,又何必问我弟子度也?若必欲问,何如自问?”道士便说道:“自问何住?”副师答道:“行实地,莫使幻,作空观,何所住。这眼前诸幻皆空,我门中如何来得,也只念你既来,须率教你个自化。”副师说毕,把手捻了一个心印诀,念了一声梵语,只见面前钵盂内,忽然一道霞光照出,那陶情三个慌张飞走,道:“我等只知曲櫱,安识真言。”往空中作烟云去了。却是何说,下回自晓。

第六十五回走兽飞禽堪度化 士农工贾被妖魔

且说三个高僧正讲经义,这僧道等来历,若是凡眼却认不得,惟他慧照,虽非祖师明见,却也邪魔异类隐瞒不得。他出家慈悲方便,就是邪魔,也看他来意如何:若是逞妖弄怪,他自有秉教护持,道力不容;若是本一个向道求度心肠,便是邪魔也是正念,就与他个方便,容留不拒。陶情三个,邪不能存,去了。这僧道却是山林中多年修炼的两个虎豹。他向在山间,得闻前度尊者禅机,久伏山林,不出噬人。一日听得海潮庵高僧演化,故此虎变化了僧人出来,偶逢捕窃、陶情在酒坊,遂入来诨俗。不意豹也变个道士,出林寻到店中,随事行意,收了精,服了陶情,到得庵来。那陶情邪不胜正,始初借僧道名色进入,后听了经文正义飞走。这虎豹原是实在生灵,却又见十三位阿罗圣前有一个虎过前,侍者童子在侧窃窥,两个私意道:“菩萨前也有虎伏。”乃大着胆子,坐在座侧,哪知却是十三位尊者法试演化僧人,正欲虎豹闻经,以成度化。他两个因问道:“师父方才说讲经度化人,不知可度化得飞禽走兽?”副师答道:“我本师说法,山石也点头,如何度化不得飞禽走兽?比如人有恩与禽,雀也知衔环;吏有德化民,虎也渡水去。禽兽虽蠢,却有至灵。你食他肉,他岂不恨你。你无伤虎心,虎岂伤人意。禽兽不伤人,自能入人道。”僧道听了道:“比如虎豹不伤人,便超入人道。人若不伤人,却超入何道?”副师道:“人若不伤人,便超入善道。”僧道又问:“善道是何道?”副师道:“仙佛圣贤、王侯将相,皆是善道中超的。”僧道又问:“比如一个不伤人,就入善道,再可有进步么?”副师道:“你问我二师弟。”只见尼总师闭目趺坐,听得忙说一偈道:恶道是伤人,不伤乃一善。

若来进步功,到处行方便。

尼总师念罢偈语,两个僧道随上前,实话说道:“二师父,我两个实非人道,乃山林虎豹。往昔得闻了前度尊者禅机,誓愿不伤害生命,因此修得年深,能变化人形,特来求超脱。今闻进步之因,意求方便之略。”尼师笑道:“我久已识汝两个。汝既向善门,欲求方便,趁吾祖师出静,当礼拜师前,以求超脱。”两个听了,忙走到静室,果见祖师与村乡善信及庵众僧人闲坐,你长我短,在室内求师度化。他两个不敢遽入,站立听久,但听众声辩论,却不闻祖师半字之言。他两个正疑,进退两难,忽闻祖师开言说:“既脱兽形,已归善道,不坏人心,岂复兽己。”他两个低头想了一会,说道:“分明师度也说我们兽变了善人,又归了善道,便不复入兽类了。”复走出殿上,把这话说与尼师。尼师道:“比如一个堂堂的汉子,坏了人心,必入兽道,哪里等他入,眼前便兽也。”两个听了,谢礼三位高僧。你看他两个摇摇摆摆,直出山门而去。当下在座僧人便问道:“二师父,方才这一僧一道,与二僧讲的何话?”尼师道:“讲的是他学好行善做僧道,恐怕不学好、不行善的做了。他还有几句一善转人、再善转仙佛的话,与他讲去了。”按下不提。

且说这虎豹变的僧人道士,得了祖师度化,出了庵门,两个计议而行。僧人说:“我也只知变和尚,讲禅理,打坐功,劝化人。不到此庵参礼高僧,如何知出劫超凡的道理。”道士说:“便是我也只知道门名色,得了些陈言,哪知上药三品的妙理!只是我们要进步,须远历湖海,与人世积些功德才是。”僧人笑道:“师弟,你且复个豹形看。”道士说:“师兄你便复个虎体看。”僧人把身子抖了十来抖,把脸抹了十来抹,原还是个和尚。道士也抖身抹脸,哪里复得原身。两个抚掌大笑道:“好呀,存了善心,不复入兽类也。”道士说:“若是不存善心,怎能变人?”僧人道:“不存善心,只恐人还要变我前身。”两个讲说间,只见路旁一个老叟说道:“二位师父,出家人有甚忧,也无甚喜,叫做忧喜不形于色,方是个有道行的人。你两个何事笑说而来?”两个听了,私语说:“俗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近庵的老儿,便就有些道理的言语。”乃答道:“我僧、道二人,乃是从海潮庵而来,得闻了高僧经典,悟了些方便玄机,在路讲解,不觉喜形于色。”老叟道:“有理,有理。既是悟了些方便真机,却是那等方便?”僧人道:“方便之门甚多,怎么一言说得尽。”老叟道:“比如一个好好人家,被几个妖魔精怪吵闹,你僧道家可有甚么方便么?”道士笑道:“拿妖捉怪,正是我道士生意上门,如何方便不得。”僧人道:“莫要说他道门,便是我僧家也能方便。”老叟道:“正是我方才要往海潮庵问法主,道路却远,又恐僧家驱捉不得邪妖。既是师父说也会方便,乞请到舍方便一二,自当供献好斋。”

两个乃同着老叟一路行来,问道:“老叟,你家中有甚妖魔精怪?”老叟道:“不瞒二位师父说,老拙家颇充裕,生了四个儿子。想世间只有做个本份道路,方能尽得一个男子汉的事业,所以把四子因材教训:大子才能出众,便叫他为士;次子蠢然力强,便叫他力农;三子却也智巧,便叫他学艺为工;四子才干可任经营,便叫他为商。大家各执一业,倒也各有所得,料可成家,不负了老拙这一番教训。谁知他四个忽然都变了,怠惰本业,相争相竞。大子荒废了学业,要夺农工;次子懒惰耕耘,乃经商贾买卖;三子不习手艺轻便,反去力农;四子不务经营,游闲浪荡。因此跷蹊事出:瓶罐也成妖,桌凳也作怪,青天白日见邪见鬼,孩子也不得安。师父,你道是何说?”道土说:“老叟,你家莫不是有甚歪邪妇女引惹妖魔?”僧人道:“恐是老叟伤了些阴德,叫做」主家不正,招出怪事「。”老叟笑道:“老拙家无妇子淫邪,我亦没有过恶。且请二位师父到我家,看是何怪甚妖。”道士说:“有理,有理。”两个走了数里,到一所庄户人家,房屋却也深大,老叟便指道:“这便是老拙寒家。”道士抬头一看,只见那:房屋层层深邃,围墙处处多高。

人丁出入不少,马牛却也成槽。

两个走到门前,老叟躬身延入。到了堂上,老叟便问僧人何号,僧原无名姓,忙忙答道:“海庵。”又问道士,也忙答应道:“潮庵。”老叟道:“二位师父既从海潮庵听讲而来,怎么法号就在庵上起?却是到庵后起得,还是在前起得?”僧人道:“我二人原不是此号,乃是到庵后改的。”正说间,只见屋内一个大石头打将出来,就如人声说道:“你两个只该说是号山君,或是号金钱,如何诈冒姓名?”僧人、道士吃了一惊,向老叟说:“想是内眷在内,不容我两个僧道上门。”老叟低声近前说:“这便是妖魔,打石说话。”道士听了,问道:“这屋内何处?”老叟道:“这屋内就是大子的书室。”道士说:“太令郎可在内么?”老叟道:“今早避出外去了。”道士道:“今且叫令郎不必入室,待小道住下。”正说,又一块石打出来说道:“你便住下待怎的?”僧人说:“连小僧也住在此室罢。”又一块石打出道:“可怕你一庵的和尚都来住?”僧人、道士听了,便要入屋内。老叟只是害怕,道:“且吃斋饭。”道士哪里等得,乃向身边拔出一口剑来,僧人也抖一抖身体,执出一根禅杖,走入堂后。时天已黄昏,只见那空书室内,跳出两个妖魔来,生得却也丑恶。但见那妖魔:一个发似朱砂,一个脸如蓝靛。一个眼似灯笼,一个耳如蒲扇。一个手像钉钯,一个口喷火焰。一个拿着根枪,一个执着把剑。一个咬着牙关,一个变了皮面。一个道冤自有头,一个道债各有欠。

道士大喝一声道:“你两个是何物作怪,甚事为妖?”只见一个怪说:“道士,你只晓得与人家做醮,要斋吃,要经钱。若是只这两桩,却是你本等,也不招邪作怪;若是夺同辈的门徒,争伙中的施主,赚人家斋食,争醮钱的多少,便自家作怪为妖,又何必问我?你那和尚,到施主家念经,也是这般一等。你们自家作怪,我不过趁空隙儿,帮助着你。”僧人笑道:“我知道你了。只是我们不是念经做醮的僧道,却是随缘化斋游方僧道,哪里与同辈夺门徒,伙中争施主?”那怪说道:“随缘化斋,有无任缘,也是本等。却有那吃着口里,想着锅里,吃饱了又想衬钱,化了衣服,又想鞋穿。自作妖怪,何消管我!”道士喝道:“休要强辩!你只说你是何妖,有何冤愆,把这老叟家煎炒。”一个怪便说:“道士,你要知来历,我也说与你知。”乃说道:我妖名上达,这怪号欺心。

欲要登去路,先须种善因。

妄想一朝贵,将人产业侵。

不思勤苦处,就里有黄金。

我妖原是主,这怪却来亲。

士人无定主,相闹到如今。

道士听了,笑道:“原来你这两怪,一个扶助老叟大子上达的,一个是坑陷他废业的。人生世间,他习本份事业,只该扶助他,你这欺心怪,如何来坑陷他,使他废了前程大事?”欺心怪道:“谁叫他一心求上进,一心又妄想着他日登云路,如何治产,如何立业,张家之女可妾,李户之地可侵,自然上达之妖退脚,我欺心之怪侵身,总是他自失主张,莫怪我两魔作吵。”道士道:“习本份,思前程,亦是为士的份内事,你为何妄来侵夺上达的窝巢?”欺心怪道:“忠君爱民,为士的何不把这前程想一想,我自不敢来夺他的窝巢。”道士喝道:“如今只许上达扶助,却不容你欺心。”欺心怪道:“你僧道上人家门,只管化你的斋,吃他的饭,莫要管人闲事。”执着枪照道士戳来。道士掣剑去迎。战了一会,欺心怪力弱败走。这里道士赶去,那怪往后屋檐上立着,叫:“兄弟们来助战。”只见那后屋里钻出两个怪来。道土看见,回头只见老叟同着僧人进来,道士便问此屋何处,老叟答道:“此乃次子为农的卧房。”道士笑道:“老叟,你见屋檐上精怪么?”老叟道:“老拙眼花,不曾见有甚精怪。”僧人说:“你无慧光,如何得见。且问老叟,你这屋后几层,却是何处?”老叟答道:“三层都是三子四子住屋。”僧人道:“层层有怪。你且避了,待我两个与你除妖。”老叟依言往外屋避去,又叫家中男女也都避了。只见那两个怪钻出来,向欺心怪问道:“这僧、道何来?”欺心怪答道:“我忙忙的与上达争窝巢,见了道士来助上达,却不容我,便与他争战,却不曾问他个来历。”这两怪乃手执着钉钯,问道:“那道士、和尚哪里来的,管人家闲事?”道士听了道:“你却又是甚怪?”那两个怪,一个称是“懒妖”,一个称是“惰怪”。道士看他那形状:蓬头跣足,拖手懒腰,一团好睡的形容,半似醉酒的模样。钉钯空执在手,气力全没些儿。倒像有些风流佳兴,好吃懒做的情况。农家若遭这个妖精,怎不叫三时失望。

道士看了笑将起来,指着欺心怪骂道:“你叫这个么魔帮助你,越发晦你的气。他两个连自己也顾不得,怎帮得你!”两怪乜斜着眼道:“你也休管我帮得帮不得,且说你两个的来历。我看你两个是两教各宗,常闻得彼此争施主,夸门风,今日如何一处你兄我弟,亲亲热热?”道士喝道:“你哪里知道我僧、道原来是一家,只因世有不明白道理,诨俗出家的,便分门争竞。似我二人一气传来,何有差别。你既要问我来历,我且说与你知道。”道士乃说道:自幼出山林,弟兄吾两个。

状貌不殊差,威风却也大。

只因识性灵,轮回被觉破。

我兄入禅林,自把仙门做。

炼得有神通,四海声名播。

昨谒高僧庵,道理都参过。

蒙师指路头,缚魅莫教错。

今朝遇你妖,自送上门货。

急早离他门,免教剑下剁。

两怪听了,私自计较道:“这和尚、道士有些来历,可叫三房、四房妖魔齐来帮助帮助。”欺心怪道:“有理,有理。古语说得好:」三拳不敌四手。「”乃向屋后大叫:“弟兄们齐出来助战!”只见后屋层层都钻出几个怪来。却是何怪,下回自晓。

第六十六回士悔妄欺成上达 道从疑爱被妖绳

话说懒惰二怪听了道士来历,招手儿叫后屋三四房妖魔出来帮助,那层层都钻出几个妖怪来。道士执剑在手笑道:“我也不审你们来历,料着都是懒惰妖精,我道门挥开这把慧剑,叫你一个个灭形。只是我师兄在此,又动了他慈悲。”乃叫师兄:“让你说破了他们,叫他离了老叟之门,别项寻头路去罢。”僧人笑道:“师兄你差矣。既不用剑剿他,必须说破了他,叫他弥耳攒蹄,各归平等,又何必叫他别项寻头路。世间何事,可容他懒惰成精作怪?”道士道:“师兄你怎见得世间不容他懒惰精怪?”僧人说:“师兄你既在道,岂有不知?”道士说:“只当我不知,你且说一个明白,使这精怪听得也好。”僧人乃说道:说懒惰,真不好,这精作妖事非小。士若懒,志温饱,黄卷青灯都废了。何时奋翅腾青云,看看时日催人老。农若懒,田多草,坐看禾苗日枯槁。有田不耕仓廪虚,日食三餐毕竟少。工若惰,艺不巧,若要称良何处讨。欲善其事必须勤,误了工夫空懊恼。贾若懒,利须少,红日三竿不知晓。东西南北不经营,资本从教都折了。

僧人说罢,妖精听了笑道:“你人面兽心,说的虽然近理,兽心难道非是妖怪,怎么瞒得我!”僧人道:“我心地正,便是妖也不为怪;你心地不正,便非怪也为妖。怎知我两个除了恶念,便非兽心,虽怪不怪,投了明师,说得更有理。”妖怪听了道:“二位除了恶念,投了那个明师,做了和尚道士,便不为怪?”僧人道:“我两个拜了高僧,从海潮庵来,有愿在先,要行些方便。这老叟训四子本份事业,却被你们精怪闹吵不安,我两人怎肯放饶了你!”怪道:“实不瞒你说,那老叟能训子本份,不能必子守份不更。谁教他四子懒惰的不勤,欺心的妄想,这农工商,一懒无复自励。那欺心的尚有道理能明,所以我这欺心妖魔,还不曾把他上达精战去。”妖怪说罢,依旧往屋檐下钻进去。道士见了,向僧人说:“师兄,你这一番讲,只能服妖怪之形,未能服妖怪之心。看来除妖灭怪,要服他心。”僧人道:“服妖怪之心,不如服屋主之心。人家屋从主心,邪正所系,比如四子从心正大,坚守本业,无妄无惰,妖自何来?我与师兄且相会老叟的四子,看是何等根因,便好除妖灭怪。”道士说:“有理,有理。”

二人乃出得堂前,只见老叟同着四个儿子坐在堂中,见僧道两个半带愁容,半带笑貌,问道:“二位师父,我家屋内果是何妖作吵?何物成精?”僧人道:“你家原无妖怪,看来都是家鬼弄家神。俗语说得好:」怪由心作。「又说:」见怪不怪,其怪自坏。「你四位自心无怪,哪里有怪?”四子道:“我四人奉父训,习本份事业,自心却有甚怪?”道士说:“大先生,你曾温习本业,有妄外之想么?有自欺欺人之念么?大丈夫有份内事业,一毫不可懒惰,有妄外心肠,一毫不可妄生。比如为士的,忠君爱民,这是份内事业,便从穷时思达日,勤勤勉勉,就是暗地有妖魔,也是上达的精怪;若是出了份内,胡思乱想,一旦身荣,如何如何,这便是妄外跷蹊古怪,便有邪魔暗生,把你的上达路阻,这妖怪还要作灾作祸。”老叟的长子听了,点头说道:“这道士说着我肺腑,想当日简练揣摩之时,得意忘言之日,却果然存心不在份内,思出妄外。从今随他妖怪作吵,我还习我份内士人。”方才心服道士之言,懊悔当日之妄,满面顿生光彩。僧人见了说:“大先生,你屋内妖怪存身不住也。”士人听得,心入屋内,只见一个火光,灿烂如星,闪烁耀目,在屋滚出不见。长子出屋向僧道说:“向来妖怪打盏弄碗,今却不见,只见一团火星,光芒闪烁滚出,此何怪也?”道士笑道:“恭喜,此上达星光,惟愿先生黾勉励志,自然妖魔屏迹。”那三个农工商听了道:“委实我等当初勤劳,做本份事业,家中平平安安,便是财利也增,百事也顺,只因日久意灰心懒,便生出这怪事。大家兄既悔却前非,我等从今以后,只是勤劳份内事罢。”三人说毕,便起身走去。老叟问道:“你三人哪里去?”三子答道:“我们既说勤劳,安肯闲坐着说话。二位师父,我父陪你,我们乘时做事业去也。”三人一齐往外走,那力农的拿着钉钯往田里去,那为工的担着器物往村里行,只有为商的往屋里去想路头。只见一边农工两房内童仆出来,向僧道说:“我两屋内妖怪影儿也不见了,真真安静。”老叟便问:“第四子的房屋内可有妖怪?”那童仆说:“四官屋内妖怪反多了。”

道士听得,执剑又进四子屋内。方才到门,只见一个美貌妇人拦着屋门说道:“人家有个内外,出家人如何不分个内外,直闯进来!”道士见是个妇女,只道是内眷,忙出屋外,叫老叟吩咐内眷且避。老叟答道:“只因妖怪吵闹,我家内眷都避去别屋,此屋哪里有甚妇女。就是有妇女,我家闺训也严,定然不容她向人张狂乱语。”僧人便问老叟:“你家有何闺训?”老叟道:“我家妇女六岁便不要她出闺门,三尺童子便不容他入卧内。亲戚等闲要见一个内眷,也不能够。况你僧道见了她,还要说各分内外的话。”僧人道:“我见人家男女混杂,不但见面说话,还有坐谈说家常,亲手接物事的。”老叟道:“此皆是小家子,没礼体的坏了门风。老拙家从来有训,无此样事。”道士也问道:“妇女家要闺训,这闺训难道是老叟教训?你这一个老人家也苦恼,四个儿子既要你教训他各习本业,妇女们又要你闺训他。”老叟笑道:“师父,你出家人只晓得教徒弟。比如一个人家生了一个孩子,算命犯华盖星辰,说孤难养,弃了父母,送与你门中,或为僧,或为道,做个徒弟。可怜孩子无知,他不是那壮年知人事,好道的,为生死出家,苦行投师访友。孩子家是父母舍送入庵观,只知把孩子做个出家僧道,交与师父。师父好的,教训他学经忏,接代山门;那不好的,把当一个童仆打骂,作贱使唤,总是异姓儿女,有甚疼热。还有一等,多招师弟师兄群居,没些道义,后来多有不成良善,为非作歹,还俗回家,只怕吃惯现成茶饭,做惯不本份心肠,就是还俗,也不成良善。师父,你知你门中教训徒弟,便知我们闺训,却在为母的从幼把女子不放她出闺中,教训她习女工,学妇道,只便是闺训。”僧人听了笑道:“比如出家做徒弟,也要把个孩子投个明师上等,为生死修真养性,见性明心,这是仙佛门中。不但你送子弟投门中,这等的师父他岂肯轻易收徒,必定要鉴察你心意根本,果有仙风道骨,方才收为弟子。次后一等良善僧道,为传代接香烟,收人家一个弟子,必须也要叫他学习本业,守份出家,若是纵他吃荤酒,坏教门,不能教训个好徒弟,反把人家孩子坏了。就是人家闺阃,多少母仪不良的,把女子学坏这母仪,也是脉脉传来。又在为丈夫的,齐家为本……”僧人正与老叟讲论,只见第四子为商的屋中,又打出一块大石头来,说道:“什么好师歹师,父仪母仪,勤谨的自是勤谨,懒惰的自是懒惰。我丈夫是个为商的,经年在外,比不得三个伯伯,在家懒惰了,便荒废本业。为商的有处赚钱,有处折本,孤身飘泊,便花费些资本,懒惰些道路,却也有一日赚来补去。”道士听了,向老叟道:“此明明是你四郎内眷之话。”老叟道:“四房媳妇久病在母家。此分明是怪,师父莫要信她,只与我除妖可也。”道士说:“师兄,此妖非你方便劝化得了的,须是剿灭了她。”乃伏剑复入屋内。只见那妇人见了面笑道:“你这豹子妖精,自不知妖,却要与人除怪。”道士看那妇人生得:娇滴滴如花似玉,颤巍巍体态轻盈。妖娆一卖风情,任你老成本份,见了她,好似六月坚冰,也要化了歪心性。

道士见了,方才掣剑去斲,那妇卖弄着妖娆,说出豹子妖精,动了道士原来根脚,只把心一疑猜,割不净那爱色的魔障,却被那妇人手拿着一根绳子,套将过去。僧人见了忙叫:“师父,快把慧剑割断妖索。”道士左挥右掣,哪割得断,看看要变出豹的原身。僧人又叫道:“师兄何不定了心性,莫要疑猜。”道士方才明白,正过念头,割断了妇人套索,走将过来。那妇人却又把索子丢起来套僧人,僧人笑了一笑,忙变了个不坏法身,快利如刀,那套索荡着即断。妇人见套索无用,便喷出一口涎水,顷刻那水泼来,倒有些厉害,道士掣剑不能斲,僧人挥刀割不断。两个抵挡不住,往屋外飞走,乃对老叟说道:“这个妖怪难除。我两个要吞嚼了他也不难,只是又坏了我原来誓愿。如今只得复回庵中,请教了我拜礼的高僧再来,定要与老叟剿灭了这怪。”老叟不敢留,当下两个辞别老叟,老叟乃说道:“庵中既有高僧,我当同二位师父一往。”随出门往庵来。道士便往原来路走,老叟道:“二位如何不认路径。此条路到海潮庵,远且荒僻,若从西过了苦乐二村,直行大路,便是庵也。”僧人问道:“如何叫作苦乐村?”老叟道:“原前不知甚故,两村相离,不过十里。一边叫做乐村,居人稠密,都是些富贵之家,其快乐的却有许多等样。一边叫做苦村,居人却不甚多,都是些贫穷残疾之人,其苦楚却也多般,不知是风水所招,又不知是地方传来的恶俗。”道士听了说:“师父,我与你探听这个根因,若是能变转得个苦乐均匀,却也是个方便。”僧人道:“若是把苦村变了个乐村,可不更是个大方便!”原来之苦、乐二村,中分大路,却是往庵东西正道。中途有座小庙儿,有一个庙祝,侍奉香火。僧道与老叟走入庙来,庙祝接着,便问:“二位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老叟便与两个答应。庙祝又问:“二位必会诵经设醮。”道士答道:“诵经乃我这师兄本等,设醮我却不会。”庙祝说:“不会设醮,想是会炼丹养砂。”道士说:“这都是旁门外道,我小道却不会。”庙祝笑道:“哪个出家道友不知烧炼乃修行的要务。”道士说:“知道烧炼,断乎不向人说;向人说的,断乎不知烧炼。就说会烧炼,向人说,便是骗哄人也。”庙祝笑道:“师父,你既不会设醮,又不会烧炼,头戴一顶道巾,身穿一领道服,却会做些甚事?”道士说:“我只会苦的知道他怎样苦,能与他转变个乐处;乐的知道他怎样乐,能与他说个长远乐。”庙祝听了,笑嘻嘻地道:“如此却甚好。我这两村,正在此苦乐不均,师父若能转苦为乐,使乐到个长远不苦,莫说乐村敬奉,便是苦村也感仰,就是我庙祝也报恩。”

当时听了,便传与两村。早就有苦村一个贫汉走到庙来,望着僧道下拜说:“闻知师父会转苦为乐,我小人苦已极了,特来请救。”道士问道:“你是何等苦?”贫汉道:“小人的苦,家徒四壁,粮无半升,常日忍饥,还要无衣受冻。”道士笑道:“这何足为苦?”贫汉道:“比那乐村,衣帛食肉,歌儿舞女之乐如何?道士笑道:”他何足乐?“庙祝道:”师父,两相比较,贫汉可谓极苦矣。“道士问道:”贫汉识字么?“贫汉道:”略识几个。“道士道:”尚有往籍前言可看,得意会理,尚有余乐,不足为苦,不足为苦。“贫汉笑容而去。却就有一个残疾跛足,衣不遮体,走来问道:”师父如我这苦真苦,遍体伤疮,两足腐烂,肚里无食,身上无衣,何等苦楚。“道士道:”尚有两目可观,双耳堪听,一时少住了痾痒,半盏可克了腹饥,尚有片时之快,何足为苦,何足为苦?“这残疾跛着足,笑了一笑而去。只见一个老者,扶着一个聋瞽之人,虚喘喘拖病而来。那老者替他说道:”师父,这人苦不胜言,目不见,耳不闻,饥寒成病,可怜他苦说不出。“道士说:”尚有你老者扶持,何足为苦。你又代他能言,苦尚未极。且问你:他之瞽目,是胎中瞎,是壮年聋?“老者道:”是壮年聋瞽的。“道士道:”更有聋瞽之趣。“庙祝笑道:”师父说差矣。“道士说:”我如何说差?“老叟也说:”师父说的果差。“却是何差,下回自晓。

第六十七回说苦乐庙祝知音 举数珠长老破怪

老叟与庙祝说道:“一个人全靠两只眼看,两个耳听,听不见人言声响,看不见南北东西,身再拖病,家又贫穷,还有一件最苦,他喑哑不能说话,这苦何如?师父,你道他更有聋瞽之趣,岂不是说差?”道士道:“你们只知苦,不知他乐,他外目不见,中情不扰,两耳不听,心志不烦,有口与人讲苦,人谁能替?总不如饥得一食之克,寒得一衣之被,到作了个浑浑沌沌上古之朴,他虽无乐处,未足为苦。”庙祝道:“依师父说,世间只有乐,没有苦,这苦字当初莫要制出它来罢了。”道士道:“苦之一字原有,但皆不在这几般人。”庙祝道:“不在这几般人,却在哪几般人?”道士道:“却在乐村。”庙祝益呵呵大笑道:“怎么乐村有苦?”道士乃说道:“我有数句俚言,你试一听。”乃说道:乐极每生悲,犯法身无主。

一旦明与幽,丝毫必有处。

想昔荣华时,不知寒与暑。

今日受炎凉,这苦谁怜汝。

庙祝听了道:“师父说得是,乐极生悲,犯了恶孽罪过,果然这,样人,当时享荣华,受富贵,一旦恃乐忘忧,到了个犯王章、堕地狱的时节,有眼看不见亲人,有耳听不得好话,有口向谁诉冤,害了些无疮的毒痛,受了些不病的灾厄,果然比那苦村,身体虽苦,心情却不惊恐惶愧,自己揣度说命当受贫苦,便安命罢了。师父果然说苦村众样人,何足为苦。只是乐村人,知道乐极生悲,他却知节,每乐而不淫,知王法森严,却守份为乐;知地狱昭彰,乃安乐不作恶,可不长保其乐?”道士道:“果如庙祝之言,乐果如此,自能长保。”

正议论间,只见前村钟鼓交响,香幡导前。庙祝与老叟出外,问是何故,村人说道:“我那村里有件怪事,特请海潮庵高僧驱治。”僧人、道士听得,也忙出庙问道:“村里何怪,怎便去请高僧驱治?”村人说:“我那铁钩湾村,向来蛟患时生,只从有两个僧道,法治平安。今忽有一个赤风大王,在村显灵,要人家猪羊祭献,如无猪羊,便要伤人家小男妇女。闻知向日僧道自海潮庵来,今去延请,蒙高僧嘱咐方丈一位长老,叫他来驱治这怪。”僧、道听了,乃杂在众中,去看那迎来的长老。但见那长老,坐在一乘轿子上,眼看着鼻子,手拿着数珠,端端正正,任那村人扛抬。道士见了,向老叟说:“你看这众人,延请长老驱怪,这般尊重尽礼。你老人家要我们捉妖,却甚亵慢,哪里知道世间隆师生道,必须致敬尽礼。”老叟答道:“师父,老汉虽愚蠢,也晓得敬贤。比如人家敦请个先生,你要他吐露胸中真才实艺,教导你子弟,能有几个出忠心,为传教,收门人,广效法!却有一等心术少偏的,你要他尽心传道授业,他尽心不尽心,在他自心,你如何得知?你若慢了一分没要紧的外貌,他便差了十分要紧的中情,所以为主人的要致敬尽礼。”僧人笑道:“老叟既知此一节,便就知尊敬长老的这众人,十分有礼。只是世间人要为己做一件事业,便要借人财力,便也要尽十分敬重。那与你行事的,是个忠信好人,自与你尽心去做,若是个不忠信的,你再慢了他一分,他便坏了你十分。”

僧人与老叟一面讲着,一面看着迎长老。看看长老近前,看见僧人道士,便把数珠儿望空一举,这僧、道两个忽然脚根立地不住,往地便倒。那长老急忙下轿,掣出戒尺,便要来打。这僧、道跳起地来,叫:“长老休动手!”长老急又见是两僧道,心疑道:“我方才分明见众人中两虎豹形状,定是妖精,怎么却是两僧道?莫不是我坐在轿子上心里舒畅,不觉眼花,不然便是这僧、道两个非凡。我闻大人君子,化虎变豹。但他若是好人,必然我法力治不倒他,如何我数珠一举,他脚根又立不住。”长老虽心疑,只得上前问道:“二位从何处来?想要到敝庵去参谒高僧?”两个便把老叟家妖怪事,说了一番。长老道:“我奉高僧师徒吩咐,命来与铁钩湾村治怪,此地既有妖,须当扫除了去。”道士说:“老叟家四子,却是士农工商四宗本业,三宗妖魔已被弟子们驱除,只有第四为商的一宗妖魔难治。我两个正欲到庵,求高僧指教法力。既是师父奉命而来,不知高僧有何指授?”长老道:“高僧以数珠、戒尺两件付我,叫我逢怪只举数珠。我方才于众中,分明见二位状若妖魔,故举数珠,忽然又非妖怪。”道士便问道:“若是真妖怪,数珠一举便怎么?”长老说:“高僧却有几句秘语传来,本不说与人,但二位既在道,同是治妖的,便说与他听知。”乃说道:数珠端正念,举动荡妖魔。

戒尺惩邪怪,锋利不用磨。

僧人听了,向道士说:“我与师兄方才只因争老叟礼慢,动了这点邪心,便令长老看见原形,把数珠一举,使我站脚根不住,若不是长老,又动了坐轿子,畅快私心,那戒尺儿便灵如利剑。如今捉妖不捉妖,当把心放平等,自不作妖,何妖难灭。”道土道:“师兄言之当理,我们且不必到庵求高僧指教,只随着长老到老叟家,先灭了妇女妖怪,再向铁钩湾去,降那赤风大王。”乃向长老说:“师父顺道,乞先扫荡了老叟家妖,然后再剿除村怪。”

长老依言,乃与僧道、老叟离了中途小庙,来到老叟家。方才叙坐,只听得堂屋后妇人大声叫道:“何处又寻个光头长老来了。任你便寻了南寺里北寺里没头发的,整千成万来,也难管人家务闲事。”说罢大石如雨打出屋来。长老乃把数珠一举,只见屋内走出老叟的第四子来,看着长老道:“师父,你捉的妖怪在哪里?”长老说:“现在屋内大叫说话,乱打石头。”四子乃往屋内一看,道:“不见,不见。”长老乃把数珠挂在四子项下。只把数珠一挂,他眼里便看见那妇人蓬头垢面,丑陋不堪,自己思想道:“原来是我出外经商,那柳丛中一娟妓。我久未到彼,正思念她,要到彼处行乐,却原来这般模样,不是病害,定乃殒亡,空系恋心胸,想她作甚!”四子只这一念头,只听得那屋内号啕一声,从空去了,顷刻老叟家安静如前。老叟大喜,四子齐出堂拜谢,摆下素斋,款留长老、僧道。座间却议论苦乐二村的事情。老叟说道:“苦村之人真苦,师父你却说不为苦;乐村之人真乐,你却说不为乐。”长老听了,便问老叟:“此言自何说来?”老叟便把僧道与庙祝的说话讲出。长老说:“此事果不怪。苦人兢兢业业,日求升合,有甚心情去行恶事?乐人心悦意足,任情放胆,哪里顾伤天理?况且否极泰来,乐极生悲,自然循环不爽。”老叟道:“为非做歹,多是苦人去做。比如为盗做贼,哪有个乐者去为?”长老道:“苦人犯法,与乐者违律,总是遭刑宪,受苦恼,只恐苦的能受,乐者难当。”老叟道:“均是血肉之躯,刑法之苦,怎么苦的能受,乐者难当?”长老说:“贫僧常在高僧前闻经说法,曾听了几句破惑解忧言语,你听我说来。”乃说道:饥饿贫寒能忍,官刑卑贱难当。老来卧病少茶汤,乐死有何系望。乐的何尝经惯,妖躯怎受灾殃。歌儿美妾守牙,哪件肯丢心放?

长老说罢,老叟点头道:“师父虽说得是,我老拙必定要找个根因,一个五行铸造生人,怎便有生来享快乐的,受苦恼的?”长老说:我小僧曾闻经卷中说得好: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要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

老叟又说:“师父,经文大道理,却为何五行生来,那富贵快乐的像貌丰伟,这贫贱苦恼的形貌倾斜?”长老道:我又曾闻,五行相貌,皆本心生。古语云: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

人若生来相貌该贫苦,陡然行了一善,那相貌忽变了富贵;人若生来相貌当富贵,忽然作了一恶,那相貌忽就变了贫苦。世上人若知有心无相,只去行善,定然没有苦恼。僧人与道士听了道:“师父,你这等说,是心在前,相在后了。既是心在前,怎又生个苦乐相貌?却不又是相在前,心在后了?”长老笑道:“你二位虽转入道,皈依两门,一心尚有未彻,哪里知心相根蒂,相通共脉,只在善恶顷刻一念间。二位且随我到铁钩湾村,降了那怪,自然知这心相从来的道理。”

话分两头,却说这铁钩湾村人,只因行恶,几被蛟患,幸赖僧道度化得安,村间仍复有瞒心昧己之人,就惹动生灾降祸之怪。有一家大户,姓井名宪三,这人家资近万,都是刻薄利债上挣来,虽然救了贫乏的急,却也坑了借贷的生。怎么救了贫乏的急?人有一时钱谷缺少,或疾病官非,乃无处设处,却来借贷他的,加一加五利息,一个图利,一个得救了急。虽然方便,哪知岁月易过,利息易增,贫乏无偿,只得把产业折准消算了。人无产业,家道易贫,多有伤生,都为他厉害。他却又有一宗刻薄,人无产业偿借。井宪三只因利债起家,却也招了多少怨恨。一夜在家盘算帐目,称金宝,忽然一人从天井中跳将下来,手执着钢刀,声声叫道:“井宪三,你知我来意么?”宪三听得,乃慌张向窗隙瞥看,见这人生得甚恶,又执着钢刀,料必是盗行劫,乃叫道:“小人知大王来意了,必是要金宝,乞望宽恕不恭,多少把些奉献。”那人道:“我非行劫之盗,乃是赤风大王,与世人报不平之神。久在海洋村湾来往,听得人家怨恨,明明指汝名姓,我大王怒你何事招人怨恨?原来是利债坑人,仇室作怨。本当鼓千顷之洪涛,把你一家尽淹没,却因汝于众怨恨中,仍有一种救了人急的方便,今夜特来戒汝。你何必掩闭小窗,慌张畏避,吾大王岂不能一推直入,将刀加害于你?你如今速焚香堂上,叫你合家长幼都跪拜堂前,听我戒谕。”宪三听了,又慌又疑,慌的是怕盗,疑的是盗有何谕。叫出家眷来,恐仇人诈伤长幼;不叫出家眷,又恐大王生嗔,说违拗了他。正怀疑惧,那大王笑道:“你何必怀疑,若迟延鸡鸣,我竟直入,你家眷反不能保。”宪三听了慌慌的,只得叫起一家大大小小,出堂焚了一炉清香。真个的那赤风大王把窗格推开,大踏步进入堂中,上边坐下,家眷一个个战战兢兢,宪三只是磕头,叫饶性命,把眼偷看,那大王生得:身长一丈,膀阔三停,灯盏般大一双睛。蓝靛染身面,须发没多根。钉钯手拿着钢刀,血喷口倒有一尺八寸。大王坐在上头,叫一声井宪三,你听我吩咐,你从今以后:放利债,须知害,公平自不招人怪。济贫人,阴骘大,谁叫你把心术坏。只图自己起家私,不顾贫偿将产卖。将产卖,何所依,你喜亨通他命低。还迟了,上门欺,骂人父母毁人妻。受你辱,好孤栖,不是悬梁便跳溪。破家受了威逼气,祸害临门没药医。若知听我大王戒,忠厚行财谁怨伊。

大王说罢,井宪三只是磕头,答道:“敬听敬听。”那大王笑了一声,道:“你这人口甜心苦,此时畏怕的心肠,面情儿敬听,过后就说道:」做了这桩买卖,为仁不富,为富不仁,若是那骗人财的,我再以忠厚律他,定是不还,我怎肯罢休,做不得忠厚事。「俗语说得好:」杀不得穷鬼,做不得财主。「看你刻薄存心,对我大王的戒谕,只当耳边风,过后定然不遵。”井宪三答道:“不敢违拗。以后不放利债,留着财宝自家受用罢,不讨谁人送还,讨急又招人冤。小子也有一句,请问大王,我放债的,刻薄了招怨生祸,损人利己;那借债的,不还行骗,可有罪过么?”大王笑道:“骗挟财物,明有王法,幽有鬼神。俗语说得好:」变驴变马,也要填还。「但是其中有两宗轻重情由。比如负欠人债,不幸家产尽绝,无从还处,这非骗,乃无力偿,其罪轻,王法也哀矜,幽冥也宽宥;若是欠了利债,不舍家私准折,仍要匿起囊箱,悭吝还人,甘受毁辱,将命图赖,这样短幸,纵逃了王法,那幽冥怎饶?变驴变马之情纵虚,那折子害孙岂诳?我大王知世上借贷财宝的,还多有感人恩济,设法偿人,就是没了产业,或者还存个愧心。只有你这放债的,仁厚退让者少。我也不怕你面听一时,自有戒你后法。”乃把口向井宪三一喷,只见火焰飞腾出来,叫声:“宪三,你看这星星可厉害么?”又把明晃晃钢刀拿起来,向宪三试试,道:“你看此物可凶狠么?”宪三只是磕头,答道:“厉害厉害,凶狠凶狠。”大王道:“此犹不足为凶狠。”乃是何说,下回自晓。

第六十八回赤风大王济贫汉 青锋宝剑化枯枝

井宪三见了这两宗,便知大王是火盗之意,却也真是警心,忙忙答应。那大王却道:“犹不足为凶狠。”宪三道:“还有何狠比这火盗狠?”大王道:“只恐子孙招败时,依旧也去向人借。”那大王说罢,一阵风依旧向天井中腾空去了。井宪三与一家惊惶无地,起来吩咐家仆,切莫要向外人讲说。

哪知这赤风大王又走到一家,这人叫做高大户,恃着祖父势豪,专一欺凌乡村,傲慢长上,心中多诈,眼底无人。有家族为宦的,倒谦厚待众,每每劝语他做个宽仁善士,说道:“祖父之势力有限,凌人之过恶不祥,天道好还,一旦势去,终被人凌。”他哪里肯听,答道:“我非逞势凌人,人自炎凉,你们不见。怕我势力的,他又会欺凌那不如他的。我尝让人一步,那人若好,便我说我大户谦光;若是不好的,反道我该谦让他,就向我无礼起来。我所以宁凌人,不要人凌我。”大户只这个心肠,早动了赤风大王不平之气。这晚大户正动怒鞭打家仆,大王却从空下来,走到大户面前大喝一声:“住手!”手里掣出一把青锋宝剑,向大户斲来。大户忙将杖仆木棍挡住,自知木棍抵不住宝剑,乃叫众仆来帮。那仆正受了鞭杖,怨恨在心,一齐慌张躲去。大户见仆不听叫,心里一面懊悔道:“仆如手足,我伤了他,他岂肯帮我!”一面怕大王的宝剑厉害,只得跪在地下,说道:“爷爷呀,小子自知平生凌人,今日莫不是仇家请来报冤的侠客,不然就是要宝的豪杰。若是要宝,待小子搜刮些金珠器皿,我家非经商富厚,无从有藏蓄的财帛。若是替仇家报怨的侠客来行刺,望发慈悲,饶了小子,应该赔哪家小心,下哪个卑礼,小子改过后再不敢。”大王笑道:“我非要宝的强劫,亦非报怨的刺客,乃是抱不平的剑仙,名叫赤风大王,久历你这村乡,深知你欺人凌物,我想世间一个人,原与你同天地气化生来,五体谁与你少一件?你有眼耳鼻舌,别人也有,你有心意,别人也有。你不过多他人些祖父的豪势,就是这豪势,只荣得你,与人何干?你为甚自骄自逞,凌藐他人?有一等炎凉小家子,贪你些财势,图你些肥甘,宁受呼喝。却有一等自爱的,不逐腥膻,你便藐他,徒作他一笑。还有一等受你欺凌,无力报复,饮恨在心,就如你这仆婢,宁无怨恨!我今本欲仗剑来灭你,但念你还有良心,可戒而改,姑且饶恕,速行改过。”大户道:“大王戒谕甚是,小子傲慢凌人。只是我为家主鞭打家奴,乃是家法,古语说得好:」鞭笞不可废于家。「难道这也叫做欺凌?”大王听了,大笑起来,说道:“你因不明这家法,我大王有几句话语,你听了。”说道:家奴都是人家子,不过借他力为使。

纵有一朝过失奴,也须宽令他知耻。

饮食切莫两般看,贵贱口腹无彼此。

若是异视再加鞭,遇难谁人肯听你。

大王说了道:“此是戒汝宽恩奴仆,若是你不宽恩,更有一样居官的,法令太严,也使小民致怨。好个你家族,每每劝你谦和,你便是享谦和之福的。”大户答道:“便是居上的鞭笞奴辈,他若不听使令,我鞭笞不轻,不怕他不听。”大王道:“为主鞭笞太重,每每轻则逃亡,重则殒命,这等伤仁伤义,为此我大王暗神其剑。”说罢,掣剑左旋右舞,口里依前火焰喷出,只在大户屋内,若有焚烧之势,吓得大户只是磕头道:“谨依大王戒谕。”

大王方把剑收了,往天井飞空而去,却又到一个僻静荒凉之处,大王抬头定睛一看,只见一间破屋,明月照在窗中,一个贫汉立在那里,自嗟自叹。大王见了道:“此人必是为贫嗟叹。我如今仗剑威风下去,贫汉已自无聊,却不吓坏了他?”抖身一变,变了个过路的常人,衣衫也不甚整,走近门前,叫声:“屋内有人么?”贫汉听得,忙出开门,见了问道:“汉子哪里来?夜静更深,到此荒僻地过,却又敲我门,何故?”大王道:“我家住前十里村,因往后十里镇,寻人借贷些粮食,未遇借主归迟,欲借一宿,来早前行。”贫汉道:“正是荒路多虎狼,不宜夜行。便在小屋一宿无妨,但不知汉子名姓何称?”大王道:“我名姓唤做赤风,不知屋主名姓何唤?”贫汉答道:“小子名姓叫做赤手,看将来,小子却是老兄一姓同宗。你向镇借粮,必是贫乏,与我小子无策资生,总又一般。”大王道:“我尚有借贷之处,虽贫犹可。老兄资生无策,也该设法一个资生。”赤手答道:“小子计策也设了千千万万,资生的买卖,也做了万万千千,只是不济,想是命运所招,还在才能短少。”大王道:“足下既做买卖,必是资生营业,纵然不济,日计料也度得。能计千千万万,岂无才能养生日计?何须推诿命运!想命运在天,天道不亏人。俗语说得好:」草也顶个露水珠儿。「岂有一个人自不挣锉,推诿命运?若是一等人,想大富,便是痴心。又一等人,买卖利少,用度不节,件件经营,自是不济,这岂是命运?”大王说罢,赤手只是嗟叹呻吟。大王便知他心情,乃故意说道:“老兄,我小子说便如此,只是也想人生都是命运,真不由人,命该显达,便肯上进,运当富足,便计策顺。我小于也是贫无所措,向远镇借贷,不遇主人空回,岂不是命!如今实不瞒说,正在资生无策,不知老兄既设法千万,如今可再有个好法?若不吝教,也是奇逢。”赤手道:“买卖经营,件件无本,怎能得利?”赤风答道:“正是无本,小子也想没用。”赤手道:“小子欲结几个同心,劫个大户人家,只当借他些资本。”赤风道:“这事做不得,一则王法森严,二则天理人心都坏,莫要想它。”赤手道:“做个掏摸行偷,也是个策。”赤风道:“也做不得,官法如炉,名节都丧,莫要想它。”赤手道:“如此再无头路,除非设诡行诈,将无作有。”赤风道:“越做不得,幽有鬼神,鉴戒可畏。”赤手道:“请教老兄,何事可做?”赤风道:“顺天理,当人心,看你才能力量,做些本份营生,自然过得日子。”赤手道:“贫乏却难过,奈何?”赤风道:“古人说得好:」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老兄只一味苦守清贫,自然过得。”赤手道:“我小子也罢了,只是有个八十岁老母,何如忍她受饥饿。”赤手只这一句,便动了赤风的哀怜之意,想道:“我两走富贵之家,算利的算利,骄人的骄人,却未听他说父母。这一个贫汉倒有如此良心。我既与人抱不平,当助此贫汉,使他有些利益。”乃又想道:“他既无资本,我又无金帛,怎生助他?也罢,不免说出赤风大王下降,与他受些祭祀猪羊罢。”

大王乃把脸一摸,从屋腾空,现出本像来,叫声:“贫汉,你莫愁贫,只要孝心事母,我于冥冥自然助你。我非别人,实与你说出来历,我乃远村山林白额一虎,我同胞二虎一豹。只因我那虎兄豹弟听闻了释道经文,改了伤人恶性,转劫了人身,我因此也要皈依人道。山神说我未积有善根,必待善根圆满,方能转轮人道,我故此到这村乡几家显炅,自称赤风大王,戒谕大家小户,叫他种些善果。你可称此传说,自有人来敬奉,一则保佑人家,一则助你养母。”乃丢下一根树枝来说:“此物你看树枝,却是一口宝剑,便是我助你神力。你可供奉,自有大户信你。我亦不远去,只在近山中,有呼即应。”说罢不见。贫汉自惊自疑,将树枝拾在几上,次日来看,果是一口宝剑。因此传说,大户井宪三信实,作兴起来,果然人家求利益的杀猪宰羊,贫汉陡然从容过活,母得所养。这贫汉却不该诈说显灵,如不奉猪羊,便要伤人家小男妇女。因此村中向日受了僧道法术,驱除蛟患,便到海潮庵,延请高僧驱邪除怪。

这一日,正是赤手传说赤风大王神剑,要猪羊祭祀,却好海潮庵长老被村众扛抬过来,随后跟着一僧一道,也来帮助除妖。只见长老到了贫汉屋门,见他屋内供着一根枯树枝,问是何物,贫汉道:“是赤风大王青锋神剑。”长老问:“供此青锋剑何用?”贫汉道:“与村乡人家祈求利益。”长老道:“分明一枝枯树,如何是剑?”只见来祭村众都说是剑。长老道:“即此是怪。”乃举起数珠,那青锋剑即复了原相,果是枯树枝。众村人一齐嚷将起来,乃惊动了赤风大王,正在山间静坐,被贫汉一呼,他却乘风即到。见了长老与僧人道士,眼不认得,乃吹一口气在枯枝上,那枝依旧是剑,飞起照长老斲来,长老忙举戒尺抵住。大王见势,知道“双拳不敌四手”,那僧道在旁,也像要帮的,乃现出形来,喝道:“哪里和尚、道士上门欺人?”长老道:“不消问我。天下和尚,总是僧人。两教一家,便是道士。且问你这妖怪是何处来的,在这乡村生灾作害?”大王笑道:“若说我来历,也不是无名少姓的。”乃道:家住深山林谷内,父娘威风谁敌对?

生我弟兄三个身,中有金钱更文采。

终朝一啸猛风生,惊林震岳百兽退。

藜藿不采樵子闲,岗峦阻道行人畏。

弟兄只为悟轮回,欲积善因超畜类。

一个闻道入仙门,一个参禅居你辈。

我心也要转人身,积善遵奉山神诲。

只因村心铁钩湾,正道无闻招邪魅。

本来戒谕积阴功,助此贫人孝母费。

谁知他存不足心,假我名儿自作罪。

师父若是发慈悲,借那数珠拜佛会。

长老听了,乃向僧人、道士说:“原来是你前劫弟兄,可喜你三位发了善心,积下阴功,又激励他善想。你们虎豹最恶,伤害物类,一旦悔心,入了正果。可叹世人空具五体,配合三才,反使心狼虎。虎豹修善,投转人道;人若修善,万无转入虎道之理。”僧人、道士合掌作礼,乃向赤风大王说道:“经了一劫,汝兄不识弟矣。”大王听了,即弃剑近前作礼,仍向长老求度。“长老道:”吾奉高僧荡妖,汝既皈正,当静入山林,积功行满,向高僧求度。“赤风领谢,飞空而去。因此贫汉少克裕了些家计,众村人怪他假借大王名色要求祭祀,毁他墙屋。长老与僧道忙止道:”剑真不虚,神亦非怪,原是警戒众善。只是有神无神,各自警戒便了。“众人感激长老远来,明白了赤风大王来历,各家邀请吃斋的吃斋,送布施的送布施。长老辞谢布施说:”小僧奉师命来驱邪,斋可受领,布施不敢当。“村众有知事的说,送到庵中,作为常住,方是以礼延请。长老方才要回庵而去,只见赤手汉子走近前来,一手扯住长老说道:”赤风大王因怜我家贫,无以养母,显此神灵,是何人说他妖怪,请长老到此驱他?他若真是妖怪,便不该与你僧道认弟兄,既认是弟兄,便该留在此受祭祀,为何把他三言两语说了去?他去了,却教我失了养母之计。你出家人,那个不是借佛祖穿衣吃饭的,为何不行方便,破人衣食?“长老正怪他假借名色要人祭祀,却听他一句养母之言,便说道:”善人,你莫要动怒,怪我小僧。那赤风大王虽怜你贫,却不喜你诈,你命里该受他利益,只因你这一诈,便教你失了利益。且世间万事得失都有个前定之数,你不须怨我小僧。“赤手听了,越怒起来道:”分明是你破了我营生,乃说甚么前定,我便问你要个前定之数。“长老被赤手扯住不放。只见道士劝道:”善人不必动怒,我小道还你个前定数便是。“赤手道:”快还来,方才放手。“道士乃向僧人道:”庵中高僧,曾闻他有前因文卷,何不求师指明他前定。“僧人听了,乃向赤手说:”你且放手,我们两个同善人到庵去,查宗前定文卷,与善人明白。“赤手道:”既是有处查明前定,我小子正在此贫乏怨命,若知得前定,便心安守份,也不去设诈,妄求利益了。“

当下赤手安慰了老母,同着长老三人,来投海潮庵。村众仍具扛抬行轿,布施礼物,长老一概辞谢,单单只是四人而行。时天色黄昏,长老道:“寻个人家借宿一宵,明早再行。”赤手汉子只是心急,要查前定之数,乃说道:“路途平坦,且有明月,出家人行走,夜晚何碍,何必又扰人家。”僧人道:“也说得有理。”只是长老说:“走得辛苦力倦,便在那林间少憩一时再行也可。”道士笑道:“长老师父,你来时扛轿,把个身体养娇了,你莫怪小道说。”长老答道:“师兄有甚见教,但听你说。”却是何话,下回自晓。

第六十九回救生命多保如来 耍拐人木石幻化

道士说:“长老师父,你来时乘轿,不曾徒行,回去这点心肠未放,自然筋力便倦。我等来去皆自行走,自然炼去倦么。比如一个富贵之人,安享车马,便知奔走为苦。一个贫贱之人,受过奔走辛苦,若得车马,便知为福。”长老不听,只是歇息林间。僧道两个只得相陪坐地。赤手汉子心急要行,往前直走,说道:“师父们慢慢行来,小子前途等候。”长老道:“你自前行。”按下不提。

且说离此林间三五里路,向来有几个恶狼,白昼食人,后被猎户赶杀净了,途路虽宁,这被食的冤魂未散,往往作怪迷人,每于夜晓,独行孤客多遭迷害。这夜朦月,先有个士人走过林前,不觉行步错乱,绊倒在地,只听得一个人声说:“好个青年壮士,风流典雅,当拿他作替。”又听得一个说:“你看他冠冕身体,贵显容貌,拿他不得。”一个道:“莫要管他冠冕贵显,拿了他何害?”一个道:“你看他正大存心,浩然为气,拿他不得。”士人听了,趴将起来,往前而去。顷刻又一个吃斋把素善人走来,也绊了一跌,方要挣起,那怪一把沙土抛将来,这善人抹了一抹眼,念了一声“佛”,道:“甚么沙土,何人抛来?”只听得有声说道:“善人,善人,莫要惹他。”这善人听了越大念“菩萨”,便趴起来,坦坦走去。却遇着赤手随后走来,也一绊跌地,沙土抛来。赤手忙叫道:“何人抛沙土?我是走路闲人,身边没有宝钞,衣衫不值几何。”随后且有人绊来,叫了几声,只听得有声说道:“你瞒心昧己,不守本份,要行劫偷盗,不是好人,且与我等代冤替苦。”看看手足如缚,口耳若塞,只叫了一声:“老娘呵!”却好长老同着僧道走近前来,看见赤手在地倒卧,满身泥士,口耳将塞,乃急扯起来。道士啐了他两口,方才明白,说出原因。道士道:“明明怪迷。长老师父,你我都会驱邪捉怪,况你又奉高师命来,如何放过?”长老听了,忙把数珠一举,只见个个黑影,许多魍魉,都跪在前,说道:“我等皆往年恶狼食的冤魂,不得超生,在此捉生代苦,望发慈悲,救济救济。”长老道:“汝等既捉生,那生的何苦,越堕了你们重罪,你这冤魂中有被他捉的么?”魍魉道:“没有,没有。”长老道:“日月已久,似你等黑夜迷人,如何没有?”魍魉答道:“实在难迷,两人同行难迷,忠臣孝子难迷,敬兄爱弟之人难迷,隆师重友之人难迷,口口不离了佛祖之人难迷,念念不背了善心之人难迷。”长老道:“这赤手汉人,你如何迷他?”魍魉道:“只因他昔有盗心。”长老道:“今日他却如何难迷?”魍魉道:“正因他一声念母,便有长老们到来敬护。”长老道:“可见善心,自有感应善处。汝等欲求超生,不当捉生,听我几句法语,若能领悟,自得超生。”乃说道:自作还自受,何须捉替头。

超生应有路,惟在善中求。

众魍魉听了,齐齐拜领道:“我等不迷人,可超得生么?”长老道:“可超得。”道士笑道:“看来还是不善之人自迷。”说罢那魍魉不见。赤手仰见明月,方才醒悟,谢了长老们,往前行路。

天明来到庵前,山门尚掩,四个坐于门坎之上,等候开门。顷刻只见村乡信善接踵而来。却说这日轮该道育师上殿谈经,众僧齐齐环立,行者开了山门,诸善信鱼贯而入。长老进得殿上,与僧人、道士、赤手汉子参礼了圣像,向法座拜了道育师。长老缴上数珠戒尺,道育便问:“师父,你捉的何妖作怪?”长老道:“非妖作怪,乃是恶虎悔心,以善及人。弟子因其善心,令其多积广行,转劫人道。”道育师听了,看看僧道两个:世说有虎而生翼,今此虎而戒人,人不如虎多矣,虎呵虎呵,其必超六道轮回上也。僧道见育师看着他,点首赞礼而退。只见赤手汉子拜礼在地,说道:“长老说,高僧师父有前定之数。我小子贫苦异常,千方百计经营,日计尚然不足,不知前生作何冤孽,以致今生如此?”道育听了答道:“我观汝言,乃是执迷未了。经营日计只须一孽,何必百计千方!计谋益多,心术益乱,乱中宁无设奸弄诡,失了中道本份?殊不知有限之利益,注在前定,经不得你无穷计算之销除。拙哉愚俗,为此不足日计者,反多矣。吾大师兄有前因之卷,二师兄有诛心之册,吾当为你查看。只是卷册非见在文移,可考而览,惟有定静中观,人人白有,个个注载不差,人不能静观自察,吾师兄为你鉴辨明白。你可在长老方丈中少歇,待师兄查明,告知与你。”赤手汉子听了,乃到方丈歇下。

道育在座上乃说经义一卷,众善信恭敬听闻。偶然空中现出一尊圣像,如坐云端,手执铃杵,诵说经咒。育师见了,忙下法座稽首。只见副师与尼总持两个从静空中出来,也向空中拜礼。众善信问道:“高僧何故忽然向空下拜?”副师道:“善信们曾见空中云端么?”众善信十有九人俱称未见,惟一个善信,名唤道本,乃答道:“小子恍惚中见云里圣像,宛如殿庑十四位尊者,但见摇铃诵咒,却不闻铃声咒语。”副师道:“不见的善信道缘尚浅,见而不闻声响的善信心尚未诚。”吾佛门中一诚可格,方才善信若是心诚道不浅,便闻铃声听咒语矣。“道本说:”师父,你听咒是何法语?“副师道:”乃是一句」南无多保如来「。“道本问道:”这句咒语何义?“副师道:”菩萨慈悲,见世有机心,伤害物类,动了一点不忍仁心,故作了一句咒儿,救那被伤之物,不欲遂那害物的机心。方才若是善信诚心一动,自然见闻真切。“众善信听得,一齐合掌求副师说明咒义。副师乃向十四位尊者圣前稽首道:”弟子发明慈悲圣意矣。“稽首礼毕,乃对众善信说道:”小僧听受我祖师的五言四句偈语,说与众善信一听。“乃说道:物物相谋害,弱者被强食。

诚心发救援,如来一句释。

副师念毕,说:“比如小者蛛设机丝,网害飞蝇,大者入设陷阱,捉获走兽,我心不忍,见了诚心,念一句」多保如来「,那飞蝇走兽自然脱了灾,得了性命,遂了我心慈悲。”善信道:“善哉,善哉。信如高僧所说,乃是如来灵感,却是善心显应。”副师答道:“昆虫虽小,他也有贪生一念,偶被蛛网所牵,未必不如人心遭害,一念求活之诚。我以一诚相应,多有解脱。”众善信道:“若是往业冤缠,恐未必脱。”副师道:“往业何业?冤缠何冤?都是恶孽积来,如此的空负仁人善心,何能保护。若知改悔于前,自不受机陷于后。可怜人灵物蠢,蠢物岂能知悔,人灵自识真心,莫教堕入恶道,悔是迟矣。”众善信个个合掌称赞。

只见方丈长老同着赤手汉子走到高僧前,拜求前定之数。副师道:“我于静定中,已查有汝前造之因矣。本当于贯钞之积,只因汝不顺受其遇,百千谋心,销除其半,又以欲盗行诈之私,其半已尽除了。但因汝养母一言孝感,仍复汝三分之一。此非前定,乃眼前之因也。眼前之因,其善易增,其恶易减,事在汝行非我所知也。”赤手汉子听得,说道:“师父,前事果不差谬,只是小子要知前定,非是眼前之因,乃日后之数。”副师道:“日后之数,在汝修为。天地也不知汝,非是不知,不能必汝行善行恶之心也。比如汝要显贵,也须由汝自行孝廉,汝要富足,也须由汝自行勤俭。假如汝当日思为偷盗,则官法自去投,谁得先定也。我有五言四句偈,汝试听闻。”乃道:作恶堕地狱,行善上天堂。

眼前须报应,不必费思量。

赤手汉子听了,说道:“师父之偈意不差,眼前行善,便申明奖赏,眼前行恶,便戒饬加刑,何须又问前世后世、前因后因也。”称谢而去。后有说前后世报应太远,眼前因果甚近七言四句,诗曰:报应分明在目前,何须隔世论因缘。

举头莫道无神鉴,福善灾淫法甚严。

话说祖师随所住处,凡遇善缘,便令徒弟子因情演化。行寓海潮庵,普度多日,乃欲前行。村乡善信及众僧再三留住,还要建个讲经圆满道场。道副师只得禀留祖师,说道:“村乡善信女向来未听经义,未蒙度化,多有作为舛错,因此家户生殃。今得我师度化,家家行善,户户安祥,庵僧及诸善信愿建一个圆满道场,请我师少留法驾。”祖师笑道:“修建道场,汝等知这功果,不在钟鸣鼓响,不在灯烛香花,不在诵忏谈经,不在依仪行道,汝等知么?”道副师答道:“有前世因。”尼总持答道:“有今世果。”道育答道:“有后世缘。”祖师道:“三世总在一心。”三弟子信受拜谢出殿,早有庵僧众信请行法事,都参详高僧道场“总在一心”之说,或有讲一心诚敬斋醮的,或有讲一心了明经文忏法的,或有讲一心善知识、三世根因的,副师们一一俱答应道是。当下修建道场,却也是个胜会不提。

且说离庵数十里,有座小平山岗,行人路僻,往来颇少,因此山中有块怪石,久受地脉,状似人形,又有一枫树,多年枝叶茂盛,也受了雨露风霜滋培,有些灵异。这两物偶遇着海潮庵方丈长老路过,乃叫庵众把石凿了,到庵置于山门之内;把树伐了,到庵未成器用,却置在山门之旁,往来人众歇足闲坐。日久不知倚草附木何邪,二物成了气候,因听了庵僧经文,受了道场因果,乃变化两个老者,杂在众善信之中,欲进殿门。却有把门神将拦住道:“何物邪魅,敢擅人圣堂?”二老答道:“我乃村乡野老,随喜道场,尊神何为拦阻?”神将道:“高僧演化,百邪远避,怎肯容你邪魅混入,干犯正觉!”二老道:“我系乡老,何为邪魅?”神将道:“你木石假变人形,只瞒得生人之眼,如何欺得神明之鉴。”二老道:“高僧说经演化,便是飞禽走兽,也容听闻,我等就是木石,也无妨度化。”神将道:“木便是木,石便是石,本来未雕未凿,何妨度化。你却把真形变假形,既假心便坏,安得不谓之邪?既邪,安能容你混入?你如必要听经求度,须是仍归山岭,复你原形,待此庵内道场事毕,高僧前行演化,路过你山,随缘求度则可。此殿门吾神决不容你。”二老听说,不敢进殿,乃出了山门,弃却旧日石木之形,仍存置庵内。他这一种灵气复到山中,便附着别项木石,化为精怪。只因他虽听了些经文,却是庵僧口传,不是高僧心授,就是道场因果,也是门外瞻依,故此念头未正,却又唐突,被神将逐出,他只这心尚在。

大凡天下事物之理,君子与君子意气相投,小人与小人心情吻合。这木石二怪,邪正未有专主,却遇着两个拐子,一个叫做摸着天,一个叫做踏空地。这两个家无生计,专骗拐儿郎,把一村两家孩子诱哄出门,拐到远方,卖与那不得逃走回还的人家。这孩子始初不知人事,被他诱哄随走,及至到了静僻去处,不见父母家村,喊哭起来,他却一好一恶,好的哄他走,恶的打他哭。可怜那孩提小子,叫天不应,只得随走,岂知父母失落,心疼苦痛。这两拐子正拐了两孩,走到山中树下,计较投托惯卖的牙媒,那一片狠恶邪心,却好木石二怪备细听着。他二怪也计较个法儿,说道:“我们变二老无用,何不就变这两个孩子,一则看他拐向何处,且去耍耍,一则把这两个孩子,救了他回村,使他父母找寻回去。”二怪地上拿了一把沙土,向二拐眼里一撒,那二拐眼被沙瞇,道:“怪风飞砂,瞇了眼睛。”闭了一会,两孩子却被二怪领去旧路,指引村乡而去,他却变那两孩,故意在山侧,要寻路逃走。二拐揉了一会,睁睛见孩子走远,乃奔上前,一人扯一个,骂道:“何处逃走!”二怪故意说腹饥,拐子只得取出干粮吃。走了几步,又说脚痛,二拐只得背负前走,累得一拐力疲筋弱,怨悔不敢言。背走了百里之外,落在牙媒家里,却遇着牙媒家又有一个挑贩人口的,贩卖两个妇女。木石二怪听那妇女啼啼哭哭,两相叙苦,妇乃问道:“女娘,你是何人家的?为甚你被媒卖?”女子答道:“我是家贫,父母欠了官租,没奈何嫁卖。”女子问道:“嫂子,你是何家内眷?为何卖你?”妇人道:“莫要说起。只为我爹娘不择好婿,把我嫁了个浪荡贩子,养赡不活来卖。”木石二怪听了,两相说道:“可怜,可怜。为官租卖女,虽是输国课,谁叫你拖欠官租。若是官债,可怜卖儿子的钱钞,损人利己,怎忍于心。丈夫赡养妻孥,须当本份经营,谁叫你不守本份,倒割恩嫁卖妻子。有义男子,便是行乞,也不忍离,只恐妇人无节,罪不容诛,一卖犹不足泄忿。”二怪计较了一会,道:“可恨狼心,是这拐子。我们且听他卖了,看是何家,再作计较。”次日,果然牙媒总成了一家大户,将两个孩子卖了。二怪到得大户家,方才到夜,即从天井飞空,仍到牙媒家,把两个妇女迷了,背到荒村,问她来历。那妇女知梦非梦,把来历说出。二怪乃吩咐道:“我乃神人,怜你苦恼,各送你回家。如人问你,只说遇着两个善人,积阴骘求儿女,代你还了卖身钞也。”二怪说罢,各背送到妇人村口后,却仍回牙媒家里。此时尚是黑夜。却如何处,下回分晓。

第七十回仲孝义解难甚奇 古仆人悔心救痛

木、石二怪送了妇女,各回村家,果然两家问其归来缘故,妇女依前说出。个个听闻说:“世间有此善人,完全了人家夫妻子女,只教他多生贵子,福寿绵长。”却说二怪送了妇女回到牙媒家里,听那贩妇的客人尚鼾呼,拐子两个犹熟寝,木怪乃说道:“石老你变个女子,我还他个妇人,且耍他一耍。”石怪道:“那大户孩子下见了,定要来寻牙媒,却如何处?”木怪笑道:“这样坏天理的,正要与大户处治他。”果然次日天明,贩妇客人与牙媒正去寻主儿来买妇女,又恐路近无主儿,计较远方去卖。木、石二怪暗笑道:“你可惜空费心机,料你们也无甚好作成。”正说间,只见大户人家来寻牙媒,连拐子都扯到官长问拐人要孩子。却哪里去寻,拐子难免官刑,笑坏了:怪作耍。后有说虽是二怪,捉弄二拐,却也是天理不饶五言四句:可怜人家肉,被拐刁割来。

湛湛青天近,难饶平地灾。

木、石二怪变了妇女,一面笑拐子空费一番辛苦,一面又想着捉弄贩妇的客人。却说这贩妇的,见两个拐人走了孩子,拖带牙媒也问罪受刑,总是大户势高大,他便不敢在近处贩妇,把两个妇女远带了出去。这一日到个客店里安歇,却遇着赤风大王被长老指教,归林修行,待高僧过时来度,他正飞空,寻些积功累行的事做,却好见客店里两个妇女哭泣之声不哀,乃是二怪作假态处,弄那贩妇的戏耍。不知天地间人心敢有真正易动处,这两个贩妇的,忽然听得妇女哭泣,动了他为客的好心,两人计较说:“我们不是无本的生理,两个妇女也费一注本钱,纵是有些利息,也要消受,何苦把人家妇女卖入远乡远里,还有卖入不良之户,天理何在。不如我两人各分一个,成就个室家,也省一番聘礼媒钱。”二人正议,二怪笑道:“好便是你好意,只是我两个假变的,如何做得家眷?”抬头一看,只见空中赤风大王正在听看。原来木石与虎都是山林契旧,见了各相认识,备说彼此根由。赤风大王说道:“我听了禅僧长老道理,思想我本兽类,性复伤人,万劫沉沦,终归恶道,所以一念皈依了正门。我两弟已转了轮回人道,我尚要积功累行,方得超脱。你二人本来木石,倒也是个清标厚重之质,虽久历阴阳,得了灵气,却只是个倚草附木之类。想乾坤浩荡,宇宙辽阔,何不守你的清标,历你不变的岁月,何苦倒生出一种多事的形骸,劳心的幻化。幻化益生,罪孽益着,遇若火炎昆冈,斧斤入山,你精灵何附?”木、石二怪答道:“你说的一派正理,却不知我木石原非死枯,乃得天地气化所生,日长岁增,谁不眼见。他如木石,原自木石,有命无性,独我被僧凿入庵门,得了往来善信精诚善念,生出这一种智识。本欲轮转,但未曾受形人迹。前在山门欲听高僧演教,神将不容,因此飘泊到此。你既要积功,我木石安得不修行!只是这客人有本贩的妇女,被我们设法送回原主,如今脱去,伤了他资本,又非我等修行正念。”赤风大王听了道:“此事不难。你两个可假意病卧,看此二客资本何从来。若是父娘血本,千乡万里辛苦经商,虽然做的不是正大光明交易,也怜他个为利心肠,或是孝养父娘妻子出来,如何叫他折了本去?若是来的不明资本,赚的犯法金银,你便假病而亡,还叫他赔棺木,葬你荒郊。”木、石依言,到了天明,推病不起。只见二客慌忙问候,木、石二怪只叫病沉。那客背地里抱怨说道:“此事奈何?万一妇女病亡,这注本钱折了,却如何还乡?”一个道:“况是借贷的人本,合伙的营生。”一个说:“债主却狠五分算利,若是伤了他本,怎肯罢休。”一个说:“他放债起家,合伙为利,便折了他的,再作计较。”赤风大王听得,乃说与二怪。二怪便假死去。这两个贩客,慌忙备棺殡葬。那店家又勒索起来,说魇魅他房屋,挟骗钱钞,二客只是叫苦,只得倾囊贴钞。这赤风大王与二怪待他送葬荒沙,却脱身又变了妇女的父娘两个,赤风也变个随伴亲戚,到店中来,故意寻着二客,说道:“自你两位带了我妇女出来,我在家思想,割舍不得,赶路追来,交还你财礼,还我人去。”两客说:“妇女已病亡。”父娘哪里肯信,便哭哭啼啼,只是要人,急得两客没了主意。赤风乃与店主劝解,两客把行囊准折贴补了,方才放得生而去。后有讥诮拐子并两客二词《如梦令》,说道:(贩客你),世上财当取义,谁叫贩卖妇女。一旦本利双亡,反把行囊贴与。怎处?怎处?将何填还债主?

(拐子你),资生尽多卖买,何苦坏心拐带。可怜人家孩童,一旦分离在外。,木怪,石怪,耍他遭刑受害。

话说店家老两口子,同着一个汉子,开张安歇客舍。遇有客人不幸灾疾,可怜他客邸举目无亲,遇着有同乡同伴好的,积善心,怜苦病,调理伏侍,这一片忠厚心肠,便积在身,遇有灾殃,自有神佑;遇着个没慈心的,只顾自己赶路程,还要就中取利,这样人后来偏也遇着没人救的苦事。莫要说客人,便是店家更要存个仁德心肠,遇着客人疾病不吝汤药,服事劳苦。欲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若是没仁心,疑忌魇魅,或图孤客金钱,或赶逐病人出境,这样店主岂能常保无灾无害!便是这店家两口子骗挟客人,说妇女病亡,魇魅他房屋,勒索得客人一心焦折本,一心焦店骗,没奈何贴补店家钱钞,又要勒他烧纸退送。只这一种不仁之心,古怪两口子生起病来,十分沉重。

却说远乡有三个行道的,天晚投宿在店,一个叫今来,一个叫古往,一个叫做仲孝义。今来是个侍诏,古往是个官裔,仲孝义是个寒士。他三个人只为进身未第,有善信传来,说海潮庵高僧三个高徒道行,都有前定文卷,能知人后世事业,三人因此裹粮而来参谒,却为天晚,投入店家住宿。三个人只有仲孝义贫寒,极孝父母,村中人人皆称他为孝子。却说他这一件孝,就遇了几宗险难,俱解救得甚奇。一日越海乘舟,狂风忽把舟覆,得一个大渡他登岸,那口且衔他人遗金相赠。一日邻居里舍皆被火焚,他独安宁,父母且无惊骇,以此为喜。一日其幼子匍匐入井,村人见者,急救不得,那井中忽如人接手送出井,毫无伤损。仲孝义有此孝征,只是名尚未就,故此与今、古二人来庵问僧,这晚三人在店投宿。

却说这店主人一病垂亡,是夜门外有勾人的无常使者,到店门外,不敢擅进。众宿客有醒的听着,那无常若向人说道:“待善人卧熟时,方敢进去勾提。”这人问道:“是今来么?”勾人道:“非也。”又问:“是古往?”勾人道:“不是。”又问道:“是我等大王么?”勾人说:“非也。”原来问的便是木、石二怪,他似幻形,故识勾人,乃又问他:“善人毕竟是谁?”勾人道:“是仲孝子。”木、石二怪笑道:“姓名已举,冠冕加身,今来、古往,何人不畏,你如何说不是?”勾人答道:“贵不敌孝,只等孝子熟寝,方敢入门勾取。”少时仲孝子寝熟,那勾人入内,店主呜呼尚飨。

次早,木、石二怪将此话说与赤风大王。赤风大王笑道:“你两个诈言有此等情,我大王如何不知。”二怪道:“只因你尚未超出轮回,尚有此劫,非如我等原有木石之性,可复得混混沌沌,不入此等境界。”大王问道:“勾人既说贵不敌孝,假使贵的更孝,却如何?”木、石二怪道:“我却不知,除非问庵中高僧。”赤风大王道:“正是。仲孝义既孝,如何不贵?”二怪道:“也不得知。”赤风大王道:“如此还回庵问僧。”乃假作人形,谢辞了店家,助店家些假设钱钞,出得门来,飞空而去。

这今来三人离店取路,望海潮庵而来,起得天早,忽然遇着一件奇事。三人带了一仆,名叫莫来,乃古家人,此仆平日心地奸险,虽说不坏了主人家事,却也是个豪奴悍婢。三人在前,绕过一林,莫来担着行囊随后,才放了担子撒溺,忽然一条赤蛇儿上前,把莫来的腿上,一口咬了几个窟窿。莫来疼痛难当,行走不得,倒卧在林间,吆喝难忍。三人只得坐地,守着天明。那腿看看肿得桶粗,三人无计,进退两难。今、古二人只叫:“丢下莫来,且回家去罢,趁天早还赶得到,行囊叫仆守看,再着人来接取。”仲孝义道:“我们何事而来?岂有参谒高僧中途回去?”莫来道:“近处有便人,雇觅一个去罢。”今、古道:“哪有便人?”正说间,一个汉子前来,今、古忙叫他担囊代仆。那人道:“蛇咬的仆人,谁人肯替?”仲孝义道:“汉子差矣,我仆被蛇咬,难道行囊便替不得。”汉子道:“蛇伤虎咬,岂是良人!正要他远路磨折,我若代他担囊,倒教他受快活。”古往道:“不白烦你,须与你钞。”汉子道:“钱钞只可施济贫人,岂可与那恶仆?”古往道:“不是与我仆,乃与你。”汉子笑道:“固是与我,却是与你代仆担囊。我不代他担囊,你可肯与我钱钞?与我实乃与他。”汉子说了,往前径走。仲孝义道:“如今惟有各分囊物,三人担行。莫来可行则行,不可行,且卧于此。”古往依言,把行囊三分,各相担着。今、古二人自嗟自怨,一个说:“好没来由,早知多带两个仆从。”一个说:“不如坐在家中,问甚长老,官虽未做,料已在后为之。”只有仲孝子担囊力弱,口念了一声佛祖,忽然一个长老从小路走出,仲孝子看那长老:削发除烦恼,留须表丈夫。

肩担月牙杖,挂着一棕蒲。

长老见了仲孝子,也不问来历,两手把他行囊,夺在月牙杖上担着,方才道:“善人好生慢行,我和尚代你几肩劳苦。”今、古见那杖长,和尚力大,便要开口求替,怎知道那长老担了仲孝子的行囊,如飞星去。二人笑道:“仲老行囊,长老骗抢了去也。”看看转弯,哪里有个长老?仲孝义口虽不言,心下也疑,只得大着胆子往前走去。二人乃分些囊物,与仲担着,却轻便无难。三人直走到晚,离庵尚有十里之遥,只见一个路口,那长老坐地,笑道:“善人来了。”仲孝子见了大喜,便问:“到庵尚有十里,天晚如何?”长老道:“便是善人们赶到,高僧已入静室,庵门已闭,不如此路内有一善堂,聊可寄宿。”仲孝子道:“我等也知此堂倾塌,斋食且不便。”长老道:“近来是小僧修葺可住,便是斋供,小僧也备下有,三位可聊寄一宿。”三人乃进入小路,到那善堂,果然修理可住。三人放下行囊,长老收拾斋食。

只见莫来踉踉跄跄肿腿跛足来了。长老看见,问是何故。莫来把蛇咬说出。长老道:“我看你相貌,蛇牙虎口,心地必恶毒奸邪,报应不差,若不速行改悔,只恐将来不止蛇咬。”莫来听了,只要痛止,便答道:“小子从今改侮,却自想平日也无甚毒恶。”长老笑道:“人人俱有个良心,若知恶毒,谁肯便做,就是做了,中必有一点愧心。只是利欲或忿怒动了无明,突然做去,死也不愧,这时岂自能知。料你仆人性情,除了不忠家主,奸盗邪淫,十恶不赦之条,此外恶毒可赦,可赦便可改,是你不知,无足怪异。只是此后,若能悔改,莫说蛇咬,便是蚊虫也不侵你。”仲孝义听了,便问道:“师父,他一个愚仆,何知怎么改悔,你如今可教他一个悔改的法儿么?”长老道:“大人,君子无恶毒可悔改。善信有不知误犯,只在一念警省间。若是愚俗,须要对神明梵香忏礼,仗延我僧与他消灾释罪,自然蛇毒自退,腿脚疼痛复安。”莫来听了,便向长老下拜,说道:“师父,小子不曾带得香仪,愿借堂中圣前,就如今悔改了罢。如是灵验,免得疼痛一夜。”长老道:“悔改须也要寻你平日自知的恶处,比如不听主人叫唤,莫说嗔责怨骂,便是以恶眼视主,就为恶也。”莫来道:“一个恶眼视主,便是毒恶,菩萨如何这般法严!”长老道:“恶眼视主,莫说你仆人辈,菩萨法严,还有大似你的,严过菩萨的。”却是何说。下回自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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